《王妃不梳妆》 灯灭 永康八年冬,邺都大雪。 夜色降临,残月勾在天际,长街之上雪地生暗光,鲜见人迹。唯剩打更人哆嗦着观过滴漏,敲响第一更。 “阿辛!”更声落下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唤声。 其声沙哑粗粝,出口即碎,连带着喘息,仿若已经用尽力气。 打更人身形一顿,当是深夜之中,出现了幻觉。便也不曾回头,只继续往前走去。 绕过朱雀长街,东边尽头左拐,便是信王府外围,是他这四年里轮值必去的地方。 “阿辛——”背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连带着沉重的步履声,缓缓追近。 这次阿辛站定了脚步,却仍旧不敢确信。那人已经被囚在信王府四年,如何会出现在此处。想了想,到底还是转过了身。 他原生得面目清秀,只是常年做着更夫的生计,又因左足有疾,行走微跛,看起来便有些苍老。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本就寡淡的面目,更是似水墨浸染,随时便要消散开去。她两颊凹陷,衬得一双杏眼愈发大了。只是这样漂亮的双眸里,已经没有半点神采。 隆冬深夜中,茫茫雪地里,她单衣赤足,形销骨立,更似垂暮之人。 “王妃!”阿辛不忍看她,却又忍不住看向她。 当年太尉府的千金,暗子营的主人,不过四年时间,便已经是落花成泥的模样。 “王……”再次出声时,阿辛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只躬身垂首道,“属下见过五姑娘。” “起来!”咳咳……女子咳了两声。 五姑娘,这个称呼便对了。如果可以,她想做一辈子的五姑娘。 “王妃”二字,是她一生的噩梦。 杜若这般想着,便又想起父亲临终的话语。 * 她的父亲杜广临,文武全才,乃大魏三朝元老,官至司空,为大魏江山立下赫赫战功。后因身体重疾,转了太傅文职,为皇子之师。 永康二年,临终之时,将年至十七的她许给了生平最喜爱的弟子,信王魏珣。 言其温润清贵,君子端方,是可托付的良人。 而彼时,虽魏珣奉皇命常日在太傅府学习,但因男女大防,与她不过数面之缘。 杜若亦知,魏珣心中所念,已有她人。 那是景泰二十三年,先皇还未驾崩。她及笄之年的上巳日,府中设曲水流觞。邺都高门子弟皆来赴宴,博郡凌氏的独女凌澜一贯与她交好,自然也来府中赏玩。 杜若于□□花园,见得假山旁漏出鹅黄银纹百蝶裙的一角,有声音细细传出。 “妾身便知今日亦会遇见殿下的!”其声婉转娇羞,是凌澜。 “见到便好,莫逗留。让人撞见,添了杂话累你名声便不好了。”声音落下,男子定了定身形,露出被假山遮去的半张如玉面庞。 “妾身就是想多看一眼殿下!” “待父皇病情好转些,本王便将你我之事提上。” “原来澜姑娘喜欢信王殿下,怪不得一趟趟往我们府中跑……”侍女茶茶嘟囔道。 杜若捂住了她的嘴,拉着她往里靠了靠,心下暗思这两人倒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然顾着彼此颜面,杜若对这次的壁角只作不知。 故而临到父亲将自己许给他时,她见他眸光瞬间的呆滞,便料想是其心不愿。纵然彼时凌澜承父命,已于去岁做了他的皇嫂,是当朝新帝淑妃。 却也不过一瞬,未等她出言,魏珣便以弟子之礼叩拜,开口郑重道,“愿娶阿蘅为妻,结百年之好。” 杜若于情爱之上,开蒙甚晚。既没有凌澜那般细腻的感情心思,亦没有魏珣君子好逑的爱慕之情。有的是从内到外如冰似雪的淡然,和对礼教尊长的顺从。 故而,她不信感情,只信人。 她对魏珣的信任便是从他那一句话中,燃起的。 “阿蘅”乃杜若小字,所唤皆为亲近之人。他方才唤她“阿蘅”,唤的亲切而自然。而他以皇家身份跪臣子,亦看出他对此诺之重。 只是,新婚之夜,魏珣解开她腰封后,便再无动作。 他触在她中衣上的手顿了片刻,才重新给她披好衣衫,然后同在她父亲面前答允时一般郑重。 他说,“君命、师恩在前,本王抗拒不得,可是到底不是因为情爱。若本王心中无有年少绮梦,今日夫妻之礼亦能行之。然,旧梦未退……” “王妃,可愿等一等?” 彼时,许是自己的骄傲,又或许是念其坦荡,杜若答应了。 迟来的圆房,是在成婚后的第三年。 那一年,梁国围了燕国都城。燕国皇后,魏珣的胞姐黎阳长公主送来书信,请求魏国发兵相助,解燕国之围。 朝堂之上,各方相争许久。 直到黎阳长公主第三次催信而来。魏珣终择了出兵之举,上书天子。却不想与之相背! 同是手足同胞,黎阳于新帝魏泷,已然一颗弃子。 无兵权在手,魏珣所倚不过王府亲卫,封地属将,根本抗衡不了梁国多年征战沙场的千军万马。 杜若此时虽对他仍旧无有情意,但到底担着信王妃的名头,是他的妻子。她幼承庭训,亦知为妻者,当与夫君甘苦与共。 便先踏出了那一步,结束了近三年的相敬如宾,相顾无言。 她拨了十中之三的亲兵给他,潜入燕国王宫,护在黎阳身边。如此即便当真燕国国破,亦可保黎阳无虞,护她回国。 至此,魏珣方知,她嫁入王府,除了面上的十里红妆,还带着整个大魏最精锐的暗子营。 太傅府杜氏近十数年,以诗书礼仪扬门楣,然当年却是凭行伍战功立的门户。世人皆以为到了杜若这一代,杜氏行伍落末,顶上四个兄长,中流之姿,不过尔尔。然却谁也未曾料到,柔弱无骨的少女,竟掌控着如此要害。 初次,杜若对魏珣是有所保留的,并未将暗子营尽数交付。 却也是这次之后,魏珣见杜若的面开始多了一些。隔三日,与她烹茶共铭;隔五朝,便同她手谈一局;再数日,二人又研兵书礼乐。 没过多久,烛影晃动见,水到渠成迎来迟到的圆房。 床帏之间,动情之际,杜若不过一个初入尘世浅尝烟火的女子,乖巧顺从地交出了暗子营牌印和密语。 彼时,她未曾思虑太多。父亲为他择的夫婿,与自己同塌而眠有了肌肤之亲的郎君,自是值得信任的。 她从未想过世间人心算计,尽是连枕边人都不甚可靠。 待黎阳第四份书信送至,魏珣便率部前往燕都郦城。他带走了亲卫、门客、心腹,带走了她的暗子营,带走了信王府的一切。 唯独没有带走杜若,他的发妻。 杜若是在魏珣走后第四日,被解了迷药方才醒来。当今天子,亲来王府审问。 那个与魏珣有着五六分相像的那男子,周身气息要更温和些,他念着上辈的一点情意道,“表妹,前些日子,你于御前拿走的东西可要还给朕?” 杜若没有反映过来。 他继续道,“兵符被窃了。” 杜若抬起眸子,仿若没有听清。 天子再言,“瑾瑜持兵符反出邺都,如今已至澜沧江,沿路收缴魏国数万军队。” 电光火石间,杜若便明白了一切,却不敢相信这一切。 数日前,皇宫御书房内除了自己,还有凌澜。只是如今这等光景,当是尽数推在了自己身上。 窃符乃抄家灭族之大罪,博郡凌氏终于可以取代陇南杜氏了。若是放在以前,她不信凌澜会这般。可是中间横着魏珣和家族荣光,便是最好的缘由! 她连着敬称都忘了,只讷讷道,“表兄,他会回来的,会把兵符还您的。他……” 他说要带她一起走的。 年轻的天子,耐心尚好,亦不想同室操戈,只额首轻叹,“那便等一等他!” 只是,到底魏泷走后,信王府已然是一座金丝囚牢,将她囚禁。 初时,杜若尚且安心。 总想着是父亲一手教导出来的人,那些短暂却温柔的日子亦是真实存在过的。而且,她已经有了身孕。 魏泷亦承诺,只要魏珣送回兵符,之后携眷前往临漳封地,便既往不咎。 可是杜若等到的第一个消息是魏珣兵至樊阳,遇守御不从,便一箭射杀之。 樊阳守御杜直谅,是她长兄。 第二个消息,毗邻安定城守御追至,两军交战,被他部下乱马踩死。 安定城守御杜怀谷,是她二哥。 第三个消息,魏珣大破梁国,乃是前锋如刃,万军之中取上将人头。后有人识出,前锋冲锋者二十三人,左臂缠星形银箍,乃早年司空府暗子营标徽。 至此,大魏朝野震惊。杜氏族内有人包藏祸心,拱手相送暗子营。 很快,杜氏阖族被囚! 天子最后的耐心,是她腹中一点血脉。 她于刺激之下早产,九死一生娩下一个女儿。送信至燕国,望他看在血脉至亲,能够送回兵符。 再得消息已是年关将近。 来的是凌澜,她还同年少般一样温婉明丽,声色轻柔,“信王殿下斩杀使者,拒还兵符。” 想了想,她凑上杜若身前,悄声问道,“妹妹可知,瑾瑜为何拒不归还兵符吗?” 杜若望着凌澜许久,面上无澜,声色无波,“唯有兵符在手,他才有与陛下相争的资本。你们,才有在一起的可能。又或许,父亲当年坚持立长,于你们,早已中下恨因。” “妹妹聪慧,却也来不及了。” 皇位与爱人,原来这才是全部的关键。杜若恍然。 帝妃归去,信王府封门,杜若永囚蘅芜台,杜氏满门抄斩。 直到今岁,她被囚已经四年。燕国再度有信传来。魏珣收下燕国赐予的城邑,于彼岸正式封侯拜相。 至此,天子亦知,她没有了任何价值。便也懒得再理会,信王府中守卫日渐松懈,方让她有了出府的契机。 * “五姑娘!”阿辛又唤了一声,将她从记忆中唤醒,“您可有什么吩咐?” “有的!”杜若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早已花白的发上,将仅剩的几缕青丝也染白了。“暗子营二十四首领,你当年没随他去。” “嗯,因要上前线,属下足上有疾,未被选中。”话至此处阿辛双目泛红,“只可惜,其他兄弟都不在了……” 杜若心口缩了缩,原是她亲手葬送了他们。 “阿辛,以后你不再是暗子,我也不是你的主子。你自由了。” “五姑娘……” “大限将至!”杜若咳得更厉害些,冲阿辛笑了笑,“幸亏你没去,我少一点罪孽。多少人,因我识人不明而亡!” 杜若说着,往掌间倒了一点药末,拨开阿辛衣领,将他左肩一枚银色星形图徽抹去。 “五姑娘,小主人呢?阿辛帮您带她走。”暗子营的人,从命当先,阿辛未再多言,扶着已经摇摇欲坠的人,只想再为她做一点事。 杜若咳得厉害,眼泪都留了下来,半晌才喘出一口气,“安安吗?她先走了呀。” “熬到今天,还你自由。我就可以安心地去找她了……” 安安,她的女儿。 生在暮秋,死在隆冬,人世一遭不过四月,未曾见过春光。 “五姑娘!”身后阿辛追来,“夜黑难行,拿着它,好走些。” “多谢!”杜若含笑接过灯盏,微弱的一点光亮,映出她一双干涸的泪眼。 她听着身后的跪拜之声,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到底无从开口。 她想,若有来生,来生…… 风雪愈大,那盏灯很快便灭了。 大婚 “瞧瞧,这滴漏,下去了多少,近一个时辰了!” “天子赐婚,皇子娶妻,如何能这般耽搁!” “那丫头说她们姑娘身子不适,又急急端了药盏奉上,这太尉府的千金可是病了?” 鼓楼偏阁内,守着六个嬷嬷。方才踱在门口不停嘀咕的是郑嬷嬷,她仗着在信王殿下幼年时给他开过奶,又是德妃的陪嫁,此刻派来给新妇理嫁衣,只觉倍感长脸。言语间便也不如在宫内谨慎。 “突然就不适,不会是身有顽疾吧!若如此,且要与德妃娘娘说去,万不能委屈我家殿下,如今多少高门贵女……” “郑嬷嬷,慎言!” 开口的李嬷嬷是宫里妃嫔晋妃位及以上才能劳动的梳妆老人,已伺候过三朝妃嫔,今日破例被指派来给太尉府千金挽发盘髻,当是陛下对太尉府的皇恩深重。 “是……是!”郑嬷嬷这般应着,却仍忍不住踮脚往外寻去,恨不得越过数丈之外的院墙,看一看那太尉府千金是否歇够起身了。 在她心中,一个太尉之女嫁给一位皇子,自是高攀,如何还能这般气性。一个时辰前,竟说不梳妆就不梳妆。她们一众人稍稍开口欲要劝去,竟直径被那女郎房中守卫轰了出来。 郑嬷嬷瞧向端坐着合目养神的李嬷嬷,戚戚道,“姑姑,不若您去催……” 话还未说完,李嬷嬷便摇头拒绝了。 “那、那我去,总不能这般耗着,误了吉时!”郑嬷嬷话毕又瞧了李嬷嬷一眼,见她仍挺着背脊坐着,亦不拦她,一时有些尴尬。 “我去!”郑嬷嬷一跺脚,奔往兰苑。 须臾,李嬷嬷睁开双眼,只无声望着远去的背影。 其余四人中的一位凑上前来,道,“姑姑,我们真的不去催一催吗?上妆,贴钿,盘髻,修容……好多事宜呢!” “人家是主子,吾等是奴婢。只有主子使唤奴婢,哪有奴婢催促主子的。”李嬷嬷剜了那人一眼,“我们听吩咐,领尊命便是。” “是!那、那郑嬷嬷……” “勿管他人。” 李嬷嬷望着郑嬷嬷消失的方向,沉默着摇了摇头。这德妃身边的人,当真同她一般天真。想来要不是生下了信王殿下和黎阳公主一双儿女,在那吃人的后宫,早无立锥之地了。 母凭子贵,大抵如此。 只是到底没有看清,容得身畔宵小这般得意。 这些年,信王殿下自是出落的丰神俊朗,玉姿无双,才识和功勋亦是文武皆备。确实是邺都无数高门贵女择嫁高攀的对象。 然“高攀”二字,唯独不适合这太尉府五姑娘。 相比名门闺秀高攀的信王殿下,当朝荣昌长公主和太尉的幺女,亦是三位皇子争相要娶的人。 得此女,当得了大魏门阀士族的半数支持,亦是半壁江山在手。 这般看来,重华宫内重病的天子,当是已经选好了储君,就差一道旨意了。 故而,这太尉府五姑娘,从一品的嘉宁郡主,分明与信王殿下势均力敌。 * 那郑嬷嬷自然到不了杜若面前,不过刚到了兰苑高阁的正门,便被请了回去。她陪着德妃数十年,亦算见过世面,却当真不曾见过如此倨傲的闺阁少女。 守苑的四个护卫,凭她说破了天,报了信王报德妃,却丝毫不为所动。郑嬷嬷只得啐口返回。 而高楼闺阁之中,退了侍婢守卫,只剩的杜若和其父杜广临两人。 “父亲,确切的说,同信王殿下势均力敌的并非孩儿,乃是孩儿身后所倚靠的杜氏一族。可对?” 今日,自卯时晨起,她便头疼的厉害。只觉前程往事一幕幕涌入脑海,梦境中的一切愈发清晰。明明已经是五月初夏的时节,她却无比真切的感受到冬日飞雪的严寒。 仿若前世的寒风,割开她的胸腔,凛冽地灌进另一个女子的一生。 另一个女子? 她尤记的昨夜梦中,雪中执灯独行的女人,分明是自己的模样。 然此刻,她坐在妆台前,缓缓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 眉如羽翠,肌如白雪,若是唇色能够不点自红,便也当的起绝色一词。只是她两片薄唇向来淡的很,若不点口脂,整个人便透着股病态的气息。 这倒有几分像西边的梁国人,那里的人唇色极淡,故而同样的口脂水粉在梁国的价格一直要比在魏国贵上数倍。 当然,杜若此刻无心想这些,她伸手抚上面庞,柔嫩光滑。然后,她又凑近了些,细细瞧着镜中女孩的眉角眼梢,当真半点细纹也没有。 便是覆在面容上的手,她亦反复观看,除开指腹上因常年练鼓乐生出的一点薄茧外,仍旧是葱白柔荑。丝毫未有挖土埋尸后指甲劈断、指尖凝血、满手伤痂的模样。 肌理细腻骨肉匀。 杜若确信,自己重生了。 她本欲觉得开怀,重生在十五岁这一年,距离前世嫁给魏珣的时间还有两年,便可以尽全力避开他。却不想大梦初醒,他竟提前两年娶了她。 而今日,便是他们的大婚之日。 一个多时辰前,她神思模糊的厉害,辨不清今夕何夕,亦不了结此间局势,便退了那六个梳妆嬷嬷,请来父亲。 她当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嫁魏珣,可这是御赐皇婚,退不得。 “阿蘅,不是信王殿下,便是端王、肃王。”不远处座塌上的杜广临开了口,“然信王殿下君子端方,清贵温润,是可托付之良人。” 与前世里一般无二的话。 杜若没有接话,只重新透过镜面,看着那衣妆。 五色南珠冠,玄青翟翠衣,云纹凤头履,整套行头皆是皇家子弟娶妻配置,的确按杜氏门楣,她所嫁亦逃不过那三位皇子。 前世里,夺嫡的是大皇子肃王魏珩和三皇子端王魏泷。六皇子魏珣,当年并未曾参加夺嫡,完全是一副辅国亲王的姿态,丝毫没有半点帝王之心。 想来亦是这般清流模样,方才骗过世家之首的父亲,只觉他君子诚挚,其心甚忠。却不想多年后,会那般狼子野心。只是不知后来可否冲冠为红颜,夺得帝位? 自然,永康八年后的事,杜若已经不知,亦不想探知。 而这一世,杜若从自己父亲口中知晓了如今情势,一切皆与前世没有太多区别。如今是景泰二十三年,夺嫡立储,暗潮涌动。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夺嫡之争中却多了一个魏珣,更是由他最早拉开的序幕。 而今日一场婚仪后,储君之位便算尘埃落定了。 “阿蘅,我们这般门第,原也无需以你作牺牲。只是父亲身在局中,杜氏阖族亦在其中,根本退不得。”杜广临起身至杜若身侧,拍了拍她肩膀。 “待他日,信王殿下荣登大宝,你便是皇后。且不说德妃母族单薄,已无人可用,届时杜氏阖族与你互为倚仗。便是信王殿下,亦是父亲一手教导,人品贵重,绝非行鸟尽弓藏之事的帝王!你安心便是。” 人品贵重! 这四字入耳,杜若面上浮起一点笑意,面色却更冷了。却也不过一瞬便敛了干净。她亦站起身来,转身握住父亲的手,来回摩挲着,随后整个缩在了父亲怀中。 “还没到哭嫁的仪式,瞧瞧这副样子!”杜广临亦是舍不得,揉了揉女儿脑袋。“将梳妆嬷嬷们传来吧,要赶不上良辰了。” “父亲!”杜若尚且埋在杜广临怀中,闷声道,“孩儿不想嫁给他!” “胡闹!”杜广临一个激灵推开了杜若。 “孩儿就是舍不得爹爹和娘亲,不想离开你们…… 杜广临松下一口气,抬手给杜若擦去泪水,“无论是信王府还是大内皇宫,皆在邺都,不会骨肉分离。” “女儿是怕……”杜若吸了口气,“到底储君之位一日未定,便不作数。女儿想问父亲,若是此刻其中一位皇子暴毙,他背后所倚势力可会受到牵连?” “万一、万一……”杜若尚且伏在杜光临肩头,完全一副弱女忐忑的模样。 “原是让你史书权政看多了,生出这忧愁心思。”杜广临知晓自己女儿聪慧有度,便稍作指点,“如今三子夺嫡,明面上却不曾挑破。乃是无论任何一人上位,都想要更多的士族支持!而像我们这般,即便真有此万一,殿下他……杜氏也不会动摇根基。因为于陛下而言,他已失了儿子,再失不起如此大族。于其他二位皇子而言,谁上位,都要借助杜氏如今的权势和威信!” “这样说,可明白了?” “明白。”杜若退开身来,冲父亲乖顺展颜,“也安心了。” 杜光临额首。 杜若跪送其父离开,传了梳妆嬷嬷前来侍奉。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永结同心佩,儿孙满堂!” “郡主天庭饱满,发线又高,当是大福之相!” “这还用说吗,我们五姑娘出生至贵,又是陛下亲赐的婚,自然是有福气的。” …… 其声嘈嘈,杜若却还是听清了。只是笼在广袖中的手攥得袖口更紧了。 她和他,哪来的白发齐眉,哪来的儿孙满堂。 唯一的孩子,已经冻死在冬日风雪里。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便是这双手,一点一点,没日没夜地挖出冷冻坚硬的泥土,挖出一个小小的坑,将安安埋下,然后再一点一点的捧土盖上,直到堆出一个矮矮的土丘。 雪一直下,很快便盖住了安安的坟墓。 午后出了半日太阳,雪稍稍化开些,她便看见土丘现出斑斑血迹,是她十指残留的鲜血。 这样想着,她被搀扶着上了花轿。 大魏没有新郎迎亲的习俗,向来是由新郎兄弟或者叔伯代为迎亲。 隔着红纱喜盖,杜若看清了迎亲使。是魏珣的两为兄长,肃王与端王。 杜若端坐在喜轿内,清冷面容上扬起久违的真切笑意。她握紧了广袖中的金错刀,她想,她可以送那二位一份大礼。 无礼 红烛高照,杜若坐在床榻上,整个人憋闷气喘,忍不住自个揭下了喜怕。 “郡主……” “王妃,不可!”果然,还未等茶茶提醒,一旁的郑嬷嬷已经出口制止。 杜若认得她,前世嫁入王府时,郑嬷嬷便已经是这后院掌事。 彼时她与魏珣不咸不淡地处着,亦未行夫妻之礼。婚后两年都没有孩子,郑嬷嬷讨好魏珣,又想将自己的女儿送进来,便没少在德妃面前煽风点火,给她难堪。 她虽懒得解释,却还是顾着魏珣颜面,不好直接言明缘由。被德妃唠叨地多了,便索性作主给魏珣安了两个侍妾,其中有一个便是郑嬷嬷的女儿,想着生下孩子再行封赏。此举连着德妃都对自己有了改观,直夸她贤德懂事,有大家风范。 结果,却惹恼了魏珣,将人晾在一旁不说,竟还质问她,到底是谁需要侍妾? 那是他俩头一回吵架,只是杜若向来清冷少言,也吵不起什么,只备觉好笑。 不要便不要,怎么就怒火冲冠了? 魏珣端的是温润君子,大约看着她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亦说不下去什么,竟离谱地撂了一句“多半是你需要,以此笼络下人,博得贤良名声”,便拂袖离去。 直到后来被孤身囚禁在这府内,杜若才有所恍然,那是要为凌澜守身如玉呢! 为长嫂守身如玉,为胞姐牺牲色相,真是神圣又伟大。 “王妃,请端坐,盖好喜怕!”到底是自己的地方,郑嬷嬷已然没有了白日在太尉府的拘谨,此刻十足十持着掌事的威严。在她眼里,纵然杜若是名门闺秀,却也不过才及笄的女郎,出嫁从夫,她代德妃教导她,亦不算什么。 杜若此刻不愿理会郑嬷嬷,只强压下不适,一手扶稳了袖中的金错刀,一手丢开盖头,对着她和其余十二位喜娘开口道,“且都退下吧!” 自上花轿那一刻,莫名的恐惧便笼罩着她。她只当是方才花轿空间狭小,让她压抑逼仄,气息不定。想着下了花轿便好,不曾料到,此刻在这喜房内,侍婢环绕,同样让她感觉喘不上气。 尤其是郑嬷嬷顷身往前,将她右侧烛火挡去的一刻,她更是心悸不已。连带着两手酸疼,隐隐有肿胀之感蔓延。 她左手攥着衣袖,心道不好,这一日折腾下来,幼时旧疾怕是要发作。届时只怕连刀都握不稳! 是故,她才这般忙着退下侍婢,想得个清净,敛神静心片刻。 只是,此乃皇家宗亲的新婚,并不能说退便退。众人面面相觑,待新郎入内,还有诸多礼仪,此刻如何能退!一时间目光皆聚在郑嬷嬷上身,俨然以她为首,让她拿个主意。 “退不的,殿下还未入内,需得奴婢们伺候着。”郑嬷嬷边说便从杜若身畔抽来喜帕,递给身侧喜娘,示意她给杜若盖上。 杜若看着喜娘走近,抖开大红喜帕,虽只是两层鲛纱的材质,却到底挡去大半明光。仿若瞬间将屋子隔成两半,留给她的是无光幽暗的一面。 一瞬间,前世里被困在此间的情境于眼前闪现,无尽的压抑和绝望从心底弥散开来,然后重新将她包裹。 被囚禁的第二年,她生下孩子,催信至燕国,却得魏珣回信,拒还兵符,永不还朝。 天子大怒之下,下令封死蘅芜台。便是此刻这间喜房! 她抱着孩子,眼看着一块块木板钉上外围门窗,眼看着光亮一点点从屋内散去。最后黑暗笼罩,再也没有昼夜的区别。 除了一点送饭的缝隙,当真半点光亮皆无。 她持了半生的冷静骄傲,终于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崩溃。 冬日阴寒,她倚在缝隙口,想让孩子得一点日光。可是也只有用膳的时辰,那缝隙才会被撩开,片刻便又被合上。 又何况,拜高踩低,三餐都不一定规整。 孩子哭得厉害的时候,她咬破指尖喂她。但也没有喂过几回,孩子便不吃了。倒不是她枯瘦的连血都挤不出,是孩子死了。 她在黑暗中搂着孩子,也不再开口求守卫。只没日没夜地用一支银簪从门底凿开一点木屑,由指甲大小到巴掌大,再到贯通内外,光线射入。 守卫横刀在她脖颈。 她说,“我想让孩子见一见太阳。” 守卫看着她怀中,已经开始腐烂的小小躯体,终于动了恻隐之心,放她在院中留了一日。 埋葬了安安后,杜若谢过那守卫,安静地回到房内,未再挣扎。 许是连着天子都觉不忍,松口传召:魏珣回朝之日,便是她再见天日之时。 她闭在蘅芜台内,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是偶尔会听到兄长们唤她的声音,他们没有半点怪她的模样,还是像小时候一般宠着她。有时也会听得到安安的哭声,安安死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她却觉得她在喊她“娘亲!”她也会模模糊糊看到暗子营的属下,他们马革裹尸、白骨森森死在异国他乡…… 她满怀愧疚思念着他们,却也同样害怕想起他们。 封闭的空间,无望的人生,不堪回首的前尘,成了她前生最大的梦魇。 * 杜若大抵明白了,是上一世的阴影,随着记忆的恢复,重新笼罩起自己。 “出去!”杜若看着眼前人影重叠,捂着胸口低吼。 “王妃、王妃可是累了,歇一歇也无妨。”那喜娘端着喜帕,闻得此声,一下跪在了原地,再不敢上前,只偷觑了一眼杜若,见她面色泛白,眉间紧皱,强忍着疲乏。 她伺候过不少世家子女的洞房之礼,知晓这些自小娇生惯养的高门贵女,吃不消一日繁琐礼仪。面前这位,想来更娇弱些。 “你们先退下,这里我伺候王妃便好。”茶茶瞧着杜若没有说话,又见她这副模样,亦猜想是旧疾发作,便撒了喜钱谴退喜娘。 “替我宽衣。”片刻,杜若恢复了一点力气,起身吩咐道。 礼服七重,腰封玉革,一样勒得她难受。她想,这样撑着,不用魏珣进来,自己先要背过气去了。 “好!”茶茶边脱边道,“左右无人,且解开松快些。届时殿下来了,再穿上行礼也来得及。” 茶茶打小侍奉杜若,知她自六岁起得了痛风之症,更受不得劳乏,这些年好不容易精细将养,加上练鼓乐活泛了手足筋骨,算是勉强控制着。万不要这一日繁琐礼仪,又扯出了病根,便实在不值。 故而,她手下麻利,纵是礼服锦袍繁琐,这须臾之间已经解了大半。 “使不得!使不得!”郑嬷嬷瞧着,上前推过茶茶,将杜若脱了一半的礼服系回去,不情不愿堆着笑意道,“这都是有规矩的,如何能此刻宽衣?