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们不曾落泪1》 第一章:秘密 离开家的那一天送我上火车的人是他。 原本已经答应了送我的妈妈在前一夜突然改变了主意,将我叫到了他们的房间,小心翼翼地问我:“夏昕,要不让你爸爸送你吧,妈妈没有办法帮你提那么多东西,而且单位最近挺忙的,请假有些麻烦,你爸明天不用上课,让他送你吧?” 台灯泛着橘黄色的光,她说话时我一直盯着墙上他们的结婚照看,照片上的妈妈穿着红嫁衣笑得有些不自然,他还是绷着这张我看了十八年的脸,不得不承认,年轻时的他,真的是英气逼人。 那一夜的月光很凉,微风吹动着纱帘,带着丝丝的凉意。 我点了点头,说好。 但第二天在火车站看着他一会儿跑去买水,一会儿拉开我的行李箱检查东西,还时不时掏出手机看钟点忙得手慌脚乱,我后悔了。他一直不善言辞,而这一天话却突然变得多了起来,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一样。 “你去到学校后要和别人好好相处知道吗?你脾气急,不要动不动就脸红脖子粗,一个人在外面要多注意。” “胃不好不要乱吃东西,辣的酸的尽量少吃,不要喝凉水知道吗?” “还有啊,要好好学习……”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谈老师!爸!够了够了,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大学离家才十个小时的车,而且不是还有彭西南和我一起吗?” 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他讪讪地收了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低头帮我把行李箱再次拉上,整整半个小时没有再说一句话。 候车大厅的人很多,彭西南站在我的身后,皱着眉头扯着我的袖子,小声对我说了句什么,但周遭太吵,他的声音太小。 “你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再做声。 上火车的时候,他帮我们提着行李,在车站工作人员的阻挠下还是跟着我们挤上了火车。这辈子我从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上面还有一些不明污渍;头发也是湿湿的,黏在额头上;脚上的黑色皮鞋不知道被谁踩出了印子;就连一直很严肃的脸这会儿也挂上了讨好的笑。 这个样子的他,真心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对他说:“你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用力拍了拍彭西南的肩膀,在别人的数落声中说着“借过,抱歉”挤下了车。 彭西南把行李放好后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郑重其事道:“谈夏昕同学,我觉得你对老师有些过分了,他这么关心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和彭西南是初中同学,我们初一初二的语文都是他教的,虽然彭西南现在不是他的学生,但还一直叫他老师。 我有些恼,却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好瞪了彭西南一眼,扭过头看着窗外生闷气,等着他来哄我。 窗外一片兵荒马乱,我一眼就在月台上找到了他的身影。他站在人群中不停地张望,似乎在寻找我的位置。我不想他看见我,但当看到他的目光掠过我朝左望去时,却又莫名地失落。 月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几个孤零零的影子,他还在找。直到火车开动,他都没有找到我。 我趴在窗上努力往后望,他的身影慢慢倒退,越来越小,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最后连小黑点都消失了。 “夏昕,你就承认吧,你也是舍不得他的。”彭西南的手慢慢地圈住了我,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我,挂着泪花的我。 下一秒,我奔溃地大哭。 彭西南轻轻地抱住了我,叫了两次我的名。 在喧闹的车厢里,我突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也难以用言词形容的情绪。就像拴着绳子站在悬崖边上,而你不知道悬崖底下是什么有多深,更不知道这根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哪里,绑得紧不紧。 我下意识地用力地抱紧了彭西南,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来—— “谈夏昕,我在这里,别怕。” 我知道我伤到了他,我把他在我十三岁那年插在我心口的那把刀拔了出来,然后缓缓地推入了他的心脏。 我不知他疼不疼,却有噬骨的疼痛在我的心口慢慢地泛滥,我蜷缩成一团,把自己隐匿在黑夜的最角落,等待黎明。 只是,阳光能照到我吗? 第二章:信念(1) 开学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整个屋子都是撩人的香气,浓郁到让人窒息。 三秒钟之后,季柯然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啊!我的香水啊!这可是我托人从香港带来的银之雨,前天才拆封的。” “对不起……”我尴尬地站在一旁,做可怜兮兮状。 “你倒水不长眼睛的吗?”季柯然气愤得发抖,顿了顿又冷笑一声,“饿死鬼投胎哦,吃个泡面那么猴急……” 你们全家都是饿死鬼投胎!我在心里暗骂,嘴上却贱笑道:“我会赔的。” 本着构建和谐宿舍的原则,进入大学一个礼拜来,我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做到团结舍友,乐于助人。可我和季柯然气场却严重不合,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挖了她家的祖坟还是杀了她的父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心里就忍不住冒出“此女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想法,没成想此时还是撞到了枪口上。 “你赔,你赔得起吗?别说这款香水相当于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是有钱你也买不到好吗?我特意叫人给我带的,普通的化妆品店根本没有,你赔得起吗你?”季柯然不依不饶,手指在我面前挥舞着,直戳我面门,“你赔得起吗你!” 我把她的手拨开,努力压制自己豁出去的冲动。 “喂,不就是一瓶香水吗?”躺在床上玩手机的周舟看不下去了,坐起身来。终于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我偷偷给周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记得来学校报到第一天,进宿舍时除了我另外三人都到了,除去正在补眠的林朝阳,和我示好的只有正在整理床铺的周舟,她见我进来便自我介绍还帮我搬东西,而季柯然却把东西扔在我的床上,自己躲在阳台打电话,隐约听见当时她是在炫耀自己新买的包包。 “反正你那么有钱,每天都是新衣服新包包,不是经常有朋友往外国跑往港澳跑吗?让他们下次再给你带就好啦!有什么好生气的,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不是吗?谈夏昕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姐姐,你这哪里是帮我,你是在火上浇油吧。我伸出手在暗处扯了扯周舟,她却轻轻地拍了拍我,表示别急。 宿舍里足足安静了一分钟。空气里此刻弥漫的不像是香水味,更像是硝烟。 “那就找辅导员评理好了。”季柯然将化妆盒收进挎包往外走,顺脚将地上的一块碎玻璃踢向大门,发出“咚”的一声响。她甩门而出的时候还不忘嘟囔一句:“多管闲事。” “她以为辅导员是她妈啊。”周舟起床帮我收拾桌台和地面上的玻璃碎片。 “婊子。”我低声道。 “什么?”周舟怀疑自己听错了,“季柯然是挺让人冒火的。”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我当然不是在骂季柯然,她固然可恶,但远远够不上那人。我的脑海里想象着季柯然去找辅导员张诗诗时的情形:她气急败坏地去找她,而她听到我的名字后应该会脸色苍白地将她打发回来吧,就像开学第一天我们的相遇一样。 我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的本意是:张诗诗是个婊子。 周舟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白了我一眼:“傻乐什么,快把垃圾桶拿来。” 第二天傍晚下课后,周舟消失了半个小时。回来后她把一个漂亮的银色盒子扔给我:“拿去,还给季柯然。” “这是什么?干吗的?” 问这句话的不止是我,当我把盒子放在季柯然的桌子上的时候,她也问了出来。 “赔给你的香水,银之雨。” 她拆开包装,看着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瓶子,又拿出来在手上试了,末了像狗一样嗅了嗅,但还是带着怀疑:“不是假的吧?现在市场假冒伪劣产品可多了。这是哪里来的?” 我正想回答却听到周舟的声音:“反正不是让人从香港带回来的,是不是正品你去专柜验货就知道了。” 不知为何,每次季柯然在面对周舟时总是显得底气不足,她把香水装进一点都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用的驴包里,然后踩着小高跟出了门,出去的时候又“嘭”一声用力撞上了门。 “周舟,真的谢谢你,钱我等拿到生活费再还你。” 她朝我笑了:“那是假的。” “啊?” “骗你的,瞧你那傻样,不用给我钱了,反正那东西我也不用钱,从别人那里拿的。” 她的心情似乎很好,眉眼带俏,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告诉我:“其实我是感谢你摔破了季柯然的香水,否则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多见他一面。” 只是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像灰烬一样掩埋在她心里的往事,只当她是挫了季柯然的锐气而高兴,我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帮了我的大忙,只好贱兮兮地开口:“周舟,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为了表达我对你的爱意和谢意,大爷请你下馆子吧。” “走,吃川菜去。” 天边的晚霞就像燃烧的火般绚丽,周舟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运动服迈着大步子走在前面,远远望去有些像在朝着烈焰奔去,有种视死如归般的孤独。 “周舟。”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开声喊她,她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几近空白。我说你等等我,便跑上前去牵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挣开我,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声音很小,带着丝丝的哀愁。 “好久没有人牵我的手了。” 我本是想调侃她怎么突然文艺兮兮的,但当我抬起头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平时她总是像超人一样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冒头,而此时,她更像被人丢弃在下水道里的布娃娃,需要我伸出手去将她从泥沼中拉出来。 我想,上帝是公平的,我碰到像季柯然这么龟毛而且注定要成为对头的室友,也同时会遇到像周舟这样能够交心的朋友。 我悄悄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第三章:信念(2) 这间名为“水煮三国”的川菜馆此时的气氛很凝重,就连上菜的服务员似乎都感受到了,留下菜后飞一般地逃走了,顺带绊倒了旁边的椅子,我甚至听到了他在问老板:“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我看着表情肃杀的彭西南,头痛不已:“你能别这么严肃吗?看着你这张扑克脸,你看大家都吃不下饭了!” 我的话音刚落,就像与我抬杠一样,周舟举起了手,筷子直接戳向那盘红得妖艳的水煮鱼,接下来是酸辣土豆丝,麻婆豆腐,剁椒胖鱼头。继周舟之后,彭西南的室友们也开始动作了,对桌上的食物进行狂风卷落叶式的扫荡。 我看着黑着脸的彭西南,终于豁了出去,拆了筷子准备对付离我最近的川辣虾,谁知下一秒川辣虾却变成了番茄炒蛋,我盯着彭西南转转盘的手,恨得牙痒痒的,决定不去和他计较吃我的饭。 但当水煮牛肉变成蛋花汤,红三剁变成了豆腐丸子之后,我终于沉不住气了。 “你还让不让我吃饭了!” “这不是吃着吗?” “我想吃什么你转走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你不能吃辣,你还进川菜馆!”此时的彭西南已经完全没有他在女孩们面前的温文尔雅阳光帅气,就像老太太一样絮絮叨叨,“你胃不好,不能乱吃东西。我答应老师要好好照顾你,所以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休得胡闹。” 提到谈老师,我失去了和彭西南大战的兴致,低头猛扒着碗里的白饭,在心里学着容嬷嬷一样拿着绣花针对着他扎了无数遍,他夹过来的豆腐丸子我也丢到盘子里,碰也不碰。 半个小时前,我和周舟欢快地推开了川菜馆的门,并没有想到彭西南会和他的一帮室友也在,我想拖住周舟的手逃窜已经来不及了,彭西南已经发现了我们。 他的眉头拧成了八字形,简直可以夹死飞过的蚊蝇,嘴角却微微上扬:“谈夏昕同学吃饭吗?一起坐吧,你看,只剩下这几个位置了。”他的室友们拍手说好,周舟也没有意见,我只能顶着巨大的压力在他对面坐下。 我仿佛又看见了彭西南在我背后散发着刺目的金光,拈花指朝我一指:“孙猴子,休得胡闹。” 和彭西南相识已有七年,从小学到大学我们都在同一个学校,初中高中还是同个班,他是每个老师都引以为傲的学生,包括我爸——他的谈老师。初中时,我爸对彭西南说:“西南,你是老师最值得骄傲的学生,谈夏昕性格乖张,若是她以后在外面闯祸或者胡闹你多看着点,不听话你直接拿这抽她!” 说完扬了扬他上课用的教鞭。 从那一天起我便开始了被彭西南压迫的暗无天光的日子。 酒足饭饱出了川菜馆,彭西南本想送我们回宿舍,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后,他讪讪地停了脚步,在饭馆的强势气场已消失殆尽。 两个小时后,在我回到宿舍和周舟抱怨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彭西南后,他的电话却打了过来。 “谈夏昕,你下来。” 我气还没消,粗声粗气道:“下去哪里?我不去。” “你到窗口看一下就知道。” 我一头雾水地掀开窗帘。 夜色迷茫,彭西南就像树一样笔直地伫立在路灯下,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着头,似乎是感觉到我在看他,猛地抬起头来。明明知道他看不到我,我还是往后一缩。 “谈夏昕,你下来。”他的声音在笑,“你看到我了对吗?” 我愤愤地骂了一声,趿着拖鞋往楼下跑,见到我下来,彭西南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就知道你会下来。” “干吗?” 他把手中的袋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不注意给烫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晚餐吃得少,我怕你饿,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蟹肉粥。” 路灯下的彭西南眼睛很亮,像极了夜空闪烁着的寂寥的星。 我拎着粥回到宿舍,周舟和林朝阳趴在窗台上左张右望,见我进门,笑得十分诡异。 “你们这是干吗?” “刚刚谁还在骂彭西南的,还说要去扎小人?这会笑得比蜜还甜的是谁?” “就是就是,喂,谈夏昕同学,彭西南对你挺好的,你就从了他嘛!” 我对她们的调侃充耳不闻,兀自低着头吃粥,口腔里满满的都是蟹肉的鲜甜与葱花的香气。 吃完粥后不久,手机又震动了起来,短信来自彭西南。 ——夏昕,晚安,做个好梦。 第四章:信念(3) 不知道是因为彭西南的短信还是周舟与林朝阳的调侃,总之这个晚上我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宿也没有睡着,待到天蒙蒙亮,我的眼睛才闭上,可闹钟又响了。 早上是无趣之极的马基课,整个教室都是哈欠连天,更多的同学都已经去与周公下棋了。在我打了第七个哈欠之后,周舟终于忍不住了,把书本拍在我的脸上,并赏了我一个白眼。 “你昨晚是去做贼了?”周舟捅了捅我的手,怂恿我,“要不,我们逃课吧?” 我和周舟弓着身子往后门缓缓前行,可我们即将胜利的时候,敌人的炸弹一下子就炸毁了我们的碉堡:“后门的两位女同学,你们去哪里?叫什么名字?” 我顿住了脚步,周舟却拉着我就跑,边跑边喊:“老师我叫季柯然,外语系的。”老师还在后面吼着什么,我们加快步伐逃离了教学大楼。 跑到大礼堂门口,我才气喘吁吁地问同样喘着粗气的周舟:“你怎么说你是季柯然?” “她今天不是没有来上课吗?我这是替天行道。”周舟很少笑得像今天这样开心,可下一秒笑容就凝固在她的脸上,因为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 我和周舟迅速而整齐地回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堪比太阳花的笑脸。 陈川穿着跆拳道服,腰间的红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似乎是刚运动完,衣服有些脏,脸上却干干净净,连一滴汗水都没有。 “师兄。”我们又一次齐声道。 “你们已经很久没有来参加社团活动了。”陈川脸微微发红,看了看周舟又看了看我,“是训练太辛苦呢?还是不喜欢跆拳道?” “不不,”我摆摆手,“是因为最近课太多了,很忙。” 周舟扯了扯我的袖子,朝我使了眼色,我用力地拍了拍脑袋:“师兄,我们这会还要上课,先走了哈!” 不等陈川回话,我和周舟又一次落荒而逃。 陈川是我们同系师兄,是学校的学生会会长、跆拳道协会会长,拿过奖学金,帮过老人救过儿童五讲四美,长得又对得起观众,我和周舟初来报到还是他帮着我们缴费搬行李什么的。在外语系这个阴阳失调的系别里,要再找像他这样的男生基本是不可能,但我和周舟对他却是避之不及。 开学时我们在他的热情邀请下兴致勃勃地参加了跆拳道协会,但我和周舟都是三分钟热度且不能吃苦,在每天跑步几公里和被摔了一个星期之后,我们毅然地做了逃兵,可我们谁也不敢去对他说,所以只能见他一次躲一次。 