王妃出身礼仪大家,切不可任性。” “磕到哪没有?”掀了盖头,松了腰封,又撤了那么多多婢子阔了空间,杜若神思清明了大半。伸手扶住险些跌到的茶茶。 “奴婢无碍!”茶茶瞧着郑嬷嬷近了杜若身侧,敬她年长,只得稍稍往后退去。 “小丫头做事毛躁,且随老奴回去,调教两日!”郑嬷嬷剜了茶茶一眼,捧起腰封给杜若围上。 “待明日老奴回了德妃娘娘,给王妃选几个可心的来,都是老奴教养好的,包管王妃满意……” “茶茶!”杜若往前迈出半步,拨开郑嬷嬷握在她腰间的手。 “是!”茶茶走上前,将腰封重新解开。 “将五色南珠冠也摘下。”杜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王妃岂可如此,宽衣卸冠皆有时辰,是要记录在册的。”郑嬷嬷压着怒气,“王妃难道不知,此举若传出去,有拂信王殿下颜面。” “重得慌!”杜若冲茶茶蹙了蹙眉。 “王妃忍一忍,马上便好。”茶茶宽慰道,稍后才回过郑嬷嬷,“嬷嬷若不说,外头谁能知道。难不成还是我们自个出去不成!”! “话不是这样说的!”郑嬷嬷见这主仆两晾了她半天,现下总算搭话了,便正了正脸色,拿乔开口,“这尊敬是从心底出,发自肺腑,断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奴才侍主,妻子奉君,都是一样的道理。这是信王府,殿下便是所有人的主子。” “嬷嬷说得对!”杜若面上浮起一点笑意,却未盈入眼眶,“所以,不尊敬,也是发自内心的。” “太尉府有教引姑姑,来时教了本郡主规矩。”杜若拂开茶茶的手,自己将五色南珠冠的耳绳解开,“可是本郡主不愿守。” “王妃此话……”郑嬷嬷还想说些什么,然随着杜若头冠卸下的那一瞬,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张着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连带茶茶,亦愣住了。 大魏风俗,出嫁女皆挽发盘髻,以发髻饱满牢固彰显日后婚姻之和谐可靠。民间亦有“新婚夜不散髻,翌日如初到白头”的说法。 今日,给杜若梳妆盘髻的更是宫中手艺一流的嬷嬷。既显皇恩,又寓彩头,梳的发髻定是万分牢固稳定! 毕竟,信王殿下问鼎储君位,已是公开的秘密。是故新妇从头到脚、一点一滴妆容衣饰皆马虎不得。 却不想,随着杜若五色南珠冠卸下,哪里有什么发髻。 夜风临窗,烛影摇曳,唯见她三千青丝如瀑滑下,覆背而垂。 “王妃,您、您的发髻……”然郑嬷嬷还未问出口,便更惊愕了,“您眉心……” 方才顾着礼仪,又因发冠珠帘的遮挡,郑嬷嬷也未曾在意,此番确是看清了,杜若眉心竟未饰花钿。 青丝不盘髻,眉心不饰钿,分明就是一副少女打扮。 “这、这……”郑嬷嬷又急又气,语不成调。 “花轿颠簸,散了发髻。出汗,又晕了花钿。”杜若说得云淡风轻。 “不吉,不祥……”郑嬷嬷跌跌撞撞出了喜房,“老奴、老奴要去回了殿下……” 杜若懒得理会,只随手丢了发冠,争一刻心宁神爽,让尚且酸疼的手恢复地快些。 却不想,门外一个声音沉沉响起。 “王妃都说了缘故,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杜若没有抬头,她识得这声音,只稳稳握住了袖中刀柄。 捅刀 礼成宴散,新人入房,自是一派欢喜。 信王府门前,灯火高燃,车马攘攘,来此赴宴的邺都高门接逐一离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端王魏泷的车驾,此刻他正合目靠在车厢内养神。 他本是谢皇后所出,只是谢皇后生他时难产,生下他不多久便薨逝了。诸妃争养嫡子,最终便宜了最没有此间心思的德妃。 德妃心善,视如己出。后来魏珣出生,亦不曾有半点偏差。他与魏珣,亦是真正的兄友弟恭。 何时两人间出了嫌隙,细算来,当是两年前魏珣从边关回来后。 魏珣十二岁时便主动请缨前往边关历练,参与了大小战事无数,十七岁领兵抗击梁国,澜沧江一战让他年少成名。 谢氏族人曾暗里提醒过魏泷,堤防魏珣,魏泷却未曾放在心上。士族之中,以杜氏为首。杜氏幺女杜若,乃是当皇后栽培的。她之婚配,便是未来储君的指向。 这些年,魏泷在太尉府学习,与杜若又是嫡亲的表兄妹,虽有男女大妨,却也是时不时隔着帷帽珠帘论道品茗,春秋时节亦曾一道赛马狩猎。 比魏珣与杜若相处的时间要多得多。 士族女郎中,倒是凌氏的独女凌澜对魏珣有几分情意。他曾不止一次见过,每逢魏珣回朝,来太尉府交付课业,凌澜总是借机入府。说是寻杜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故而魏泷一直觉得,杜若自是要嫁给他的,魏珣战场杀伐立功,当是辅国辅政之态。却不想,两年前,战功赫赫的少年回朝,拒了一切封赏,唯要求娶杜氏女。 确实,娶了杜若,便是得了储君位,还要封赏做什么。 于无人处,魏泷质问:“何时有的这般心思?” 魏珣道:“六年前,十二岁那年。” 初闻此言,魏泷一直没有想透,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贯不慕权势无心皇位的人,转瞬间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然近两年,魏泷大概猜到几分,魏珣十二岁那年,景泰十五年,邺都确实发生过一件大事。 博郡凌氏官迁至此。 尚书令凌钟胥独女凌澜,甫一入京,便凭美貌和才情誉满邺都。如此相比,杜若隐在深闺,自是不如凌澜鲜活娇媚。 魏珣身为皇子,与凌澜自是登对。却用如此迂回之法,得美人芳心。唯有一种可能,凌氏嫁女只嫁君王。而魏珣爱之深切,方以此道。 虽然这也难以完全说通,然魏泷实在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身后车马赶近,拦下魏泷车驾。 未等魏泷出声,另一辆车上的人便已经撩帘开口,“三弟,可要同行一段,散散酒气。” 是肃王魏珩。 “皇兄!”魏泷探出马车,与他平礼见过,“夜深风寒,还是待朗日青天,你我兄弟再聚吧。” “今夜之前,你我或许不同路。”魏珩笑道,“然今夜之后,你我同是天涯沦落罢了。” 说着,率先下了车驾,行至魏泷前,再度相邀。 “三弟还要给母妃请安,不好误了时辰。来日,再与皇兄把酒言欢。” 魏泷退回车内,命车夫径直离开。 车驾行出不远,隐在暗处的羽卫逐一现行跟上,四下护住车驾。 “殿下,其实可以尝试与肃王合作,他为长,到底比不过您中宫嫡子的身份。”车内,国舅谢颂安再度劝谏。“如若事成,您便是天下之主,他至多一个辅政亲王。” “那若不成呢?”魏泷撩起车窗,望向那轮圆月,只间薄云慢慢散去,月色更加皎洁。那个位置他不是不想要,只是边关风沙他不曾被吹过,八年浴血他亦不曾受过,如今大势已去,即便联手肃王,亦是以卵击石。 “殿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若容得明日信王携新妇进宫谢恩,那立储诏书必落他手。” “把人撤回来吧!”魏泷想起幼时承欢德妃膝下的日子,面上浮出久违的温情。 魏泷得德妃抚育多年,性子亦算温厚通透。他明白,与其三王分崩,同室操戈,不若成全了魏珣。自己辅政襄助,未尝不是另一种前程。再者,魏珩之心胸,他亦知晓。即便成事,他也不会甘心屈居人臣之位。届时只怕又是新一轮的争夺。 “殿下!”谢颂安欲再劝说。 “舅舅放心,但凡有本王一日,谢氏荣华便不会断绝。” 谢颂安仰息长叹,亦不好再说什么。 而朱雀长街上,明月清辉下,有人影被拉得狭长。魏珩看着逐渐消失在长街的车驾,缓缓攥紧拳头。 车中幕僚出来,给他披上披风,躬身道,“殿下,既如此,可是也把我们的人手撤回来。今日信王府中,除了信王亲兵,只怕少不了太尉府的人手。” “箭在弦上,没必要收回了。”魏珩拨动拇指上的扳指,仍旧决心背水一战。“按计划,丑时三刻进行。” 夏日漏夜,流萤点点。魏珩目光转向灯火依旧的信王府。 一样的血脉,凭什么他是日月之辉,而自己却要沦为萤烛之光。 非嫡非长,他凭什么! * 信王府,蘅芜台。 魏珣谴退了侍婢,房中只剩了他们两人。 按着时辰,魏珣当是来早了片刻。但良宵值千金,新郎早到些,亦是佳话。 只是他来的比杜若想象的还要更早些,他踏入阁中时,她说:“教引嬷嬷教了,是本郡主不想守罢了。” 他便顿住了脚步。 杜氏诗书传家数十年,最是讲究礼仪,她为何不愿守? 然后,他便看见,她卸冠散发,一头青丝跌入他眼帘。 她不仅不愿守礼仪,还公然抗拒。这是他们的新婚啊,她为新妇,却丝毫不愿作妇人打扮!又是因为什么? 而此刻,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踏入房内。她随手搁下的五色南珠冠却又不偏不倚滚至自己脚畔,那象征身份的发冠,于她竟不过是随手丢弃的玩物。 魏珣一颗心往下沉,却还是俯身捡起了发冠,持了一贯的温和笑意,“累了是不是?” 杜若望着他走近,有片刻的失神。 这一日随着前世记忆的涌现,今生有关魏珣的画面已经愈来愈模糊。唯一她还记得的,是景泰十五年,他们的初见。 那是早春二月时节,她从近郊别院养病结束回府。彼时去岁隆冬的雪还未彻底化开,路上滑的厉害,又因大病初愈,手足无力。将将迈过门槛,纵然一众丫鬟扶着她,却还是一个不慎向前跌去。 幸得府内少年正好走出,箭步将她扶住。 父亲从后头走来,告知这是六皇子魏珣。 她从他怀里退开身来,依礼见过,想着在自家府中,亦无外人,只亲热些好,便笑道,“六表兄好!” 不曾想,他看了她片刻,丝毫没有回应。初时还有的一点笑意亦被敛了干净。 她便行了大礼,欠身冷然道,“杜若见过六殿下。” 魏珣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只一额首转身出了府门。 这样的初见,彼此间印象都不大好,与前世亦没有多少区别。只是没过多久,魏珣便请命去了边关,一去数年。这一节倒与上一世完全不同,上一世至两人成亲,他一直在邺都,未曾去过边疆。 然而此刻,杜若已想不了太多。她望着眼前向她走近的人,长身玉立,风姿迢迢,纵是多年边关风沙吹打,也未曾敛去他原本的温润之色。反而如同一块美玉,经风霜雕琢之后更加莹润光彩。 可是他越如君子模样,杜若便越觉得虚伪。 耳畔有孩子的哭喊声阵阵传来,亦有暗卫变明兵的喊杀声,甚至她还听到了刀枪剑戟入肉断骨沉闷却令人胆寒的断命声…… “阿蘅!” 杜若看着魏珣张口,他在唤她的小字。她将袖中刀刃握得更紧些,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愿娶阿蘅为妻,结百年之好。” 当年,他就是这样向父亲承诺,她亦是因为那一声“阿蘅”而开始信任他。 耳畔声音尤在,眼前却多出几多信件。纸薄字少,其言寥寥无几,却是触目惊心。 樊阳守御杜直谅被一箭射杀,安定城守御杜怀谷被乱马踩死…… “阿蘅!”魏珣放下发冠,伸手扶住了她。 杜若回过神,弯过嘴角,双目如新月,顺从地往他怀中靠去。 “我终于娶到你了。”魏珣将她揽过,下颚摩挲过她额间发顶。 杜若忍过心中恶心,伸手回抱他,于他背后,持刀的右手缓缓举起。 “你不知道,等着一天,我等了多久!阿蘅……” 话未言尽,魏珣瞳孔骤缩,只觉后背一股凉意袭涌。军旅生涯多年,明杀暗刺历过不少。便是今日,他亦知晓,他的两位皇兄,皆起了杀心,想着最后一搏。 刺客! 是他此刻本能的反应,却也是他最希望的结果。 他无比希望此刻怀中的人是潜入的刺客。 这样祈盼着,身体的动作便也十分默契。他抬手格挡,转瞬反手触到她耳际。然而,除了沾上她面上的一点脂粉,并没有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她是杜若,不是易容的刺客。 杜若被他推到在地,却仍然紧握着那把滴血的金错刀。刀刃一进一出间,魏珣后背已然血涌如注。 “阿……”他踉跄往后倒去,撞到屏风,连带着玉器摆设纷纷落地。 “不许叫阿蘅。”杜若撑起身,却恨天不绝魏珣。 她旧疾发作了,双足酸痛,手亦开始肿胀起来,逼近魏珣的瞬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但到底,胸前那一刀她还是刺了下去。 “你不配!”咫尺的距离,她的气息喷薄在魏珣耳畔。 魏珣提着最后的力气,撬开她握刀的手,然后将她劈晕了。 方才屏风玉器的声响,早已引来暗卫。他捂着胸口挣扎着到了门边,正遇赶来的亲信首领。 “殿下……” “有刺客……护……护好王妃……”话音落下,他亦沉沉合上了眼。 ※※※※※※※※※※※※※※※※※※※※ 两刀! 三哥 未至平旦,信王夫妇遇刺的消息便传遍了朝野。 最先得信的是肃王,幕僚陈平来报时,他刚刚有些睡意。披衣而出,得了此信,尤觉梦中。问陈平是如何得手,未待陈平开口,又直言要打赏今日参加行动暗子,还不忘连连抱拳感谢上天垂怜…… 陈平有些尴尬道,“不是我们动的手,信王殿下子时未到便遭了刺杀。我们的人接的命令是丑时三刻,尚未来得及出手。” “不是我们的人?”肃王震惊,稍稍回过神来,“那是谁的人手?老三的?老六现下如何?” “信王尚存脉息,太医们都赶去了,还在救治中。”陈平也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回道,“若是三殿下的人,这招实在是高,简直釜底抽薪。” 肃王晃着茶盏,直觉不是魏泷,却又一时理不出什么思绪,只吩咐道,“将人手撤干净,暂且停止一切行动。” 陈平顿了顿,“来不及了,信王被刺,信王府外围伏兵得了信号,不管不顾反手将一切可疑的人都杀了,包括我们的人……” 肃王茶水撒了一手。 陈平拣过杯盏,安抚道,“幸而那数十人皆是梁国人,扯不到殿下身上。” “都死了?” “唯一的活口便是来送信的,属下已经解决了。”陈平半跪在肃王身前悄声道。 天色稍明时,魏泷也得了消息。 昨夜因时辰太晚,他未再前往德妃宫中,今日便早些来此请安。却闻陛下旨意,免了一日早朝。 如此方知是魏珣被刺,连夜传太医,惊了大内。 德妃闻言,几欲昏厥,幸得魏泷在侧,连番安抚,又言出宫探望魏珣,定第一时间告知,才稍稍缓和些。 魏泷催马车疾行,心中思绪翻涌,是谢颂安还是魏珩?然而,不管哪个,都不是他想要的,因为刺客并未得手。 有些事,若是没有一击得逞,便是后患无穷。 果然,他一出安合门,僻静处便遇见了谢颂安。 “当真不是舅舅一意孤行?”马车内,他压着声音响,眉间微皱。 “老臣可以发誓。”谢颂安尚且穿着朝服,也是将将得了旨意,便在此等候魏泷,边说便忍不住擦汗,“舅舅还以为是你自己动的手,不想我们牵涉其中。那这般说来是大殿下所为了?” 魏泷摇了摇头,肃王有勇无谋,做人刀剑冲锋陷阵有几分可能,布局执子且面对的是魏珣那样的对手,他不可能有这般能耐。 左右,不是自己的人,魏泷便定下心来,前往信王府。 * 晨曦初露,信王府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门庭值守,侍从往来,皆是一派井然有序,仿若昨天夜里的一场刺杀已经随着黎明的到来,随同黑夜一起散去。 杜若不过是被劈晕了,没受什么打伤。只是如今旧疾复发,她腿脚酸麻,双手肿胀,一时间便也下不了床。 醒来已快一个时辰,只两眼死死盯着门外。 她如今卧在蘅芜台的偏阁中,正阁寝殿里躺着魏珣。太医说他伤得太重,不好挪地,又一身血污,两人不能同塌,便只能将她挪来偏阁。 伤的太重,就是没死。杜若搁在被衾上的双手缴着手指互掐着,本就红肿的皮肤上很快就出现几个泛白的半月牙印。 “不着急,宫中最好的太医都来了,定能保住妹夫。三哥也已经飞鸽传了江湖名医,方外人士,随时候命。不怕的!” 说话的是太尉府三子杜有恪,然人不副名。所谓“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他是完全与之相反,顶了一张温良公子的脸,行的皆是无礼放荡之事,亦是邺都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无数名门贵女爱慕他风流面容,然一想起这般品行却又只得望而却步。 是故按礼,他一介外男自入不了王府后宅,新妇房中,只是如今府中也没几人能拦住他。 他端着一盏汤药,已经口干舌燥地哄了杜若半天,却见她还是一副发怔模样。现下更是将自己掐得两手印记斑斑。便再也忍不住,只将汤盏一搁,恼怒道,“什么半吊子太医,忙了半夜也没个准信。刺客也是个半吊子,两刀都捅不死人,简直白白摧残我家阿蘅!” 杜若总算有些反应,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杜有恪又道,“刺客干脆些,你也好改嫁。如今这样,可不是即让你忧心,又耽误你年华……” 杜若这回又笑了一声,还不忘点了点头。 “三公子!”茶茶跺着脚,恨不得将他轰出去,“您嘴下留点神,这是王府。” “小丫头是愈发机警了,这不是没人吗!”杜有恪重新端起药盏,喂给杜若,“逗一逗五妹,喝了药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得。天塌下来有三哥呢!” “有三公子,只怕天塌得更快些!”茶茶也不怕他,转身捧来清水给杜若漱口。 “……怎么说话的!”杜有恪被噎,一时无法反驳。 “天塌不下来。”杜若终于开了口。 眼前的两个人,都是前世里陪她走到最后的人。 茶茶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诞下孩子后,蘅芜台被封之前,便已经有所感应,觉得魏珣一事难有尽头。于是择了个由头,赶走了茶茶。 茶茶跪求了她许久,最后得她一句“奸细”方才愤恨离开。 小丫头自小陪她,十数年里养出了一身和自己一样的傲骨,容不得别人没头没脑的污蔑。跟着她大抵死路一条,可是被她污蔑,大概便千方百计想要活下去以证清白。 后来多年,她也确实没有获得茶茶的消息,杜氏阖族女眷流放的时候,阿辛传给她的名单内亦没有茶茶。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而她的三哥,因自小远离朝堂,流连江湖,交友四海。法场之上被绿林人士相救,本是保下一条命的。可是放不下她,永康八年春,潜入王府想要带走她。后被伏兵抓获,于秋后明正典刑。 三哥问斩那日,魏珣于燕国封侯拜相的消息传至邺都。再次激怒天子,斩首换成了凌迟。她被推到刑场观刑,她不知道哥哥到底挨了多少刀咽气的。因为在她数到两百一十八刀的时候,自己便先晕了过去。 醒来后,这世间便当真再无她半点血脉手足。 昨日一天,大约是记忆顿现,忆起前生种种,整个人心绪涤荡,方才有那般冲动之举,想要杀之而后快。 如今一昼夜过去,她心境已经有所平静。此刻醒来后,又听杜有恪絮叨半天,大抵有所了然。 她心下暗思,昨夜若是自己刺杀成功,便算了结。可是没有成功,她便只能将这信王妃做下去。她自不怕魏珣同她算账,按着昨夜情形没有将他杀死,他若要反击,断不会留她活口。而如今父母俱在,杜氏一族仍旧是烈火烹油的荣耀与权势,她重活一世,更是占着先机,即便魏珣兵权在手,功勋傍身,她亦不会如当年般惨淡。 不过她也是诧异,那般情境下,魏珣如何未对自己下杀手。听着杜有恪方才讲述,显然无论是信王府内部还是外界风向皆怀疑上了端王和肃王。 “阿蘅!”杜有恪见她好不容易说了句话,却又开始发愣。 “嗯!”杜若回过神,让茶茶去门外守着,方才开口道,“三哥可去看过殿下了?” 杜有恪得了这话,做上床沿,与她更近些,连着脸色都敛正了,看了她片刻才道,“殿下胸前那刀伤切口凌乱不规整,显然刺客并不精于刺杀。但太医说伤口很深,想来是挨着距离很近。当然,这些都不能直接说明什么。” “但是——”杜有恪顿了顿,“殿下后背就差半寸,便成贯通伤,太医说可能伤到心脉。那切口,别人看不出,三哥却清楚,分明是我教你的护身……” “别说了!”杜若捂上杜有恪的嘴,“我答应你,以后不会这般冲动了。你什么也别问。” “阿蘅!”杜有恪拿下她的手,“三哥怎么可能什么都不问,新婚夜,什么事值得你动兵刃?” “他心中另有所爱,我所嫁非人。”良久,杜若挑到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魏瑾瑜……”果然,杜有恪顿时怒发冲冠,然到底咽了下去,只叹道,“阿蘅,你若只是寻常王妃,许还能得一个白首一心人。但信王殿下,是要问鼎宫阙的,三宫六院在所难免,你……” “委屈你了!” 杜有恪像幼时一般,揉了揉她脑袋。 杜若咬着唇口,乖顺地如同一只绵羊,只又问道,“那三哥,你说殿下那般情境下,如何不杀我?您不是说按他手下所言,他闭眼前还在护着我,将矛头指向了政敌刺客吗!” “大概杀了你,便会失了杜氏阖族的支持。”杜有恪叹了口气,“以战功得天下,以士族安天下。从来得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再者,你手里握着什么,父亲大概已经同他说过。” 果然如此,杜若得此言,与自己料想无二。便知来日岁月,她与魏珣,注定了刀剑相向。 “不过说来也怪,父亲如何会把暗子营交给你。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发起病来,床都下不了!” “大概……我比你们都聪明吧!”杜若挑了挑眉,露出个得意又娇憨的笑。 兄妹俩闲话间,太医连跌带撞,破门跪地求告。 “何事般慌张?”杜有恪从榻上起身,往外间挪了两步。 “殿下、殿下他……怕是不好了!”太医擦着汗,“还请王妃拿个主意。” 废臂 甫闻此言,杜若和杜有恪对视了一眼。 杜若甚至有点想笑,不行了最好,一了百了。偏还要她拿个主意,魏珣生死,惊动了大内,此刻哪里还轮得到她作主。 “殿下到底如何,仔细着,慢慢说。” 杜若不想拿主意,心里暗思,她往后背捅的那一刀估计不死得落点残疾,怎么说都不讨好。只想拖延了时间让宫里头决定。却不料,这世代行医伺候皇家的医官真比猴还精,言简意赅回明了情况。最后还不忘补上,“来回宫中颇费时辰,殿下耽搁不起,还望王妃拿个主意”。 杜若推辞不得,面色便冷了下来,只道,“这还要来问吗?难不成殿下一条臂膀比他一条命重要!” 太医垂首抹汗,讪讪不敢言语。 “保命,少条手臂不是什么大事。”杜若道。 她还能怎么说,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说保全手臂,给信王殿下留个全尸? “还不快去!”杜有恪看太医还跪着,忍不住催促道。 “殿下一直、一直唤着王妃……” “王妃亦病着,再说王妃又不会治病。” “重伤之人缺一股心力,殿下如此唤着王妃,想来心中挂念!臣斗胆劳王妃走一趟。稍后臣等拔刀施针,有王妃在,亦可安了殿下之心。” “茶茶!”杜若掀开被衾,搭上侍女的手,道了声“更衣!” “你能走吗?”杜有恪拦了她一把。 “没事,那病本就来得快去的也快。” 魏珣安不安心杜若不在乎,只是一时间她突然很想看一看他生死挣扎的样子。亦好奇都这个份上了,他还要唤自己做什么,告诉亲卫,自己是刺杀的真凶? 若当真如此,她身在咫尺,也好及时拦下了。 一众太医得了杜若的话,便准备拔刀。 本来按他们是分了两个意思的,一则等魏珣左后肩伤口恢复的差不多,再拔前头胸口的刀。如此抽刀时血液喷溅或者血流难止亦都不会再累及后肩。只是一旦这样便需要留刀在胸口数十日,届时伤口感染便极易伤到性命。且时值夏日,十有八九会感染。 二则此刻拔刀,便可保性命无虞,只是拔刀时疼痛必引起痉挛,后头那伤口触及心肺、左臂多处血脉,保了心肺,便只能弃了左臂。以后纵是看着双臂健全,实则那条手臂根本不堪受力。 太医们亦是知晓风向的,这信王殿下,少年戎马,眼看就要得了天下,却此刻失去左臂,无异于江山拱手。而陛下赐婚杜氏女,显然是看中了信王,要授之尊位的。是故才有此一问,将责任皆推了那王妃身上。 否则,即便是救了其性命,也难保哪日他钻了牛角尖,秋后算账。 杜若焉能不知这些人的想法,只是眼下左右自己也要不了他的命了,能卸一块是一块。 再者,皇室之中,断没有让少了条手臂的皇子继位的。断不了他的命,断条手臂毁了他的江山梦,一样让她觉得痛快。 她随太医入了房中,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忍不住蹙了蹙眉。侍女给她撩开帘帐,她也没有急着进去,只顿下脚步,待有些适应了那味道,方才缓缓行到榻边。 她原是不忌血腥的,从四岁学习鼓乐,跟随父亲初入暗子营,她便见多了鲜血。虽是盛世之中,然暗子营中训练,却都是真刀真枪,生死相搏的。 自然,这些所知者甚少。于世人眼里,她只是个柔弱矜贵的高门贵女。 而此刻,许是魏珣之血,她便嗅之恶心,只想转身离开。奈何心中却又有一种疯狂的快感,拖着她去瞧一瞧。 床榻之上,刚及弱冠的男子闭着眼半靠在一个太医身上,上身半裸着,金错刀扔插在他胸口,绵纱缠过他左肩,不过须臾的功夫,却已经染红了大半。 这些,杜若早已料到,让她有所惊讶的是他的旧伤。前世里,他们有过肌肤之亲。他一身皮骨血肉,当是真正的如金似玉。身形健硕之外,肌理纹路亦是细腻温滑,比不得如今纵横交错的皆是刀枪剑戟的创口。 她知晓他守了八年边关,原以为皇子之尊,大概是做做样子罢了。不想倒真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王妃!”郑嬷嬷见了杜若,赶紧拥上去,拖着她衣袖道,“殿下在唤您,您来、来,您抱着殿下……” 杜若被郑嬷嬷一拽,本就没有好透的双脚,立足不稳差点打个踉跄,只皱眉抽回了手。 “王妃……”郑嬷嬷看着杜若不仅未上前,还堪堪退后了一步,面色便有些不好看,只按捺催促,“殿下在等您呢!” “你下来,快快,给王妃腾个地!”郑嬷嬷指使不动杜若,便对搂着魏珣的小太医施令。 那小太医望了望自己的师父,又望向杜若,一时不敢动弹。 “出去!”杜若理了理披帛,往榻畔走去。 “听见没……”郑嬷嬷冲着小太医。 “我是让你出去。”杜若瞥了眼郑嬷嬷,也没上榻,只在床边矮凳委身坐了下来。然后抬眸递了个眼神给对面魏珣的亲卫,林彤。 林彤虽是女子,拎起郑嬷嬷却丝毫不费力,转眼出了房中。 “别耽搁了,开始吧。”杜若吩咐道。 “王妃身体娇小,确实也抱不动殿下。从旁坐着便好。”主事的赵太医往魏珣胸口上又上点止血的药。只是那药一入他伤口,他便打了个颤,搁在外头的右手扯紧了被衾。 干裂无色的唇口张合了两下,似发出一点声响。杜若兀自揉着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未曾听清。 “殿下,王妃就在您身边。”赵太医移过魏珣的手,让他住着杜若的柔荑,又道,“王妃莫怕,只稍坐着,定住殿下的心便好。” 杜若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太医转身出帘帐,同其他几位太医确认最后的事宜。 杜若手上蓦然一紧,有细细密密的粗粝茧子仿若要嵌入自己的肌肤。她便也由他握着,只道,“我让他们拔刀了,保你一条命,但是你的左手大概废了。” 魏珣的手顿了顿,“好……” 片刻的功夫,几位太医便进来了,赵太医道,“臣要取刀了,会有些疼,殿下忍一忍。” 魏珣点了点头,只握得杜若的手更紧了。 杜若捡了块帕子,凑上去给他将额上汗水擦去。那般近的距离,她的声音微不可闻,只够魏珣一个人听清。 她说,“我手疼,别碰我。” 魏珣想睁开眼,却没有力气。 杜若继续给魏珣擦着汗,只是原被他握着的手已经松开了。她放下帕子,转身又从太医手中接过碟子,拣了参片塞入魏珣口中,让他提神。 做完这些,她退开身,仍是端坐一旁。魏珣一直半阖的双眼,睁开了些,目光投在她身上。她感觉到了,没有接。 “殿下,我们开始了。” 赵太医深吸了口气,两手握上刀柄。 这时,杜若目光瞥来,亦落在刀上。 她想,真是遗憾。 魏珣却还在看她。 他想,她应该是在恨他。可是,他不愿承认,要是真如自己想的那样,这一生要怎么过。 自然,没容他再想开去,太医已经抽出了刀。魏珣只觉全身血液上涌,脑子一片空白,左臂间更是冰凉一片。 “快快,按住伤口,止血。” “再撒一层麻沸粉。” “金针,上线。” 赵太医下着指令,其余人看着匆忙,却是有条不紊。 杜若抬手擦去自己半边面颊上溅到的血迹,擦了几下,不仅没擦干净,倒是将半张脸都染红了。她伸着手,看见手也红了。便起了身,往外走去。 “王妃,殿下还未安好……”林彤已经回来,盼着杜若再留一会。 杜若顿了顿脚步,还是走了出去。 太脏了,她想。 魂梦 永康十五年,魏珣十二岁,得了一场风寒。皇家子弟,自是千呵万护的看顾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却不想缠绵了近一个月,莫说有所好转,竟是愈发严重。后来连着棺木都备好了,却又莫名醒了过来。 只是醒来后的孩子,原本清亮的双眸中,似万水千山碾过,眉宇间更是隐隐含着风霜侵染后的沧桑,连着话都少了许多。 原是鲜活风发的天潢贵胄,却蓦然变得温雅沉静,虽面上笑意依旧,却鲜少盈入眼眶。 醒来的那天夜里,宫门已将下钥,他却还是从一道偏门溜了出去。 二月时节,冰雪还未化开,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冷风袭人,割的他面颊生疼。他却顾不得许多,只拼着命奔跑。 终于,他喘着气在一处府邸停下。 门头匾额高悬,太尉府。 他跌撞在铜门上,一记一记叩响门锁。 守夜的护院揉着惺忪睡眼开门,刚想出声喝骂,竟发觉面前的是当朝六皇子。 “本殿要见老师!” “是、是是……”护院看着门前滴漏,还未到寅时,却也到底不敢违拗了面前的人。 庭中夜风寒凉,不过片刻便将他吹的清醒过来。 待杜广临匆忙披衣前来引他时,他已经恢复了理智,只报赧道,“学生久病缠绵,误了学业。如今病愈,求学之心甚切。这般跑了扰来老师清梦,是学生莽撞了。” 这话说得看似条理清晰,实乃败像百出,杜广临亦不好揭穿,只好言安抚后着人护送回去。 却不料少年又言,“即将黎明,反正天明亦是要来府中学习。如此往返反而耽搁,不若便在此歇上片刻便好。” 府中荣昌长公主亦是他嫡亲的姑母,太尉府也不是寻常的大臣府邸,乃是实打实的皇亲,住一晚自然不是什么大事。 魏珣便在此宿下了。 然而,他一夜未眠。他趴在窗户上,瞧着不远处夜色中那座高楼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座五层小楼,名唤鼓楼。是太尉五姑娘的闺阁,亦是他前生离世的地方。 太尉府的五姑娘,他嫡亲的表妹,是他前世的妻子。 此刻,她不在楼中,去了近郊养病。明日便要回府,他要见她。 熬至翌日晌午,他如愿见到了她。当是今生初见。 皑皑白雪中,她一身火红的斗篷,如同精灵跌入他眼帘。 他疾步上前扶住了她,一颗心又喜又慌,又怕又愧。 她大病初愈,虽瘦削的面上还泛着些许苍白,双唇更是没有半点血色,但一双杏眼却是明光流转,声色更是欢脱而娇憨。 她说,“六表兄好。” 魏珣心跳更甚,一时间竟忘了回应,面上神色亦不知如何展示。今生的理智和前世的记忆缠绕着,最终端出了一副小大人的淡然模样。 然后,他便看见怀中的姑娘往后退去,本就素白的面庞,更加冷若冰霜。她欠身行礼,礼貌而疏离道,“臣女杜若,见过六殿下。” 真是个骄傲又敏感的丫头,一点冷色都受不得。 如同前世里,他在新婚夜,同她说,自己心中有人,需她等一等。她口上应了,却也彻底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后来的时光里,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爱上她的。只是他无数次地在想,是怎样的魔怔让自己在新婚夜说出那样无耻的话。看似坦白,实则伤人。后来虽自己有心想要靠近,却又因皇子之尊,不肯低头示弱。总想着等一等,等她服软撒娇,便顺势下来台阶,就此与她安好。却不想,她虽持着为妻的模样,克己守礼,打理王府,却再未动过心。 他离开太尉府,却忍不住转身望她。皇子之尊又如何,无权无势,无兵无甲,一样为人鱼肉。当是万人之上才能无惧一切,亦能将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第二日,他便请命去了边关,长河落日,黄沙狼烟。每立下寸功,他便觉得离她又近了些。 也曾有那么一次,战况吃紧,死生无路,他重伤缠绵之际想着就此放弃。前世误会种种,隔着生死和血仇,他离她远些,未尝不是好事。他日,她嫁一个寻常的勋贵子弟,相夫教子,白首偕老,也是安稳的一生。而偶尔宫中宴会,高门欢聚,他在人群看她一眼,亦是可以满足的。 明明是极理智的行为,可是这样想下去,他便只觉摧心剖肝。若只因前生愧疚,他是该放手。可是他动了心,动了情,他放不下。 又逢邺都眼线传来消息,陛下与长公主定下儿女姻缘,杜氏女儿为太子妃。彼时东宫未立太子,太子妃却已经定下,便是在明显不过的意思。 娶杜氏女者即为未来储君。 她嫁到寻常人家,他亦不堪忍受,如何还肯放她入那吃人的后宫。她若已经注定为后,亦只能是自己的皇后。 便是从那时开始,他再也不曾动摇过,一心想得了天下,携手与之问鼎宫阙。 澜沧江一战,他成功了。兵符在手,人心在望,差的就是他父皇的一句话。 重华宫盛宴,他的父亲,到底还是成全了他。 下旨赐婚! …… 魏珣陷入了梦境中,他的刀已经拔出,如太医先前所言无二,性命无虞,唯左手已废。 这样数日后的一天,陛下与德妃亲临信王府探望。德妃不舍,坐在魏珣看着尚且昏迷的儿子,连连落泪。而陛下到底是久坐龙椅之人,虽病体缠身许久,然心智未泯。看着魏珣,面上爱怜之色犹在,眼中却已然多出一分失望和无奈。 临走之时,更是不忍叹息,拍着杜若的手道,“原是新婚燕尔,如今难为你这孩子了。是朕对不住皇姐!” 杜若福了福,“陛下言重了。” 这话旁人听来再寻常不过,她却听得明白。魏珣储君之位大抵无望了。不然陛下如何要说对不起自己的母亲。无非是当年定下的儿女姻缘,娶自己者必是未来储君。 而皇室之中,如何会让一个废了左手,身有残疾的人登顶至尊之位? 只是此刻,她也无心去理会这些。储君之位的得失,原只是魏珣一个人的事。大婚当日,父亲曾亲口所说,即便魏珣倒台,杜氏阖族亦不会受到牵连。同样的,无论其他两位皇子,谁人继位,都需倚仗杜氏。 是故,自己所要做的,便是按着大魏律法,等成亲满三年,同他和离便是。 这样想着,杜若的心稍静了些。左右魏珣有太医看顾,德妃走之前更是传了郑嬷嬷,留了不少得力的侍女在此侍奉。 如此,杜若乐得清闲,索性择了间离蘅芜台较远的偏殿住下。晨起练鼓,闲来阅书,晚间沿河散步,偶尔收集一些荷叶清露,想着给三哥烹茶喝。 每日晌午时分,郑嬷嬷便带着人来回她魏珣情况,她或持着棋子独自对弈,或拿着棉布擦拭她的花鼓,漫不经心地听着。 听完了便重复道,“好生照顾殿下。” 郑嬷嬷自然见不得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便又端出德妃的名号,勉强委婉道,“殿下如今不得清醒,王妃当贴身服侍着。怎得还有这般兴致,敲鼓插花玩乐,若传出去……” “若传出去,想来是郑嬷嬷你掌事不利,连着下人舌根都管不住,妄议主上。” 杜若想了想又道,“传出去也未尝不是好事,我这般心情舒畅,雅致开怀,说明殿下无恙,不日便好。如此,殿下的那些对手才能继续惴惴不安,将升起的念头灭下去。” “故而,传不传的,皆在嬷嬷!” 郑嬷嬷被杜若说得发怔,一时惧她到底是主子,怕驳了自己的掌事。一时又觉她说得十分在理,是为了殿下考虑。再一想,那到底该不该让外人知晓呢? 她一辈子皆在内帏服侍,如何有这等思维变换,只想一次便觉头疼。还想再理一理,又觉晕头转向,连着杜若原话几何,都记不甚清晰。只呆呆地望着面前看似柔弱,实则冰冷凌厉的少女,半晌亦不知再说什么,只带着人讪讪离去。 茶茶不喜郑嬷嬷,如今见她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便也心中痛快。望着远去的人影啐道,“凭她也敢挑剔郡主。还是郡主厉害,既堵了她的嘴,又不动声色地护着殿下!” “护着殿下?”杜若疑惑道。 “不是郡主自己说的吗,您这般修身养性,一如往常,是为了麻痹殿下的对手。” 杜若挑了挑眉,那原不过是自己随口说的。 皇位之争,一夕间最强劲的对手生死未卜,如此难得的机会,只怕是原本没有的念头也会升腾起来,而原本已有的念头则会更加强烈。 而此刻的魏珣,用“生死未卜”形容,倒也不为过。本只是不甚清醒,太医开了方子,说是流血过多,待气血补上,大抵也就苏醒了。 然十数日过去,他不仅没有醒来,伤口竟开始发炎,整人高烧不止,还说起了胡话。 他沉沦在梦中,从十二岁重生归来,至陛下赐婚,一幕幕来来回回涌现。赐婚后头的事,他抗拒性地不愿去梦见。他在梦中,觉得自己是清醒的,他清楚记得新婚之夜,她的模样。她将刀刃刺入他后背,然后又寻机捅入他胸口。 她决绝又狠厉,她说:“不许叫阿衡,你不配。” 她如何会这般恨他,不过是与他一般,带着前生的记忆。 如此,他实在不愿醒来。他甚至想,若是此刻死去,了了她的心愿,是不是也算另一种补偿! 他病成这样,杜若担着信王妃的名头,只得勉强踏入蘅芜台。轮值的太医又是一番“求生心力,精神支持”的说法。 杜若无奈,拂衣坐下。从侍婢手中接连帕子,给他敷在额上。太医熬好了药,她便持着汤匙给他小口喂下。初时撒了大半,她也懒得去擦,只想早些喂完便罢。郑嬷嬷立在一旁,想要说些什么,然触上她一双清冷杏眼,到嘴边的话便莫名咽了回去。 而她每做一件事,太医便入老僧念经一般在魏珣耳边念叨。杜若心中暗思,若是魏珣知晓自己在侧侍奉,估计得惊惧死去。他如今这般躺着,原就是拜自己所赐。又觉此法实在荒谬,还不如直接请清心观的大师做做法事呢! 做法事—— 杜若拨开云雾,立马传令了下去,自己则去看顾这一事宜。她实在不欲与魏珣多待片刻! 两日法事结束,她刚谴人送走僧人,独自坐在正厅饮茶。便有侍女来报,说外头有人递了帖子,求见于她。 她接过帖子阅了,面上笑意瞬间舒展。想来这下太医那什么“精神支持”有真正的药引,不必再烦她了。 来人乃是凌澜,前世里魏珣置在心尖的白月光。 ※※※※※※※※※※※※※※※※※※※※ 感谢在2020-08-29 19:16:03~2020-08-30 18:4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史莱 2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白月 凌澜长杜若一岁,乃是尚书令凌仲胥独女。自博郡凌氏官迁京内,凌澜才女之名便传遍邺都。加之她一副沉鱼之貌,豆蔻之年,便是世家高门贵女中翘楚。 三月前,杜若的及笄之礼上,她至太尉府赴宴参加曲水流觞筵赛,更是凭着满腹诗书拔得头筹。一时间,风头无量,甚至压过了即将为信王妃、入主东宫的杜若。 毕竟杜若那般身份放着,高门子弟也不敢妄动心思。相比之下,凌澜自是受欢迎的多,听闻这三月,又有不少国公侯府托人送去求亲的帖子,却不想皆被婉拒了。 杜若既得了她的拜帖,自也不会回绝,只命人前去请了。 茶茶给她打着扇子,看着案几上自己从后院拿来的披风帷帽,忿怒道,“以为郡主要外出呢。结果还是要接见凌姑娘!郡主见她做什么?难道您不知她那点心思吗,她可是一直想着殿下呢!” “想殿下的人多了,我便一个都不见了。”杜若饮了口茶水,抬眸道,“你这蹄子怎么了,以往凌澜去府里,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还直夸她美貌无双,才情四溢,又有一双巧手,做得无数点心。你可没少吃人家的!” “那奴婢以后再也不吃了!”茶茶给杜若续上水,继续道,“本来确实挺喜欢凌姑娘,觉得她谦逊有礼,大方端惠。可是您看看,她在您的及笄之礼上,都做了些什么。一个客人,那样抢着出风头,压过了您,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人家凭本事得了头筹,有什么可生气的。再者,论诗书文采,她确实在我之上。” “可是,往日的曲水流觞,是百花盛齐放,吟诗作对,各显风流。再说还是您及笄之礼上的曲水流觞,哪个不知是要紧着主人的!她倒好,您还没出鼓楼,便拔了头筹,帮您结束了盛宴。她又不是头一年入这邺都京里,不知习俗……” “喝茶润润嗓子!”杜若远远瞧着一袭菊纹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翩跹而来,笑着将茶盏推给茶茶,只稍理了理衣襟,重新端坐着。 “郡……”茶茶叹了口气,灌下茶水,侍奉在侧。 凌澜由郑嬷嬷引着,莲步姗姗,踏入厅堂。见了杜若自是亲切却也不忘规矩,恭恭敬敬朝她欠身行礼。 杜若从前没细瞧过她容貌,这日见她,便看的仔细些。 果真是十足的美人,乌发半挽,只簪了一只翡翠碎金菊花钗,与衣裙遥相辉映。剩得一半青丝垂在腰际,宛如一方尚好的墨色绸缎,闪着莹莹光泽。 明明是艳极的容色,却盛了双清丽无瑕的星眸,无论何时都是雾蒙蒙、水盈盈的一片,让人心生犹怜。 多年前,在太后的千秋盛宴上,太后便曾说笑,杜若是七分美人,清冷有余而柔媚不足。唯凌澜,方是标准的美人坯子。 “王妃!”郑嬷嬷自也是十分爱怜美人,不舍她这般长久欠身行礼,忍不住开口提醒。 “都退下吧,我们说说体己话。”杜若虚扶了凌澜一把,谴退侍婢。 凌澜又福了福,方才依礼坐下。 “姐姐喝茶。” “嗯……” 凌澜接过茶盏,眼角微扫,见侍婢皆退了下去,厅中无人,遂而赶紧放下茶水,一把抓住了杜若双手,美目含泪道,“方才一声姐姐,便知妹妹还念着闺阁情意……姐姐此来,当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妹妹成全。” “姐姐慢慢说,不着急。”杜若由她握着。 “我……我……”凌澜却说不下去了,只垂着一双水泽朦胧的眸子,半晌方咬着唇口道,“我听闻信王殿下遇刺,多日尚未转醒。自然,王府之中有妹妹操持,殿下当无无碍的……” “婢子都退了,此间只你我二人。”杜若抽回手,面上笑意柔和些,“凌姐姐有话直说便是。” “妹妹……我就是有些担心殿下……”这话说出,凌澜羞得满脸通红,却是鼓足了勇气,直言道,“我不瞒妹妹,先前入太尉府中,一半是因为与妹妹投缘,一半是我爱慕于殿下。” “你与殿下倒的确是郎才女貌。”杜若睨了她一眼,声色里没有什么起伏。 “不不!”凌澜闻此言,只当杜若吃味,竟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垂泪道,“我知晓妹妹已经嫁给殿下,乃殿下的正妻。凌澜不敢有非分之想,我只想、只想看他一眼。见他无碍,便知足了。” “你云英未嫁,如此见一个有妇之夫,有伤名节。” “我不怕的,妹妹,只要您愿意,您帮一帮我,自无人知晓。”话到这个份上,凌澜倒也坚毅了些,抹去眼泪继续道,“若是有人知晓,只要妹妹不弃,我愿意入府,做个侧妃便好。不,哪怕是侍妾也无妨。” 杜若嘴角扬了扬,却到底忍着没有笑出来。 魏珣与凌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是当年背地里温言软语诱她交出了暗子营,过河拆桥毁了杜氏阖族,一个是如今光明正大要她贤惠大度,帮着会见情郎,恨不得再奉一杯妾室茶给她喝下。 杜若站起身来,笑道,“姐姐也是一品大臣之女,博郡凌氏的独女,如何能当妾室!” “妹妹……” “起来!”杜若始终眉目婉转,没有半点恼意,转身从案几拿来披风和帷帽给凌澜穿戴上。“姐姐才貌双全,只要殿下点头,我没有异议,便是要我让贤都无妨。” “妹妹,你说笑了。”凌澜看着面前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蓦然腾起一丝惧意,垂眸又见杜若给她细细打着披风飘带,不禁怯怯道,“这是……” “殿下至今未曾清醒。委屈妹妹乔装一番,届时便说是我从外头请来的名医,可好?” “这……”凌澜心下大喜,却又不敢置信。 “我这法子不好?”杜若挑眉。 “好、好,多谢妹妹,姐姐感激不尽!” 两人说着,蘅芜台走去。 * 魏珣还在重复着梦境,只是这几天,他仿佛嗅到了杜若花的味道,那是开在空谷幽深处的白色小花。指甲大小的一朵,却是朵朵簇拥,渲染成白茫茫的一片,雾气缭绕中弥散开阵阵冷香。 他便看见山花丛中,有女子回头与他轻笑。她说,“我也还不知情爱为何物,但我相信你。” 山中人兮芳杜若。 很快,他又看见另一副场景,是在这蘅芜台中,他们鲜有的好时光。她同他交了心,甚者还动用亲信帮他护着胞姐。 帐中春色旖旎,她伏在他耳畔,告诉他暗子营的密语。然后抬起一双雾气迷蒙的杏眼,噙着两颊红晕娇羞道,“父亲说,杜若花语便是信任。为我取名杜若,便是希望能将我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我信任你。” 她说她信任他,以命相托。可是后来他却弄丢了她。 然后他又梦到这些年偶尔休沐回邺都,每次去太尉府说是为了交课业,其实更多的是为了看她一眼。然而边关战事繁忙而紧急,八年里他一共回来了五次而已。 有三次一起交流诗书政见,都只是隔着帷幔见到她一袭身影。还有一次她旧疾复发没有出鼓楼,他便偷偷翻墙入楼,却到底因着守卫森然,什么不曾看见。唯听得侍女所言,她嫌药苦发了好大的脾气。还能发脾气,说明没有大碍,他这般想着,略微遗憾地返回了边关。 只有一次他回太尉府,正值她十三岁生辰。他赶上了宴会,送给她一把鼓槌。 她常年练习鼓乐,对鼓槌自是欢喜异常。那日散宴后,她似有意等他,在□□小山旁冲他福了福,欢愉道,“多谢六表兄。”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细算来,这一生,在娶她前,他们原不过见了两回。 他两次都目送她离去,最后目光总落在她的木屐或皂靴上,此番在梦中亦是如此。有个声音又开始在他耳畔响起,是个男子。 他说,“你知道五姑娘死的时候的样子吗,她才二十五岁,已经是满头白发。她死前,连一双鞋子都没有。风雪那么大,她倒下去,很快被给盖住了。埋她的时候,都不需要挖多少土,她干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你也休想知道她埋在了何处,永生永生,五姑娘都不会想要再见到你的……” 这样的话,他八年来,在梦中反复听过,亦是他前生临终前听到的最后话语。 魏珣在歉疚和恐惧中抗拒着不想醒来,却又在无限渴望和悸动中想要再看一看她。前世未尽的情意,得了这一世重生,他想再拼一次。 这样的两种信念来回拉扯,终于后者占了上风。他要醒过来,解开前生的误会,弥补也好,爱她也罢,他都不能就此睡一睡不醒。 他半闭着双眼,唇口微张,口中喃喃是前世临终的话语。他说,“对你不起,来世必偿。” “殿下,殿下您说什么?你醒了……”蘅芜台内,按着杜若的指示,此刻只剩了凌澜一人。 “对、对不起……” 凌澜甫一坐下,将将鼓着勇气握上魏珣的手,便听得他如此话语,顿时热泪簌簌滚下,只颤声道,“殿下没有对不起我。我都明白的。” 她往四下瞧了瞧,小声道,“父亲说了,我需为延续家族荣光,只能嫁给为君者。我不怪你娶了杜若,我知道娶了她才能问鼎至尊之位。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 殿外清风扬起杜若齐腰的长发,有一缕发丝划过她雪玉般的脸颊,仿若将一块尚好的羊脂白玉切割成两段。 她捋过鬓边青丝,原是无意听得这些话,只是才踏出殿外,便听得凌澜一声“醒了”,不由驻足感慨这哪是什么良药,分明是灵丹妙药。 杜若转身离去,魏珣为了凌澜,使用如此迂回曲折的法子,有了前世的铺垫,她也没有多少震惊和意外。只是这般亲耳听了一遍,白白让自己又恶心了一回,实在不值得很。 恰逢茶茶过来寻她,见她一副郁闷模样,只当她连日为魏珣忧心,加之天热横生躁气,便道,“五月天了,郡主可要开始泡药浴,解解乏。” 杜若顿时展颜,“好啊,正好让我洗洗眼睛和耳朵。” 醒来 蘅芜台内,魏珣已经醒来,朦胧中看见一个带着帷帽的人侍奉在身侧。 “你……是何人?”他已经多日不曾言语,此刻开口只觉喉间干涩,止不住咳了两声。 “殿下,您真的醒了!”凌澜欢喜道,“渴了是不是,您稍等。” 凌澜初时只当魏珣梦中言语,又见他一手胡乱抓着,似有东西放不下,便握上他的手安慰了两句,不想其却真的苏醒了。顿觉两人心有灵犀,转身倒水时默默擦去了眼中热泪。 “来,殿下,我扶您坐起来。”凌澜放下杯盏,伸手要去搂魏珣。 “你到底是谁?”魏珣拂开她,单手撑着坐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太医守卫侍者皆不在。只有这么一个身穿披风、头戴帷貌、打扮怪异的女子。心下便瞬间戒备起来,待对方又想凑近,他只一抬手便锁住了她咽喉。 “是、是我,殿下,妾身是凌澜。” 闻此言,魏珣将原本已被他锁住咽喉差点跌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去。他力道强劲,掀起的劲风撩开帽下帷幔,看清里头那张精致脱俗的脸。 果然是凌澜。 “你如何在这?”魏珣重伤初醒,方才又勉励提着力气,此刻待确定来人无害,一口气松下又觉疲惫不堪,话语中更是透着不耐。 “是阿蘅送妾身来的,殿下莫担心,一时不会有人来的,阿蘅说她都安排好了。”凌澜壮着胆子,摘下帷帽,双眼雾气蒙蒙,泪在眶中似落未落,仿若晨曦薄雾中的朝露,惹人怜爱,两手抓着帽子,有些局促道,“殿下可是大安了?外头各种谣言,说您伤得厉害,妾身实在是害怕极了!” “本王无事了。” “那便好。”