回到宿舍,我收到了陈川的信息,他十分婉转缠绵悱恻地向我打听某个人的信息,我笑着推了推坐在窗口发呆的周舟:“我说了,陈川对你有意思,从开学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虽然他对我们都很好,但对我就像兄弟,对你明显不同。怎么样,收了他不!” 周舟对我的调侃一直都有免疫力,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对着手机沉默地发短信。 如果有人举行发短信比赛,周舟肯定能得第一名。 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透过树叶的间隙投落在她的脸上,我看着她脸上的斑驳光彩,只觉得这一刻的她与我离得很远,虽然她就站在我的一米开外。 第五章:信念(4) 彭西南的电话是在黄昏时分打来的,他听着我絮絮叨叨地讲完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后才慢吞吞地开口:“你前几天不是说要去看电影,我买了电影票。” “什么电影?” “你不是说要看《冰河世纪》吗?” “什么时候?” “八点场的,我现在在你楼下,对了,你晚上没有课吧?” 我愤愤地挂了电话,还是老老实实去换衣服。周舟坐在床边看书,保持着三个小时前的姿势,听到我摔柜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 “你吞了火药了?” 不说还好,一说我更气愤了:“你说那个彭西南,请我看电影也不早点说,这会都六点了才说八点去看电影,也不用问我有没有课,你说过分不过分?” “再过分你也不是要出去吗?心里都乐翻了吧!”她这次连头也没有抬。 我被周舟的话噎住了,冷哼了一声往楼下走去,就在我用力地甩上门的瞬间,我听到了她云淡风轻的声音:“夏昕,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杯奶茶。” 冲着她的态度,我决定给她带杯加了布丁的奶茶,因为她不吃布丁。 下楼时彭西南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白色衬衫和牛仔裤,明明是最简单的搭配却引来了无数的目光。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季柯然,她居然还主动和我打招呼:“哟,谈夏昕,约会呀,男朋友不错嘛。” 我点了点头,不想搭理她,朝彭西南走去,她的冷哼声伴随着她撩人的香水味也慢慢飘远。 彭西南伸出手习惯性地揉着我的头发,似乎忘记了我们这几天的战争。他问我:“夏昕,那不是你的室友?怎么不和她打招呼?” “看上她啦?”不知为何,对着彭西南我总像火枪,他的脾气始终很好,从来都不与我抬杠。 电影院离学校并不是很远,两站公车便到了。但在这个沉闷无风的秋夜里,热气蒸腾出我一身的汗,t恤黏糊糊地贴着我的脊背。我站在电影院门口等着去买可乐和爆米花的彭西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寻了很久依旧看不到他的踪迹。 突然有人撞到了我的后背。 “唉,不好意思。” 我回过头,那句“没关系”却梗在了喉咙,我的目光从那个高高瘦瘦的陌生男人身上移向了站在他身边的人,此时她的脸上是精致妆容也无法掩盖的苍白,我看着他们交握着的手,扯了扯嘴角:“老师,和男朋友看电影呀?” 张诗诗紧紧地攥着男友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虽然她掩饰得很好,我还是看到了她眼中的恨意与恐惧。她皱着眉头朝我点头,拉着男友迅速地从我身边撤离,朝电影院里走去。 “那不是你的学生吗?你怎么表现那么冷淡。” “电影要开场了,走吧。” 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慢慢远去,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胃里翻腾着的酸水往下压。一只大手拍在我的肩上,我面色凶狠回过头瞪着一股脑把可乐和爆米花都往我的怀里塞的彭西南。 他被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没事,进去看电影吧!” 漆黑的电影院里很安静,除了电影音效和吃东西发出的细小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外,连说话声都没有。我瞄了一眼彭西南,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看,大半杯可乐举在胸口,没有凑近,更没有放下,我对他这个诡异的姿势表示沉默。 我盯着电影屏幕却心不在焉,看了半个小时都不知道电影究竟在演什么,最后索性把爆米花摇来摇去,假装看不到四处投来的谴责的视线。 走出电影院时彭西南问我:“你这是怎么了?电影还没有上映就一直闹着要看,来电影院看你又不认真看。” “彭西南,你还记得张诗诗吗?” 走在前面的他突然顿住了脚步,我没有注意一下撞上他的后背,疼得我龇牙咧嘴。彭西南无奈地伸出手帮我揉撞疼的鼻子,却没有开声。我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次:“你还记得张诗诗吗?我见到了张诗诗了,她是我们的辅导员。” 他的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问:“然后呢?” “然后?”我不自觉就提高了音调,“你难道不记得张诗诗了吗?当年的事情你也知道,初中的时候若不是她,我们家也不会那样!当初她是怎么对我们家的,我都记住,我也说过!她给我带来的总有一天我会毫无保留地奉还给她。” 我用力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它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砸在垃圾桶上,发出了“叮”的一声响。彭西南的沉默让我很烦躁,我觉得必须再说点什么表达内心的情绪,他却大声打断了我:“车来了,快走吧!” 我想说的话便这样被扼杀了。 张诗诗是我们的辅导员,我是班里的团支书,所以我们的交集很多,譬如现在。 我拿着那份入党申请书与她对峙了半个小时,她还是那句话:“入党申请已经截止了,通知书已经不能再往上交了。”她又顿了顿,“原本就是你不够细心,作为团支书你应该把所有的文件统计齐了再往上交,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来等你这一份!” “我前几天交的时候明明是二十三份,谁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二十二份了!” “但事实上,到我手的只有二十二份。”她也提高了声音,“老师会骗你吗?” 我没有再与她纠缠下去,愤愤地走出办公室。 事情是这样的,在一个星期前我收齐了班里的二十三份入党申请书上交后,今天班里的一个女同学齐悦找到了我,说辅导员打电话告诉她她的入党申请漏缴了。我在课室和宿舍以及老师办公室找了几次无果之后只好让她重新交一份,可我找到张诗诗时,她却告诉我已经过了截止日期,不能再往上递交了。 我此时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就连我给周舟打电话时她也能听出我的情绪,问我:“你是吃了炸药包还是怎么的?” “被班里的事情搞死了!不说了,陪我去吃个饭不?” 远处是延绵的火烧云,周舟轻描淡写道:“嗯,今天是我生日,晚上叫上彭西南,一起吃饭吧。” 第六章:信念(5) 在周舟的这个电话之前,我并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只能派遣彭西南去买蛋糕。和周舟在宿舍楼下等彭西南的时间里,我们遇到了陈川,他抱着一个巨大的玩偶朝我们走来,我和周舟还没有来得及撤退,他已经大声地喊出了我们的名字。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人高马大的陈川师兄抱着一人来高的玩偶熊站在离我们一米开外的地方,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才支吾道:“今天不是周舟的生日吗?我给你送礼物来,生日快乐。” 我感觉到周舟火热的视线从我脸上一扫而过,急忙摆了摆手表示我不知道内情。 “师兄怎么知道我生日?” “之前你们参加跆拳道协会不是填了资料吗?上面不是有写吗?” 周舟不喜欢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她有轻微的鼻炎,从开学时我就知道了,但她还是从陈川手中接过玩偶熊,顺便邀请了陈川:“师兄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本来的三人行变成了四人帮,吃完晚餐后时间还很早,路过东门的时候周舟停了下来,指着那间叫“烟花”的酒吧问我们:“时间还很早,去酒吧玩玩吗?” 烟花坐落在学校东门外,没有迪斯高和热舞女郎,取而代之的是悠扬的轻音乐和橘黄色的灯光。 “你们要喝什么饮料?”陈川翻着选单问我们,“可乐好吗?” 我和周舟同时给了他一个白眼:“有人来酒吧是喝饮料的吗?当然是喝酒。”周舟快手快脚地喊来了酒保,一下子就点了一打啤酒,我看着桌子上的啤酒瓶有些发怵。 酒还没有喝多少,周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或许是不想接,把电话放在桌子上任由它震着,震了十分钟后她才抓起手机愤愤地按下通话键。她接电话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我们,拿起电话便喊了一声“路放”。 “是,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去。”周舟一只手抓着电话,一只手还捏着酒瓶,眉头紧皱,语气烦躁,“我这边还有朋友,我不去不行吗。” 我扯了扯周舟的衣角,她向我摆了摆手说没事,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一口气干掉瓶里的啤酒,对我们抱歉:“我爸的朋友帮我开了生日party,他已经开车来接我了,你们要一起去吗?” 我们当然不可能跟去,但在她起身时陈川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吧。” 周舟的背影是匆忙的,陈川就走在她的身后。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对彭西南说:“其实,我觉得她和师兄很般配。” 我并不知道周舟踏出酒吧的脚步其实是沉重的,更不知道她此时是怀着壮烈牺牲般的心情走向那辆来接她的兰博基尼,陈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拉开车门钻进车里,朝她用力地挥手。车门合上的那瞬间,她听到了那个低沉的熟悉的声音,他笑着问她:“男朋友吗?怎么不叫他一起呢?” “不,只是普通朋友。” 她的头靠在靠背上,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两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了我和彭西南面面相觑。 我看着桌子上剩大半的啤酒,索性连杯子也放下了,举起酒瓶就对着彭西南干杯。可是他一点都不配合,拦下了我的手:“你今天心情不好?” “哪里不好?我心情可好了!”我冷笑,“一想到张诗诗那张猪肝色的脸我的心情便好得不行。” 彭西南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深邃的眸子就像汪洋,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像在叹气:“夏昕,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怎么没有意思?难道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她破坏了别人的家庭,自己却交了男友活得那么滋润,她有没有想过我们?我们家呢!我妈呢!她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那些事都是过去了,你就不能和她和平相处吗?”彭西南严肃地看着我:“不喜欢她就避免和她见面,不要针锋相对搞得大家都难堪。” 我感觉到我的胸口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它与空气接触开出一朵又一朵的火花,然后越烧越烈。我用力地挣开彭西南捏着我的手:“你根本不能理解我的痛苦,那不是你的家人,不是你自己,所以你只会说风凉话!你是觉得她漂亮,觉得她楚楚可怜对吧!反正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看到漂亮的女人都像狗一样扑上去,你当然也不例外……” 第七章:信念(6) 我就像一把机关枪,朝彭西南无情地喷射出子弹。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很大,连桌上的杯子都被他带倒了,我能感觉到整个酒吧的焦点都落在了我们这边,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这也不及彭西南看着我的眼神可怕,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盯着我,犹如我是蛇蝎。 最后,他不发一语地大步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周围都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悠扬的音乐在此时似乎变成了化骨绵掌,一掌一掌朝我胸口击来。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面对这满桌的狼藉,头脑有些发懵。我犹豫着要不要去追彭西南,但看着桌子上还剩一半的啤酒,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喝到第三瓶,脸热得就像被火烧一样,只好拿了两个啤酒瓶贴在脸上降温,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毫不掩饰的笑声。啤酒瓶冰凉冰凉的,与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把瓶子移开,反而将被我脸捂热的两个瓶子换了新的。 酒还剩两瓶,我觉得再喝下去可能会当场挂掉,为了生命着想,还是喊买单。下一秒,我想哭,因为我没有带钱包,更杯具的是,我的手机也没有电了。我苦兮兮地抬起头和那个眼神无辜的酒保对视了整整五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扶额:“同学,麻烦二百五。” “你才是二百五!”我下意识回道,“你们全家都是二百五。” “同学,我的意思是二百五十块。”酒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灯光昏暗,我仿佛看见他额上的青筋在跳动,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那句“我忘记带钱包”说出来。 “你先走吧,我等下再买单。” 这次我没有看走眼,酒保扔给了我一个白眼,走了。我托着腮帮子盯着桌子上东歪西倒的酒瓶子,脑袋嗡嗡作响,视野变得模糊。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拉住了那人的衣袖:“你好,请问你可以借我二百五十吗?我明天晚上拿来这里还你。” 那人扔下了一句“你当我二百五呀”便走了,我依旧不死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拉住了一个刚从厕所里出来的男生的袖子:“你好,你可以借我一点钱吗?我明天晚上拿来还你。” 这下好了,他直接给我扔了一个白眼便头也不回往门口走去,我听到他拿出手机打电话:“我和你说,我这会在酒吧,遇到骗子啦!” 我揉着有些发疼的太阳穴,盯着已经没有电的手机,完全想不起彭西南周舟陈川林朝阳甚至是季柯然任何一个人的号码。我掰着指头数着,好不容易想起了宿舍号码的前五位数,酒吧的音乐突然从“yesterday once more”换成了“battle of rose”,一下子就把我脑子里的那几个数字给炸没了。 我头痛欲裂,脚步也有些虚浮,再次鼓起勇气走向旁边的人,还没有开口借钱,那人却飞快地反手揪住我的袖口:“小姐,我们这里是正经地方,别在这里拉生意!” 我懵了,刚想开口一着急就咬到了舌头,疼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大着舌头问他:“你,你叫谁小姐,什么拉生意!” 幽暗的灯光下,那人的嘴角弯弯,眼神却毫不掩饰地带着嘲讽,虽然他的表情很欠扁,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人长得真好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灯光下辉映着蓝色的光芒,说出来的话语却与人那么不搭:“哦,你说是谁呢?我刚刚可看到你拉住很多人谈价钱,没有谈拢?不过,那些人也真是的,二百五已经够便宜了!要不,我给你二百五,你……” “你说谁是小姐呢!你才是小姐,你们全家才是小姐。” 虽然我的脑袋有些发懵,但我还是听清楚了他的话,敢情这人把我当成了小姐!我扬起了手,就想往他脸上招呼,却不料他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将我轻轻一推,我便整个人往后栽。 天旋地转。 我最后的想法是:地板那么硬,这样以头抢地我肯定会头破血流。 第八章:记忆(1) 我是被尖锐的铃声唤醒的,在枕头上和桌子上摸索了好久却没有找到闹钟,待到我勉强挣扎着睁开眼睛铃声却早已经停止了。而这一睁眼可不得了,才发现我并不是在熟悉的环境里:一米二的标准单人床变成了一米八的席梦思柔软大床,粉红色的被套也变深紫色,偌大的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个衣柜和一张放着电脑的桌子,窗帘也是全黑色,整个屋子的装修都充斥着硬朗的男性气息。 门是打开的,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的环境,和房间的装修差不多——简洁干练,摆放的家具一看就是高档货。 我望着被磨砂玻璃隔开的洗浴室,真不知道是该庆幸里面空无一人而不是像小说里写的一样充斥着迷茫的水汽以及“哗啦啦”的流水声,还是该悲哀整个屋子连一个人都没有以至于我无法了解现在的状况。 我的脑袋就像被大卡碾过又倒车无数回一样,疼得不行,努力想了好久也没有想起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只记得自己在酒吧喝醉了,被一个男人推倒后我就再无印象。我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泛着难闻的酸臭,除了头疼之外也没有别的不适,我正想去洗漱一番再说的想法在我看到墙上的时钟后马上打消了。 时钟的时针指在“2”字上。 