凌澜微垂着头,两颊上烧起一抹烟霞,转身将茶水奉给魏珣。 大约从她十岁那年,太尉府秋千架下初遇魏珣,绳断架散被他扶了一把开始,便是一眼万年。这些年,但凡想起魏珣,她总还能感觉到当时被他温厚手掌扶住肩膀那一处的灼热与心安。 此刻,她持盏走近他床头,竟是这么多年来与他最近的距离。 “殿下,请用茶。” “该说的话,本王大婚前与你已经都说清楚了。”魏珣没有接那盏茶水,更不欲与之多言,开口便是逐客令,“你我男女有别,请回吧。” “殿下,此间便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如此谨慎的。”凌澜想着方才魏珣将醒未醒时的话语,心中欣慰,只当他是为了护她名声。 “你我无事不可对人言。”魏珣面色更冷了些。 “殿下!”凌澜到底受不住他这副模样,有些委屈地上前抓住了他的手,“妾身可以等的,妾身不在乎名分,我也可以和阿蘅好好相处,阿蘅说了她也觉得我们郎才女貌。连她都这么觉得,我们便没什么可担心得了。” “你我之间,‘我们’二字从何谈起?”魏珣听闻凌澜口中杜若的话,顿觉心中更乱。 前世里,年少时惊鸿一瞥,他确实动过心。直到很多年以后,故人次第凋零,唯剩了他们两个。 那是永康十八年,杜若死后的第十年,建武帝魏泷驾崩,他临危授命,为辅政亲王。 彼时已为太后的凌澜再次寻他,想要再续前缘。 按凌澜所说,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禁锢阻止他们。谢氏,皇权,该灭的都灭了,该抓劳的都握在手里了。是可以实现年少绮梦的时候了。 然而艳艳春光里,他望着虽年过三旬但依旧姝丽无双风姿绰约的女子,片刻拱手退开了。 凌澜追上问他,为何不愿,有何不可? “是不是,我老了?” “太后一点也不老,和年少时没有什么区别。”魏珣顿下脚步,缓缓道,“就是因为太后还和多年前一般美丽,臣才更加确定,当年说喜爱你,当是喜爱你倾城的容颜。慕之你皮囊,臣当与世间凡夫俗子一般,娶了你,也不会拒绝其他的侧妃,侍妾。” “我不介意的,你亲王之尊,这些再自然不过。” “可是臣娶了阿蘅,便再未想过要其他女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你们婚后第三年才有孩子,定是之前你还在为我守着是不是?” “初时是为你守着,我不否认。”夕阳斜照,染在魏珣略显风霜的脸上,暮霭层层,他仿若又看见了那个冷傲又倔强的那女子,“年少以为坦荡,新婚之夜口不择言,告诉她心有所属,让她等一等。如今想来,真是好笑,她凭什么要等一等。” “可是那时我不懂,以至于后来时光流转,我想起你已经不再有任何心动涟漪的时候,想着终于能够好好地爱阿衡!她却已经不要我了。” 想了想,魏珣又道,“太后若觉臣当真对你有情,且再想一想,您不在臣身边的那两年,臣便爱上了阿蘅。可是从当年窃符反城至如今,已经十四年,您可曾看到臣身边还有其他人?” “所以,你只爱我年轻的容貌,到如今便是连容貌都不爱了?” “所以,太后是太后,臣是臣,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我们’。” 魏珣的记忆收拢,合眼抽手,唤出隐卫,“送姑娘回尚书府。” “殿下……”凌澜欲要上前,却被魏珣出言打断了。 “将本王的话一字不漏传给尚书令,本王劳他好生教养儿女。” 重活一遭,他想要个一生一世一双人。 影卫额首领命。 那已是重话,任谁听来皆是在说凌澜私见男子,失了教养。偏凌澜觉得魏珣是在护她名声,方才如此着急送她出府。 其父凌仲胥得了这话,当着女儿的面,也未露愠色,只道,“天下男子这般多,且放开眼界再看看。” “可是殿下只有一个。”凌澜坚持。 凌仲胥摇摇头,出了女儿闺阁。心中却想到了晌午国舅谢颂安送来的信上,信上言词委婉,大意却是再明白不过,想帮端王结个亲,立凌澜为侧妃。 立妃是小,联盟是大。凌仲胥自然明白。 只是按着往常,凌中胥自是拒绝的。这个独女,他是要奉给上君者的。博郡凌氏一直被陇南杜氏压着一头,即便如今同在邺都为官,杜氏却因皇亲之故,又领着四大氏族之首。唯有凌澜,不负他□□多年,闺阁之名已经盛过杜氏女郎。本想着给了信王殿下为侧妃,他日后宫争宠,便是另一番天地。却不想今日得其那般言语,他便知这算盘打错了。 这般想着,他转身回了凌澜屋内,重新询问了魏珣伤势。凌澜谈及魏珣,自是滔滔不绝。然凌峰还是从女儿的话中捕到了关键。 单手撑起。 果然与传闻无异!身有残疾的皇子,又无心于自家女儿,凌仲胥叹了口气,只将信件按下,没有同以往般立马拒了。 ※※※※※※※※※※※※※※※※※※※※ 今天开学第一天,实在太累,预计未来四五天都比较少,抱歉了。更完我就滚去睡觉了!本章留言发个小红包吧,示意我短小的歉意,么么哒。 感谢在2020-08-31 13:18:32~2020-09-01 19:0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白 23瓶;夏天吃西瓜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谋逆 魏珣醒来数日,因身子尤虚,陛下恩准留在府中修养,不必参与每日的朝会。 他留在府中,却也不曾去见过杜若,当是近乡情怯。只是问过郑嬷嬷,知晓她如今搬到了溯源轩。 那是府内距离蘅芜台最远的一间殿阁。 郑嬷嬷道,“王妃还小,一股孩子气,整日就是烹茶插花敲鼓玩乐。却也懂事,搬去那边,不会扰了殿下。待殿下养好身子,让王妃再搬回来便是。” 魏珣瞧着郑嬷嬷说这话时,犹豫又不甘的神色,便知是是哄着他的。她哪是为了怕打扰自己! 他已经确定了□□分,只还抱着些许的祈盼,但愿她不记得前尘往事。 而于杜若而言,魏珣不来寻她,她自是求之不得。面上真如郑嬷嬷所言,每日休闲度日,喝茶玩乐。然暗地里,她调出了暗子营中天干最后一位首领阿癸入王府助她。 原是不久前,她晨起练鼓,无意发现了异象。府中信鸽,每日专人饲养着,寅时飞去,辰时召回,但她却总觉得连日回来的鸽子不太对劲。 这一日,阿癸进得府中,依着信鸽的飞势,高低,毛羽,眼神,速度确定当日飞回的信鸽与出去的不是同一批。 杜若又召来打更的阿辛询问情报,果然这些日子除了信王府原本的幕僚亲卫,还有不少乔装者入了王府。 阿辛道,“那些都是练家子,从走姿仪容看,当是行军之人。” 联想前院魏珣书房内近日进进出出的属臣,杜若默默无语,却也大抵明白了。那些信鸽当是远行传讯而去,用如此障眼之法,自是不可告人之事。而那些乔装的军人,若没猜错,当是得了讯息从边关疾马赶回的属将。 天子座下,长子嫡子皆在,魏珣本就是靠着军功贤名上位,如今左手被废,承大统的希望便极其渺茫。 看眼前情形,魏珣是存了谋逆之心,准备背水一战。 杜若蓦然想起那日凌澜守在魏珣身侧的话,凌氏嫁女只嫁为君者。一时间,心中更加鄙夷! 魏珣得势之时,便想着娶她正大光明争得帝位,再娶凌澜。如今大道行不了,又起如此反骨,无论成败都搭着整个杜氏,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思及此处,杜若赶紧修书,让阿辛和阿癸两人将信送至太尉府。 * 而此刻魏珣的书房内,确实来回进出各路部下,今日更是文臣武将全都聚集在了一起。 因为今早朝堂之上,谢颂安再提立储之事,竟是连一直中立的凌仲胥都有了推举端王魏泷之意。更奇怪的是,杜广临竟不曾有任何言语,只说全凭圣意。 然而这些天魏珣自进了这书房,只是偶尔摸过毫无知觉的左臂,始终未发一言。 蔡廷、苏鄂等一干谋士向对面的将领递过眼色,诸将拱手秉承:已有数小股部队逐一潜入京内,若是动手尚有胜算。 蔡廷又言,“太医院中也已控制大半,随时可以推翻殿下手疾之事,且如今陛下病情更重了。若是再拖延,肃王端王在前,局势只怕更加不妙……” “父皇病情又重了?”魏珣终于开了口。 “对,太医院瞒着消息,但到底舌头太多,难以一口。”蔡廷悄声道,“怕是过不了这个夏天了。” 魏珣有片刻的恍惚,半晌方才开口,“父皇可还会立本王为太子?” “殿下,搏一搏比陛下立诏胜算更大些。”蔡廷继续劝道。 “都散了吧!”良久,魏珣再次开口,“边关诸将往来奔波,官升半介,眼下即刻悄声返回边关,就当从未来过邺都。” “殿……”蔡廷还欲开口,魏珣只笑着给他理了理衣襟,温和道,“辛苦子明了,给本王放了这么些天信鸽,回府歇息吧。” “还有,将门前禁令撤了,亲王府邸,到底不是军事要地,无需这般多的守卫。” 一时间,房内寂寂,最后由着蔡廷领头退去。 魏珣立在庭院中,望着西头朱檐的一角,他是想拱手山河讨她欢,却也从未想过要以造反谋逆夺得山河。 她那般孤傲清正的女子,大约也是看不上的。 再者,同室操戈绝非上策。他戍守边关多年,与将士们几乎同寝同饮。多少人抛家舍子投身军中,多少鲜血白骨浇灌成坚固城防,多少厮杀淬炼才得了如今的银甲铁骑,难道就要这样拿来给他为了私情私利而奉为牺牲吗? 他们可以为了家国寸土,死在战场,但绝不能因为主上私利而染上同胞的血。同样的,若是君主无能,若是他的兄长无德,他可以放手一搏。可是他的三哥,本就名正言顺,本就也有贤良名声,胸中韬略,他就为了一己之私反他吗? 他想,他当是做不到的。 故而醒来的这些天,他虽未上朝,却也知晓朝中风向,部下属臣时有劝诫,他尚且犹豫。直到今日,他看着部下的法子,条条皆是反路。便彻底下了决心,不做君主做周公。 何况前世里,自己在她眼中,本就是个乱臣贼子,今生若再这般,大概便再也没有说清楚的时候了。 魏珣再度摸上已废的左肩,他这一生,原也是因她才生了帝王的念头,如今又因她舍去,自然也没什么。 而此刻,他唯一所想的是,该如何解开前世心结,让她知晓当年并非她所见的那样。 * 还未思及片刻,便有守卫绑着个人拖到前来。 “怎么回事?”魏珣问。 “此人半个时辰前,说奉王妃之命要出府。因为禁令尤在,本让他得了通行手令再放出行。不想他竟欲跃墙而出。”守卫回道,“他还有一同伙,二人伸手敏捷,那人已经逃脱。若非李大人,他也已经逃了。” 说着,那守卫拱手而跪,“卑职无能,殿下恕罪。” “殿下!不怪护院,这二人确是高手,只怕是哪方的探子。”此番开口的人是李昀,他是魏珣亲卫,当日魏珣遇刺,最先赶到的也是他。此番他是回府复命的,正好撞见二人想要越墙,正同府中守卫打在一起。便出手制住,却到底还是逃走了一个。 “王妃身边当不会有这样的人。” 王妃身边如何没有这样的人! 魏珣苦笑。 他已经看清了对方面目,容色清隽,腰间别着锣鼓,左足微跛,那是杜若的暗子营天干第八位,负责情报的打更人阿辛。 也是前世里,最后要了他命的人。 魏珣叹了口气,蔡廷啊蔡廷,下令作主倒是挺快,如今让他去撤个禁令,竟是如此拖拉。 拦谁不好,拦她的人! ※※※※※※※※※※※※※※※※※※※※ 感谢在2020-09-01 19:00:25~2020-09-02 18:3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einvater 10瓶;阿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断发 “他是我的人。” 杜若得了消息,来得很快,“我旧疾发作,让他出去抓些药。” “药抓到了吗?”杜若又问。 “阿癸去抓了,他拿着药方。”阿辛抬起头,顺着杜若的话回道。 杜若松下一口气,阿癸带着信出去了。只要出了王府,就没人能从他手中截下任何信件。魏珣造反成功与否,她并不在意,左右都是他们魏氏的江山。她唯一在意的是将杜氏阖族择出去,撇干净。如今有了那封信,便可保杜氏清白无虞。 “殿下,能放人了吗?”杜若目光从阿辛身上滑过,心中有些愧疚。魏珣既有造反之心,今日能容下自己,却未必能容下阿辛。 此番,算起来是他们成亲后首次见面。若放在寻常夫妻间,新婚伊始,当是蜜里调油。再或者,夫君大难不死,再见妻子,二人自是相拥涕零,温柔缱绻。 可是他们两个,在做什么? 她满心满眼都是防备。 他对着她,每句话都需小心翼翼。 终于,默了片刻,魏珣道,“即是旧疾发作,还跑出来做什么?回去歇着吧!” 他知道她那病,一旦发作,四肢肿胀酸疼,床都下不了,如何还能这般站在他面前,神情自若地说话。 多半是扯谎诓他的。 想到此节,魏珣便又想起新婚那日,撬开她握刀的手时,看见那只手抖得厉害,且已经肿胀起来。当是旧疾发作,如此才失了力气,让他捡回一条命。 而她的旧疾,原在那年她从近郊别院养病归来便已经控制,倒不知为何又复发了。 “殿下,那这人……”李昀看着诸人一时静默,只得开口问道。 “即是王妃的人,又是给王妃去办事的,便交给王妃吧。” “阿辛,你回去吧。”得了魏珣这话,杜若也不敢让阿辛逗留,只督促他快些离开。 连着府门禁令都下了,许进不许出。她兀自冷笑,自己当真没有猜错。 “能走吗,我送你回去。”魏珣持了浅淡的笑意,上前扶过她,仿若她当真痛疾难行。 杜若没有搭话,只目送阿辛离去,直到他出了府门,彻底消失在眼际,方才开口道,“不必了,我很好,没发病。” 话毕,径直抽回了手,拂袖离去。 魏珣看着一抹素纱于手间滑落,是她垂地广袖上的拂带,随着她转身远走,亦从他掌心离去。 斜阳晚风,拂起她齐腰的长发,她亦如新婚当夜,未盘发髻,只以一根与裙衫同色的赤金红带挽起鬓角青丝,于身后系成一股,后两抹红带一齐同发垂下。 此刻,红带墨发,一起纠缠在风中。 魏珣的伤尚未好全,心绪又涤荡得厉害,这般久立风中,终究没忍住,连咳了几声。 “殿下哎……”郑嬷嬷拖着披风从后院奔来,边说边给魏珣穿上,“这王妃实在太不会伺候人了,怎能让你许久站在风中!” 魏珣闻言,面色不虞,只横了郑嬷嬷一眼,自己单手系着胸前飘带。奈何少了一只手帮忙,行动总是不那么利落。 郑嬷嬷瞧着,望了眼逐渐走远的人,又赶紧上前给他系去,忍不住絮叨,“王妃到底年轻,不懂照顾人。不若请德妃娘娘挑些个人来,如此也好免了王妃劳心,殿下亦有人照顾。” “李昀!”魏珣扯下披风扔给他,转身回了书房。 “殿下——”郑嬷嬷急道,“可千万别受凉了……” 说着,赶紧给李昀递了个眼色。 李昀无奈上前,差点与突然回身来的魏珣撞到,只得拱手谢罪。 魏珣也没有理会,只让他带人退下,再听指令。遂朝着郑嬷嬷问道,“王妃一直是这般打扮吗?” 郑嬷嬷眺望即将消失的背影,一时有些不知魏珣所指何意。 “府中的梳妆嬷嬷,王妃可是用不惯?”魏珣又问。 郑嬷嬷恍然,顿时气从心涌,“哪是什么用不惯,梳妆嬷嬷根本入不了……” 话说了一半,郑嬷嬷回过神来,唯恐魏珣动怒扯了伤口,只换言道,“王妃一直不曾好好盘髻,想来是心忧殿下,无心装扮,便是那眉心花钿亦是至今未贴。” “王妃娇羞,许是想着由殿下亲手为她饰钿盘发。这原也是我们大魏的习俗,寓意夫妻恩爱。” 郑嬷嬷这般说着,竟把自己给说服了,她本看着杜若这数十天来,丝毫不像一个人妇关心照顾自己夫君,心中恼怒。若非魏珣迟迟不醒,让她抽不开身,她早就进宫向德妃娘娘告状了。 这新王妃,哪里有半点为人妻子的模样! 然此刻这么一说,她倒又有点回过味来,大抵这些世家贵女都矜傲了些,嫁来王府初夜便横遭祸害,想要夫君亲自给自己修容,饰钿,盘发,以示恩宠,却都不行,方才这般堵着气。 这样一想,郑嬷嬷亦赶紧说了,只为自己主子能开怀些。 郑嬷嬷这样说,魏珣便这样听着。他自然知道不是这个样子,但是他就是愿意相信。不然,他觉得自己一步也不敢靠近她。 他信了这话,便又熬了几日,是他们成婚满月,归宁之期。 二人自是需要同行。 这几日,杜若也不好过。太尉府与信王府不过十数里的路,按着阿癸的脚程,来回亦不过半个时辰,可是她却始终没有收到回信,心中便总也不能完全放心。 只是有些奇怪,那日自阿辛走后,王府的禁令也撤了,除了李昀和林彤常日出入府邸,一干谋士和属将亦未再出现过。 她身在后院,若是平时自可以随意传唤暗子营的人,询问消息。可是有了前世魏珣那般突然的反叛,如今于她而言便是草木皆兵。故而即便撤了禁令,她也不敢随意踏出,或者召唤暗子营的人。 出府,她怕魏珣以她为诱饵连累与她见面的人。传人入府,又怕是请君入瓮。如此思虑着,精神便有些萎靡。唯一安心的是,左右当真有事,只需累她一人。杜氏与暗子营的兄弟自不会有所损伤。 好在到了归宁这一日,她可以正大光明出去,待回了太尉府,总有机会问过父兄。 房内,她靠在美人榻上,双眼微合,揉着太阳穴纾解头盘的昏胀,茶茶亦持着篦子给她轻轻压着头皮按摩。 “王妃,该梳妆了。”侍奉在侧的两个梳妆嬷嬷提醒道。 “还没退下?”杜若也没睁开眼,只懒懒道,“我说了,这样就很好。” 两个嬷嬷望着杜若,面上倒是扫了层胭脂,却也是极淡的一抹,如同晨起薄雾,瞬间便可化散开去。发线也理了,可是丝毫没有盘髻,只左右个挑了三捋发丝编成一股笼在后头,连着簪子都没带,唯有两根绯色丝带垂落下来,是三千乌发中唯一亮色。 两人面面相觑,终于其中一个壮着担子道,“王妃是新妇,不再是姑娘,理当盘髻。” 杜若没有说话。 “王妃,恕奴婢大胆,为人妇者却作闺阁打扮,实乃对夫君的大不敬。”那嬷嬷持着玉梳,缓步走进杜若,眉眼慈和间倒向一个哄着女儿的母亲,见杜若没有什么抵触,便抬手给她梳去。 “是吗?”杜若睁开双眼,从嬷嬷走中接过梳子,“那正好。” “王妃!”那两个嬷嬷初时一怔,待反应过来,顿时仿若听到了什么要掉脑袋的话,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垂手叩头不敢起身。 杜若叹了口气,自己拣了抹长发梳着,不欲望再理会。她已经让她们退过一次,既不愿领命便也罢了。而她厌恶魏珣,半点不想与他有所交集,更别说顺从他,尊重他。 虽然上有君恩天赐,父母定亲,她一时只能忍下。可是这眉间容色,一头青丝,长在她皮肉之上,她还是作的了主的。 譬如此刻,魏珣正好踏进房来,看着伏跪在地的女使,也没说什么,只道了声“本王来”,便从嬷嬷手中接过了梳子。 “去妆台前,还是仍靠着?”他在杜若身前咫尺之地停下,面上笑意和煦,言语温和。 杜若本是对窗而坐,自有了前生记忆以来,她对光亮便日渐渴望,唯恐哪天就又触碰不到了。是故,白日里她总是待在离光源最近的地方,夜晚亦点着烛火到天明。 此刻,魏珣既立在她面前,便正好挡住了后面临窗的一片光亮。 杜若蹙了蹙眉,只觉什么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是……是铁锤钉死木条,封住门窗挡住明光的敲击声。 “还是靠着吧,我替你梳发。” 魏珣见杜若没有回话,只右手持着梳子,左手自然地想要捋过她一缕长发,奈何根本举不起来。 茶茶自然知道风俗,想法亦是和郑嬷嬷一般,只当杜若新婚之夜受了惊吓又堵着气。此番见状,赶紧将原本捻在手中的青丝托给魏珣。 魏珣便又往前了一些,光线愈暗。 杜若艰难地喘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他,然后看见他正持着梳子,从自己发根开始往下梳去。靠近发根的那一瞬,魏珣的手指触在她耳边脖颈,她顿时觉得后背生出一层细细的颗粒,浑身不自在。 一缕青丝已经梳到发尾,杜若终于坐起身来,边上案几放着一把修发的剪子,她顺手捞来,直接将那抹头发剪了。 “郡主!”茶茶大惊。 “脏了!”杜若起身,理正衣袍,对着茶茶道,“走吧,回太尉府!” “郡主……”茶茶望着她,又看了眼魏珣,到底有些不敢。 “我能回家吗?”杜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自己,终于朝着魏珣开口,“这样回家!” “当然!”魏珣看着手中断发,片刻道,“不梳……一样好看的。” 同乘 杜若走前,拗不过茶茶,还是簪了支珠钗,然后又主动点了口脂。 她唇色与常人不同,几近发白,透着股病态。然鲜红的口脂匀上,清霜素雪的面容衬着,整个人便唤出光彩。 口脂里融了蜂蜡,有股子淡淡冷香断断续续地缭绕开来。 这蜂蜡口脂是她三哥送的,因色正味纯,杜若这些年便再未换过旁的口脂。反正每一盒还剩个十中之三,三哥便又给送新的来了。 她还记得,三哥第一次送她口脂,被她直径扔了。她挑着眉不屑道,“又是想送给哪个花魁头牌,没送出去,拿来哄骗你妹妹。” 彼时,她才十岁,兄长却已经二八年岁,是个长身玉立的美少年。她只能惦起脚揪他一把头发。 “仔细我告诉母亲,让她罚你!” “天地良心,这是专门给你的。”杜有恪拂开杜若的手,捡起妆台上还在打转的滚银碧玉小盒,扁扁的一个圆形盒子,打开后顿时飘出一股冷香,嗅久了,更觉又甜又蜜。 如同饮了一盏夏日里沁在冰水中的蜜瓜汁,又似闻到了冬季混着寒气占着落雪的梅花清香。 杜若一下便喜欢上了,其口脂鲜亮醇厚,点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瓣上,尤似神来之笔,画龙点睛。 “当真给我的?”杜若瞄着那小小的一盒。 “爱要不要。”杜有恪丢回她手里。 “要要,看着便是好东西。” “算不上好东西,三哥我送给姑娘们的胭脂水粉,可都是实打实的银子砸下去,你这不用花钱,一文不值。” 杜若眉头便又蹙了起来,抬手就要再扔一次。 “三哥寻方子自己调的。”杜有恪弹了弹她额头,负手出了闺房。 此刻,杜若与魏珣同乘一辆马车。 杜若想着在家中被父兄宠着,尤其是被三哥偏宠偏爱的日子,心中便欢愉了些。只是魏珣与她并肩做着,虽中间隔着三尺的距离,她也不愿假以辞色。只端坐一旁,面上看起来清冷素净,又因着了身纯色的绯红交领广袖留仙裙,整个人便看着更加宁和端方,如同庙宇中只可远观不能亲近的神女。 口脂的冷香丝丝缕缕在两人间弥散开来。 魏珣初时踏入车内,倒也不曾发觉。此刻两人静默着,连着周遭气息全部沉静下来,魏珣便觉那香味时续时断,直勾得他想要靠近一些。只是看一眼那如冰似雪的面容,他便不敢再有所非分之想。 而杜若嗅着,只为心安。 她数日来忧思魏珣谋反一事,本就失了精神,加之今日被魏珣在房内挡了一片光亮而又觉陷入了前世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涯,心神便更加不稳。本想借回忆些小时候家中手足的趣事缓减缓减。却不想,马车内,更是让她觉得逼仄气闷。 这亲王出行得马车自然足够宽敞,但因中间置着冰鉴降温,两侧窗户并着前头帘帐便围得结结实实。 于是,在杜若看来,便是一座囚牢。本想着一点路程,忍一忍便罢,然魏珣身上有伤,车又行得极慢。 杜若虽依旧挺着背脊,保持着如松仪姿,然面上血色开始退去,后背额间逐渐沁出冷汗,心跳得急促起来,她甚至都听到了安安的哭声…… “哪里不舒服吗?”魏珣看出她不对劲,伸手摸上她额头,“如何一身汗,是不是病了?” “让车行快些!”杜若推开他的手,喘出一口气,人却已经坐不直,只半靠在车壁角落处。 上一世,安安死后,她便彻底无亲无故。她将孩子埋在屋外白雪中,想让她见一见太阳和光亮。她实在舍不得孩子那么小,连着往生之路都要在黑暗中摸索。她希望,孩子得一点明光的指引,来生擦亮了眼睛,便再也不要投到她这样无能的母亲腹中。 然而她也再出不去,衡芜台被封死,她在无尽的黑暗中疯狂地思念着自己的女儿。后来她神识偶尔会发生错乱。她觉得安安还在她怀中,但有人随时会将她抢走。她便颤抖着往后退去,直到跌跌撞撞中碰到墙壁床榻,竟觉得那冰冷生硬处能给她一点依靠。 她便开始成日倚着墙壁抱膝坐着。 后来又开始梦魇,梦见她的嫂嫂们,带着脚铐手链,流放千里,满眼哀怨向她索要夫君。梦见暗子营的属下,白骨披血衣,同她说,他们死得太不值,魂魄回不了故里…… 这样朝朝暮暮,日日夜夜循回往复。她早已没有了生的念头,却又害怕死去。 这般死去,黄泉路上遇见了他们,她要怎么办? 生无意义,死又惧怕。 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包裹着她,她便觉得靠着的那面墙,那扇门亦随时会倒下去。她在黑暗中给自己寻找一点可以安身的地方,最终寻到墙壁角落。 两面墙连着地面的交汇处,其实就是墙角罢了,她埋头捂耳屈膝而坐,终于得到一点荒唐的安宁。 便如此刻,她推开魏珣,缩在马车角落让自己稍稍平静了些。 “阿蘅!”魏珣上前扶住了她,“你到底怎么了?” “离、离我远些!” 杜若本松缓了点,然魏珣这般靠近,将她圈在角落,勉强压下的前世里的恐惧、绝望连带着对他的怨恨在瞬间涌起。 她几乎已经喘不过气,只用力推开他,往外边扑去,撩开帘帐想要跳下马车。 “阿蘅?”魏珣一手动不了,只单手圈住了她,“车架此刻走得这么快,不要命了是不是?” “放开我!”杜若到底一个女子,而魏珣少年加入行伍,常年战场拼杀,纵是有伤在身,亦将杜若钳得牢牢的,半点没让她脱身。 杜若挣脱不得,亦没有力气,眼前更是叠影重重。只由他搂着缓了片刻,加之方才一瞬间清风白光入帘而来,她终于恢复了些神思。 她垂眸看着那只搂在她腰腹的手,面上腾起恍惚的笑意。猛然间,她剥下头上珠钗,飞快得朝他手背刺去。 可惜是一枚碧玉珠钗,头上稍钝,除了划出一点伤痕,连着血迹都不曾出现。 魏珣怕她在奔出车外,也没敢松开手,倒是杜若扔开了珠钗,只呆呆望着。 半晌,才听到她的声音响起,“是我太天真了,金错刀都杀不了你,如何能指望这一枚小小的珠钗。” 魏珣唇口微颤,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伸手将杜若鬓角散乱的发丝垄到后面。 杜若偏过身去,“离我远些!” 魏珣身着的手顿了顿,才要说话,马车便停了下来。 太尉府到了。 ※※※※※※※※※※※※※※※※※※※※ 感谢在2020-09-03 18:52:58~2020-09-04 18:4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匆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姜词 20瓶;阿照 5瓶;abigail、阿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兄妹1 太尉府门前,杜广临带着一众家眷已经等候许久。杜若大婚那日,长兄杜直谅,二哥杜怀谷皆在任上,因是城防重地,未曾回来参加喜宴。 此番归宁,时值二人休沐,便赶紧疾马奔回。故而,杜家四子皆在,只为迎接刚刚出阁的胞妹。 “阿嫂,你是长媳,当初你归宁之日可见过这等人员齐备的时候?”开口的是杜怀谷的妻子章氏。 “这怎么能比,五妹嫁的是皇子,莫说二弟他们,不是连着族老们都来了吗?”容氏眼峰扫过章氏,瞧见她一张拈酸吃味的脸,兀自笑了笑,悄声道,“妹妹亦是出身大家,原是有机会嫁入皇家的,可是为了什么?” 章氏闻言,面上蓦然就红了,只抬眼望向另一侧的杜怀谷,遂而垂眸噙了抹滚烫的笑意,“阿嫂又取笑我!” “我怎么取笑你了,难道不是因为二弟才放弃了泼天的富贵,放弃了这归宁的排场?” “先前让他早回来两日,他都不愿,非说要攒着日子,与五妹好好聚聚!才不是为了他呢!” 章氏越说脸越红,面上笑意却愈发娇羞。 容氏瞧着摇了摇头,抬眸正好对上自己夫君的眼神,遂而笑道,“都一样!” 两人说笑着,只见魏珣下了马车,杜广临携众人跪礼相迎。魏珣念其师恩,上前扶住,未让他跪下。 许是走得急了些,扶起杜广临的那一刻,他身形竟有些不稳。众人皆心知肚明,月前那伤想是还未痊愈。 “不是说车驾卯时三刻才到,如何快了这么许多?”杜广临本就最爱这个弟子,如今又成了女婿,自然更加疼惜,“殿下有伤在身,当缓缓而来。” “本王无碍!”魏珣笑了笑,忍过胸口阵阵发凉的痛意。 方才在马车内,与杜若一番挣扎,加之马车行的太急,他隐约觉得胸前伤口又裂开了,幸得内里穿了件防身的鲛纱衣,渗不出血。左右不是很严重,他便忍着。 “阿蘅怎么还不下来?”一旁的杜有恪到底没忍住,出声问道。 他近来已经许久不曾回府,夜夜宿在“醉梦楼”,只因今日杜若归宁,他方才从温柔乡里钻出来,洗掉了一身脂粉味,恢复成邺都名门勋贵中的清流模样。 故而此刻眼见魏珣一人下车,受了诸人跪拜,却迟迟不见杜若,便索性开口问了。 “退下!”杜广冷言道。 自他转了太尉文职后,便更加注重礼仪名声,如此氏族出了杜有恪这么个留恋花巷的后人,实乃白璧染瑕,为祖上蒙羞。 而杜有恪其实与魏珣私交甚好,原听闻魏珣求娶杜若,自是满意。却不想新婚之夜出了那么档子事。他了解自己妹妹,若非过不去的槛,是绝对不会这般失了理智的。想来是魏珣伤到了她,才会让她这般痛恨。 妹妹不喜的,他向来更加不喜,是故此刻他只关心杜若。而自魏珣出马车,杜有恪都不曾正眼看过他。 杜有恪没有听父命退下,反而上前一步,想要撩开帘帐。 “不得无礼。”杜广临轻喝一声。 “三郎无礼,原是阿蘅无礼在前。” 府内传出个声音,一时间诸人皆默默垂下了头。待人踏出府们,除了杜广临和魏珣,其他人皆俯首跪拜,“拜见长公主。” 荣昌长公主乃当今天子亲姐,数十年前当今陛下将将登基,西南线上,以梁国为首的七雄压境,天子御驾亲征。而邺都皇城内更是混入了奸细,眼看都城不保,监国的尹王就要临阵倒戈。便是荣昌长公主提剑上君殿,于重华宫内斩杀尹王。后于城楼之上,悬其头颅以慑歹心,振以士气,死守皇城四十余日,终于等到天子大军凯旋归来。 故而,即便这些年,荣昌长公主虽已经极少理事,但积威犹在。莫说此间诸人,便是当今天子亦敬其三分。 “瑾瑜见过姑母!”魏珣亦恭谨问安,近身扶过荣昌,道,“有恪与阿蘅手足情深,自是想她了。阿衡连日照顾我,失了精神,来时一路睡着,此刻于车中理正仪容,方下来晚了些。谁都不曾无礼,原都是我的不是。” 杜若的确在车中整理仪容,先前车中四下围起,前尘往事涌来,扰她的心神恍惚,面白力衰,根本没有行走的力气。加之一翻挣扎,确实发乱衣散,如此晚了时辰。 她在车中,听得魏珣一番话,也不曾觉得是在为自己解围。她两次三番想要杀他,他都能忍下,还装出一副情深不讳的模样,无非是要借母亲之威,太尉府之势。 母亲管教他们这些子女向来十分严厉,尤其对她,已经到了严苛的地步。她今日这般打扮归宁,又不与夫君携手同下车驾,早已失了礼仪,估计稍后少不了一顿惩罚。但是只要能离他远些,被母亲罚一顿也没什么。 此刻,车厢内撤了帷幔,前头出口处亦只有一层珠帘轻纱当着,杜若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瞧着母亲雍容又挺拔的模样,她不禁想起前世,彼时陛下驾崩没有多久,母亲便也伤心过度去世了。若是当年魏珣窃符奔往燕国时,母亲还活着,杜氏一族大约也能逃过灭族的命运。 杜若虽常日受教在父亲身侧,然心底却一直视母亲为榜样,觉得即便有男子保家卫国,女子也当奉献绵薄力量。幼时知晓了母亲守皇城的事迹,便一直心向往之,说以后也要同母亲一般,守城御敌。 一贯不苟言笑的母亲难得有了笑意,“真是个傻孩子,要是轮到你去做这些,你这命该是有多不好!” 杜若记忆中,母亲的笑实在太少。所以这一笑,她便一直记得,尤其是母亲抬手揉过她的脑袋,掌心的温暖和柔软,让她至今怀念无比。 因为自她六岁生了场大病后,无论是在近郊别苑养病的一年,还是病愈后回了府内,莫说母亲对她展颜,连着见面都极少。唯有对她的功课,比如练习鼓乐,母亲盯得更紧了。即便自己不来,也时不时催身边的女官前来督促。 想到此间,杜若便又有了被女官催促的错觉,只深吸了口气,打算走下马车。 却不料,将将掀起珠帘,她的三哥便已经向她伸出手来。 大魏有女子归宁,兄长接抱进屋的习俗,为“接抱礼”。而近日长兄亦在,便也轮不到杜有恪行“接抱礼”。 杜若瞧着杜有恪冲她眨了眨眼睛,不远处长兄杜直谅亦同她轻轻额首,便知定是三哥死皮懒脸向长兄求来的。 只是“接抱礼”前,还有“下马搀扶礼”,这礼自当有夫君前来。 可是杜有恪原是出了名的不修礼仪,护妹之名更是传遍邺都高门。此刻他挡在魏珣前,俨然是要扶杜若下来。 杜若当然开心三哥抱她,但此刻最开心的是,不用被魏珣搀扶触碰。她抬手覆上杜有恪掌心,只被轻轻一带便整个跌进他怀里,如同幼时般一样的宽阔胸膛,让她觉得无比心安。 魏珣看着一对兄妹从面前走过,笼在广袖中手顿了两下,却也不知该握紧还是松开。 胸前鲜血还在点点流出,他便又想起自己的左臂。 他想,他大概一生都抱不了她了。 兄妹2 “接抱礼”开始,新妇双亲便需回到正堂接受新人奉茶。 杜有恪倒也不急,只让女使托来一件斗篷,给杜若穿上。 那是用西域雪蚕丝混着蜀锦编织而成,轻盈冰凉。给杜若的这一身,连帽拖地,将她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当需万金之数。在场皆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也不觉什么。 只是听得二人言语,族中半数子弟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杜若问,“盛夏日,三哥给我穿这个做什么?” “防火,防水!”杜有恪话毕,给妹妹带好风帽,还不忘压了压帽檐,然后重新一把打横抱起来,带着她一路跨过火盆,淋过艾水,往前厅走去。 这用于礼节的水火能有多大,但是杜有恪不行,一粒尘土都不能占到他妹妹身上,何况从地上燃起的火,从半空撒下的水。饶是如此,他抱着杜若,还是将她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又按。 直到杜若蹙眉嚷道,“哎呀,缩不进去了,三哥再按我就要喘不过气了。” 杜有恪方才挑眉松手。 杜若靠在杜有恪胸前,悄声道,“抢了长兄的接抱礼,稍后母亲肯定罚你。” “你这幅模样……”杜有恪搂在杜若臂上的手夹了一缕青丝,“母亲难道不罚你?左右我们一起受罚,也有个伴。” 得了这话,杜若便也不再说什么,只笑着缩在杜有恪怀里。 魏珣一路随行,因胸前伤口之故,步履愈发沉重,待踏过府门,便有些落在后头。 初时,他只是羡慕,杜有恪能那样抱着杜若。而杜若一颦一笑,憨嗔撒娇更是从未在自己面前流露过一分。 即便是前世里,她动用亲兵帮他护着胞姐,两人打破多年沉寂有了几分夫妻之谊,后又有了肌肤之亲。可是她最多只是卸下那份冷傲,却始终保持着端庄宁和的模样。 这模样是他妻子的模样,是一个王妃的模样,却不是她本身的样子。 她最初的样子,当是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 随着步履益发缓慢,他看着逐渐走在前头的人,心中竟隐隐生出嫉妒。他想,幸得杜有恪是她手足,不然换作其他男子这样抱着他,他大概会发疯。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嫉妒呢,她最需要自己的那些年,他却不在她身边。 前世里,永康八年的春天,他还在燕国,死里逃生的杜有恪找到了他,要他回魏国救出杜若。他考虑再三却拒绝了,因为杜直谅,杜怀谷都死了,虽不是他动的手,却到底因他而死。他身上背着她兄长的命,他不敢那样去见她。他想,再等一等,最多再半年,待诸事了结,他便可以干净清白地去见她,亦可以有自己兄长抗衡的资本。 可是,却不想,杜有恪回了燕国,被抓凌迟。 至此,他和她之间,彻底隔着山海血仇。待他得了燕国的政权,返身回国,已是年关将至,世上早已没了杜若。 “殿下!”李昀见他身形晃动,步履不稳,只上前扶了一把。然浦一靠近,便闻道淡淡的血腥弥散开来,不由大惊,“您可是伤口又……” “无妨!”魏珣制住了他,示意退下。 杜若被杜有恪抱着,两人边走边比划着手指打暗号。 杜若食指戳了戳杜有恪胸膛:若今日被罚,偷幅棋去佛堂对弈。 杜有恪搂在她肩膀的手以中指敲击了两下:给你做口脂,现场调制。 杜若摇头,中指食指各点了他一下:下棋,下棋,就是要下棋。 杜有恪额首,将她抱得更紧些,先前那只手腾出来,曲起中、食二指,缓缓弯了两下。 杜若心满意足地笑开了。 三哥的意思是,一手调口脂,一手执棋子。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半点没有将身侧的魏珣放在眼里。杜若更是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遗憾不能常住家中。 若非李昀的出声,他俩皆不曾发现魏珣已经落在在后头。 杜有恪懒得理会,只抱着杜若继续往厅堂走去。 “三哥,等一等他。”杜若转过头去,瞧了眼魏珣。 “你……”杜有恪一时无语,只心下暗思,都能一刀捅下去,如今又在意个什么。但到底也顺着妹妹的话,顿下了脚步。 这样一停,他仿若有些理清了。 先时,他听魏珣说杜若连日照顾他失了精神,原以为是场面推脱之词。毕竟能让杜若一刀捅下去的,定是魏珣做了了不得的伤天害理的事。不然,他的妹妹如何能双手染血。 但他也有所疑虑,杜若说是因为魏珣心有所属才捅的他,细想来这话也没几分可信。杜若于情爱之上,一贯后知后觉,不甚开窍。再者,她自七岁开始就是当皇后教养的,争的是家族门楣,地位权势,容的是帝王之心,三宫六院。根本不会在意什么情情爱爱。 所以,那一刀估计也不是故意的。鬼知道他们洞房之夜闹了些什么!但既然此刻杜若还要等一等他,与他并肩同行,看来那连日照料所言非虚,两人关系尚且融洽。 这样一想,杜有恪便也回身候着魏珣,与他目光相接时,还露出个同以往一般风流又端雅的笑容。 魏珣承了这笑意,又见靠在他胸膛的杜若亦淡淡看了他一眼,一时间心下微喜,便更不愿理会身上的伤口,只加快步子走上前去。 “你这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杜有恪就是这样的脾气,见着杜若不再恼魏珣,自己便也愿意搭腔。再者,两人本来就是表兄弟,自小一同学习、练武,感情甚好。 “无事,伤口有些疼罢了!” “那一会见过父母,便赶紧传太医瞧一瞧,不然阿蘅该担心了。” 杜有恪说着,还不忘冲杜若笑了笑,而魏珣目光更是一直在她身上。 “我担心旁人做什么?”杜若笑道,“我不过是担心你,将人扔在后头,坏了规矩。届时母亲数罪并发,累你受罪。不值得!” 杜有恪脚下一顿,片刻收了笑意,一双凤眼如刀似剑剜过魏珣。 而魏珣,面色更白了。 ※※※※※※※※※※※※※※※※※※※※ 亲爱的们,明天起固定更新时间,晚9点,三次元工作关系,每周三不更!另外最近比较忙,又正好在编推榜上,所以压着字数比较短少。今日发20个小红包,额,不一定能发满,看你们的了!捂脸~~ 弃位 宾客族老分了两侧,唯有他们三人行在中间。杜若一贯轻言,自然只有魏珣和杜有恪听着。 她也未曾堵气,话说来自然而真切。却也因为如此,魏珣一颗心便沉得愈发低下。他只觉被前世命运扼住了咽喉,明明有千言万语要与她说,可是根本也说不出口。 他曾庆幸,重生一回,能好好补偿她。她什么都不记得,只需做他妻子,一生荣宠。可是若说大婚当夜的一刀,还让他有一分祈盼,近日马车内的一钗,她那样愤恨又绝望的神情,他便再也不敢奢望。 他已完全确定,她同他一样,重生归来。 前世里,杜氏满门被灭,他们间隔着生死血仇,就凭他空口白牙说一遭,然后让她相信他也不过是案上棋子,被人所执吗? 易地而处,自己都是不能信的。 这样想着,他才同杜若奉完茶,转入偏殿换衣,便觉胸前痛意更甚,连带着心口都丝丝缕缕疼痛起来。 他行军多年,不喜人在身前伺候,如今殿中便只有他与杜若,还有茶茶。 茶茶正给杜若宽衣,自不会顾及他。杜若则压根不会看他。 他在座塌上歇了片刻,时值茶茶已经给杜若新换了衣衫,便过来侍奉他。 “殿下!”茶茶到底有些害怕,只得硬着头皮示意他起身。 杜若一门心思想着一会从哪里顺盘棋子,茶茶一开口,便将她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小丫头去了魏珣身侧,正欲给他更衣。 魏珣也没理会她,实乃胸前伤口裂得大了些,他感觉血流的更快了,有些撑不住。 “茶茶,去唤李大人,派人进来侍奉殿下。” 茶茶闻言僵了片刻,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自家主子。 心道,外间宾客谁不知你们夫妻在这里头更衣。为显您贤惠良德,亲自替夫君宽衣,殿下那些贴身侍奉的人才不曾进来,原是奴婢进来已属多余,哪还有特地出去传人的? 这样想着,茶茶咬着唇口,没有挪动脚步。 “茶茶!”杜若又唤了一声。 “不必了,本王自己来就好。”魏珣边说边扶着座椅站起身来,才将将起身,便觉头重脚轻,一头栽了下去。 “殿,殿下……”幸得茶茶在身侧,勉强扶住了他,却到底架不住他高大英挺的身躯,只得向杜若求救。 有一瞬间,杜若环视屋中物件,想就此了结了他。 可是很快她便否决了这个念头。 这里是太尉府,一个皇子死在府中,即便有父母权势挡着,也难逃守备不言的罪责。何况,若魏珣此刻死去,那么连着先前大婚之夜的行刺,两次都是自己伴于身侧。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会疑上自己。 她不怕死,但是自己一旦被调查问责,整个杜氏便将重新陷入沼泽。即便不累族人性命,杜氏百年清誉也将蒙上尘埃。她重活一世,当保杜氏长安,更该护杜氏永久清白。 也幸得她不曾动手,茶茶不过多唤了两声,魏珣的隐卫便现了身。 如此,杜广临与荣昌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又是传太医,又是挪人。 本来杜若与魏珣的下榻处安排在鼓楼,那里之前虽是杜若闺房,却还是一座五层小楼,属太尉府内,却又独占一处。 环境清幽雅致,秋冬可启温泉地暖,夏日更是封着冰窖,堪比别苑。邺都世家姑娘的闺阁总也没有这般奢靡的。但是杜若练习鼓乐需要上佳环境,杜广临便也不觉什么。反而是荣昌长公主说过两回,觉得太过招眼。 总之是一处极佳的宅院,杜若回府时还在想有什么法子不让魏珣住下,如今倒好,现成的理由。 他即是伤口裂开,自不好挪动,鼓楼寝殿在四楼,实在不方便。 这话没有半点漏出,众人便将魏珣安置在了杜有恪处,关了门原也是一家子手足骨肉。 太医帮他重新缝合了伤口,只说天热需得好生换药,以防发炎。又絮絮交代了许多,杜若在一旁默默听着,神情专注,其实压根什么也不曾记住。 荣昌长公主靠在一侧座塌上,拎着杯盖饮了口茶水,目光扫过杜若,一时也没说什么。 晚宴时候,魏珣醒了,亦被杜广临按下静休,只道不必理会应酬,左右由他。 魏珣环顾屋内,不曾见到杜若。 刚要开口,杜广临便报赧道,“阿蘅还小,不懂照顾人,在此坐了半日,耐不住性子寻她哥嫂玩去了。” 魏珣这两个时辰睡得并不踏实,隐约醒过两次,根本不曾见过杜若。 他便笑了笑,“兄妹难得见面,且让他们好好聚聚。劳老师传令下去,就说本王需静休几日,明日暂不回府。”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杜广临唯恐悠悠之口,说他恃宠而骄。只赶忙拒了魏珣此举。 却不料魏珣亦坚持,“无妨,本王的令,没人会说话。” * 这厢,散席后,杜若终于寻到了与父亲独处的机会。她以借书为由,缠着杜广临进了书房。浦一踏进,便敛了容色,焦急问道先前阿癸送信之事。。 杜广临面色有些发沉,片刻才道,“你与殿下是夫妻,殿下为皇,你必为后。如何要这般防备、算计他?” “父亲!”杜若闻此言,心中大骇,“他是要谋逆,若是他谋逆不成,如此搭上杜氏阖族,要连累多少无辜性命!” “退一步讲,即便成功,女儿为后,杜氏自是满门荣光。可是自古为君者,最忌讳史书工笔。为图他年名声,焉知他不会卸磨杀驴。况且我们乃士族大家,到如今已是烈火烹油的荣耀,本就为君主所忌惮。若再往上,便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杜若幼承庭训,父亲授她的明明是一身清正之气,一副铮铮傲骨,可是听其父方才言语,分明是顺着魏珣的意思,故而言语更加急切。 “你说殿下要谋逆,信上亦是寥寥数语。可能告诉父亲,是殿下何处漏了马脚,让你识出的?”杜广临也不理会杜若方才所言,只转过案几,示意杜若与他一同坐下。 杜若只得将阿癸识信鸽,阿辛递情报以及王府种种迹象一一向杜广临说了。末了,握着杜广临的手再三嘱咐道,一定护着那信,以保全杜氏一族。 杜广临拍了拍女儿的手,面上露出一点笑意,起身从书柜暗格捧场个锦盒,从里面拿出那封信,凑到烛火边将它烧了。 “父亲!”杜若大惊,伸手便要去夺信。 “阿蘅!”杜广临拦下她,将信烧成灰烬,方才重新坐下,开口道,“你为人心气纯正,做事又心细如发,不枉父亲多年教导。父亲很欣慰。” “父亲……” “你听爹爹说。”杜广临抬了抬手,“信王殿下已经无心帝位,前两日他门下蔡廷帮他上呈了一份奏章。他已经请命前往临漳封地,估计来年早春就会出发。” “去封地?”杜若讷讷道。 “对!去封地。如今陛下病重,没有哪个想要争权的皇子会要离开京都这个权力中枢。殿下却在此刻提出,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意思,他退出了。想来不日颁布端王殿下为太子的诏书便会下达。国舅谢颂安更是为端王择了凌氏女郎为侧妃,如此四大族中谢凌两族算是结盟了。” 杜广临面上有片刻不甘,却也一瞬,便被敛尽。 继续道,“如此也好,你不必再担心自己夫君是否谋逆,是否会累及你的母族,可安心了?” “嗯!杜若点了点头,心中为族人松下一口气,一时间并未察及父亲的神色。 她只觉疑虑重重,千头万绪理不开。 只是此刻,她亦来不及细想,唯有更大的无望与不耐涌上心来,红着一双眼,半晌才开口,“那……我、也要去临漳吗?” “你是殿下妻子,是信王妃,自当同往。” ※※※※※※※※※※※※※※※※※※※※ 第九章有一处bug,“杜氏,皇权,该灭的都灭了。”此处是谢氏,不是杜氏,我的原因导致不好的阅读体验,抱歉了。因为是一处伏笔,改过之后,和大家说一声。不过也算是剧透了,哭!国舅谢颂安,已经出过场了。 荣昌 杜若得了父亲的话,亦未再说什么,只告安出了书房。却正遇门外的母亲,她不知母亲是刚到,还是已经来了有些时候,只心中有些畏惧。 多半是要罚她今日装扮失了礼仪,母亲对她一贯是最严厉,有错即罚,半点容情都没有。 那惩罚原也不算厉害,不过是在佛堂静室跪个一夜,以前不觉与什么,可如今杜若受不了,她唯恐又陷入前世的困境中。晌午那会,想着有三哥陪着,总也好打发。但是魏珣旧伤复发,住了三哥的屋子,晚宴后三哥便被派去陪着他了。 如今落单一人,杜若笼在广袖中的手十指相缴,勉励迎上去,向荣昌长公主福了福,“母亲!” 荣昌没有立马应她,她有些头疼,近来每每进宫探望陛下,回来总是精神不济。近日愈发严重了,明明前日就离宫,如今头还疼着。 陛下病重,膝下子嗣却没个省心的。本来魏珣自是极好的苗子,却横遭遇刺,无缘尊位。如今眼看皇权落入魏泷手中,魏泷仁厚有余,然杀伐不足,性子过于绵软。身后却偏偏倚着一个谢氏…… 谢氏,谢皇后。 荣昌合了合眼,未再想下去。只将杜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记得晌午归府时,杜若穿了身绯色的广袖留仙裙,马车下来那一刻,荣昌有种错觉,仿若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热烈而明丽。 而此刻,杜若换了身束腰的镂金朱色拽地纱裙,臂弯间缠着同色纱制披帛,整个人如被云雾包裹,皑皑出尘,荣昌又觉她愈发不像自己了。当是这些年除了课业,未曾好好照料,眉宇神色竟更多地随了其父。 却也不是完全像他! 荣昌想了想,这眉间清正色居然要比杜广临纯粹得多。 “母亲!”杜若见荣昌半晌不说话,只得又唤了一声,然两手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荣昌淡淡开了口。 杜若呆了一下,遂而欢悦道,“谢母亲。” “慢着!”荣昌也不看她,只道,“今日殿下歇在你三哥处,你们也不方便同寝,你只能一人回鼓楼住着,回去前记得先去看过殿下。别失了礼仪!” “还有—— 荣昌声音陡然一冷,转头看了杜若一眼,郑重道,“如今你已出嫁,便先是信王妃,然后才是杜氏女。” 杜若咬着唇口,声音有些发颤,片刻才开口,“女儿知道。” “去吧!” “女儿告退!”杜若松下一口气,福了福转身离开。 荣昌微微额首,便不再看她,才迈开步子,迎面杜广临便开门走了出来。 “阿靖!”杜广临面上多了些笑意,只快步过来扶着荣昌。 “于无人出,太尉大人便无需做出这副恩爱模样了吧。”荣昌推开他的手,眼中多了几分不耐。 “阿靖……”杜广临有些无奈,只得松开手,“你到底要置气到什么时候?” “无畏置气。”荣昌笑了笑,仿若想起什么,声色柔了下来,“方才听闻你与阿衡一番话,倒真是为你捏了把汗。” “如何?手把手教出来的女儿,清正纯净的超乎了你的想象?”荣昌笑意愈浓,连着声音都带了几份魅惑,如同得了报复的快感,“而你悉心栽培的弟子,挥手间便弃了帝位,连商量都不曾与你商量。你更是连个缘由都问不出!” “可惜本殿不能上朝,真想看看蔡廷呈了那本瑾瑜请命前往封地的奏章时,太尉大人你的脸色!” “阿衡清高心正,瑾瑜韬略在胸,我很放心。”杜广临得了荣昌这般冷嘲热讽,竟也不生气,只缓缓而道。 “你看中的是瑾瑜韬略在胸?”荣昌笑道,“难道不是看中德妃母族无人,瑾瑜非嫡非长,能任你掌控吗?” “阿靖,我不过是为了杜氏荣光……”杜广临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拿去哄你宝贝女儿吧,不必用来敷衍本殿。”荣昌一声冷哼,拂袖离去。 * 这厢,杜若却到底不曾去魏珣处,直径回了鼓楼。 茶茶已经提前备好了药浴,水气缭绕,药香阵阵,杜若靠着木桶合眼泡在水中,舒缓多日疲乏。 魏珣没了谋逆之心,杜氏阖族亦算安稳一时,她该高兴的。 然魏珣要前往临漳封地,自己便需与他同往。若是寻常夫妻,自然没什么不可。可是他俩之间,如何可能并肩同行!本欲杀了他一了百了,到底没成功。便想熬上三年,按着大魏律与他和离,左右是在这邺都之内,父母手足皆在身边,想着日子不会太难过。