我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就朝门口奔去,所幸的是大门并没有被锁上。在我关上门的瞬间我终于弄清了早上那催命的铃声到底是哪里来的。 客厅的电话又响了。 这套公寓离我们学校并不远,即使我手机没电口袋空空回到学校我还是只用了半个钟头。我在宿舍门口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我的钥匙。而后我恍然想起,醒来时床头除了我的手机还有几个杂七杂八的东西,其中就包括我的钥匙和我的学生证,可我一着急了直接就抄起手机走人。 正在我烦得焦头烂额时,宿舍的门从里面被打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室友林朝阳,以往这个时间她应该出去兼职了,不知道此时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谈夏昕,你完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我到底为什么完了,她又冒出了一句:“你和周舟都完了!” “昨天学校学生会检查夜不归宿,你和周舟都没有回来,我没法帮你们瞒住,你们的名字估计现在已经被送上系办了!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你们居然还夜不归宿!” 以前学校对我们夜不归宿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自从两个星期前,一个中文系的师姐两天没有回宿舍却在第三天被发现横尸后山之后,学校开始严抓严打,对夜不归宿者一律给以严厉打击。 我听完林朝阳的话三十秒后才终于抓到了重点:“你说周舟昨晚也没有回来?” “哦,”林朝阳指着我的身后,“现在她回来了。” 周舟穿的并不是昨晚的那身衣服,而是穿了一袭黑色的低胸的连衣裙,手里还拿着漂亮的手包,她脸上的疲惫却是精致的妆容也难以遮掩。周舟和我们打了招呼后便进了门,连衣服也没有换就往床上倒,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看着躺在床上蜷成一团的周舟,觉得这一刻的她像一只蚌:用自己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别人窥探她柔软的内心。 “哟,我们的两个大忙人终于回来了?”坐在电脑前敷面膜的季柯然毫不掩饰地用眼神打量窥探着我们,当她的眼神落到周舟身上时突然变得犀利起来,调子都高了一个key:“kenzo的新款晚礼服?prada的包包?” 很快她又笑了:“周舟,我说你要穿假货也专业一点吧,这衣服和包包我一个月多前才在杂志上看到发布,估计全国也没有几人入手,你穿着它们也不怕出去被笑。” 季柯然的声音刚落,周舟便从床上翻了起来,我有些担心她们又要吵起来,她却只是站在床边冷笑着看着季柯然:“季柯然,下次与何老见面的时候替我问候一下他行吗?”周舟的话音刚落,季柯然就变了脸色,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周舟,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惊恐。后者淡定地躺下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继续睡觉。 我还来不及问周舟究竟在说些什么,林朝阳的破铜锣嗓子就响了起来:“周舟,谈夏昕,辅导员打电话来了,让你们去一趟系办。” 周舟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第九章:记忆(2) 日光就像开了刃的刀剑,在空中挥舞着,折射出刺眼的光亮,猝不及防便被刺伤。 我把背挺得老直,犀利的日光打在我的后背上,炽热又瘙痒。周舟站在我的身边,手握着我的交叉放在背后,玩弄着我的指头,我被她挠得忍不住笑了出来,而她却站得比我还要直。 这个伪君子。 “学校三申五令不准夜不归宿,你们还在这风口浪尖跑出去,你们究竟有没有把学校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有没有把我这个辅导员放在眼里?”张诗诗坐在办公桌前,表情严肃,风范十足,“你看看你们这样子,像学生吗?你们还记得你们是学生吗?” 她的旁边坐着我们系主任,豁牙谢顶的老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张老师,她们还小,随便说两句就可以了,下次不要再犯就可以了,别这么严肃。” “主任,这是我们班里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老师,我们昨天夜不归宿是因为周舟生日,我们出去庆祝,可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看着她那张恶心的脸,在内心对她翻了无数个白眼,克制了许久才没有让自己甩门走人。周舟还在继续玩着我的手指,神情慵懒,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样。 张诗诗被我这话噎住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慌乱。我在内心冷笑。原本她还维持着优雅的形象,这下她完全被我们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惹恼了,气得双颊通红。 “德育分扣五分,两人再每人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交上来!” 从系办出来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周舟突然问我:“你和张诗诗两人有什么过节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扭过头去看她,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道:“没有,只是觉得你平常对谁都是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对她的时候总是争锋相对,我觉得你们不是那么寻常。” “我……” “谈夏昕!” 彭西南阴沉着脸站在教学大楼的门口,风雨欲来的模样,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朝我走来,劈头盖脸地问:“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你一个女孩子一个晚上没有回宿舍?你还像不像学生,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到处找你?” 我被他这一吼只觉得压抑了许久的火猛地往上蹿。 “是谁把我丢在酒吧的?你还敢说!我去哪里关你屁事呀!你是我的谁?你管我去哪里!我死在哪里都不关你的事!”吼完我也不再去看他黑得不像话的脸,拉着周舟就走,他没有再追上来。 回到宿舍正在给手机换电池,林朝阳又一惊一乍的:“对了,夏昕,昨晚彭西南一直打宿舍的电话找你,我说你还没有回来他急死了,你快给他回个电话……” 手机刚开机,短信便铺天盖地袭来,五十二个来电提醒来自彭西南,还有十八条未读短信。 ——谈夏昕,我错了,你快开机。 ——你怎么不在酒吧,你去哪里了? ——妈的,谈夏昕你到底死哪里去? …… ——谈夏昕,妈的老子喜欢你,你快开机。 这是最后一条彭西南发给我的短信,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那个时候我还在陌生的床上做着香甜的美梦。 我和彭西南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从周舟生日的第二天开始,我们没有再电话或者短信联系,也没有碰面。说来可笑,在这偌大的学校里,我每天上课下课吃饭散步跑步,以往一天总能遇到好几次而今整整过了一个星期我们竟然连一次都没有遇见过。 我没有刻意躲避着他,他也照常上课下课吃饭,但我们却一次都没有遇见。倒是周舟与林朝阳,两人都遇见过他几次,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便是神秘兮兮地八卦:“谈夏昕你和彭西南分手了吗?他怎么看起来很颓靡的样子?” 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暴躁状态,她们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气呼呼地反驳:“我和他都没有恋爱过!哪里来的分手。”听到我这么说,她们笑得更欢了,就像两只偷腥的猫。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却一直没有来自彭西南的短信和来电提醒,好几次我都想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我恨恨地瞪着几天前他发的那条短信:说喜欢我的人是他,却连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喜欢个屁。更何况,那天晚上错不在我,他凭什么对我大发脾气。 我咬牙切齿地对周舟下定决心:“只要彭西南不先向我示好,我绝对不去先找他。”她笑着摇摇头,一脸“你就是傲娇”的表情。 我一把抓过林朝阳的明星写真集拍在她的脸上,不想再看到她那似是洞悉一切的高深莫测的笑,她却笑得更加大声,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谈夏昕,你太好笑了,恋爱中的小女人是这样呀!” 正在和不知道哪个男生视频的季柯然回过头来扔给我们一个大大的白眼,回过头对着摄像头又是笑脸盈盈,周舟站了起来,对着摄像头竖起了中指,然后淡定地朝洗手间走去。 我打开了电脑,打开天涯,准备自己找乐子,假装听不到季柯然气急败坏的尖叫声。 日子依旧这样有条不紊地继续着,除了偶尔想到彭西南我心里有些不痛快之外,一切风平浪静。 我并不是中文系的文艺女青年,我语文作文从来都没有及格过,所以我并不知道在很多小说和电影里面,所有的风暴来临之前都是风平浪静,更忘记了风字开头的成语还有风云变幻,风云暗涌。 第十章:记忆(3) 我的第六感一直都很准:十岁时上课上到一半眼皮跳,我不顾老师的劝阻从学校跑回了家,发现家里着火了;十二岁时我的眼皮跳了一个下午,放学回家过马路便掉进了没有盖井盖的下水道;十三岁时我上课一直坐立不安,回到家里便发现煤气是开着的,妈妈在卧室里睡得安稳。 这个下午从上口语课开始我就心绪不宁,我趴在了桌子上小声地告诉周舟:“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听过我说过那些事,此时连看我一眼都懒,依旧认真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嘴巴无声却夸张地做了个口型:你个神婆。 下一秒我被老师喊了起来:“谈夏昕,你来,把这一章朗读一遍。”我低下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一整页的英语字母组合的铅字,真想仰天长啸。 傍晚下课后我以周舟不厚道的理由拒绝与她同行,独自走回宿舍。出了教学楼,一眼就看到校训碑前面横着一辆黑色的漂亮哈雷机车,上面还坐着一个和机车同样嚣张的男生,远远看去只能看到那男生棱角分明的脸和大而澄澈的眼睛。来往的老师学生很多,无数人对他投去了注目礼,走在我身后的女生笑嘻嘻地对他评头论足。 “那人真帅,和他的车一样。” “是啊,唉,你上去问问他的名字……” “才不要,你去吧,你不是对他很有兴趣吗……” …… 我加快了脚步,朝宿舍奔去,却听到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就看到那人笑眯眯痞兮兮地看着我。 “喂,谈夏昕。” 我看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思考,直到他举起了右手朝我扬了扬那个吊着米奇公仔的钥匙包我才恍然想起那个人是谁,是我在酒吧里遇到的那个将我当成“小姐”的混球。 我气冲冲地朝他走去,伸出手:“把钥匙还给我!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晃动着我的钥匙包,笑得就像太阳花一样,然后从钥匙包里抽出了我的学生证:“这不是有写嘛?谈夏昕,a大英语系。我说,你对待恩人怎么这么凶?那天如果不是我把你从酒吧搬回了我的公寓,估计你这个醉鬼就要露宿街头了……我说,你要不要拿回你的东西呀?” 他又将钥匙包在我面前晃了晃。 “还我!”我伸手就要去抢,这厮却猛地抬高了手将东西举过了头顶,我一米六二的身高踮起脚也才刚够到他的肩膀,他像逗着小猫小狗一样把钥匙包递到我面前,又一次次将它举高,乐此不疲。 我终于放弃了,愤怒地瞪着他:“你到底要怎么样!还我不还我!”各种窥探的带着丁点八卦意味的目光像机关枪一样扫射着我,我没有当人肉靶子的兴趣,这些目光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的手托着腮帮子靠在他那辆拉风的机车上,连连叹气:“啧啧啧,你的态度真恶劣,你肯定忘记你还欠我二百五吧!那天晚上可是我帮你买的单……” “钱我等下就还给你,你把钥匙包和学生证还给我。” “那可不行。”他慢吞吞地说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上车吧!”说完便自己戴上了黑色的头盔,又把拴在后面的一顶红色的扔给了我,“戴上。” “去哪?”我问。 他的声音嗡嗡地传来:“你上车就知道了,多少人想要坐我的车都没有机会,放心,我不会卖了你的,就你这身板。” 我盯了他好久,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戴上安全帽爬上他的车,我直觉他不会把我怎么样,以及我不想继续再像熊猫一样被围观了。 “抱紧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的车已经飞快地转了个弯,差一点就把我甩了出去,我赶紧抱住了他的腰,他笑得十分大声。 在这时,我看见了彭西南,他提着一大袋东西站在教学楼大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虽然带着安全帽他或许看不清我的脸,但我却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他的眼神就像蟒蛇一样,冷冰冰地将我缠住,箍住了我的心脏,让我窒息。可很快,他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就像那些飞快地倒退的木棉,远远地逃离了。 第十一章:记忆(4) 橘黄色的夕阳将海与天切开了两半,远远望去就像一个漂亮的咸鸭蛋。 在深秋的江边,他的话语被秋风切割成了好多块小碎片,我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嘴巴,却听不清楚他到底在对我说着什么。 “谈夏昕,我和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他把一杯热奶茶塞在了我的手中,自己似乎喝着一杯冰咖啡。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叫傅亚斯。记住了!” “你到底是想怎么样?” 在半个小时之前,他开着车把我从学校里带了出来,带着我来到海边看夕阳,让我有些摸不清头脑。他坐在机车上,捧着咖啡喝了一口,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把咖啡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没有想怎么样,只是觉得你挺好玩的,把东西还给你顺便找你玩。” 我猛地站了起来,把奶茶朝他砸了过去,他躲避得很快,塑料杯擦过他的肩膀飞向了地面。 “你疯了?” “你才疯了!看不出你人模狗样的,原来有这种嗜好!妈的想找人陪你玩去夜总会,我说了我不是小姐!” 我的勃然大怒却让他一下子红了耳根,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我弄错了嘛!后来还不是我垫背你才没有头破血流!还有啊,是我把醉得像死猪一样的你背回我的公寓,还帮你买单!你要知恩图报!” “你后来是怎么知道……知道自己搞错了?” “你拉住的人是我的朋友,他告诉我的。”他把我的钥匙包扔给我,“还给你啦,免得你又以为我耍你,走,我带你兜风。” 我盯着傅亚斯那张魅惑众生的脸,斟酌着他的话有几分真伪,但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除了我不认识路回学校之外,我更觉得他没有必要骗我。 傅亚斯开着车带着我在这个城市奔驰着,从寂静的海岸到灯红酒绿的市中心,跨越了大半个城市:看到瘦弱贫穷的乞丐与拾荒者共同享用一个烧饼;看到年轻的男女在风中紧紧地拥抱;看到珠光宝气的妇人在与年轻漂亮的女人厮打;看到了可爱的小学生挽着妈妈的手臂…… 最后傅亚斯把车停在我们宿舍楼下时已是深夜,在我下车后他瞪大着眼睛看着我,像看到了世界奇迹一样:“你眼睛怎么那么红?不是戴了头盔?” “我没有把面罩拉上,被风吹的。”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它被风吹得发胀,似是要流泪。这个叫傅亚斯的神经病大声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头,却没有接过我手中的头盔:“你拿着,下次我来找你玩记得带上它。” 这鲜艳的张扬的颜色一看就是女生用的,我问他:“这不是你女友的?我拿着不好吧!” “不是,我来时在路边抢的。”他说完就跨上车,发动,呼啸着远去。 我突然想了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大吼:“我还欠你钱,你等下,我上去拿了还给你。”可是他却朝我摆了摆手,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我回宿舍时林朝阳和季柯然都已经睡了,周舟幽灵般站在阳台上发短信,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像一个鸟巢。我刚走近她便回过了头,锐利的眼神将我从头到尾扫射了一遍,然后幽幽地开口:“谈夏昕,你今天是和一个男人出去的对吗?刚刚他送你回来对吗?” “你看到了?” 她点了点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声音带着些许幸灾乐祸:“若你早回来半个小时,你就惨了!” “怎么了?” 她指着楼下花坛边:“从晚上七点,彭西南就站在那里直到半个小时前才离开。”我不可置信地掏出了手机,可上面却没有来自彭西南的短信和电话,宿舍的电话也没有来电记录。 “你骗我的吧?” “你觉得呢?”周舟扔下这句话后就进了房间,打开电脑看鬼片。我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给彭西南打个电话,却不想,他关机了。 这个夜晚我终究还是失眠了,数了几千只绵羊精神还是好得不行,在我不知道第几次翻身的时候,我的床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头,吓得我差点大叫,但我没有叫出来,因为一只冰凉的手用力地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才看清那张脸是属于周舟的。 “你是不是失眠?我也是失眠,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却一手抄过我的衣服扔我身上,自己则翻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包包背上。秋夜微凉,我哆哆嗦嗦的跟在周舟的身后下了六楼,并弓着身子躲过了宿管阿姨出了宿舍楼,再奔向大礼堂,然后看着她轻轻地一推,把大礼堂的门给推开了。 我瞠目结舌,她却小声地笑了起来:“我今天路过就发现了,大礼堂的门忘记锁了。” 进了大礼堂之后,周舟首先把门锁上,然后熟门熟路地开了舞台上的镁光灯,拉着我上了舞台,并把她那个沉重的巨大的包包给拉开了。 里面是几瓶啤酒与烟,还有鸡爪与鸭脖子等下酒菜,她在包包里翻了许久之后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我忘记带开瓶器了。”我还想,是不是要走人,下一秒她却用牙齿咬开了瓶盖,把酒瓶塞到了我的手中。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啤酒,看着周舟夹着烟站在舞台中央,她眯着眼睛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大礼堂吗?”我配合地摇了摇头,她吸了一口烟,满意地点头,“我曾经问过他,他的初恋是什么样子,他说他第一次看见他喜欢的女孩是在深夜,她一个人偷偷地在学校的小礼堂跳舞,他半夜从宿舍里爬出来抽烟看到了她,那一刻他觉得她美极了。” 她说完之后就站在舞台中央旋转了几圈,她笑着问我:“夏昕,你说,我好看吗?” “好看,你是我们系里最好看的女生。”我说过我的语文并不好,表达能力也很差,所以我只能由衷道:“真的,我觉得你是最好看的!而且你成绩好,身材也好,什么都好!” 周舟并不是那种一眼让人惊艳的女生,气质却是极佳,在人群中你或许不会第一眼就看到她,但只要你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便是移不开。 她听完我的话扯了扯嘴角,但眼中却氤氲了一大片水雾。 “你说,我很好,我这么好,他为什么不要!”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正想回答她却发现她背后的幕布燃烧了起来,周舟手中的烟则不知所踪。 在火光中,周舟满脸的泪。 第十二章:记忆(5) 事情是在半个多月之后被戳破了,到底是谁告的密,我隐隐约约有些底子。在我和周舟感叹“已经过了半个月都没有人发现我们的杰作”的第二天,我们就被抓包了。 我是被数学老师推醒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是外语专业还要上数学课,只知道这个据说是哈佛毕业的老师每天上课只讲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便让我们看她编写的教材,或者用来给我们推荐她编的书。 我睡眼朦胧地看着她,她指了指窗外:“你们辅导员找你。”我往外望去,张诗诗穿着黑色的套装站在那里,头发高高地挽起,面无表情地站在稀稀疏疏的晨光里。 我起身往外走,再回过头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便看见我的数学老师拿着纸巾在擦拭我的教材,上面有刚刚留下的口水印,我看着她认真细腻的样子,身上的寒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 我跟在张诗诗的后面朝系办走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原本我以为是班里的事情,直到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在宿舍里补眠的周舟和秃顶的系主任也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领导,我才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或许是看到我的紧张与慌乱,周舟安慰性地拍了拍我的手。 “十一月三日凌晨两点的时候你们去了哪里?”开口的是我们的系主任。 听到问话我一怔,那天从大礼堂离开的时候我们已经将火扑灭了,幕布也被我们拆了下来,如果不去仔细研究根本看不出舞台有什么大问题,而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才突然被提起。我刚想开口,周舟却抢先了一步:“那个时间我们当然在宿舍里睡觉,请问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到现在你们还要撒谎,若是坦白学校会酌情处理,若是你们还是冥顽不灵死不承认,可就别怪老师们不手下留情。” “我们没有撒谎,当时就是在宿舍里睡觉。” 我看着胖如铅球的主任站了起来,气呼呼地在电脑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显示器转向了我们。 黑夜如浓雾,两个黑影在黑暗中滑动。我的心脏猛地收缩,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片红光中,我的手中都是汗水,潮腻地贴着周舟的手心,她的手心烫得像火,而我的冷得像冰。 我听到张诗诗依旧轻缓温和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刺耳:“才开学多久,你们就闯了几次祸?如果火最后没有被扑灭,整个学校都遭殃了,而且你们犯了错还不承认,这下我也保不了你们。主任,这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是退学还是怎么样都按程序办……” 我在听到“退学”那两个字后整个脑袋都炸开了,以至于没有听到周舟后面那句“老师,我想打个电话”。 所以,当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那个西装革履的充满了王者气息的人走进来的时候,我还处于恍惚状态,整个人都是虚软的,要不是周舟撑着我,或许我已经倒下了。那人走进来后我们便被叫了出去,我靠着墙上看着头顶蓝得澄澈的天空问周舟:“要是我们真的被退学了怎么办?我妈会气死的。” 她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十五分钟后,我才终于明白周舟为什么会如此笃定。 路放推开门走了出来,英俊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而当眼神落在萎靡地靠在墙上的人上时,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大步地走了过来,轻轻地揉了揉周舟的头发:“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处理好了,以后可不要这么任性,别连累你的朋友。”说完,他把手伸到了我的面前:“你好,我是路放,周舟的叔叔。” 路放这张脸我并不陌生,我曾在图书馆的财经报上看到他,我当时还指着他的照片和周舟说:“你看,这群糟老头和这个叫路放的房地产大亨一比简直就是就是……”我最后实在找不到一个词可以形容,只能讪讪地在周舟的白眼中收了声。而此时,这个人就站在我的面前,那股与那些愣头愣脑的大学生不能比拟的成熟气息让我呼吸都显得困难。 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与他交握,“你好,我,我是周舟的朋友谈夏昕。” 周舟冷哼了一声:“出息,他才不是我叔叔。”我恨恨地捅了捅周舟,半激动半生气,激动的是原来我身边站的这个人是传说中的富二代,还是钻石型的,而生气的是她明明认识路放那一天却看着我出丑。 “小舟,别闹。” 路放依旧微笑着,又一次伸出手似乎是要揉她的发,她却一下子避开了。他也不恼,倾着身子问我们:“中午吃烤肉可好?” “我要吃麦当劳。” 路放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对着电话冰冷地吩咐了几声,挂了电话回过头来冰山已经融化了:“我让人送过来了,我公司还有事,就先走了。” “你不是说陪我吃饭吗?” 他有些无奈:“你总不能让我穿着这身衣服去挤麦当劳吧?而且我公司真的有事。乖,垃圾食物别吃太多。”看着周舟的脸上还是一片阴霾,他柔声哄道,“这个周末我带你们去爬山,叫你上次那个男朋友也来。”又转向我:“谈夏昕同学也来吧,带上你的男朋友,一起出去玩玩。”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没有男朋友”路放就走了,我看着他大步地走向了那辆黑色的兰博基尼,风范十足。周舟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但目光却随着那辆车慢慢地飘远了。 因为路放的帮助,我和周舟最后什么事也没有,甚至连德育分都没扣。这件事就这样掀了过去。而我一直以为路放那一天是在说笑,却没有想到周舟在星期六拉着我出了校门去买登山鞋和运动服。 “这是要干吗?” “星期天不是要去登山,我要买一套新的装备。”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她忍不住扶额:“你这个记性,路放要带我们爬山,你去约彭西南吧,我还叫了陈川。” 她笑得灿烂,我恍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但我还是掏出了手机开始编写短信:周舟喊我们一起去爬山,你去吗? 最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秋天已经很深了,冷风卷起落叶朝我扑来,就像在风中飞舞的蝴蝶。 第十三章:追逐(1) 在信息发出去三分钟后,我收到了彭西南的回复,除了一个“好”字还有一个句号。我把时间和地点再给他发过去,便再无回音。 这已经不是彭西南第一次这么别扭了,高中的时候我写信给一个男生,第二天被发现那封信在公布栏上。之后他也是这样和我冷战了许多天。后来我去找他,他把信扔在了我的脸上,骂了我一句“丢人现眼”后才了事。 所以,对于第二天我们一起吃饭他却只和周舟陈川说话把我当成隐形这件事我一点都不奇怪。 当我们一行四人吃完午饭走出校门时,路放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慵懒地靠在一辆黑色的路虎上,吸引了来来往往的无数目光,但这些平时大胆至极的女生却没有人走近去与他搭讪,他浑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陈川问周舟:“那不是你叔叔吗?怎么那么年轻?” “他才不是我叔叔!”周舟瞥了一眼不远处朝我们挥手打招呼的人,咬咬牙小声地骂了一句:“骚包。”可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朝那个人飘去。 冬阳暖暖地打在柏油马路上,路放伸出手接过周舟身上的包包,微笑着对我们说:“上车吧。”周舟朝副驾驶座走去,可当车门打开的那一瞬,她脸上的表情僵硬了,就像是被泼上了一层速效胶水,肌肉迅速地收缩,硬化。 她抓着车门的那只手很用力,指关节发白。我们都在忙着把自己塞进车里,没有谁注意到这一幕,只有站在她身后的陈川,他呆了三秒钟,然后迅速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假装不经意地问周舟:“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走向后座,陈川紧随其后。我和彭西南坐在一起,他顺手接过我的背包,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眼睛看着车窗外,神情有些疲倦。 当我们坐进车里才发现副驾驶座上坐着人,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她穿着和路放一样款式的粉色运动服,化着淡淡的精致的妆,对我们笑:“你们好,我是鞠岚,路放的女朋友,大家今天要玩得开心点,晚上回来我请大家吃饭。”完了又回过头对路放说,“年轻真好,和他们站在一起,我觉得我已经老了。”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自我介绍,周舟便打断了她,对路放道:“路放快开车吧,这都几点了。”我正在努力地瞪着彭西南牵着我的那只手,努力回想着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和好的,没有注意到周舟语气的不耐烦。 马路边的青桐飞速地倒退着,风沙被隔绝在车窗外,车厢环绕着悠扬的钢琴曲,我有些犯困,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倒在了彭西南的肩膀。我似乎听见他幽幽的叹气声,他的手拨弄着我的头发,我想要拒绝,却还是抵挡不住睡神来袭,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梦境中,当我尖叫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郊外,车刚好停了下来,周舟白了我一眼:“猪,你流口水了。” 彭西南也扫了扫自己的肩膀。 我下意识抹了抹脸颊,车厢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愤愤地从彭西南手中抢过自己的背包,率先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山。如果我还在上小学或初中,我会这样来描述它:啊,这是一座巍峨的高大的陡峭的山,多么的壮观啊! 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你在发什么愣,大家都走了。”果然,路放和鞠岚,周舟与陈川都已经整理好东西走在前面了。我赶紧跟上,虽然并不是很想和这个别扭的彭西南说话,但走了几步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告诉他:“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我刚刚梦见我们从山上摔了下来。” 这一次彭西南连白眼都吝于给我,目不斜视地望着前面,大步地走着。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在偷偷地骂着我。 爬山不到二十分钟,就出了意外。 才走到山脚下,鞠岚就娇呼了起来:“不行了,我的脚好疼!”她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揉着自己的脚,漂亮的脸疼得皱成了一团,“不知道是不是新鞋子的缘故,走了几步就疼。” 周舟看着她,眉头拧成了八字形:“那怎么办?要不你下山回车里休息,我们继续。”她转头问路放,“怎么样?难不成我们颠簸了半个小时山还没有爬就要回去吗?” 鞠岚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小心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不用了,还是走吧。” “那走吧,你等下可别喊痛,到了山上可没有人能把你背下来,你可别拖后腿。” “你……”鞠岚气得脸都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打量周舟又看看鞠岚,脑壳有些发疼。我总觉得这两人气场不合,真怕她们冷不丁就厮打了起来。最后还是路放结束了这场针锋相对,他对我们说:“你们先走吧,我和鞠岚走在后面,大家山顶见。” 他的话音刚落,周舟就笑了起来:“那敢情好,你就慢慢地发挥你的绅士风度当你的护花使者吧,我们就先走了。”化身刺猬的周舟背着包包擅自离队,任凭我们怎么喊她都没有再回过头,陈川赶紧跟上,我回过头看了看路放和坐在石头上梨花带雨的鞠岚,路放朝我们摆了摆手,有些无奈:“你们先走吧,帮我看着点小舟,她就是这么倔。” 我和彭西南朝周舟和陈川的方向往上走,可他们两人就像是来自国家队的小超人一样,和我们的距离越拉越远,再过了一小会儿,连背影都消失在我们视线范围内。我和彭西南面面相觑,最后只好化惊讶为动力,拼命地往上爬。 这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喝水,彭西南才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给我递了张纸巾:“慢着点喝,水还有,没有人和你抢。”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打量着他,看到他耳根子都红了,他有些别扭地转过头:“你看我干吗!” “你元神终于归位了!” “什么元神归位?” “你前几天不是元神出窍去环游世界吗?也不理我,一个多月没有与我联系,我还以为你打算和我绝交。”我承认我有点小贱,就是 第十四章:追逐(2) 半个小时后,彭西南第二次和我搭话,但我却一点都不开心,因为他说出来的是一个噩耗:“谈夏昕,你赢了!我们迷路了。” 我们站在半山腰上,周围是冬日的林木,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间隙洒落在微微湿润的泥土地上。 我对他翻了个白眼,他似乎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对我扬了扬:“不用问,它没有信号。” 我掏出那支被季柯然鄙视了无数次的国产山寨手机,它向来强大的信号格此时显示为一片空白,我盯着它,恨不得用它砸死自己。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们在原地绕了几圈却依旧没有找到上下山的路,宛如跌进了迷宫里。 我急得抓头挠腮,彭西南依旧云淡风轻,“坐下来吃点东西吧,幸好我们都带了水和面包,吃点吧,如果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会来找我们的。别担心,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彭西南把水和食物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我后在我身边坐下。 我相信彭西南,但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夜色都爬上山头,我们也没有等到有人来找我们。 这座山就像一座巨大的冰柜,把我们困在了这个冬夜。我的牙齿不停地打架,像羊癫疯病人一样发抖。起初彭西南抱着我,见没有效果索性把衣服脱了下来强制要我穿上,自己只穿着薄薄的衬衫和毛衣。 “你穿吧,我不冷。”我把衣服递给他,虽然夜色朦胧,但我还是能看到他瞬间黑了下来的脸色。 “给你穿就穿,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衣服又一次回到我的身上,我懒得再与他推来推去,索性把衣服摊开来盖在两人身上。 彭西南打开手机,黯淡的光照在我们身上,周围寂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他的呼吸重重地打在耳畔,让我特别安心。