结果如今却要只身前往异乡…… 杜若头脑涨疼,除非在他去往临漳前便和离,不然这样纠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无需多久就会崩溃! 而更让她觉得恍惚的是今生的轨迹已与上一世完全不同,之前一月她如同大梦初醒,先是沉溺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然后又因魏珣谋逆之事忧心,皆不曾好好细想。如今理一理,只觉好多事已经偏离了轨迹。 先是魏珣早早现了夺嫡之心,又提早两年娶了自己。 而前世明明父亲是支持立嫡而非立贤,今生却在诸皇子中选了魏珣。 还有最不可思议的是黎阳公主魏琦,明明她是在魏泷继位后,永康二年才以长公主的身份去的燕国和亲。可如今,她却早在三年前便已经嫁去西境的碦剎草原。 这些偏离前世轨迹的事,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有意改之。 然而,又有很多事,仿若在隐隐重合。 比如,帝位仍要落在端王魏泷的头上,凌澜依然会是他的妃子,重阳宫内当今的天子已近垂暮,景泰二十三年当是他的大限。 她知晓前世,如今自是想要百般护着族人,让家族不再重蹈覆辙。故而在错失了刺杀魏珣的良机下,摆脱与他的纠缠亦算良策。 可是一想起母亲那话,当是绝不会同意她和离的。 她觉得还有好些事情没有理清,却到底架不住浑身的酸乏,慢慢合眼睡去。 直到茶茶将她唤醒,她方沥干水渍,披衣上了床榻。 茶茶又习惯性地想要吹灭烛火,惹得原本就盯在烛芯上的人急唤了一声。 杜若喘着气,疲倦却没了睡意,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想。 怎样才能离开魏珣? 她原是极怕母亲的,如今还是想着试上一试。毕竟以母亲的身份,能同意她和离,魏珣也说不了什么。 可是,和离的理由是什么呢? 如此翻来覆去,烛影晃动,丑时一刻,杜若才勉强有了些睡意。 翌日,便起不来身了,直到茶茶多番唤她,她才睁开惺忪睡眼。但总算睡足了,精神尚好。 杜若本欲去给父母请安,却听下人告知,一大早父亲同母亲便进宫去了。杜若盘算着上一世的时辰,当是陛下病情更重了。 如此,她乐得清闲,索性跑去寻了容氏和章氏聊天。 两位兄长自成婚后便皆已出去各自开府,如今因她归宁,便又携眷回太尉府居住。□□花园中,除了他们四人,还有四哥杜温恭和长兄杜直谅的儿子阿褚。 阿褚如是已经四岁,见了她,远远便奔了过来。 嘟着小嘴委屈道,“姑姑如何一嫁人,就不回来了,阿褚可想姑姑了。” “姑姑这不是回了来吗?”杜若将孩子抱在怀里,蓦然觉得一股涩意涌上心来,激得她鼻尖泛酸。 前世,杜氏阖族被灭时,阿褚才七岁。 杜若抚着孩子地头走来,目光落在章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道,“再过几个月阿褚便有个小弟弟了,到时可要保护弟弟。” “你怎么只道便是弟弟?”杜怀谷瞥了她一眼,伸手覆上妻子小腹,“我还想要个女儿呢!” “我猜的,要不我们打赌!” “别,你输了只会耍赖,还得招惹老三给你鸣不平。”杜怀谷嫌弃道。 “就是,三哥最没原则了!”杜温恭亦附和着。 “三哥呢?”杜若环顾四周,没有见到杜有恪,按理这种场合根本却不了他。 “他正陪着殿下呢!”杜直谅从杜若怀中接过孩子,只肃然道,“殿下伤口复发有些严重,你且去看看。我可是听闻你今日辰时末才起的床。幸得母亲不在家中,不然又要被罚了。” 杜若“哦”了一声,却也没有动身,只同两位嫂嫂闲话了半日,直到午膳时辰方才不情不愿的去魏珣处站了站。实在连门也未进,不过是晃了个影,便回来了鼓楼小憩。 第二日,母亲仍不在家。 杜温恭提出去北苑赛马,杜直谅不同意,只说要留在府中照顾魏珣。杜若便与其他三位兄长前往,结果到了午后,杜直谅亦出现在了马场。 “长兄不是不来的吗?”杜若一身如火鲜红的劲装,手持马鞭,束起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 “我来催你们回家,别忘了时辰。” 杜直谅话是这般说着,却带着一众弟妹,直到天黑才策马返回太尉府。 第三日,杜若与两位嫂嫂去了朱雀长街东头的首饰店,西头的衣裳铺,又是直到天色擦黑,才被哥哥门捞回家。 第四日,杜有恪再不许杜若出府,因为母亲即将回来。众人只叹,到底五妹只听三郎的话。却谁也不知道,杜有恪带着乔装的杜若,逛了半日“醉梦楼”。 荣昌长公主回来时,杜若掐着时间去了魏珣处,两人于院中散步,看起来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 待见了荣昌,两人皆欠身问安。 荣昌抬了抬手,面上不太好看,是头疾更厉害了。只叹了口气对着魏珣道,“夜深寒凉,你身上有伤,且先去歇着吧。我有话同阿蘅说。” “好!”魏珣看了眼杜若,转身离开了。 待魏珣走远,荣昌才再度开口,“去佛堂静室跪着!” 杜若攥着衣袖,身子有些发颤,只开口道,“母亲……” “不知错在何处吗?”荣昌声音愈冷。 “女儿不知!” “那便去跪着,想清楚。” “母亲……” “要说什么?亦或是是想明白了?” “没有!”杜若深吸了口气,止住了颤抖,头也不回地去了佛堂。 时局 魏珣没有直接回下榻处,他在沿路的石桌旁歇了会。想起在太尉府的这些天,杜若一次也不曾踏入过他的房中,反倒是杜有恪每日与他闲话,说杜若日日玩得开心。 杜有恪说,“原以为阿蘅嫁给了你,端着王妃的架子,性子只得收一收。不想还同未出阁一样活泼。” 前世今生,惶惶两世,魏珣没有见过杜若活泼的样子。 杜若连笑都是标准的内廷女子的典范。 当是见过一回的,魏珣想起,这一世,在她十三岁的生辰上,他送了她一把鼓槌。她便笑了一回,当真鲜活而俏丽。 她还说,“多谢六表兄!” 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曾恢复前世的记忆。 所以她还能对他笑,亦会娇声软语。 原不是她不鲜活,不爱笑,只是面对的是他罢了。 此去临漳封地,若她还是自己妻子,便只能同往。这几日,他看着她与一众手足言笑晏晏,策马高歌,便愈发犹豫是否要带她一起走。 或许,将她留在至亲手足身边,方是最好的。 只是如今邺都风云诡谲,他实在不放心留她一人。前世里,他明明带她一起前往的燕国,却不想被人李代桃僵,独留她一人在王府。 而如今朝堂之上,凌氏与谢氏因联姻,已然合为一股。 按着前世,凌氏风骨犹在,尚有忠君之心。不然也不至于在杜氏灭门之后,为保清流之风,而与谢氏决裂,被其灭族,如此尚且可以放一放。但是谢氏不同,与杜氏恩怨纠葛,中间隔着人命,便是半点都不能掉以轻心。 若非自己重活一遭,他大概都不敢相信,竟是那样的一条命横诞在杜谢两族中间。 如此思虑间,信鸽划过夜空,落在魏珣手畔。 这是一只比寻常信鸽小一半的雪鸽,身轻速猛,千机阁以此传信,当是急信。 果然,魏珣打开信件,寥寥数语。 ——诸事皆定,唯内缺二者。药以寻到,既如此方。 魏珣将信件收入袖中,没有立马回信,只放回了鸽子。 内缺二者,当是谢氏中心插不进暗子。魏珣思虑了片刻,最好的暗子莫过于杜若的暗子营中的二十四首领。 可是,向她借暗子营,魏珣觉得实在荒唐的很。当年,她倒是借给他了,结果他一个也没有带回去。 他暂且压下了这事,起身打算去鼓楼处看一看她,姑母寻她,此刻也当结束了。然刚至鼓楼外门,便见四楼寝殿已经烛火通明。 “王妃回来了?”魏珣问过守卫。 “回来了!”守卫回道,却不敢看他,“王妃说她累了,不见……” “回来便好!”魏珣抬头又看了眼高处的寝殿,转身离去。 直到人影消失,四个守卫才颤颤抹汗,这长公主与信王殿下,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幸好信王不曾入楼! * 佛堂静室。 杜若甫一踏入佛堂,便看见荣昌长公主身边的姜掌事已经守在一旁,便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尝试着开口道,“姑姑,我今夜在菩萨前静心,行吗?” 说完,也不待姜掌事回话,便恭恭敬敬朝着神像跪了下去。 “郡主莫要胡闹!”姜掌事过来扶起她,“公主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稍后便派人来查看了。若是发现您不在静室,只怕罚得更重。” 罚得更重,便就不止一夜了。杜若就着掌事的手起身,“那我拿盏烛火去,总行吧。我怕黑!” “郡主嫁了人,真是愈发爱撒娇了。以前也没听您说怕黑。”姜掌事话这般说着,却到底是看着杜若长大的,心中不舍,只道,“拿吧,多拿两盏都无妨,左右外间有老奴给您守着。” “一盏便够了!”杜若小心翼翼捧着灯盏,心中有了些依靠,“这些都是有数的,你在此侍奉烛火,万一来查我的人发现了,你也得受罚。” 姜掌事闻言,转头默了默,只觉眼眶发热,论高门世家间的这些贵女,德言容工上也没有几个能与自家姑娘比肩的,却也不知为何那嫡嫡亲的母亲,会这般严苛。 尤其是姑娘大病一场后,明明身子更弱了,却越是隔三差五地被罚进来。 “谢谢姑姑!” 杜若入了静室,见得地上铜笼中,投有几方冰块,原本密不透风的静室一下凉爽了许多。顿时面上有了些笑意,脚下也不似方才般沉重。只护着烛火放在一边,然后跪在了蒲团上。 “祖宗,你且离铜笼远些。”姜掌事赶紧上来扶开她,“可不许贪凉,这样跪一夜,非得跪出病来不可。” 杜若挑了挑眉,“哪就这般柔弱了,之前不常来这边跪着吗?” 她自然知道如今不比之前了,之前跪一夜最多身体累一些,今日她不知自己会怎样熬过去。但总算还有一点烛火,心中便稍定了些。 姜掌事给她将散落在胸前的头发拢了拢,默默退出了静室。 * 这厢,魏珣回了杜有恪处,只将先前的信件置在火焰上方烤了,待字迹现出方才拿下细看。 此时,正值杜有恪归来,便被他唤了进来。 这几日,两人虽住在同一个院子,但因杜若之故,杜有恪虽还是同他一般谈笑,却也不主动找他。 “殿下有事要吩咐?” 魏珣听了这话,无奈道,“每日寻你说话,便都要这样开场吗?” “你住我这,鸠占鹊巢,还想我有什么好脸色。”杜有恪给自己倒了杯茶,本还想给他倒一盏,结果拎着茶壶到一半,直接扔给了他,“何时你有本事住进鼓楼去,我再给你倒!” 魏珣笑了笑,也没接话,只将茶壶推至一旁,伸手将信件递给杜有恪。 “寻个可靠的人,按方子抓药。” “谁病了?”杜有恪可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也不像寻常药方。 “姑母。”魏珣倒了盏茶,“记得不要用大内的医官,也不要邺都城里的。你认识的江湖人士,总有擅医的吧。” “母亲!”杜有恪豁然起身,“母亲得了什么病?” “坐下!”魏珣蹙眉道,“不是什么大病,姑母不是老头疼吗,我给她寻了个方子。” 顿了顿魏珣又道,“姑母要强,总是不说,还是父皇与我说的。既如此,你且悄悄地做了,别驳了姑母面子。” “那就说我孝敬母亲的,给她炖的补药!”杜有恪收了方子,转而又嫌弃道,“今晚听闻你和阿蘅在庭中散步,怎么你还住我这?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魏珣垂眸,嘴角扬了扬。 上辈子,新婚之夜他说了那样的话,亲手将她推开。 而这一世,新婚之夜,她废了他一条手臂,亦将他推开。 左右是自己的报应罢了。 何况,她要的原也不是他的手臂,她是要他的命。 这样一想,他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起身道,“我先歇下了,你别忘了方子的事!” “遵命,信王殿下!” 魏珣也没再理会他,只回了寝殿休息。 熄了烛火,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涌而来。他却只是睁着眼睛,静静地盯着帷帐。 如同前世,最后的几个年头一般。 大约是是从永康二十五年,他送走凌澜后。这世间故人皆不再,唯他山河永寂。 彼时,他已经归政于年轻的天子,朝堂政务也没有谁敢拿去扰他的。他避在鼓楼中,想感受一些她的气息。 他原本是想回蘅芜台的,然天子好意,早年间替他重修了信王府,只是修葺间不慎湮灭了关于她的全部痕迹。 他便在鼓楼中,等他的妻子,回家。 天下已定,仇人皆化了白骨。杜氏也重证了名声,入了太庙享世代供奉。他想,她应该是消了气,愿意回来了。 而且好多事,原不是她想的那样,他一定要和她说一说。 起先好多人都告诉他,杜若已经死了,死在他归国前的一个月。可是他不信,整整十七年,明兵暗子,翻遍魏国上下,寻遍周国四海,都未曾寻到她的尸体。 没有见到尸体,他便相信她还活着。 后来,敢告诉他杜若已经死去的人,也都入了黄土。剩下的那些人,便也不敢逆着他,皆闷头领命探寻。 他便愈发相信,她还活着。 他守在鼓楼里,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终于等到了一个人,茶茶。 “奴婢陪着郡主一起长大,贴身伺候,晓得郡主脾性、喜好、还好全部欢笑忧愁。殿下不弃,便让奴婢侍奉您几日,给您讲一讲。” 不弃!他求之不得。 当年的婢女,如今亦是年华不再的苍老妇人。然许是当真伴着杜若长大,眉宇间竟隐隐现出她的风华气质。 魏珣一日又一日,听她讲述杜若的事,如同饮了戒不了的毒。 茶茶温顺谦卑,侍奉他如同侍奉杜若,给他讲得也都是杜若未出阁时最欢愉的事情。 许是听茶茶讲得多了,又或许他实在太思念她,魏珣慢慢觉得杜若回来了。黑夜中,她也肯入梦了。白日里,他更是真切的看见了她。 后来,无论昼夜,杜若皆在他身边。他能看见她笑,看见她怨,看见她敲鼓起舞,看见她御风策马。 然而,除此之外,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是他不在乎,只要她肯回家,旁的他还要什么呢! 有时,杜若也会不出现。 茶茶便伏在他耳边轻言,“抱歉啊,殿下,奴婢一介女子,没有力气钉木封窗,阻挡不了日光普照。便只能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让你感受一下无边黑暗。” “炖的汤,您还喝吗?” “喝!”他没有丝毫犹豫,摸索着夺过汤盏灌下,然后抓着茶茶急切道,“我喝了,阿蘅、阿蘅马上就回来了,是不是?” “是!您马上就能看到她了。” 这样的日子,于魏珣而言,早已没有了纪年,他已经辨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有一日,又来了一人,让他恢复了清醒。 匕首贯胸,鲜血泊泊而出。他终于又看见光亮,是冷月的一点清辉。他还听到一些声音,委屈、急切、恼怒。 是茶茶。 她带着哭腔责备道,“你干嘛要这样一刀了结他,死是多么容易的事。活着才是最难的,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姑娘一生磊落清正,你这样她会生气的。”阿辛垂眸睨了魏珣一眼,“他欠姑娘和小主人的,你侍奉他这些年加上今日这一刀,亦算两清。” 她在哪里? 魏珣想问一问,可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死死盯着阿辛。 阿辛看懂了他的眼神,伏跪在他身侧,轻声道,“五姑娘在天上啊!你知道五姑娘死的时候的样子吗,她才二十五岁,已经是满头白发。她死前,连一双鞋子都没有。风雪那么大,她倒下去,很快被给盖住了。埋她的时候,都不需要挖多少土,她干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你也休想知道她埋在了何处,永生永生,五姑娘都不会想要再见到你的…… 阿辛和茶茶关门离去,魏珣仅剩的残识听到最后的话语。 “人死自当入土为安,可是姑娘生前已经怕及了黑暗。我实在舍不得!” “所以,你后来重新挖出了郡主的尸体,将她火化了?” “嗯!”阿辛道,“我将她的骨灰奉在北境最高的汤山庙宇中,愿她往生能得神佛庇佑。” 顿了顿,他又道,“稍后,我们也把殿下带走吧,化了他的尸身,骨灰扬在南境澜沧江上。如此,来生来世,姑娘便可以不用再遇见他了。” 血渐渐会汇成小溪,地上的人早已没有了气息,却始终未曾合上那双眼睛。 …… 魏珣从梦中惊醒,捂着胸口,也不知是前世的痛意还是今生新伤的复发,只觉额头鬓角皆是细密汗珠。 “殿下!”时值李昀前来传话,在门外问道,“您可是醒了?” “几时了?”魏珣坐在床上,灌了盏凉茶,压住了声色里细微的颤抖。 “卯时二刻了。王妃的侍女茶茶来了,正在外面领罪呢!” “茶茶?”闻得这两字,魏珣便又觉在梦中,只深吸了口气,却也转瞬反应过来,“进来说话,她领什么罪?” 魏珣捏了捏眉心,这辈子,杜若身边的人他个个都不敢得罪。 “茶茶说,她独自守着鼓楼,睡过了时辰,特来给王妃请罪。” 魏珣蹙眉,瞬间披衣而起,杜若没有回鼓楼,那她在哪? 正往外间走去,便见女使跌跌撞撞闯入院来,扑跪在他脚畔,“殿下,王妃在佛堂静室晕过去了,您快去看一看!” ※※※※※※※※※※※※※※※※※※※※ 1.临时被调了班,所以有一点时间码完了,下章更新时间周五晚九点。 2.前世属于众生惨像,全员火葬场。狗子和女鹅的结局出了,其他人要往后些,反正文案里有名的都没善终。狗子风评太差,忍不住唠叨两句。 3.最近听《半生你我》,推荐。主要觉得超适合女鹅和狗子。 4.晚安!爱你们! 挨打 茶茶正被传去见魏珣,便听得女使回禀的话,一时大惊,只问道,“郡主可是跪了一夜?” 女使看了眼茶茶,又望向正疾步出去的魏珣,额首道,“是的,昨晚亥时二刻郡主便去了静室,今日辰时的时候,姜掌事见她还未出来,以为是睡过去了。结果推门一看……” 女使顿了顿,不敢说下去。 “继续说!”魏珣转头看了眼,也没停下脚步,。 “郡主面色苍白,缩成一团蜷在角落,姑姑怎么也唤不醒她,如此才派奴婢来貅园告知殿下。” 女使垂着头与茶茶一起随在魏珣身后,步履匆匆,心中不忍。 “可回禀长公主和大人了?”茶茶轻声问道。 “已经派人去了。以往郡主被罚,也没有今日这番模样……”女使抹了抹眼泪,见茶茶给她使眼色,便赶紧咬着嘴不敢再言语了。 “王妃总被罚吗?”不料魏珣听得清楚,顿下脚步,两丫鬟差点撞在他身上。 “回殿下,长公主对郡主向来严厉,跪静室是隔三差五的事。”茶茶开了口,“不过,确实从未晕倒过。晨起出来,长公主也总命人早早给郡主备好衣膳,汤浴。” 魏珣没说话,继续赶往佛堂。 他大概知晓今日为何会这样了。 与来时马车中一般无二,空间封闭逼仄,幽暗无光,是前世的阴影笼罩着她。 她在害怕。 魏珣踏入静室的时候,姜掌事正搂着昏迷的杜若,掐她的人中。 他看见她眉头紧锁,缩在妇人怀中,浑身时不时轻颤着。额角鬓边更是粘着细碎的发丝,一身纱裙已经搓揉出无数褶皱,当是经过了多番挣扎。 “殿下,你来了!”姜掌事见得魏珣,顿时一颗心有了着落,“您快看看王妃……” 魏珣面色沉得厉害,只俯身去抱杜若。不想右手扶起了她的背脊,才要用左手穿过她的小腿后处,却根本使不上力。 他伤本就没有好透,左手更是早已无用,如此差点一个踉跄两人一起跌下。幸得他反应快,只跪撑在地上,揽住了杜若,才没让她仰面跌下。 杜若跌撞在他肩头,整个人抖了抖,又觉抓住了一点依靠,只伸开手搂上去。 “没事了,别怕!” 这话原该在前世就说的,只是他错过了一时,便错过了一世。 杜若恢复了一点意识,模糊间看见一袭玄色衣袍,连带着一股凌冽的梅香弥散开来。神识渐渐回笼,她猛地推开了面前的人,微喘着扶墙站起身来。 “阿蘅!” “姑姑,几时了?”杜若没有理会魏珣,只瞧着外间天色,心中腾起希冀。 天亮了,她可以出去了。 “郡主,辰时三刻了。老奴已经传了软轿在外候着,您快些随殿下回去歇着吧。”姜掌事是积年的老人,最有眼色,只朝两人福了福,“老奴去催他们一下。” “姑……”杜若实在疲倦的不行,也没力气唤住姜管事。 一时间,静室里只剩了他们两人。 杜若半靠在墙上,微合着双眼,满脸皆是倦色,只想好好睡一觉。 “能走吗?我扶你。” 魏珣亦觉无力,他看着她这幅样子,却无法抱一抱她。 杜若彻底合上了眼,不再开口。 魏珣刚欲走上去,不料长袍下摆扫过一个物件,只听“咣当”一阵声响,那物件便滚了出去。 不偏不倚,在两人中间打转着慢慢停了下来。 借着门边洒进的一抹日光,魏珣看清是一个烛盏,上边还残留着一小截没有烧完的蜡烛。 杜若睁开眼,闻声望去,扯着嘴角笑了笑。 夜中贪凉,靠得铜笼近了些,又想守着烛火,便将它置在了铜笼旁。不想到了深夜,困顿难撑,未曾顾及,冰雾寒气便将火湮灭了。如此才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模样。 魏珣大抵也猜到了,只抬头望向杜若。 她仰头抵着墙壁,目光与他有瞬间的相触,却没有半分怨色亦无一点恼色,只疲倦地微微蹙眉,重新合上了双眼,整个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她渴望光亮,饶是日光从佛堂大门洒入,入得静室已只残余微弱的一点,但她都觉得是一种恩赐。 那一点淡光渡在她本就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几近透明。魏珣顿生出一种错觉,她好像随时就会化散开去。 他深吸了口气,上前扶过她。 杜若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睁开双眼,定定地望着他,半晌抽回了手,只淡淡道,“不劳殿下!” 话音才落,杜有恪便匆匆踏入了房内,原本面无神色的人一下回转了生气,直扑到他怀里。 正值姜掌事带着软轿过来,杜若冲着杜有恪直摇头,“三哥抱。” 杜有恪瞧了魏珣一眼,揉了揉杜若脑袋,“多大的人了,坐软轿吧。” 杜若垂着眼,发红的眼眶包着一汪泪,默默点了点头。 “有恪,还是你抱着阿蘅吧。软轿到底颠簸!” 杜有恪闻言,目光滑过魏珣左臂,心下不由有些同情,暗道得罪谁不好,要得罪杜若。本就是个又犟又冷的人,如今你且凭本事哄回去吧。 正欲出去,六月的天,一声闷雷,转眼天光闭色。 “三……”杜若本就疲乏之急,昨夜忧俱尚未平复,如此天地变色,黯淡无光,她未来的及唤到兄长,只攥着他胸口衣襟晕了过去。 “阿蘅!”杜有恪与魏珣皆惊道,只赶紧将她送回鼓楼。 幸得医官早早便被唤来,一番把脉诊治后,便称无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 得了此话,一众人都松了口气。一直坐在不远处的荣昌长公主面色亦柔和了些,却也不曾近身看过杜若,起身理正衣襟后便离去了。 杜广临自是过来瞧了瞧,见她睡得安稳,呼吸亦匀称,便冲着魏珣道,“殿下尚且有伤在身,不必忧心,府中自会照顾好阿蘅。” “老师回去吧,本王在这守着便好。” 杜广临闻言,未再说什么,拱手退下了。 医官正开着方子,杜有恪却起身到了他身前,敲着案几一角,“王妃没事,你哆嗦什么?” 那医官看着坐在榻前的魏珣,握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看他做什么,惹恼我不比惹恼他省事,快说!”杜有恪已经失了耐性,恨不得一把拎起他。 待医官颤巍巍说完,杜有恪勉励压下了怒气,目光落在那一袭玄色衣袍上,他仿佛看到魏珣一贯宽阔笔挺的背脊有轻微的颤抖。 如此,两人又守了一会,见杜若面色红润了些,呼吸也沉了许多,便悄声退出了房,留茶茶近身陪着。 二人一路无话,回了貅园,杜有恪退了一众侍者,只盯了魏珣片刻,直接一拳抡了上去。 无望 “阿蘅嫁给你才一个月,连心症都患上了。你总听到医官说了吧,是短时间内受了刺激所致。医官都不敢回话,自是也猜到是你之故。” 杜有恪自闻医官所言,压抑了半日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一拳挥得又急又猛,饶是这般,他也仍未解气。待魏珣撑着案几转过身来,默默擦去嘴角血迹,杜有恪一拳又扬了起来,却到底没再打下去。 只睨了他一眼,“跪静室对阿蘅来说是家常便饭。母亲教导我们严厉,原也有比这罚的更厉害的。可阿蘅从未像今日这般。” “新婚一月,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杜有恪扯住魏珣衣襟,“还有大婚当日,你又做了什么,让她能对你痛下杀手?阿蘅在家中,即便被我们宠着,却也从不骄纵任性,是最深明大义的。你和我们之间,本还是姑表至亲。” 他对她做了什么? 魏珣突然便笑了,笑里满是自嘲和无奈。 他要从何处开始说起! 想了想,魏珣道,“王府中有处暗室,阿蘅误入被关了许久。所以精神不太好,心中便一直赌着气。” “大婚当日……”魏珣喃喃,想起前世,有了些恍惚的笑意,“我和她说,我心有所属……” 话没说完,杜有恪便又打了他一拳。 