我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膀上,他小声地和我说着什么,我一句都没有听清,脑海里一片混沌。 当手电筒的光照在我们脸上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刺眼的光束照得我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有人朝我扑了过来,紧接着一只手用力地拍在我后背上:“妈的,谈夏昕你们这两个蠢货,这样也会迷路。” 周舟的力气很大,我险些就被她拍出一口鲜血来,却无法和她生气,因为她的声音是喑哑的,带着哭腔。她温暖的手握住我时我像是被烫到了,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而彭西南慢慢地站了起来,对着我微笑:“谈夏昕,你看,我没有骗你。” 此时,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黑夜仿佛一张巨大的幕布,笼罩住这片山林,我想我永远都会记住这一刻。 我们回到学校已经是后半夜,路放原本是想带着我们去他的别墅的,被周舟拒绝后只能送我们回学校。从校门到宿舍楼,他的车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我们进宿舍楼时也没被宿管阿姨为难。 路放站在路灯下看着我们上楼,他揉着眉心,看起来很疲惫。我小声地对着周舟说抱歉,她的巴掌又一下子袭击我的后背:“你既生为妖,就必须作孽!”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她从容地对我说,“这是今天路放送给我的,我觉得送给你也挺合适的!” “他对你可真好。” “是呀,真好。” 月色朦胧,我没有看见周舟唇边的那一抹冷笑。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迅猛地降落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深夜里,像一块雪白艳丽的布将这个城市覆盖。 第十五章:追逐(3) 大雪持续下了三天三夜,而从爬山回来的第二天,彭西南便感冒了。 我们一起吃午饭,在这走路都要擦着肩的拥挤食堂里,唯独我们方圆三米内空无一人。彭西南不停地咳嗽,牛肉丸汤里的丸子游了好几圈泳,我终于无法淡定地往嘴里塞排骨饭,对着拿着纸巾掩着嘴巴的他提议:“还是去医院看病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彭西南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严肃地抿着唇对我摆手:“不用了,没事的,很快就好了。”说完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在接下来的三天,彭西南都拒绝与我一起吃饭,第四天我给他打电话,他干脆连接都不接,就怕我拉着他去医院。我向他舍友要了他们宿舍的钥匙,避过宿管阿姨的视线单枪匹马地杀向他宿舍时,他正在睡觉,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我推了推熟睡中的彭西南,他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睡眼朦胧地看着我。他盯了我一分钟,就在我以为他要起来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又继续睡。 我愤怒了:“彭西南,起来!和我去医院!” “谈夏昕,真没有想到你是这么一个蛇蝎妇人!”在出租车上彭西南揉着自己的胸口,瓮声瓮气地对我抱怨:“那么大的一个包包,你就直接砸在了我身上。” “谁叫你不起床,一叫你上医院,你就装睡,这么大个人还怕看医生和打针!” 他裹着厚外套把脸扭向窗外,面对着一片皑皑白雪小声地嘟囔着:“我这不是以为我在做梦吗?谁知道你会突然跑到我宿舍来。” “如果我不过去,估计你烧死了都不会去看病!” 这一路,我和彭西南都在拌嘴,很快就到了医院。烧到三十九摄氏度的彭西南几度拒绝打针,但医生态度强硬地压制住了,沉着脸任由护士往他手上抹酒精,针头插进去的那一刻,我发誓我看到他眼睛里有水光,虽然只是稍纵即逝。 我陪彭西南坐了半个小时,但看着还剩大半瓶的药水我还是决定出去溜一圈再回来。我没有想到我会在医院这么个诡异的地方遇到傅亚斯,他的手打着石膏,懒懒地靠在西药房门口的墙上,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皮夹克,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脏,头发亦是湿漉漉的,即使是这样,他看起来都没有一点狼狈。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去和他打招呼,他已经看到我了,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谈夏昕,真巧呀!你也来看病呀!” 我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咬牙道:“真巧呀!” 我其实并不想与这个叫傅亚斯的男生有交集,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有些危险,但无奈我还欠着他二百五十块钱。我今天身上只有两百块,所以我对着他底气还是略显不足。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刹车坏了,下坡时从车上飞了出去,然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了。”他轻描淡写道,仿佛说的不是他出了车祸而是他吃了饭。 我的视线从他的头发扫射到脚,最后回到了他的手上:“整个人从车上飞了出去?你居然还活着!只是手骨裂了?内脏居然没有出血?” 傅亚斯听完我的话呆了三秒,然后大笑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绝顶笑话,笑得腰都弯了,要不是他的手不方便,估计他还会往墙上敲。他就站在那个巨大的“静”字下方,明明笑的人是他,周围的人责备的目光却是落在我身上。我只好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不准笑,安静。” 他笑得有些喘,伸出手来拨开我的手,顺带掐了一把我的脸:“我说你还挺好玩的,就算你不关心我的死活也不用咒我死吧!” 我打掉他放在我脸上的手,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谈夏昕。”彭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估计是挂了水的原因,走路还有些虚浮,“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人了,陪我来看病,自己跑出来玩了。” 他对傅亚斯点了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回去了。” 我回过头对傅亚斯说了声再见,小碎步跟在他身后,走到医院门口他却放开了我,兀自朝着公车站走去。看着他阴沉的脸,我不解道:“你怎么了?” 他望向我的目光,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谈夏昕,你以后不要和那个人来往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此时的彭西南像是一只刺猬,竖起了全身的每一根刺。我不赞同他的说法,但却没有去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朝公车站走去。 彭西南站在我的背后,他的脚边有一只小小的飞蛾,它扑扇着仅有的一扇翅膀在地上挣扎着,试图想要飞起来,但这是永远都不可能的事。 彭西南的耐克球鞋,用力地从它身上碾过去。 第十六章:追逐(4) 冬就像一只飘忽的幽灵,深深地潜进这个城市的每一道缝隙。 在这个冬天的鼎盛时期,学校开展了一次冬游活动,组织学生去泡温泉。张诗诗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吃饭,看着屏幕上b字开头的英文字母,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你好,我是谈夏昕。” 正在把腐乳往面包片上抹的周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继续进行她的怪味早餐。电话那头是听不出情绪的女声,她的语速很快:“谈夏昕,学校组织冬游这事你在班里通知了对吧,让报名参加冬游的同学星期天早上八点在大礼堂门口集合,过时不候。” “好,我知道了。”挂完电话之后便看到周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你看我做什么?” “我猜这电话是张诗诗打来的。” “你怎么知道?” “只有接她的电话你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差披上铠甲带上矛盾冲上去与她厮杀了。” 我盯着桌子面前的果酱,心中的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蛹慢慢地松动,有只小小的飞虫从里面探出了头,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周舟的电话响了。 我就像车胎碾过钉子,瞬间瘪了下来。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三天后,那天早晨我刚醒来便接到张诗诗的电话,她劈头盖脸便给我来了一句:“谈夏昕,我不是让你通知同学们七点钟在大礼堂门口集合吗?这会都六点五十分了!同学们呢?” 我捏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刚洗完澡的周舟浑身湿漉漉地走出来,她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问我:“你怎么了?” 我的脚步有些虚软,周舟急忙扶住了我:“这是怎么了?”她身上暖暖的,背后的浴室热气蒸腾而上,弥漫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我被张诗诗摆了一道。”我恨得直咬牙。 我重新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通知冬游的同学们后赶到大礼堂门口已经是七点半了,旅游大巴早走了,等在那里的只有面沉如水的张诗诗。面对着怨声载道的同学们,她清了清喉咙开了口:“同学们别激动,这次出游活动学校是通知七点钟到大礼堂门口集合,过时不候的。可能我交待得不清楚或者是谈夏昕同学听错了,通知成八点了,所以才有早上这个乌龙……” “不,张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明明白白说是八点钟,我不可能听错了。”我攥紧了拳头,看着那张带着面具的脸从心里慢慢地泛起了一股恶心感,周舟拍了拍我的手,让我稍安勿躁,我推开了她,“老师,到底是你通知得不清楚还是我听错了呢?” 张诗诗朝我走来,我挺直了脊梁与她对视着,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是她只是摇了摇头:“算了,就算是我的错吧,我在这里向大家道歉,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辅导员。” “老师,才不是你的错,你根本不用维护谈夏昕。”一个女声在人群中响了起来,“谈夏昕根本不配做团支书,一点都不负责任,上次交入党申请书漏缴了我的,还不帮我重新递交,后来还是张老师帮我交的,我说这根本就是谈夏昕的错,没有责任心马马虎虎现在居然还在指责别人……” 人群又炸开了,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顺着空气一点点朝我侵袭。 我看着那个叫齐悦的女生,把头转向了张诗诗,她在对同学们说了什么,还拍了拍齐悦的肩膀作安慰,人群慢慢地散开,各自回到自己该回到的地方。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张诗诗站在我的不远处,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 第十七章:追逐(5) 大片的乌云将头顶的太阳覆盖,细微的光亮从云层中透出,她站在金色的晨光下,散发出一种美丽的迷人的芬芳。只有我知道,这香气充满了剧毒。 我的电话便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夏昕,今天是周末你有去哪里玩吗?”师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她还没有等我回答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发问:“这几天怎么没有给家里电话?学习太忙了吗?和室友相处得怎么样?” 我看着那个慢慢远处的身影,咬着牙许久才把话说得完整:“师母,没事,室友们都很好,我在学校挺好的,今天还准备去冬游呢!” “那就好,那就好。和老师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 天边是喷薄而出的朝阳,口中的血腥味慢慢地扩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她的,似乎她也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我:“夏昕,你要和你爸爸讲电话吗?他想和你说说话——” “妈,”我用力地喊了一声,她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声怔住了,“这会我还有事,我改天再给你电话,就这样。”说完我便匆忙地挂了电话。 鼻腔处的酸涩慢慢地泛滥,我的眼睛被风吹得发胀,就像有东西要喷薄而出。 其实最难过时不是痛哭流涕,是连眼泪都无法掉落的那种憋屈。 季柯然站在楼梯口打电话,她的手机上贴满了漂亮的彩钻,她用漂亮的指甲抠着上面的彩钻。 “听说手机又要出新了?对了,还有上次不是说要给我一个ipad吗?怎么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她抱怨道:“昨天买了新包包,打算冬游时背,谁知道晦气,被一个三八搞得出游都去不了了,什么时候一起去香港转转吧。”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她小声地笑了起来,继而又愤慨:“我真的不喜欢住在这个宿舍,一个脑残粉,每天除了追星赚钱就是赚钱追星,一个冷得要死,还有一个闯祸精,你说吧,一个女孩子怎么那么能闹腾,每天搞出一堆事情来,这下你看,冬游搞砸了,我还想穿那套新买的比基尼去泡温泉呢!”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季柯然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她看到我和周舟时吓了一跳,手上的电话“啪”地摔在了地上,电话里的男人还在大声地“喂喂喂”。我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宿舍里走去,她捡起了自己的手机,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周舟回过头去看她,声音很大,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恶毒:“我也很不喜欢这个宿舍,因为宿舍里住了一个整天装b的13点!” “你说的是谁呢?” “谁应我就是说谁……” 她们在外面吵了起来,我懒得去搭理,轻轻地关上了宿舍门。林朝阳还在自己的座位上看len的演唱会,对着屏幕花痴得口水都要流下来。我躺在床上给彭西南打电话,响了好久才听到他刻意压低的声音。 “喂——” “喂,彭西南你在哪里?” “有事吗?我这会在忙,如果没事晚点再说。” 我愣了一下,“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音箱里传来尖叫声与欢呼声,我用被子蒙住了头,在len那慷慨激昂的高音中慢慢地入眠。 这一觉便从早上睡到了傍晚,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我有些懵,就像在做梦一样。迷迷糊糊按下通话键还没有出声便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喂,谈夏昕,你下来。” “你是谁?” “我是傅亚斯,我在你宿舍楼下,你下来,快点。”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我不记得自己有给过他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傅亚斯有些不耐烦,“有就有!你管我怎么来,我说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了你半个小时了,电话打了那么久你才接,这会还让我继续吹西北风喝雪水,你快下来!” 我站在窗口往下望,傅亚斯穿着一身黑衣服,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发短了一些,坐在花坛边就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如果他的一只手上不是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的话。 第十八章:追逐(6) 傅亚斯这一次的出现实在惊天动地。 他带来了一大袋的烟花,刚看到我下楼便对着我喊:“谈夏昕,有人送我一大袋烟花,你有福气了,哥哥带着你放烟花去。”他对我眨巴着眼睛,作天真无邪状,“你说,我们在哪里放比较好?大礼堂门口,还是人工湖边?或者在教学楼还是在这里?” 我继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镇定自若地接受我的扫视,最后还是修行不够的我先破功:“说吧,你要我陪你去哪里!” 他用他剩下的那只手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太上道了你!” 独臂侠今天没有开他的那辆哈雷车,他告诉我:“除了车被摧毁之外,我认为单手开车的难度系数太大,我不敢轻易挑战,我一直都很珍爱生命。”说着他顿了顿,很不满,“你这是什么眼神!” 此时我和他坐在公车上,因为我拒绝打的。夜晚的公车空荡荡,除了我们之外便是一对坐在最后面腻歪的小情侣。我看着目不斜视的司机觉得自己被他暗杀的机会很大,所以我还是对他摆摆手:“没有没有,你说得很对。” 傅亚斯带着我去了护城河边,冬夜的护城河几乎空无一人,萧瑟的冷风猛烈地往我们身上招呼着。傅亚斯把他带来的那一大袋烟花都拆了开来,在地面上摊开。我看着这一地的烟花爆竹,有些头疼:“你确定你不是要贩卖烟花爆竹?” 他对我笑了笑,示意我退后,我刚站好便听到“砰”的一声,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在半空中炸出一朵金色的菊花来,还没有等我看清,它却一下子无影无踪了。下一秒,无数朵烟花蹿上夜空,开出五颜六色的花,又迅速地逝去,耳边都是“砰砰砰”的声响。 漫天的星星在这一刻变得黯然,就连那深沉的安静的护城河也被这盈满了苍穹的五光十色辉映上了光彩。傅亚斯站在离我五米来远的地方,被火光映红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兴奋,他大声地问我:“好玩吗?漂亮吗?” “这是哪里来的?” “从一个朋友那里弄来的!”他揉着鼻子朝我走近,有几个巨大的黑影在他的不远处,飞快地朝我们逼近,待我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我急忙走了几步,拉着傅亚斯就奔跑了起来。他愣了一下,但在听到后面的声音后跑得甚至比我还要快。 “站住,你们不要跑!”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 “别让我抓到你们。” 我们拼命地往前跑,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二十分钟后,我和傅亚斯气喘吁吁地在人民广场停下,而那几个城管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跑得挺快的嘛!” 我懒得去和他解释我高中连续三年拿到了学校长跑冠军的辉煌事迹,只是斜着眉毛看他:“得到教训了吧,以后不要随便到处放烟花,要不是我反应快,你刚刚就被城管抓走了!”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刚刚那是城管?” “当然,那你以为那是谁?” “没有谁。”傅亚斯沉默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但很快他就带着满脸的笑容抬起了头,“下次我带你去市政府门口放烟花!老子上头有人,看看他们敢不敢抓!” 时间还很早,在人民广场上运动的人很多,我看到在打羽毛球的几个初中生有些艳羡,向傅亚斯提议:“我们要不要去打羽毛……”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对着傅亚斯那只石膏手,我实在无法把那句话说下去。 傅亚斯又一次捕捉到了我的眼神:“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说谈夏昕,自从我的手受伤之后,你可不止一次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了。” “鄙视你的眼神。”我的话音刚落,傅亚斯就举起他的石膏手作状要朝我砸来,我急忙用手护住了头。 第十九章:追逐(7) 可是后面许久都没有动静,我回过头看傅亚斯,他站在原地,手还半举着,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路灯昏黄的光芒将他与影子都笼罩住,整个世界似乎都沉浸在他的忧伤里。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我们的不远处的公车站边,一对年轻的情侣或者是夫妻手牵着手从公车上走下来,男人正伸出手轻轻地将女人的头发捋到耳后。 在这喧闹的大街上,傅亚斯这片刻的静默漫长得像一部史诗。 那对年轻的夫妇慢慢地朝他靠近,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自己脸上的僵硬换成一个笑容,在他们开口之前朝女子打招呼:“颜梦,好久不见。” 颜梦温柔地笑了,快乐明显从嘴角溢出:“真的好久不见了,亚斯,从我结婚后我们就没有碰过面吧。”她扯了扯旁边的男人:“这是我丈夫,张宁。” 两个男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我却隐隐约约闻到硝烟的味道,还没有来得及躲避,战火却烧到了我的身上,“这是你的女朋友吗?你好,我是颜梦,是亚斯以前的邻居姐姐。” “颜姐姐你好,我叫谈夏昕,那个,我不是……”我刚想说我不是傅亚斯的女朋友,却被他从后面拧了一下,我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以示我不满的情绪,他却连瞥都不瞥我,转向颜梦:“你这是要去哪里?” “没有,就是随便逛逛,顺便去超市买点东西。唉,你的手这是……” 傅亚斯有些烦躁地隔断了颜梦伸出来的手,轻声道,“没事,出了一场小车祸。”然后他便拉着我向他们告别:“我们这会还有事,先走了。”我回过头去看颜梦和张宁,他们尴尬地站在原地。 傅亚斯迅速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把我塞进去后自己也坐了进来。这一路上,他都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车厢里沉默得可怕。我不敢和他搭话,因为他的低气压已经完全地盖过我所能承受的范围。 出租车到了学校东门,我飞快地与他说了声再见,推开车门准备开溜,他却一下子按住我开车门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冷得就像从冰柜里掏出来的一样。 “等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让我以为是我的幻觉。 “谈夏昕,别走。” 地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酒吧,而这一次喝醉的人变成了傅亚斯。一进门他便点了两大啤酒,不要钱不要命一样地灌自己,不到两个小时,他就把自己灌醉了。他只顾着埋头喝酒,一点向我吐露心事的欲望都没有。 但故事我已经猜到了一大半,无非是青梅姐姐另嫁他人,伤心竹马借酒浇愁。 那个竹马此时整个人都瘫倒在桌子上,在一片狼藉的酒瓶中呼呼大睡。我看着站在我身后的酒保,在他开口之前掏出了钱包:“这一次我带钱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看起来比我更加无可奈何:“同学,这一次你想给钱我也不敢收呀!” “这是为什么?” “啊?”他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一个巨无霸,“难道你不知道,现在醉倒在你身边的这个人是我们的老板吗?” 我得知这个惊悚的消息,手中的杯子一下子滑落到地上,碎了。我又一次成了酒吧的焦点。而这出闹剧的始作俑者什么都没有感觉,把石膏手换了个位置,舒服地继续睡。 昏黄的灯光打在傅亚斯的侧脸上,睡梦中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做了一场盛世美梦。 第二十章:星辰(1)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站在我面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人,或者说是男生,他的表情严肃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麻烦你把他带走吧!”他如果指着一颗原子弹对我说这句话我可能还没有这么惊讶,但他所说的是傅亚斯,这物件比原子弹恐怖多了,不小心就可以毁灭整个宇宙。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是说这个人?这个喝醉的男人?这个身为你们的老板的名叫傅亚斯的男人?” 他对我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 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像货物一样被推来推去,咂了咂嘴,继续睡。我戳了戳傅亚斯,见他没有醒的样子只好和酒保理论:“这是你们的老板,怎么要我带走他?再说了,酒吧这么大,没有地方可以给他歇息吗?” 他露出一脸为难:“老板从来都没有喝醉过,他不喜欢住酒吧这事我们大家都知道,要是他醒了发现自己在酒吧里会发脾气的,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刚想开口,酒保却断了我的后路:“知道地方也没有办法,这会酒吧里人手明显不足,你看……” 理论了一番的结果最后还是要我把傅亚斯送回去,虽然他很瘦,但也是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我狠狠地在他脸上掐了一把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走路却走的是曲线,我只好颤颤巍巍地扶着他出门。距离我上次去他的公寓已经是一个来月,我差不多快忘记路是怎么走了,但七弯八拐跌跌撞撞还是把他送到了家门口。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我没有他家的钥匙。我愤愤地推了醉鬼一把,他整个人朝后栽去,撞到了门上。奇迹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那扇被傅亚斯轻轻一撞的铁门,突然开了。 这个人从来都没有锁门的习惯吗?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傅亚斯从地上拉起来,从客厅运送到他的房间里扔到床上,我本想这样就一走了之,但是那个横在床上已经成了一滩烂泥的人突然坐了起来冲向洗手间对着洗手盆就吐了起来,吐完之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刚一走近,他便睁开眼睛茫然地与我对视了许久,声音喑哑地开口问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送你回来的,你喝醉了。” “哦,谢谢你。” 看来是清醒了一些。 傅亚斯摇摇晃晃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连衣服都没有换就朝床上扑去。我认命地冲进洗手间拧了毛巾帮他擦脸。傅亚斯此时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一样乖巧,他就那样乖乖地坐着,任由我摆布。 待我帮他擦完脸,想起身去换毛巾,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黑黝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他的呼吸沉重,带着酒精气息喷在我脸上,日光灯柔和的光线照着他微红的脸,我的呼吸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急促而困难,周遭的声音似乎在这个时候都消失了,唯独只听到我那如鼓如雷的剧烈心跳声。 他的脸慢慢地朝我靠近,我张了张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我怀疑再这样下去我会心肌梗塞而死。他突然像一颗原子弹一样朝我栽了过来,头磕在我的肩膀上,简直要将我的骨头撞碎。我推了推靠在我肩膀上的人,他发出了细微的沉稳的呼吸声。 我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肩膀上的人狠狠地落回床上,我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笑意或者装睡的痕迹,但我盯了整整三分钟,他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我拉起他那床大被子把他蒙住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想,如果周舟在的话,她肯定会用一个词来形容我。 那便是:落荒而逃。 第二十一章:星辰(2) 自那晚我在傅亚斯的公寓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亦没有来找过我。我每天翻看三次手机,却没有看到一条来自傅亚斯的感谢的或者责骂我将他家捣鼓得一团乱的短信,他仿佛从地球上消失,再无音讯。 期末已至,我也没有再去放过烟花,接踵而来的便是我在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放假的第二天,我带着一种既期待又不舍的复杂心情和彭西南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直到上了火车我才给谈老师和师母发了短信说我上火车,我并没有告知他们我抵达的时间,而当我下了火车和彭西南走出火车站,在拥挤的人潮中我一眼就认出来他。 他穿着那件我所熟悉的黑色羽绒服,焦急地站在大门处左右张望,几个月没有见面,似乎又老了一些。当眼神与我对上的那刻,隔着老远我都感觉到他松了一大口气,然后朝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我没有对他笑。 我的内心积压了太多的情感,它筑成一道名为冷漠的大坝,将他的爱与疼惜都高高地隔绝开来。看着他慢慢垮下来的笑,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但还是固执地把自己化成了一桶冰水,在这个冰凉的冬夜朝他泼了过去。 彭西南大声地喊着他,扯着我朝他靠近,我低着头用纸巾擦着衣服上在火车上沾到的污秽,躲避开他的目光。 他举起的手又黯然地垂下去。 这个寒假过得极其缓慢。 每天的消遣就是关着门躲在房间里玩游戏,他时不时会敲门进来问我“吃东西吗”“要不要出去逛逛”“爸爸做了鸡蛋面端进来给你吃好不好”,大多时间我都是不耐烦地回一句:“不要不要,别烦我了好不好?” 门轻轻地被关上,脚步声慢慢远去。我像一把利剑,一次次地刺伤他,他流血我会心疼会流血,但下一次我还是毫不留情往他心口扎去。 他一次次朝我靠近,却一次次被我所伤。 整个寒假过去,我和他的关系都没有好转,这些天,我没有主动和他讲过一句话。回校的那一天,他就像个老小孩一样和我怄着气,硬扛着不来送我,偷偷地躲在窗台后面看着妈妈送我出家门。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那视线像一只温柔又无奈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泪水从眼角沿着脸颊流到了嘴边,又咸又苦。 这种压抑的情绪从我离开家门持续到我回到学校,最后它在大礼堂的门口彻底地爆发了开来。 我拖着行李艰难地前行,却遇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人:张诗诗与我隔着十米来远,夕阳像河流逶迤地匍匐在她的脚下。 在这个大冷天里,她仅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内里是白衬衫和小领结,踩着小高跟“咚咚咚”地从我身边经过,她的衣角拂过我的手臂,鬼使神差地,我喊住了她。她的面容依旧是镇定和冷漠,在光影交错下,我看见她冷冷地笑了起来:“有事?”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化身成了怪物,很想冲上去,将她这张美丽的面具撕下来,放到嘴巴吧砸吧砸嚼碎后吞咽进肚子里。 压抑了一个寒假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我就像狮子一样对着她咆哮:“你别以为你做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入党申请书,还有之前那些事情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看着她,她波澜不惊地看着我,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我知道都是你,你别以为你总能这样悄无声息,事情总会败露,要是把我逼急了,我给你来个鱼死网破。” “张诗诗,你还记得五年前的事情吗?你说如果全校的人知道了你会怎么样?你说如果你的男朋友知道了,会怎么样?” 看着那张瞬间苍白的面孔,我突然就有了报复的快感。她咬着唇盯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着毒蛇猛兽一样,就连手指也微微地颤抖,她咬牙切齿地问我:“你敢!” “那你看我敢不敢!”我说,“我不想再和你有什么纠葛,你只要以后别再死咬着我不放,我就不会主动去找你麻烦!大家就当普通的师生,或者干脆当陌生人更好!” 说完,我不理会她,拖着我的行李往宿舍楼里走去。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下唇泛着鲜艳的红,血满满地将她的嘴唇染成了妖艳的红色。她盯着我,眼中除了惧之外,更多的是阴森森的恨。 我撇开脸,不再看她一眼。 第二十二章:星辰(3)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开学很多天,学校还是沉浸在一片死气沉沉之中,没有从寒假中解放出来。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对对别后聚首的情侣,他们分布在人工湖边,大礼堂外,后山上,小树林里,更多的是出现在教室里,图书馆,还有食堂里,没日没夜地腻歪着。 上修选课时我和周舟总会坐在最后一排,坐在一对对的情侣之间的我被各种奇怪的声音和各种奇怪的坐姿刺激得脸都红了,只好死命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而周舟却一脸若无其事地打断正在接吻的一对同学:“同学,能借支笔吗?” 她的那支漂亮的派克钢笔,此时正静静地躺在她合上的书本里。接下来的半节课,我们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在各种愤怒的眼神中度过的。 下课后我一边数落周舟一边往实训楼走去,走出教学楼却看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傅亚斯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花坛边,风拂乱了他的头发,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眉眼弯弯地和我打招呼:“哈啰,谈夏昕。”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了两个多月,我看着那张漂亮的笑脸竟有说不出的气愤,我正想拉周舟走人,她却喊住了走在前面的林朝阳,丢下我:“林朝阳,等等我。” 我苦大仇深地瞪着她们的背影,假装淡然地清清喉咙,问傅亚斯:“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找你。”他痞兮兮,“哼哼,我在宿舍门口等不到你,便到处乱逛,居然还真给我遇到你了。” 我看着他那比阳光还刺眼的笑,有些烦躁:“你还有事吗?我要去上课了。” 他“哦”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说话,跟在我身后朝课室走去。原本我还以为他要回去,等到他跟着我走到了课室门口我才反应过来:“你不是要回去?” “我有说过吗?你说你要上课,我说哦就是好啊,大家一起去上课啊!” 