这一次魏珣连退了几步,撞倒座椅屏风,跌在地上。 杜有恪欺身而上,几乎是赤红了眼,“你心有所属——这事阿蘅同我说的时候,我以为是她知晓在先,还劝她莫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求个家合人谐便罢。” “结果闹了半天,是你开口同她说的。新婚之夜你说这样的话,你什么意思,是要给她难堪,还是要侮辱她?亦或者把她当成你君临天下的垫脚石?” “我原以为,你们皇室子弟,多的是薄情寡信,重权轻情,以为你能不同些。今日看来竟无半分区别。我们捧阿蘅如珠似宝,你却弃她如敝履。合该她当夜要捅死你……” 话音落下,魏珣的隐卫便已经破门进入,当是方才屋内声响太大,杜有恪此番又口不择言。 李昀本早一刻带着隐卫落在门外,但知晓魏珣与杜有恪的关系,只当是家务事,便也不曾匆忙入内。如今隐约听到“捅死”二字,便再也忍不住。 “出去!”魏珣喘着气,朝李昀道。 “殿下——”李昀看他嘴角皆是血,胸前伤口处亦隐隐现出血迹,又见杜有恪一副吃人模样,一时不敢离去。身后数个隐卫更是已经抽刀拔剑。 “本王无事,带他们退下!” “是!”李昀顿了片刻,终究挥手撤了隐卫,却仍是心有余悸地望了眼杜有恪。 杜有恪也不理他们,待人离开,只起身自己理正衣衫。垂眸又见魏珣,胸口血迹愈盛,想来是数日前缝合的伤口又裂开了。 方才魏珣那话当真刺激到了他,然此刻出了气静心一想,总觉荒唐。 两人自小相伴长大,常日一起读书练武,纵是魏珣十二岁起去了边关,按着他那些功绩,当是腾不出功夫来风花雪月。 而这段日子,魏珣确实一颗心都在杜若身上。杜有恪流连情场,无须看人,只一个眼神便能识清真假。 反倒是自己妹妹,是半点无情于他。 这样一想,他便又觉得解气了些。他们这样的天家宗族,本就难有两心相吸,两情相悦。被爱的总好过爱而不得的。 杜若能真心爱一男子自然最好。若她不爱,婚姻里做个被爱的便亦算得了万幸。反正有母族倚仗,谁也不敢给她委屈受。 生在高门权贵中,真心真情原就珍稀而荒唐。 他本还想再问一问魏珣,心属给了谁。却也不想再问了。他看着仰面躺在地上的人,仿若被他打了两拳后反倒眉间有了些松快之色。只是一双眼睛终是黯淡了光芒,隐隐现出一股死气。 杜有恪想起,当是他十二岁去了边关后,那眉宇间原本快意风发的少年色便再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杀伐之意和势在必得的坚毅之色。而于无人处,好几次,他想邀他一起赛马饮酒,他总带着倦色,双眸隐着莫名的愧意,摇头拒绝了。 直到前两年,澜沧江一战,退梁国,灭六雄,魏珣方才重新恢复了点年幼时候的生气和本真。杜有恪尤记得,陛下应了他求娶杜若的要求时,眼里当是真切的欢喜与爱意。 这样想着,杜有恪一时有些莫名,竟也弄不清魏珣前后话语逻辑。只怒道,“你是不是以前喜欢了别的姑娘,想同阿蘅交底,话没说明白?” 魏珣看着杜有恪知道没法同他解释自己乃是重归之人,便厚着脸皮顺梯而下,“对。我没说清楚!” “那也是你活该,话都说不明白。”杜有恪伸过一只手,白了他一眼,屈膝将他扶起。 然魏珣伤口算是又裂开了大半,杜有恪一近身,便觉血气扑鼻。将他扶到床榻后,便撕开了他衣襟,转身翻来药箱,抽出针线。 “做什么?”魏珣气息微喘。 “给你缝合伤口!”杜有恪头也没抬,将针尖置于火上烤了烤。 “你缝?” “怎么,你还想传医官?届时让母亲也把我关静室去!”杜有恪没好气道,“不管怎么说,阿蘅得了心症总是你的不是,以后且看顾好她,医官说了,不能放她一人在暗处。” “嗯!”魏珣点了点头,便觉针尖穿肉细小却绵密的痛感蔓延开来,只咬牙道,“没止沸粉吗?” “有,就是不想给你用。” 待杜有恪歪歪扭扭缝完,魏珣终于松开攥着被衾的手,满头皆汗地呼出一口气。 “瑾瑜,你最好永远记住,是你自己在重华宫中,河清盛宴上,当着满室宗亲、千百朝臣求娶的杜若!” “是你求来的。”杜有恪将巾帕扔给他,怒气已消却难得正了脸色。 “对,是我求来的。” * 如此,又数日过去,杜若已无大碍,魏珣亦慢慢愈合了伤口。便择了良日,预备回信王府。 大魏归宁,一般都是翌日便归,即便夫家体恤女子离别之苦,亦最多三日。而到了皇室宗亲间,为显等级森严,天家尊严,更是当日来回,不过数个时辰。 而杜家女郎归宁,竟在母家逗留半月有余。一时间,邺都上下,皆是信王殿下爱重妻子,杜氏荣宠显赫之说。 杜广临最惧悠悠之口,恐天下人觉他杜氏骄纵,虽舍不得女儿,却也只的催促她早归。 杜若见父亲这般态度,便知和离已无须与之提起。但她隐约觉得,母亲对于自己的这门亲事,并不是十分赞成,如此和母亲提上一提,或许有所转机。 她原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可能,在回府前一日,私下一人见了荣昌。 荣昌听完,面上也没什么神色,只道,“前些时间罚你,可有想清楚缘由?” “母亲罚我,当是我言行不一。我与信王殿下,无有半分情感,却作出一副恩爱模样,既违本心,又欺瞒尊长,自是该罚。” 杜若原是真心反省,却不知这话如同利剑直刺荣昌心间。 那晚她从宫中回府,本听女官言及杜若对魏珣的态度,只感慨这世间又多了一对怨偶。却不想后|庭花园中,见两人一副恩爱模样,便知杜若是装来哄她的。她一生最恨被骗,一时间只觉亲手教养的女儿,竟也这般学着阴奉阴违,盛怒之下方才将她罚进了静室。 可是此番闻得杜若此语,又觉极具讽刺,自己难道不是这样吗,成日装着一副与丈夫恩爱不渝的模样。 其实背地里,早已千疮百口,不堪细探。 “你这样的出身,居然妄求夫妻情意,不觉可笑吗?”荣昌看着杜若,话从口中吐出,却也不知是在对杜若说,还是对自己说。 “母亲,和离后,我可以一生不嫁,侍奉双亲。也可以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杜若伏在荣昌膝前,终于壮着胆子道,“母亲原也不赞同我与殿下这桩亲事的,是不是?” 荣昌闻言,眉间闪过一丝惊愕,“你是如何知晓的?” “女儿不知。”杜若虽跪着,此刻却挺直了背脊,“是我感觉到的。当年河清盛宴上,殿下于君前求娶我,杜氏满门皆愉,唯有母亲没有半分神色。我不知道母亲是不喜我嫁给殿下,还是不喜杜氏烈火烹油。但无论怎样,母亲不喜欢这门婚事是事实,如今您让我和离,不正好皆大欢喜吗?” “察言观色,心细如发,直觉更是异于常人!”荣昌抚上杜若脸颊,“果然你父亲将你□□的很好,即要把你当国母培养,又让你掌着暗子营。可是阿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多慧而寿夭,并不是什么好事。” 荣昌叹了口气,“你要是在未出阁前与我说这番话,我或许可以遂了你的愿望。如今……便是不能了。” “你若当真想要和离,待三年后,按着大魏律,提书宗理堂,等判和离。”荣昌站起身来,笑了笑,“只是你结的是皇婚,若瑾瑜不愿,宗理堂都未必敢判和离。” “三年?母亲,来年信王府便要迁往临漳封地……”杜若只觉无力,犹自恳求道。 “我还没说完。宗理堂不敢判,你若又执意和离,大概他们能丢你一份休书。杜氏女被休下堂,你最好想清楚此间厉害!杜氏百年门阀,可担的起如此笑话。” 荣昌拨开杜若抓着她广袖的手,抬步离去。 “母亲!”杜若站起身来,生平头一次不再畏惧她,声声掷地,“为什么?明明您长公主之尊,可以出面帮女儿和离,却宁愿女儿在不喜爱的地方挣扎一生?明明自小到大,我已经尽力将事做到最好,邺都名门中,我自问没有丢过家族颜面,可是您却对我百般挑剔!若是为了皇后的仪姿德行,如今我已无需登临那个位置!您到底是为什么,要这般严苛于我?您知道吗,自我七岁回府,您便再也没对我笑过,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觉得委屈?”荣昌没有转身,胸口却起伏的厉害,“这天下,委屈的人多了。唯有你,不配委屈。” 荣昌顿了顿,勉励压下怒气,方才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道,“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显赫的出身,父兄的宠爱,出阁门第也不曾辱没你,原就是高嫁了。只我一人,对你严厉了些,便受不住吗?” “母亲……” “别说了!”荣昌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抬手便扇了杜若一巴掌。 巴掌声清脆,如同丝锦裂帛,荣昌看着跌在地上的孩子,本能地想要伸手,却到底没有伸出去,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冷声道,“再求,当是人心不足了。” 杜若没被荣昌打过,便是静室罚跪亦不觉什么。这一巴掌下来,她自是如坠冰窖,却也不过片刻便清醒了。 大抵这一生,除非魏珣开口,她都不能与之和离了。 她站起身来,只静静望着荣昌,却已经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想不明白吗,去静室跪着吧。”荣昌一时间受不住杜若的眼神,已然恼羞成怒。 “不知本王王妃犯了何错,归宁之期竟要三番两次母家责罚。”魏珣进了门。 原是方才杜若与荣昌争吵,惊动了门外的掌事女官。她们虽是荣昌宫中带来的老人,却打从心底疼爱这个府中最小的姑娘。前几日杜若被罚静室,大病一场后,大家都唯恐荣昌再罚她。故而眼见不对,便赶紧悄悄去请了魏珣。 “尊长教导子女,无需向他人作解。”荣昌转身重新入了高首正座,冲着杜若道,“你要忤逆母亲吗?” 杜若抬起头,突然便觉得荣昌无比陌生。 “长公主此言差矣!”魏珣走近一步,挡在杜若面前,“王妃已嫁作本王妇人,即便当真有错,需要教导,也自当由本王下令。同样的,长公主虽然出生天家,但早已是太尉府之人,需守夫家规矩。杜氏行武立世,诗书传家,未曾听说有这般严苛责罚儿女的。” “你……”荣昌一时语塞,一张严妆端丽的脸竟有些扭曲,“魏瑾瑜,便是你父皇都不曾这样与本殿说话!” “凡事总有第一个!”魏珣面色柔和了些,亦转了声色,只道,“姑母,您消消气,万物流转,后浪推前浪。瑾瑜在您和老师膝下受教多年,不过习您所长罢了。” “好、好得很!”荣昌狠狠睨着魏珣。 “母亲,以后我不会再提了,也不会做有辱门楣的事。”杜若终于开口,福了福,又道,“殿下,今日可以启辰回府吗?” 话是对面前两人说得,可是她却没有看他们。 一个是她母亲,一个是她夫君,前半生后半世原该都是她最亲近倚靠的人,可她此刻看着他们两个,只觉一生无依。 未待魏珣开口,她便直径走了出去。 暮色时分,车仗缓缓离开太尉府。 荣昌与杜广临立在门口,目送离去。待诸人散尽,杜广临方开口道,“阿靖,你原是对我不满,何必为难孩子。阿蘅做的已经够好的了!” 荣昌看了杜广临片刻,冷哼一声笑出声来。 “为难阿蘅是我吗?” “从你借我之名,与我皇弟结了儿女亲家开始,你既择她享我天家权贵,皇恩浩荡,那么来日雷霆风暴,她就必须受着。” 荣昌转身的一刻,难得与杜广临擦肩,咫尺的距离,她声音低缓了些: “太尉大人,你最好祈祷,魏瑾瑜能护她一生。他护得住,便是阿蘅生之有幸;护不住,便是她命该如此。”” 决断 回信王府的路上,马车内多了个茶茶,正用拨壳的鸡蛋给杜若揉脸消肿。荣昌那一把掌当是在盛怒中,便是小半日过去,杜若半边面颊仍残留着发红的指印。 茶茶急的不行,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见杜若和魏珣两人皆静默着,便也不敢多言。 马车内,因先前之故,虽还是置着冰鉴,但魏珣已经吩咐散开两侧车窗,连着前头帘帐亦撤了下来,只以一层鲛纱挡着。 鲛纱质薄御阳,挡着外头滚滚热流,却又不绝日光洒入,便是再合适不过。 外头的风虽热,但架不住车内冰鉴寒雾缭绕,如此灌窗而入,转瞬便成阵阵凉风。杜若觉得周身舒适了些,又因一日折腾,心神早已撑不住,不多时便往茶茶身上靠去。 “郡主!”茶茶揽着她,见她面色尚好,只是双眼微阖着。 “我睡一会。”杜若往茶茶怀中缩了缩。 茶茶搂着她,两眼却望着魏珣,意思再明白不过。 魏珣避过茶茶眼神,目光落在杜若身上。他当然想抱她,靠在他身上,也不必这般蜷缩着。可是他不敢碰她,莫说碰她,估计只要一靠近她,她便该惊醒了。 片刻,他见她眉间舒展开来,呼吸亦沉了些,知是睡熟了,便将自己风袍解下递给了给茶茶。 车内冰鉴寒气甚重,这般睡着,极易着凉。 因杜若睡着,马车便行得稍缓了些,如此大半时辰方回信王府。 杜若醒来时,魏珣已不在车内,只郑嬷嬷带着一众女使前来服侍她。她睡得尚好,精神亦恢复了些,下车时茶茶更告诉她,面上指印退的差不多了。 她也没在意,女儿被母亲打了,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郑嬷嬷自是对她又有所不满,因为她没有与魏珣同下车驾,魏珣更是一下马车便奔去了书房。蔡廷等人知他回府,已经等他多时,当有急事。 如此,郑嬷嬷便觉得杜若不随夫君同下车驾在前,夫君忙于要事为妻者却丝毫不随之侍奉在后。故而,杜若才踏入府内,转过后院要回溯源轩,郑嬷嬷便开始说教上了。 先是要引她去蘅芜台,说那边才是正儿八经的寝殿,接着又婉言指出她今日失的礼数,再又言其殿下身侧不能少人侍奉…… 欲要再言,杜若揉着太阳穴开了口,“我年少不懂照料人,也不曾想过要学着侍奉谁。嬷嬷疼惜殿下,且回了德妃娘娘挑些人来吧。” 郑嬷嬷闻言一怔,她本确有此打算。但到底这王妃乃是长公主与太尉嫡女,又新入王府,想着先□□一阵再说,总也不能驳了太尉府的脸面。却不想,今日直接从新妇口中听来,一时间竟也辨不清这是真话还是醋话。 她一个久在宫闱□□了无数新人宫嫔的老人,自觉来这王府后院掌事,协助教养个不过才及笄的女郎,乃是易如反掌的事。 况且,她看多了皇族权贵见的喜新厌旧,总想着男人自是喜欢柔顺听话、会伺候人的女子,待这新婚劲头过去,便将自己女儿送来。王妃是个好相与的,便随了王妃,若是个厉害的,自有她在,一样能入了殿下的眼。 却不想碰上这一位,又冷又傲不说,出口更是永远让她定不了真假。 便如此刻,她尚且还在疑虑间,杜若便又添了句,“我闻嬷嬷有个女儿,年方十七,品貌尚好,不若先送了进来。他日能得个一男半女,我便作主入了宗谍。” 郑嬷嬷已经摸不着北了,既惊讶这新妇对她家中的了解,又委实不敢相信自己谋划许久的事,瞬间被她三言两语挑破了。 一时间,竟不知该磕头跪谢,还是奉承赞扬。待回过神来,杜若早走了。 郑嬷嬷正要追去,林桐从外间走来,拦在了她面前。 林桐和李昀一样,皆是魏珣贴身亲卫,是影卫首领。今日接了命令,由她负责杜若安全,杜若面前,郑嬷嬷无须再凑上前去。 郑嬷嬷闻此令,一时更觉如坠云雾,只道,“老奴乃是德妃娘娘派来的掌事。” “没说你不是掌事,只是王妃的事无需你掌。”林桐行伍出身,只知按令行事,待郑嬷嬷还要言语,便已经横臂握剑在前。 郑嬷嬷哪见过这般架势,只带着人强撑着一点面子疾步离开了。既不要她掌事,她便也算腾出了功夫,告了个假直奔宫城而去。 * 这厢,杜若回了溯源轩,靠在榻上养神。茶茶给她锤着腿,要么绵软无力,要么急雨落盘。 “做什么?”杜若睁开双眼,蹙眉道,“近来我扣你月奉了,还是哪里得罪你了?” “哼!”茶茶别过脸去,“比这些都更严重。” “……我梦里说要把你发卖了?”杜若凑上去问道。 “郡主,您到底怎么想的?”茶茶转过头来,跪坐在杜若身侧,“这才新婚一月,殿下是受了伤,不能抱您,不能与你同房。但是殿下对您挺好的呀,你为何要给殿下纳新人,将他推出去?按您的身份,压根就无需用这等手法博贤良名声,便是要求殿下终生只您一个,王府内外皆说不出个什么!” “但是您别看殿下如今对您爱重有加,殿下他到底是男人,你若真招新人进来,他未必会一直守着您。届时受冷落的还是您!” “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殿下挺可怜的。”茶茶鼓足了勇气。 “他可怜?”杜若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怎么可怜了?” “您不知道,今日您在车中睡着了,他便一直看着您。我能看出来,他很想上来抱一抱您,可那样子,分明又不敢。唯恐您生气。” “他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敢抱,难道不可怜吗?” 杜若退开身,重新靠回塌上,片刻才道,“所以,你觉得我对他薄情寡义?为他鸣不平?” “当然不是了!”茶茶亦靠近杜若,“郡主怎么会是薄情寡义之人,奴婢只是觉得若郡主与殿下生了嫌隙,且两人夫妻间说开了便好,何必赌气纳新人进来,白白便宜了别人。这多不值当啊!” 杜若瞧着茶茶,半晌道,“去传晚膳吧,我饿了。” “那……要去请殿下吗?” 杜若叹了口气,“随你!” 茶茶走后,屋内便剩了杜若一人,她传了两个小丫头过来点灯。外头最后一抹日光已经落下,黑夜无声蔓延。 如今,没有这些烛火,黑夜里她半刻也熬不过去。 灯火一盏盏点亮,她心中却愈发混沌起来。 茶茶说魏珣不敢接近自己,还觉得他可怜。以前在三哥偷给她的话本上,倒是读到过类似的故事。说男子犯了错,或沾花草,或负情意,心中歉疚,便对所爱之人近乡情怯。如此方有“不敢”之说,又作“可怜”模样。 可是将这投于魏珣和自己身上,便是荒唐了。 他的那点情意,当是早奉给凌澜了。 只是念及近日种种,无论是在静室,还是在母亲面前,他却又有几分护着自己的模样。 然而一想到这二事,杜若面色便冷了下来。 怎么觉得他是护着自己的? 静室内挣扎,恐暗恐黑,乃是前世阴影所照,被母亲扇那一巴掌,原也是为了要与他和离所致。 说到底,皆拜他所赐! 而如今和离已然不成,即便三年后上书宗理堂能得万一,这来年随他前往临漳封地亦是必然之势了。 按着前世的时间,三年后,当是永康三年初,是黎阳长公主写信求救之时。虽如今公主早已出嫁,但杜若仍旧心有余悸。 那是一个节点,她不能让旧事重演。 魏珣功在社稷,是魏国边境上连梁国都惧怕的对手。当下朝中难有这般出色的统军之帅,但凡这一世家族无忧,她便可以为了天下黎民留他一命。但是若累杜氏,自己既占着先机,只有要暗子营在手,要他命的方法便有千种。 前世,就是因为失了暗子营,才让自己陷入那般死境。 这样想着,她倒也不介怀待在魏珣身边了。就当是为了杜氏一族,与他虚以度日,也没什么。 只是,她既为人妻,纵是给他纳尽天下女子,但他若要行夫妻之礼,她亦没有办法推拒。总不能一头撞死,这样的死太没有意义和价值了。 难堪与仇恨到她为止便算了结,再不能延至下一代。 她垂眸望着自己小腹,想起前世那个从未见过天光的孩子。 她想,她需要一碗汤。 永绝后患! 玉镯 这一晚,魏珣到底没来同杜若用膳。原得了李昀的禀告,说是王妃来请他前往同用晚膳。 他自是喜不自胜! 彼时书房两侧坐了一众属臣,皆见他拎着茶盖的手激动地不知该放下还是撤开,个个只得垂眸敛笑,眼峰往来相扫间暗暗感慨,到底年少新婚,蜜里调油。 他又问了句,“王妃可是在蘅芜台?” “在溯源轩。”李昀回道。 于是,魏珣便收了脚步。他知道,她若肯接纳他了,便该回他们的新房去,如何还会逗留在别处。又闻是茶茶前来相请,知是那丫头的主意,便寻了个借口推去了。 茶茶在门外,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 待回了溯源轩,杜若自是乐得清闲,又因大抵想通了来日之路该怎么走,心情便也纾解了许多。 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知晓前路,有了方向,难点苦点都不算什么。 这般想着,她便有些感慨。 上一世,被困在这信王府中,若是早早知晓魏珣绝情之心,她大抵也会一碗汤药喝下去,不让孩子来人世白白受苦一场,亦不会让自己那般苟延残喘,一日日地盼着他还会回来。 杜若深吸了口气,前尘不可追,如今便是为了家族而活,自当先照料好自己。 屋中无人,唯有一桌佳肴。她便拉着茶茶一起坐下,吃了个酒酣饭饱。 茶茶一贯谨慎心细,纵是被杜若拉着不分主仆地用了晚膳,却也不敢饮酒,只待杜若用完,眼看有了些醉意,便命人进来伺候她沐浴。 * 这是杜若成婚以来,睡得最好的一个觉。晨起,她便觉神清气爽,对镜观颜色,亦觉自己年华正好。 只是凑近了些,方识处一双杏眼终已不及婚前清亮。 她知道,这是染了前世的尘埃和风霜。她十五岁鲜活明丽的容颜下,隐藏着一颗二十五岁早已死去的心。 时值女使来报,宫中德妃传来旨意,让她入宫觐见。 她便传了梳妆嬷嬷前来盘髻贴钿。 “郡主,你总算愿意梳妆了。”茶茶松了口气。 杜若笑了笑,没说话。 府们口,踏入马车的时候,她发现魏珣已经坐在里面。便也没有多惊讶,儿子给母亲请安,自是再正常不过了。 倒是魏珣见她一身妆扮,瞬间便挪不开眼。 杜若将三千青丝挽成一个凌虚髻,乌云如墨衬得她更加肤似瓷玉,领如蝤蛴间薄纱轻掩,隐隐露出深凹的锁骨。而她高挽的发髻,只以一支鎏金振翅穿花红宝石步摇固定其间,珠玉光泽流转再无其他装饰,却与一袭朱色缕金百蝶飞花云纱裙遥相辉映。 她本容色清淡,如同南境山水墨画中拓下来的一抹云烟,容貌之上未继承其母荣昌长公主眉眼深邃、端丽明艳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有一股女子难得的清正坚韧色,又因常日穿着青碧一色的衣裙,便给人一副单薄而冷清模样。 魏珣想起,前世里她确实一直都是素简冷淡的色调,连这发髻簪子都是玉钗珍珠一类暗光寡淡的饰品。而如今,成婚月余,她皆着朱绯明媚色的衣裳,看起来竟多出了两分生气。 魏珣目光一直落在杜若身上,想伸手扶她一把然拢在广袖中的手顿了顿,到底没伸出来。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朝她笑了笑,本以为会被她漠视而过,却不想,破天荒的,杜若点了点头,先开了口: “殿下可是觉得,六月艳阳天,妾身这身装扮深艳些?” “没有,只是从前见你穿得清雅,近来发觉你仿若愈发喜好红色一类的衣衫了。”魏珣拨了拨冰鉴,让寒雾弥漫得均匀些。 “青苍翠碧自然素雅,穿久了却是一股寒气。”杜若拂过广袖,端正了身姿,片刻方道,“哪及赤朱丹彤如火烈艳,能让妾身暖些!” 六月盛夏,她穿着暖阳色,只为让自己暖些。 魏珣本微微扬起的心意,瞬间便又沉了下去。 两人再无言语,小半时辰后入了宫门。 * 昭宁殿中,德妃已经等候良久。 昨日,郑嬷嬷回宫同她说了王府中事,尤其是杜若对魏珣的态度。她为人母,自是心疼又气恼。本想即刻传了杜若前来,但念及时辰已晚宫门下钥,便勉强忍至今日。 只是她性子一贯仁厚绵软,如今一夜过去,气已消了大半,又素来畏惧荣昌长公主,加之此刻见了杜若,见她眉心金钿,发髻高挽,分明一副为人妻者的端庄模样。又见魏珣,亦是风姿迢迢,精神奕奕,便也半点苛责都没了。 只拉着杜若的手,轻拍道,“瑾瑜这些年一直在边关,性子难免粗了些,本宫亦不曾好好教导。他若哪里做得不好,尽管回了本宫。本宫替你训他。” 杜若半跪在德妃身边,点头道,“好,谢母亲。” 德妃甫一闻言,原本搭在她手背的手忍不住轻颤,连着眼眶都发红,声色里满是抑制不住地激动,“好孩子,你叫本……你唤我什么?” “母亲啊!”杜若抬眸笑道,“是妾身逾矩了吗?” “不不,母亲喜欢的很!”德妃终于忍不住滚下泪来。 天家婆媳,竟也能听到“母亲”二字,她如何能不感动欣慰。 “母亲欢喜便好!”杜若伏身而拜,恭谨叩首。 她今日盛装前来,一声“母亲”,当是还了前世德妃对她的恩惠。 魏珣举兵反出邺都的头一年,魏泷只是软禁了她。但她到底心力难支,尤其是知晓两位兄长连着整个暗子营皆因魏珣而死后,整个心神皆已散去,生产之时艰难万分,是德妃带人从宫中赶来,救了她们母女一命。 杜若念及前世,突然有些恍惚。 初时,魏泷确实未曾苛待于她,甚至知她有孕在身,还派了医官照看。或许觉得她与腹中孩子尚有价值,可如今想来,却又仿若不对。若将她与孩子作为引魏珣归来的棋子,如何还未待她生产,便撤走了医官女使。那分明就是要她自生自灭,毁于笼中的意思。 自被软禁,除了第一次魏泷于王府审问,后来便再也不曾出现。即便她产下孩子,催信至燕国,魏珣宣称拒还兵符,永不回朝,魏泷也不曾出现过。是凌澜来告诉她的! 脑海中叠影千重,一想起便是疼痛欲裂。即便她有心思考,又觉钉木封窗的声音响起。一时间整个人摇摇欲坠,神思混乱。 “阿蘅!”眼见她倒下去,幸得魏珣在侧,一把扶住了她,“哪里不舒服吗?” “传太医!”魏珣冲宫人道。 “妾身无事!”杜若缓过劲来,“许是昨夜不曾睡好。” “让太医把一把脉。”德妃亦走上前来,慈和道,“许是有事呢!” “母亲!”魏珣闻言,不由蹙眉道。 “喜事!”德妃剜了他一眼,“不怪王妃恼你,如此心大,整日心思都在哪里!” 