我没有再与他纠缠,任由他跟着我进了课室坐在我身边,因为上课铃已经响了。 在外语系这种一个班可能也没有一个男生的专业,傅亚斯的到来简直是朝一面平静的湖里投下了一颗巨大的原子弹,把一湖鱼虾蟹炸得血肉横飞。我坐在他身边,感觉像要被各种带着红心的视线射死,他还在我的耳边暧昧地和我说话,红心射线直接转化成激光枪,让我尸骨无存。 当我们帅气的外教mark走进教室开始上课时,局面总算好了一些,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傅亚斯的时候,突然就从讲台上走下来,停在我们身边。 他叽里咕噜地和他说了些什么,语速快到我只能听到一个“hello”,就在我要把头埋在书本里不肯起来时,我身边的傅亚斯站了起来,同样叽里咕噜地回了一大堆,然后mark又开始叽里咕噜。 忘记说明的是,mark是美国人,他每次讲课都是用美式英语,掺杂不知道是哪个洲的口音,常常讲完之后我们都是一头雾水。而他和傅亚斯的这番对话,除了几个简单的问候短句,我什么都听不懂。 最后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他用力地拍着傅亚斯的肩膀,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要知道,他每天对我们说得最多的话就是“you’re a jerk”或者“i’m very disappointed”,更别说听到他的赞扬。 这两节课我都是坐如针毡,直到下课我才在林朝阳期盼的目光中拉住了傅亚斯:“他刚刚和你说的什么?” “哦。”他拉长了声音,凑过来小声地对我说,“来,靠近点,我偷偷告诉你。” 我按照他说的做,他浅浅的呼吸撩拨着我的耳朵,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待了半分钟后,他才恶劣地将那两个字吐出来。 “秘密。” 第二十三章:星辰(4) 我盯着碗里的青椒,转过头看傅亚斯,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犹豫。或许是被我盯得久了,他终于放下筷子问我:“怎么了?” “你不吃青椒?”我问。 “不吃呀。” “那你为什么还点青椒炒肉?” “我喜欢吃青椒炒肉里面的肉片呀。”他一脸“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的表情,继续把青椒往我碗里夹。看着碗里满满的青椒,我瞪了他一眼,认命地把青椒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下一秒,我听到了“噗”的一声,伴随而来的是一脸的紫菜蛋花汤。 我抹了一把脸,抬头。 对面低着头吃饭的周舟嘴巴已经咧到了眼角,林朝阳捂住嘴巴不停地说着“抱歉”,肩头还一耸一耸的,我愤愤地放下筷子,掏出纸巾擦脸。 我就知道,遇到傅亚斯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在半个小时之前,这个和我们一起上了两节课却玩了两节课手机的人硬要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得到我的拒绝之后,猥琐地尾随在我们身后,并用我的饭卡刷了三菜一汤,现在还把自己不吃的菜放到我的碗里。 罪魁祸首此时看着我满脸的汤水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似羞涩实则无耻地问我:“我们刚刚是不是间接接吻了?” 他的话音刚落,我便飞俯下身,果然,对面的林朝阳口中的汤水又一次喷了出来。这一次,遭殃的人是傅亚斯。 林朝阳急忙从包里掏出了纸巾塞给他:“不好意思,你快擦擦。” 看着他咬牙切齿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我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引来了整个饭堂的人的侧目。 这顿饭吃得轰轰烈烈,傅亚斯饭还没有吃完便提前退场了,带着一头的紫菜蛋花回去洗漱。林朝阳有些委屈地看着我:“你说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瞪了她一眼:“你喷了我一脸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生气?” “你不一样嘛!”她顿了顿,“他是帅哥,你不是!” 这张桌子唯一还在淡定地吃饭的人是周舟,她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里的鱼,待到她优雅地放下筷子时,那红烧鱼已经只剩下干干净净的骨架和头。我和林朝阳同时僵硬地扭过头,在心里默念着:千万别得罪周舟。 午餐刚吃完,林朝阳生怕被我殴打,出了食堂便不知所踪,我和周舟慢慢地步行回宿舍时,她突然问我:“你喜欢那人?” 气温很低,她说话的时候伴随着浓浓的一层雾气,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为什么这样问?”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就响了。 周舟低着头翻看短信,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殆尽,握着手机的手很用力,像要将它捏碎。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周舟,她的脸色难看得就像一个濒临死亡的病人,和这冬日灿烂的阳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似乎感觉到我在看她,她突然转过头,朝我绽放出一个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笑。我有些恍惚,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她依旧是笑着的,仿佛我刚刚看到的那个阴沉的人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 “夏昕,路放一个星期后订婚,你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买套漂亮一点的衣服,我不想到时候给他丢人。” 说完她便大步朝楼上走去。 她的影子很长很长,就像一条湍急却安静的河流,奔向未知的海洋。 第二十四章:星辰(5) 路放的订婚前三天是周末,大清早周舟便把我从被窝里拖了起来,拉着我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去了太古汇。 当我们裹着羽绒服踏进金碧辉煌的chanel专卖店时,两个迎上来的店员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沉着脸说了句“欢迎光临”便再无下文。我郁结,拉着周舟便想走,她却对我摆了摆手,指着挂在门口的那套黑色低胸晚礼服对店员说:“包起来。” 刚刚偷偷对我们翻白眼的店员此时已经笑容可掬,她亲切温柔地问周舟:“小姐这边有试衣间,需要试试吗?” 周舟笑得更加璀璨,“不用了。对了,你出来卖多久了?”店员的脸色刷地就白了,周舟淡定地刷了卡买下了那件晚礼服,从头到尾用不到十分钟。我十分镇定地抬头挺胸跟在她身后,直到离开chanel店二十来米我喊住了周舟:“你扶我一下,我要晕倒了。” “怎么了?” “告诉我刚刚的那个5后面的一串零都是假的,是我的错觉。” “很抱歉地告诉你,是真的。”她把纸袋塞到了我手中,“刚刚我在车上的时候收到了路放的信息,他帮我把那天要穿的衣服鞋子都准备好了,我相信他的眼光,这套衣服我刚刚目测了一下,再加上买单时看了尺码,合适你穿。” 我急忙把那个烫手山芋放回周舟的手里,“不不不,我不能要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她淡淡地瞄了我一眼:“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吧!我送给朋友的东西是不会拿回去的。” 只是这一句,把纸袋推出去的手马上缩了回来。 我望着面前的这一片光秃秃的梧桐,心忽然变得滚烫。 路放订婚前一天早早便让人送来了装在精致盒子里的服装鞋包一整套,周舟一打开,瞬间闪瞎了我们所有人的眼,就连季柯然那不屑的冷哼都无法掩盖她眼中的惊艳,她却连试都没有试就放了回去。 “怎么不试试?” “不用试了,肯定合身。”周舟是这样回答我的,而当天晚上她换上了那套衣服后我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量身定做。我们站在窗口看着她像个公主一样优雅地上了车,林朝阳捅着腰:“你说,周舟会不会真的是哪个国家遗失在民间的公主呀?” 我看着那辆远去的梅赛德斯,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悲伤情绪。 林朝阳还在阳台上激动地喊着什么,我转身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像一只蛹。 此时我的手机上有两条短信,一条来自彭西南,一条来自谈老师,他们的内容一模一样:夏昕,生日快乐。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是我的生日。 自谈师母在我十五岁那年的生日自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我在床上翻覆了整整一个小时也没有睡着,手机一直不停地在震动着,彭西南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了第十八次之后我直接把手机关了,蓬头垢面地出了宿舍。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是突然不想待在这个沉闷压抑的空间里而已。 我在游戏厅遇到傅亚斯时我正在疯狂地拿着锤子砸地鼠,他则用力地用一个篮球不停地砸着篮球机,试图要把它毁坏。 我看着他背后游戏机里反照出来的自己,披头散发表情狰狞眼神凶狠。与我相比,傅亚斯显得淡然多了,他轻轻地将手中的篮球投入篮筐,仿佛刚刚死命砸着篮板的人不是他。 “你……” “谈夏昕,相请不如偶遇,走,我们喝杯奶茶去!” “你怎么……” “走吧,我带你兜风去!” 第二十五章:星辰(6) 我还想开口,傅亚斯的手却一下子搭在我的肩膀上,推着我走出了游戏厅,直接阻止我将那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问下去。我没有再追问,跟着他出了游戏厅,上了他那辆帅气的机车。 风很大,傅亚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谈夏昕,现在是不是心情好多啦?” 此时的傅亚斯就像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我把脸轻轻地贴在他的后背上,他还在和我说着什么,但话语却破碎在风中。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耳边除了风声之外就只有自己沉重的喘息。 谁也不知道我此时的想法,包括我自己。 傅亚斯带着我绕了半个城市,最后他停在了一间蛋糕店的前面。十分钟后,他拎了一个大大的蛋糕盒出来,朝我用力地笑着:“谈夏昕,生日快乐。” 细密的光亮拉开黑夜的幕布投落在我的脚下,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送我回学校的时候已是凌晨,我没有让他送我回宿舍,而是独自沿着校道慢慢地走回去,最后我看到了彭西南——他站在经常等我的那个地方,靠着电线杆,闭着眼睛似在沉睡。 就在我走近的那一秒,彭西南突然睁开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以为他会问些什么,但是他没有,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了我手中,顺势看了一下手表:“你的生日已经过了,但还是和你说句生日快乐。” 我打开盒子,黑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漂亮的链子,上面的星星吊坠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我张大了嘴巴看着它,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这不是上次我们逛街看到的那条链子?” 在一个多月以前,我在与彭西南一起逛街时在一间首饰店看到了这条链子,试戴了之后更是喜欢,但这种喜欢仅仅停留在我翻了价格表之前。在我看到那个对我来说十分庞大的数字之后,我果断地拉着彭西南走出了那家店。 而现在,这条链子就放在我的手心里。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彭西南,冷风拂乱了他的发,就连他的睫毛似乎也在颤抖着,他看我,墨玉般的眸子里是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啪”地合上那个漂亮的黑色盒子,塞回彭西南的手中:“这个还给你,我不能要。”当我把东西放回他手中的那一秒,彭西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你就收下。”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要。” 在他又一次把盒子往我怀里塞的时候,我用力地将它打掉。他没有拿稳,盒子掉在地上,链子跑了出来。 吊坠在黑夜里光彩夺目,可我们谁也没有低下头去捡。我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有些慌张,匆匆地挣脱了彭西南拉着我的手,“我要上去了,太冷了,你也早些回宿舍吧!”说完我便回走,快要走到大门口时他突然喊住了我:“谈夏昕,这么多年了,你别说你不知道我喜欢你。还是说,你喜欢上了那个傅亚斯?” “我们之间,从来都与谁无关。你对我好说 第二十六章:星辰(7) “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我并不苛求他的回答,问完之后便大步地朝楼上走去。 直到我回到宿舍拉开窗帘,彭西南还是站在那里。我看到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着,捡起那条链子,然后他抬起手,朝着喷水池的方向用力一甩,星星吊坠在黑夜里闪过最后一道光芒,消失了。 第二天,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去上课:周舟去参加路放的订婚典礼还要等多一天才回来,林朝阳省吃俭用了几百块钱买了一张len的演唱会门票去看了,而季柯然一觉睡到了中午,一整个下午都用来化妆,把自己打扮得像白雪公主一样出门了。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班里翘课的人史无前例的多,对着我们剩下的小半人口,老师没有讲课的欲望,让我们自习。课室里很安静,我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草长莺飞,闻着书本的淡淡墨香,渐渐地感觉到困倦。 我就这样在课室里睡死了过去,醒来时周围是一片黑暗,没有人叫醒我,课室空无一人。我裹紧了大衣抱着书走出教学楼,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我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着,手机刚摸了出来,书本又掉了一地。我有些挫败地按下通话键,傅亚斯轻松快乐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美女,你现在需要本帅哥来解救吗?你看起来很狼狈……” 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电话便被挂断,我继续蹲下身来捡我的书本,却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喇叭声。一束强烈的光亮照在我的脸上,我抬起头便看到傅亚斯,他一身黑色的皮衣,骑着机车朝我的方向奔来。 最后,车停在了离我两米的地方。他从车上下来,就像一个杀了恶龙斗了巫师,翻山越岭远道而来的王子。 他蹲在我的身边,用他戴着手套的手捡起我散落一地的书本塞在我手中。 “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在学校绕了整整三圈才找到你,要做一个帅气的王子也太艰难了。” “找我做什么?” “大家是朋友,难道我找你还需要理由?” 傅亚斯把我带到了他的酒吧,而此时店门口挂着的牌子是:暂停营业。他朝我笑了笑,脱下手套塞进衣袋里便拉着我推开了那扇紧闭着的门,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 外面冷冷清清,里面热火朝天,我站在这一片灯红酒绿中,看着这一屋子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感觉掉进了动物世界,还没有等我开问,便有人大声地喊着傅亚斯:“亚斯,你怎么来得这么晚?”那是一个穿着白色v领低胸裙的女人,带着金色的假发,口红是鲜艳的红色,风情万种地朝我们走来。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我的身上,用一种鄙夷的挑剔的眼神将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问傅亚斯:“你说带朋友过来了,就带这么一个人?” 傅亚斯打断了她:“妮娜,这是我的朋友,别乱说话。” 我终于明白了过来,这是一个化妆舞会。此时站在我们面前的,除了玛丽莲梦露还有吸血鬼僵尸,还有护士和穿着军装的将士。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白大衣,还抱着一堆书,我抓了抓头对他们说:“我今天cos的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像不像。”说完我就大声地笑了起来,人群静默了十秒钟,傅亚斯的大笑声打破了尴尬,他夸张地笑着,腰都弯了:“谈夏昕你真是个活宝呀,今天找你来就是对的。” 有了傅亚斯的解围,气氛总算没有那么尴尬,妮娜瞥了我一眼便拉着傅亚斯走了,他回头对着我做了个手势,说:“今天来的都是我的朋友,你好好玩儿,别不开心。” 我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犹如喝了一杯烈酒,滚烫热辣的触感从喉咙直往心脏蔓延。 第二十七章:星辰(8) 这个夜晚,傅亚斯一直在忙碌着,被那个叫妮娜的拉走之后似乎喝了很多的酒,然后又被一个打扮成狮子王的男人灌了三瓶酒。我就坐在吧台上看他在人海中穿行,那个熟悉的酒保给我倒了三杯饮料让我选,半滴酒都不给我碰,他说:“老板说不能让你喝酒!” 在我喝了第三杯可乐时,酒吧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披着长大衣,阴沉地大步跨进来,离门口较近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像被人扼住了喉一样,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这个冷厉的男人给人压迫感十足,这一屋子迷醉混乱的人在看到他时大部分都清醒了过来,自动分出一条路。