杜若也无法再开口,直接垂下了眼睑,由着一众人将她扶在了偏殿卧榻上。 太医来了又去,自是没有德妃想要的喜事。然德妃却依旧欢喜开怀,开了库房,将准备多时的血玉莲花镯给了杜若。 边给她套上边道,“这是母亲的陪嫁,苍山海氏乃二等小族,比不得陇南杜氏,你莫要嫌弃。” “但海氏有祖训,莲花镯只许嫡妻,若非母亲入宫为妃,享了皇恩雨露,也是得不到这镯子的。如今便给你了!” “谢母亲!”杜若看着皓腕上那个暗光流转、触手生温的镯子,蓦然想起前世这镯子最后的去向。 凌澜来告知了她消息后,便也是这般轻柔地抚摸着她的手,抚摸过镯子,温言道,“你是他妻子又如何,天下人都认你是信王妃又如何?他还不是弃你如敝履!” 然后,杜若便自己摘下了镯子,掷地碎了成两截。 可笑的是,凌澜居然把它捡走了。 “你捡的,是我不要的东西。” 她想,即使从没未被真心对待过,她也不曾输过。 谢蕴 魏珣被大监传去了重华宫,说是陛下醒了,听闻他在昭宁殿,想见一见他。 既然只传了他一人,杜若便只能留在昭宁殿。德妃喜爱她,絮絮与她聊了许久,她本就寡言少语,大多时间只静静听着。 晌午时分,魏珣依旧没有回来,杜若以府中尚有闲事需要打理,正欲起身告辞。迎面却见得两人正莲步姗姗而来。 是凌澜和谢蕴。 谢蕴乃国舅谢颂安的侄女,亦是魏泷如今的侧妃,若按前世轨迹,魏泷登基后便将封她为后。 上一世,杜若不曾与谢蕴有过交集。只听闻是个淡泊清贵的女子,相比她的姑母谢皇后,要更坚毅些。只可惜父母早亡,便一直收养在谢颂膝下。而魏泷宠爱凌澜,谢蕴曾受了不少冷落。 杜若记得,上一世杜氏满门抄斩,唯独三哥不是因为魏珣之故,而是因为面前的谢蕴。 那是永康五年,亦是自己被软禁的第一年,杜氏阖族还未受到牵连。却先出了三哥的事。 彼时,杜有恪不舍胞妹有孕在身,却孤身被囚,想着与魏泷年少同窗的情谊,进宫求他,许杜若回太尉府安胎。 却不想,求情未成,却被发现赤|身|裸|体躺在了玉华宫的寝殿中。 玉华宫,乃历代皇后宫殿,便是谢蕴之所。 彼时,谢蕴亦躺在他怀中。 故而,杜有恪被问斩的罪名,并不是后来的杜氏包藏祸心,而是对国母不轨。只是如此罪名,自不能昭告天下。 这些原都是德妃告知的。 三哥出事后,德妃念及姻亲之故,连夜派人乔装而来,让她拿个主意。 然而她有什么办法,若是暗子营在手,当是有几分胜算。 此刻杜若这般想来,便觉可疑,她三哥虽风流之名在外,也确实流连花丛,但说他不轨皇后,她无论如何都是不信的。 只是那时,她来不及思虑这些,只庆幸三哥法场被救,直到后来杜氏阖族被囚、抄斩,她都告诉自己,杜氏还有一个人活着。 却不料,她的三哥,为了她,于永康八年又重回虎狼之地,白白丢了一条命。 她隐约记得,三哥潜伏信王府的时候,精神已不是太好,当是中了极重的昏睡药物,然后又被人强行解了药性。 有人不想他回来送死,有人却一定要送他回来赴死。 而三哥一入信王府,便被伏兵抓获。 伏兵—— 如此当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只是他们兄妹未曾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已是生死相隔。 杜若一日之内,想的实在太多,便又觉昏胀之感上涌,只勉励压制着记忆,同面前二位平礼见过。 谢蕴果然如前世那般,淡然而平和,并不因杜若正妃身份而过多示好,见完礼便在德妃身侧坐下。 凌澜还未正式入端王府,想来是进宫请安的。 一时间,三人接围着德妃而坐。德妃自是觉得各个都好,只频频交代她们好生照料自己,与夫君和睦相处。 时值侍女正端药膳上来,谢蕴便熟稔接过,服侍德妃用下。杜若在一旁静静看着,谢蕴如此精心侍奉德妃,当是德妃与魏泷母子情分深厚。 也是,当年即便魏珣反出都城,魏泷仁孝当先,亦尊德妃为太后。也是因为此间身份,德妃亦庇佑了自己一年多,只是后来许是处境艰难尴尬,便也未再出现。 杜若待德妃用完膳,终是起身辞去。此间三人,她都不想多见。 德妃无法,只命人好生送她离去。 出了昭宁殿,杜若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就着茶茶的手往宫外走去。 茶茶见她一脸疲色,只嘟囔道,“郡主晨起精神还好,怎么才这半日便这般疲惫?” “歇一歇便好了!”今日见了谢蕴,她对当年之事多出几分疑虑,只是她根本无法集中神思思考前生种种,一旦想起便是如刺锥心。 她叹了口气,亦觉自成婚以来,身子愈发不如从前。心病难依,坏了精神才累的身体也不好。当不能这般下去,不然再吞下那绝嗣的虎狼之药,自己半条命便该没了。 这样想着,她亦开口道,“吩咐下去,这段日子药浴不要断,再让医官来瞧瞧,开个方子,我补一补。” 得了这话,茶茶自是连连额首。 午间阳光虽烈,然甘泉湖畔垂柳依依,现出几分清凉,主仆二人沿湖走着,倒也惬意。 “妹妹!”背后声音打破这惬意。 杜若懒得回头,只待那人提裙匆匆追来,方才顿下脚步,瞧了她一眼。 “妹妹!”凌澜微喘着气息,一张如玉面庞因奔跑现出两末红晕,额上有细细的汗珠渗出,鬓角亦不甚规整,发间箸钗更是摇摇欲坠。饶是如此,也难掩她天生姿容。 只是,细细瞧去,竟是清减了不少。 “皇宫内院,姑娘还是还是唤我一声诰命吧。” “小女见过王妃!”凌澜愣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何事!” “妹……王妃,妾身有一事相求。”凌澜“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杜若面前。 “可是想要入王府?”杜若也没多少吃惊,只笑道,“信王府!” “王妃聪慧,望王妃成全!”凌澜伏在杜若脚畔,一双明眸早已莹莹含泪。 “非我聪慧,原这是你第二次跪了。”杜若拂开她的手,退开了些,“追求所爱没有什么错。可是你为求一爱,屈膝而跪总是不好。你乃博郡凌氏独女,当有些风骨。” “妾身不觉得为爱求人,失了风骨。” 杜若不欲与之多言,只道,“那你也不该求我!听闻令尊已经与端王定了你的亲事,或退或求,如何轮的到我做主。” “王妃、王妃不是说要为殿下纳新人吗?昨日在昭宁殿中,妾身听掌事嬷嬷说了!” 杜若简直要笑出声来,兀自揉着酸胀的脑仁,耐着性子道,“你这身份,真有此心,便该去求信王殿下。他与端王殿下兄友弟恭,开口要你,许会成功。” 凌澜沉默半晌,终于颤颤起身,“妾身求过了,便是今日在这皇宫之内,殿下他拒绝了。” 父子 魏珣在重华宫外,已经站了近两个时辰。 盛夏酷暑,纵然廊下每隔数丈便置着冰鉴,但到底是在室外,又是正午烈日当头,明晃晃的阳光洒下,滚滚热气从地面翻涌起来,委实磨人。 魏珣一身玄衣蟒袍已经湿透,但陛下并没有让他入殿的意思。他一贯好耐性,亦不开口让内监前去回话寻望,只静静站着。 反倒是方才来宣他的大监,有些看不下去,凑至身侧悄声开口,“信王殿下,您往廊下站站。” “可是父皇的意思?”魏珣声色平静,如同儿时一般谦逊。 大监打着拂尘,往里瞧了瞧,“殿下千金之躯,又重伤初愈,陛下定是不舍的。” 魏珣笑了笑,没再言语,只继续站在原处,等候传召。 日头又偏些,垂暮之躯到底熬不过初生之光,内监得了旨意来传魏珣。 只是魏珣并没有直接去面见天子,而是转入偏殿,着人伺候着换了一身衣衫。 天子终归是天子,莫说让你等上两个时辰,便是候上两天又如何。总没有臣让君等,子让父候的。 可是魏珣,此刻偏偏就让君父等着他。 等他换好衣衫入殿,便又是一副恭谨模样,跪拜道,“儿臣惶恐殿前失仪,特换了身衣袍,让父皇久等,还望父皇恕罪。” 御座之上,天命之年的皇帝,在久病缠绵数年后,难得得了一日好精神。却又在方才与自己儿子的僵持中,耗了大半。虽居高临下,却被激的怒气翻涌,只得勉励压着喷薄的气息。 “难道不是朕让你久等吗?” 魏珣犹自跪着,面上辨不出神色,只抬眸看着自己的父亲,片刻吐出一个字,“是。” “大胆!”陛下本搭在案几上的手猛地一顿,眉宇间亦露出几分薄怒。然君殿下的人却是一片平静,无怒无惧。 陛下兀自点了点头,连咳了几声后方重新缓了声色,“瑾瑜,你在怨朕。” “父皇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从你请命前往临漳封地说起,从朕许了你前往说起。那是你最后的试探。”陛下握着御座边缘,“你想要这个位置,是不是?” “八年浴血,狼烟风沙,换得七雄皆灭,梁国退兵,大魏河清海晏,四海升平。”未等陛下赐恩,魏珣自己站了起来,字字铿锵,“儿臣不配吗?” “可你失了左臂,如何能有残疾之人登临君位的?这岂不是要让四境诸国笑话!”御座上的人终究染病多时,再多的帝皇气像,亦比不上此刻殿下如日高升的少年,话里透着几分无奈。 “笑话?”魏珣仿若当真听了一个笑话,只叹了口气道,“父皇永远便是这般在意面子,若是为了大魏国威,护着颜面亦罢了。可是,您是为了大魏吗?” “儿臣失了一条臂膀,难道不是正中您下环吗?如此,你便有理由,让皇兄上位?你想弥补对皇兄的歉疚,却直接抹杀了儿臣的功绩!” “你、你在说什么?”陛下从座上起身,颤着手指向魏珣。 “儿臣说什么,父皇不知吗?”魏珣尚且恭敬,“若父皇不知,今日宣儿臣入重华宫又是所谓何事?” “你被刺重伤,父皇尚去府中看望。然如今你好的差不多,父皇却已病重,却未见你入宫问安。瑾瑜,你不孝。” “父皇,你我还是开门见山吧。”魏珣实在不想与自己的父亲虚与委蛇。 “朕要你一心辅佐朝纲,永不生反叛之心,永不同室操戈。” 魏珣看了陛下片刻,亦未直接回答,只道,“为天下择主,当以贤明为先。为主择辅臣,亦当以人品能力为重。” “然父皇,却只是为了弥补愧疚,怕不是明智之举。” 一时间,君殿之内,静默了声息。 半晌,才听陛下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隐忍的惶恐和恼怒。 “你到底在说什么?” “您错杀皇兄生母谢皇后,愧悔至今。如今,打算拿皇位弥补。” 魏珣丝毫无惧天子,直言道,“当年您御驾亲征,四皇叔尹王监国。期间梁国奸细混入,皇叔欲要叛国,被姑母在这君殿之中斩杀。可皇叔向来忠心,如何一夕之间便会起叛国之念。不过是他落了把柄于梁国奸细手中。” “他爱慕谢皇后。两人本就有情,是父皇您做了天子,需得士族支持,便娶了谢一族的嫡女。皇叔或许还有意,然谢皇后虽柔弱却是清明之人,当是已然斩断情缘。可惜您不信,得了梁国奸细留下的手书,那般明显的挑拨之意,您却还是生出了怀疑的种子。” “皇叔死后半年,谢皇后诞下皇兄,难产而亡。她是难产吗,分明就是孕期中毒之故。”魏珣终于露出一点怒色,“您怀疑皇兄是您亲征时期,皇叔与谢皇后暗结的珠胎,可是谢皇后却生下了一个足月的孩子。如此,皇兄便是你嫡子!皇后亦是清白的,可是却因为你的疑心,白白丢了一条命,亦累的皇兄自小身体孱弱。”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对啊,自己如何会知道这些。魏珣亦觉得荒唐,原不过是上一世,他灭了谢氏一族时,谢颂安亲口所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谢颂安即便搭上谢氏阖族性命,挟天子已令群臣,乱坏朝纲,亦丝毫不悔自己所做所为,只为给惨死的胞妹报仇。 而这一世,纵然他重生归来,十二岁以前的事,他亦阻止不了。只是按着前世轨迹,他重归之前的事,与上一世丝毫不差。 尹王依旧监国再叛国。 荣昌长公主依旧提剑清君侧。 谢皇后依旧中毒难产而亡。 中的毒名唤“骨爻”,出自荣昌之手,亦尤荣昌亲手服喂。 杜谢两族明面是氏族之争,内里是生死血仇。 “姑母不是常日头疼吗?”魏珣面上现出一分荒唐的笑意,也不理会陛下的发问,只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颂安将毒都放到父皇身畔了,骨爻除了喂服,还可以如何使用,父皇都比任何人都清楚。” “比如投在熏炉中作一味寻常香料,然碰上海棠花便成另一种□□。姑母可是最爱海棠的,衣衫之上均是海棠花染过的熏香。” “你……”陛下愈加震惊,不知因为谢颂安的歹毒心思,还是魏珣查的如此彻底,然他此刻已经没有精神理会这些,只颤着声色道,“荣昌……” “父皇放心,儿臣已经得了解药,给姑母送去。只是姑母的性子烈,只能瞒着了。” 本来在归宁之期,他想对荣昌稍作提醒的。只是一想到荣昌对杜若的样子,他便懒得开口,左右有解药,不过是多难受一段时日,亦没什么大不了。 “你上来!” 魏珣拾级而上。 “你既然知晓的这般清楚,便更应护着你皇兄,保他一世长安。”陛下与魏珣咫尺之地,已如枯槁的手,如同幼时般,摸过他额头胸膛,最后停在他已废的肩膀上。 “父皇若传位于儿臣,儿臣可以更好地护佑皇兄。” “来不及了……”陛下搭在魏珣左肩的手用力了些。 魏珣笑意更深些,他当然知道来不及了。昨日他一回王府,蔡廷等人便急急前来告知,陛下于内阁大臣面前,由杜谢凌章四大氏族为证,写下了传位三殿下魏泷的诏书,只等他千秋之后,便颁布继位。 “父皇,您何其懦弱。因为你懦弱,即便疑心谢皇后,却不敢自己动手,扯上姑母,让杜谢两族结仇。” “那是御臣之道。谢氏出了一个皇后,杜氏得了一个长公主,但是谁也休想一家独大。” “您又何其自私。因为你自私,择皇储位只是为了弥补你一人之亏欠,丝毫不顾朝堂局势,天下黎民。” “朕也曾真心想传位你,你该恨的是断你臂膀之人。” 陛下因为用尽全力抓着魏珣臂膀,本就灰白的面容更加扭曲,“你到底答不答应,永不起谋逆之心,永护你皇兄。” 魏珣没有说话,只伸手将陛下的手缓缓推开,方才开口道,“儿臣永不怪断我臂膀之人,儿臣之命罢了。同样的,今朝我不与皇兄争位,他年也不会有反叛之意。” “但是——在其位而担其职,您将皇兄推到这个位置,给了他无上权利,当是他护尽苍生,儿臣亦是这苍生一粒罢了。” “儿臣,告退。” 魏珣转身离去,他这一生,从十二岁重生开始,虽知前世,却也不过一介庶出皇子,面对根基深厚的谢氏根本没有半点办法。本想立了军功,得了功绩,带着那人共享尊位,再以皇权抽掉谢氏一族。 然而,大婚之夜,她复仇的一刀,将一切推回了原点。 余生他所有的力气,大概只能护着她,便再也分不出给旁人了。 “瑾瑜……”身后陛下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喘息与妥协,“你是个仁厚的孩子,可是父皇已经看不清你了。父皇不相信你会涂害手足,可是如今细想,六年前,黎阳当是你设计送去的碦剎草原。那时你说手中兵甲连年作战,一时经不起战乱,让朕送了黎阳去和亲……” “兵甲休整,便只能有劳皇姐。皇姐与儿臣皆为皇家血脉,既受天下养,理当以天下为己任。” 魏珣没有回头,只一步步踏出殿外,望着满天流云,日光普照。 西境碦剎草原,终年日照极短,一年中三月皆为永夜,不见日光。当是她最好的去处。 * 甘泉湖畔,杜若闻凌澜一语,有片刻的惊讶。 按着前世,魏珣当是求之不得,如何此番便是拒绝了? 只是她头疼得厉害,亦不愿深究,只转身离去。 “阿蘅!”凌澜再度出声,亦不顾身在宫苑,拉住她道,“你可是在恼我?数月前你的生辰礼上抢了你风头,亦或者恼我心中还想着殿下?可是阿蘅,纵是我入了府,你依旧是正妃。我愿意打扫庭厨,侍奉您如同侍奉殿下。” 杜若被她缠得头脑愈加昏沉,恍惚间见得甘泉湖上水波微荡,涟漪层层化开。有一个瞬间,她想将凌澜推下去。 她甚至已经这样做了。 她就着凌澜的手,一步步向她逼去,凌澜只得一步步往后退开。 她比凌澜还小一岁,同样的世家矜弱女子,力气上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她活了两世,眉眼中多了一份世事沧桑后的迫人神韵。 凌澜被逼得不敢直视,只慌忙后退,不住回首,眼见只剩余最后一阶岸上石阶,终惶惶开口,“阿蘅……” 杜若理智尚在,眼峰扫过不远处往来巡逻的羽林军,亦站定了脚步,看着周身垂柳,露出个和善的笑。 “天热易昏,此间阴凉,你清醒一些。”杜若拂开被她拽着的广袖,渐渐收起笑意,“姻缘天定,父母媒妁,皆为定数,且自己思量吧。” 杜若转身离去。 “阿蘅,你便这般恼我吗?我……” “放开!”杜若终于动了气。 凌澜从未见过如此不耐地杜若,不由心下一怔,又因本就立得不稳,只听“噗通”一声跌进了湖里。 一时间,羽林军闻声而来。 杜若兀自看着在水中挣扎的人,心中竟涌起一丝快意。她水性尚好,等羽林军到时,再下去救她也不晚。 虽有前世深仇,总也不能□□动手。 正在思虑间,只觉手腕被人猛地抓起,一袭玄色衣袍挡在身前。 魏珣望着湖中的人,眉心微蹙,又转眼看向她,眉头便皱的更紧了。 “殿下想说是妾身推的。” “自然不是,你先回府。我来处理。” 了结 杜若得了魏珣这话,虽有片刻的讶异,却也不曾逗留,直接回了王府。 已是未时末,她倦意上涌,正泡着药浴解乏。 一截皓腕搭在木桶边缘,因多带了一个镯子,而感到有些不适。她常日练习鼓乐,闲暇亦以敲鼓为乐,故而手腕之上从不带首饰。 方才宽衣之时,也想退下镯子,谁料摘了多时也不曾摘下。 茶茶还打趣道,“定是给郡主特制的。” 惹得她笑了一回。 人家祖传的镯子,特制个什么。 她看着被镯子套着的手腕,明明也是挺纤细的一截,前世里可是一摘便退了下来,想来当时实在太瘦了。 还是丰盈些好。她掐了掐腕间凝脂雪肤,抬眸道,“给我备些汤水点心,我饿了。” “郡主以前都是过午不食的。”茶茶有些吃惊,“那晚间还用膳吗?” “我睡醒就用,不醒就罢了。” 又泡了会,在氤氲水汽和阵阵药香中,杜若一张素白的面庞终于被蒸出一点红晕。乏意渐渐消散,她也慢慢合上了眼。 茶茶担心她受凉,又不舍唤醒她,便一直守着,时不时添上一点热水。直到眼看水就要溢出来,方才将她叫醒,伺候穿戴。 杜若披衣上塌时,天色有些暗了,只赶紧催人点上烛火。 “郡主,奴婢守着您,少点几根吧。”茶茶亦被一室的烛火晃得两眼发酸,便更心疼杜若,总也不知为何自成婚入了这王府以来,她便一定要点着烛火睡觉。 “别,点亮一些好。” 茶茶无法,只命女使继续点着。忍不住嘟囔了道,“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都这般时辰了,殿下怎的还不回来?” 杜若没有接话,卧在榻上重新合了眼,却已经没有了睡意。两手搭在胸前,缠着一缕青丝玩弄。 茶茶见状,便知她醒着,小心翼翼道,“郡主,蘅芜台有温泉,那里泡药浴更滋补些。” 杜若挣眼看了看她,片刻又闭了起来。 “在温泉泡着,您便是睡着了也不怕。届时让殿下抱你回寝殿就好。” 杜若突然轻笑了一声,“他还能抱我?他就是个……” “废物”二字杜若说不出口,但她就是这样想的。 “郡主,你什么时候同殿下和好?”茶茶咬着唇口,继续道,“以前您堵着气,是不是因为澜姑娘的事?” “如今,您不必在意了。她自己都说殿下拒绝她了,您……” “你话太多了。”杜若挣开双眼,头一回对着茶茶冷了面色。 茶茶未曾被杜若这般冷淡过,一时间从眼眶到脸,都红的厉害,只垂着头双唇紧抿,却架不住眼泪已经落下来。 “好了,好了,知道你好心,我有分寸的。”杜若捏了捏她面庞,自己往里挪了挪,示意她上榻。 杜若小时候,被母亲罚了,有时实在委屈,白日里有三哥哄着还好,只是到了夜间,便只剩了一个茶茶。茶茶侍奉在她床头,她便将她拉上床,直接搂着她睡觉。丝毫没有半点主仆间隙,只是一个伴着自己长大的姐妹。 茶茶是这样想的,此刻顿时展颜上榻,将杜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 杜若索性拉开了茶茶胸前衣襟,蹭了上去,又暖又软的一片,让她睡的更踏实。 她想的,比茶茶更多些。 前世里,永康六年,她诞下孩子后,已是强弩之末。落红不断,身子常日冰冷。是茶茶,剥开衣裳,将她贴身搂着,给她一点温暖。 “郡主,你怎么了?”茶茶只觉胸前一片冰凉湿意。 “你太暖和了,我靠一靠。”杜若埋在茶茶身上,闷声道。 “啊呀,六月天,您这样奴婢都热死了……” “可是我冷,不许推开我……” * 魏珣离宫时,已是酉时三刻。他弃了车驾,一人在朱雀长街走着。 甘泉湖畔,他看着尚在水中挣扎的女子,并没有什么侧影之心。他甚至希望羽林军慢些赶来,如此溺死于水中,便算一了百了。 他向来心重,然手不狠。并不会因为她今世的纠缠而心生杀意。他恨她,只为前生种种。 前世里,她死在永康二十五年,是杜若死后的第十七年。 他一杯鸩酒送她离开。 她求仁得仁。 她说,终于等到这一天,倒也不必再战战兢兢地活着。 他额首,选在今日,是因为正好十七年。 阿蘅嫁给我时,亦是十七岁。如今走了十七个年头,投生为人应该也是嫁人的年纪了。 你此刻下去,她便不用再见到你。 凌澜得了这话,蓦然便笑了出来。 你当她,愿意见到你吗? 前生事,人死如灯灭,他已经了结。 今生,凌澜在水中挣扎求救。她看着负手立在岸边,丝毫没有反应的男子,一颗心终于随着涌动的湖水,一点点沉下去。 羽林军将她救上岸的时候,她尚且清醒。 她靠在石凳上,将侍女推远了些,带着最后的一点希冀问道,“殿下既然如此冷心冷情,当年太尉府秋千架下,又何必出手相救!” “或者殿下宅心仁厚,普爱众生。那么您让您的侍卫救妾身便罢,如何要亲自动手?” “太尉府,秋千架?”魏珣露出一点憧憬的神色,仿佛看见了什么让他开怀的人和事。 “太尉府——”凌澜终于反应过来,本就狼狈不堪的面容,此刻更加不堪,“你、你……” “对,我以为,是阿蘅。” 至此,凌澜最后的光被掐灭,她起身拜首,“臣女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长街上,打更声响起。 魏珣迎面望去,是阿辛。 他自然认识阿辛,阿辛明为打更人,实为暗子营情报人。 凌澜算是私事,至此亦算了结。他看着她今日模样,亦知她不会再有他想。如此凌氏一族,暂且不会再与自己扯上瓜葛。 如今,他思虑的是谢氏。 按着白日里,陛下的态度,即便知道谢颂安之心,也绝不会在这景泰年间动他了。不然,他大概更不敢去见谢皇后了。 如此局面,显然是丢给了自己。 这般思虑着,魏珣索性拐了个弯,去了太尉府。 翌日清晨,杜有恪便入了信王府寻杜若。 杜若将将睡醒,下人来回,殿下彻夜未归,她听得模模糊糊。 又闻太尉府三公子前来看她,她便顿时复了精神,踩着靴子奔了出去。 “三哥如何今日前来?” “有事求你。” “求我,何事?” “从暗子营抽两人借三哥,行吗?” ※※※※※※※※※※※※※※※※※※※※ 推个自己的预收《美人刀》。 叶照重活一世,依旧先遇到霍靖,依旧做了他手中最好的一把刀,依旧被送到了齐王萧晏的身边。 唯一不同的是,她仿若天赋异禀,锻金融炉,迅速长成霍靖想要的模样,早了两年进入齐王府。 叶照有些遗憾,才早了两年。 如果可以,这辈子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当是你,阿晏。 这样想着,她又有些害怕。 毕竟,上辈子,是她害死了他。 【小剧场】 初时,齐王府纳新人,日头偏西,萧晏才穿堂踱步,应卯而来。 百花群中一眼,便呆立在地,“这、怎么提前来了?” 后来,秋猎,猛虎脱笼,直奔萧晏。榻边美人袖中刀顿现,却被人瞬间推回,揽在身后。 萧晏:在本王身边,还要你动刀做什么! 再后来,王府夜宴,刺客天降。叶照袖中无刀,只得以身相护。不想反被人整个捞尽怀里。 萧晏:要说几次,在我身侧,老实坐着就行。不坐,就躺着。 * 齐王萧晏,自小多病,温养于室,传活不过十岁。结果,十五岁那年,他掌虎符,握兵权,成了大邺开国最年轻的统帅。 上辈子,半道入行伍,没能护住你和孩子。 这辈子,万事俱备,只待你归。 孤女刺客vs温柔殿下 感谢在2020-09-17 21:06:06~2020-09-18 23:5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y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y 10瓶;kather、36600018 5瓶;阿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二合一 怒气 漏算 一更 二更 遇刺 一更 二更 回府 提前 手刃 浮生尽 决心 归路 父命 新人 一更 回家 欢愉 备下 深谈 失踪 喂药 糖水 惊变(修) 怀疑 合作 计策 夜奔 汤山 大雨(修) 往事 孩子 车驾 聚1 聚2 聚3 聚4 帝王家 挣扎 黎阳 平旦 离开 拒绝 两地 奔赴 床榻 交心 布局 沐浴 药 沉睡 收网 和亲 前世恨 苏醒 醋 圆满 生辰1 生辰2 探父 朝局 离心 母亲 一更 二更 中秋1 中秋2 中秋3 流年 春光 新生 风起 云涌 撕裂 战乱 母女 大结局(上) 尾声1 尾声2 全文完 《王妃不梳妆》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