皮鞋声啪嗒啪嗒敲打着地面,像是摇滚乐的鼓点。他扫视了一周,冷冽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时,我甚至感觉到呼吸困难。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却和这里所有的人一样,惧怕他。 偌大的酒吧,只有最角落那一桌没有发现他,傅亚斯还在和人拼酒。当他气势汹汹地朝傅亚斯走去时,没有人拦住他,甚至没有人去提醒傅亚斯,包括我。 我看着他用力地揪住了傅亚斯的衣领,在周围一大片抽气声中,他一个巴掌用力地甩在他脸上。被打了一巴掌的傅亚斯刚想发怒,看到来人后气势一下子没有了。男人不满足,又一个巴掌甩在傅亚斯脸上。 他的力道十足,接连好几个巴掌,傅亚斯的脸一下子就红肿起来,他猩红着眼睛看着那个男人,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男人用力地把他甩在地上,一米八多的大个子,被轻轻一推就倒下。 “叫你去你李叔那里你不去,说要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结果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好,这可真好!起来,傅亚斯,我叫你站起来。” 傅亚斯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扯了扯衣领,重新拿起了酒瓶:“来,我们喝酒。”没有人去应和他,更没有人敢去接过他手中的酒瓶,大家就像被枪指着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萎靡的他,半命令半警告:“明天回老宅,周末和木子见个面,别给我丢人现眼。”说完扫了扫大衣,头也不回,走了。 音乐停了下来,男男女女在十来分钟内散得一干二净,整个酒吧在几分钟内变得空荡荡,笼罩在夜的阴影之中。 傅亚斯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向洗手间,却没有走进去,而是靠着洗手间的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把头埋在了膝盖上,灯影寂静地投落在他的身上,就像一部悲伤的默剧。 我慢慢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看我,朝我扯出了一个落寞的笑:“你怎么没有走?” 冰凉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丝丝的疲倦。我没有说话,靠着他坐下。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他,然后杀了自己。” 我猛地回过头看傅亚斯,他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却显出一种严肃的忧伤。 我犹如置身一片水蟒之中,它们紧紧地缠绕着我,透明的腥膻的黏液慢慢地渗透了我的心脏。 他用力地抱着我,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突然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悲伤。 在这墨绿色的夜里。 第二十八章:断层(1) 一夜无梦。 我刚睁开眼就被吓了一跳,傅亚斯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我眼前无限放大,他眨眼时睫毛甚至扫过我的额头。 我后知后觉地大声尖叫了起来,横在我眼前的人也被吓了一跳,头往墙上撞出老大的声响。下一秒傅亚斯捂着后脑勺恼怒地骂了起来:“谈夏昕,你疯了吗?” 我抓着盖在胸前的衣服,指着他问:“你怎么在这里?靠得这么近想干吗!” 他揉着撞痛的后脑勺,气急败坏:“你想想,你昨天做了什么事?” 我盯着他那半张肿得像包子一样的脸,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的人了,原本我是安慰傅亚斯来着的,把我并不宽厚的肩膀借给他,但到了最后却变成了我靠在他的肩膀,披着他的衣衫,坐在他酒吧洗手间门口的地板上睡着了,这一睡便是一夜。 窗外的天已是蒙蒙亮,而酒吧依旧暗得像黑夜,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和猪一样,能叫得醒吗?” 他的面色不善,我急忙装傻充愣:“嘿嘿,你的头还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说着我便伸出了手,他却转身避开了我的魔爪:“算了吧,我的肩膀被你睡了一夜,可还疼着呢!” 傅亚斯皱着眉,虽语气轻松但昨日的颓靡还未散去。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下子慌了:我早上还有专业课呢!我连忙把衣服脱下来,急匆匆往外面冲:“我先走了,我今天早上还有课,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夜不归宿有没有人去查房……” 我跑了几步还是在原地,回头一看才发现傅亚斯拉着我的大衣帽子。 “你急什么急,还早呢!走,我们吃早餐去。” 昨夜下了雨,早上已是雨过天晴。 晨曦浅浅地照在大地,路上都是深一道浅一道的灰色印记,浅褐色的雨水顺着斜坡往沟渠流去,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打了个喷嚏。 傅亚斯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脱下衣服披在我身上,外套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淡淡的香水味,而他却只穿着一件t恤。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他长手一挥按住正在脱衣服的我:“算了吧,昨晚都冻了一夜,也不差这会。” 我又一次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好在傅亚斯及时制止了我,他拉着我奔向前面的早餐店,大声地喊着:“老板娘,两碗豆浆,油条包子都来一点,豆浆要加蛋。”说着就熟门熟路地拉开椅子摆碗筷,看得我目瞪口呆。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不喜欢吃这个?” 我急忙摆手:“不是,喜欢,就是我觉得你不像是会吃豆浆油条的人。”看着他那张求知欲旺盛的脸,我咬了咬牙才把想说的话挤出来:“我觉得你应该是坐在星巴克喝那种又贵又难喝的咖啡,坐在西餐厅切牛排的人。” 他白了我一眼,继续大口喝豆浆吃油条,嘴边沾了一层白色的泡沫。 早餐之后傅亚斯送我回学校,这一路我们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沉默,前一天晚上的事情都缄默不提。 走到大礼堂门口时,傅亚斯突然停了下来:“谈夏昕,那不是你的朋友吗?” 远远的,我看到了周舟,她穿着一套红色长裙,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西装,从黑色的凯迪拉克上走下来。或许是裙子太长,或许是鞋子太高,更或许是别的缘故,她刚走了几步,整个人就扑倒在地上。 第二十九章:断层(2) 我急忙对傅亚斯挥了挥手,说了再见朝周舟跑去。他似乎小声地对我说了句什么,只是声音太小,我没有听见,待我再回头的时候他只给我留下一个背影。 周舟并没有站起来,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裙子在水泥地面伸展开来,犹如一朵血色蔷薇,在冷空气中舒展着她的花瓣。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时,她全身都冰冷僵硬,就像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她抬起眼帘看了我一眼,声音空灵虚幻:“夏昕,我好冷。” 我以为她喝了太多酒,她身上却没有一点酒气,眼神比我还要清明。她微微地朝我一笑:“走吧,我没事,就是冷。” 从路放的订婚典礼回来之后,周舟发生了一些改变:她和我一起去图书馆的时间少了,独自出门的次数多了;她没有再没日没夜地对着手机发信息,更多的是对着电话言笑晏晏;在楼下遇到等她的男生时她没有再冷着脸假装没有看见,甚至会停下来和他们说几句话。 这种变化十分明显,就连一直神经很大条的林朝阳都感觉到了。她趁着周舟去洗澡的时候偷偷地问我:“你说周舟是不是和陈川师兄在一起?” “啊?是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早上在楼下看到他们在接吻。”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林朝阳,比听到马里奥和大力水手搞基还震惊,浴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了,围着浴巾正在擦着头发的周舟看着我们,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喜欢我,我对他也挺有好感的,就试一试,还没有在一起。夏昕你不是一直对我说陈川有多好多好吗?我就想试试看,我们配不配。” 我看着云淡风轻的周舟,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而她已经擦干了头发,在电脑前啪嗒啪嗒地打字了。 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除了周舟,还有彭西南。 在我生日后的一个星期,彭西南又开始像往常一样找我吃饭。而不同的是,以往总和我抢菜吃的人变成了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还都是我喜欢的:小排骨,西兰花,香菇丸子…… 我望着这个堆成小山的碗,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干咳了两声:“彭西南——” “你要喝点汤吗?我给你打点汤去!”说着他就起身。 “彭西……” 他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带着困惑:“怎么了?” 我僵硬地抬起头,眼睛有些干涩,喉咙也像喝了半斤汽油一样灼热,好一会儿我才组织好语言开口:“彭西南,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会,会让我误会的。” 彭西南像被针戳中的气球一样,瞬间干瘪了下来,他慢慢地坐了下来,用勺子搅着餐盘里的菜,好一会儿我才听到他萎靡的声音。 他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忧伤眼神,嘴角却挂着一抹僵硬的笑:“夏昕,现在,连我想对你好都不行吗?为什么我不可以?” 有那么一刻,我是想告诉彭西南,其实并不是你不可以,只是你对我的喜欢混合了太多的杂质,或许就连你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已经习惯了与我在一起而已。就连你都分不清,我又怎么可以怎么可能会毫无保留地喜欢你呢?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有的事情不是你说了他就能懂,所以我保持缄默。 第三十章:断层(3) 在宿舍里的电话响了第五遍后,玩电脑的季柯然终于不耐烦了:“谈夏昕,你的电话到底接不接,你自己不接就算了,还不让我去接你到底是要怎么样?” 我看着手机未接电话中彭西南的名字和后面的那个“10”,有些无奈地麻烦季柯然:“你接电话吧,如果是找我的,你说我不在可以吗?” 季柯然白了我一眼,明明板着脸,声音却依旧甜美:“喂,你好,这里是f527,我是季柯然,请问你找哪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转过头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我许久后,不怀好意地笑了。果然,下一秒她开口了:“哦,你找谈夏昕呀,她说她不在。” 我的脑袋像被铁榔头砸中一般,疼得不行,而罪魁祸首挂了电话之后继续哼着歌曲回到电脑前逛淘宝。而我响了一个早上的手机,终于没有再响了。 我捏着手机蜷缩在被窝里,在我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手机又响了起来。我吓了一大跳,从床上翻了起来,屏幕上却闪烁着“傅亚斯”三个字。 我讲完电话后才发现周舟已经回来了,看着我起身换衣服她疑惑道:“最近不是要考试了?怎么还出门?约会?” “才不是,哪像你,每天和陈川厮混到现在才回来。” 周舟耸了耸肩,转身进了洗手间。 在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个才是真正的周舟,淡漠冰冷,对什么事都不在乎。 这个才是真的她,无所畏惧的她。 我换完衣服下楼时,傅亚斯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卫衣和运动裤,看起来和普通的大学生没有什么区别,却比任何人都要耀眼。 看着我慢吞吞的模样,他忍不住走过来拉我:“你这是抽筋了?走得这么慢?” 我捂住我的眼,推开他:“你别走得太近,别闪瞎我的钛合金狗眼,就算闪不瞎,我也会被我们学校那些暗恋你的女生暗杀的,妈的明明不是我们学校的,每天都来招蜂引蝶。” 傅亚斯又挂上了标志性的痞笑,拖着我就走。他在电话里说让我帮着挑东西,我以为他会带我去什么精品店或者服装店,但是他最后却把我带到了一家地下商场。 “颜梦快要生日了,我也不知道送什么东西好,好像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对什么东西感到特别大的兴趣。”说起颜梦,傅亚斯的表情淡淡的,“她最近好像怀孕了!我们去挑个礼物给她宝宝吧!” 我不知为何感觉胸口有些堵,应了一声后闷闷地跟在傅亚斯的身后,他见我走得慢,回过头来拉我:“走,母婴部在那边。”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我稍稍挣了一下,他马上回过头来,用手刮了刮我的鼻子:“牵好了!我有预感你只要一放开我的手就会走散,迷路。” “傅亚斯,你可别放开。”我突然蹦出了这一句,就连我自己都感到错愕,好在傅亚斯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拖着我朝母婴部出发。 十分钟后,我开始后悔跟他出来逛商场这个决定了。 傅亚斯一个人将整个母婴部搅得翻天覆地,就像一个暴发户一样后面跟着一堆导购员帮他抱东西,而他就站在前面指点:“这个,这个款式有别的颜色吗?那我还要这个,蓝色的粉色的各一套……” “有的,先生,那你要看看这个款式吗?这是新来的。” “挺好的,那也要一套吧!” 我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挥金如土,我在众多导购员中突出重围拉住了傅亚斯:“你要给还没有出世的宝宝买比它人还大的玩偶?宝宝还有几个月出生?是男是女?” 他被我问得一头雾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不知道。” 我无力吐槽,在导购员们针一样的目光中将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傅亚斯还抱着一只巨型玩偶,那不舍的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抢了他的孩子。 “放开。” “这个留下吧。”他摸了摸熊的脑袋:“这个挺可爱的。” 它的价格可不可爱,我腹诽着。 那一大堆东西最后被我留下的只有一只价格惊人的玩偶熊和两件男女都可以穿的小衣服,剩下就是几件刚出世的小孩可以玩的玩具。饶是如此,在结账的时候我还是震惊了一把。我抚着小心脏说服自己:现在小孩子的东西是贵了一点,质量好嘛!反正不是你付的钱。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在出了商场之后被傅亚斯碾成粉碎,他只用了一句话:“谈夏昕我想起来了,颜梦说她的孩子还有七个月才出生。” 我恨不得把东西朝他头上砸去,孩子还有七个月才出生,七个月后已经是冬天!而现在买的都是夏装。 为了犒劳我一个下午的奔波和抚慰我受了伤的心脏,傅亚斯请我吃晚餐,等到吃完晚餐回学校已经是夜里八九点了,我慢吞吞地跟在傅亚斯的身后,他又一次回头来拉我:“你是怎么了?跟蜗牛似的。” 我的目光停在距离我们二十米远的右方,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开。 傅亚斯的手在我面前挥动,“你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拉着他飞快地朝宿舍楼跑去。 夜依旧静谧,直到我回到宿舍,我才敢大声地喘息,但那个画面却像烙印一样,已经深深地雕刻在我的脑海里。 在大礼堂的侧面,彭西南与季柯然在接吻,月光打在他的脸上,表情沉醉,像是在吻着他的绝世爱人一般。 我站在洗手间的门口,翻着彭西南发给我的一封封简讯,恶心感慢慢地泛滥,翻腾,上涌。 看着我抱着洗手盆吐得稀里哗啦,林朝阳瞪大着眼睛看着我:“谈夏昕,你不是怀孕了吧?” 我猩红着眼睛看着她,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个晚上,季柯然没有回宿舍。 我在第二天清晨给彭西南打了电话,他的口气与平时无异,依旧是语气轻松地问我:“夏昕,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盯着季柯然整齐的被褥,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后才开口:“没事,只是想让你帮我找份兼职,对了,你昨晚怎么手机关机了?” 那边的彭西南顿了一下,然后告诉我:“哦,我昨天睡得比较早,手机没有电关机了我也不知道,你想要找什么兼职?” 我挂断了手机,恶心感又开始泛滥。 第三十一章:断层(4) 这个城市的天空,随着夏天的降临慢慢地变得澄澈起来。阴雨绵绵的春天被驱逐出境,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炙热的夏。 整整两个月,我都没有与彭西南说过一句话。那一夜的画面化成了一把钢刀,狠狠地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感劈出一道巨大的裂痕,曾经美好的象牙塔都化成了断壁残垣。 直到暑假到来,我们都没有和好。这期间,彭西南来找过我几次,但都被我拒之门外,就连周舟和林朝阳都为他抱不平:“人彭西南对你这么好,你和他闹什么小脾气?不是说很多年的感情吗?怎么现在突然变成了这样?有什么事说开来不好吗?”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闹什么别扭,只是每当我想到彭西南背着我和季柯然偷偷在一起时,我就像一个看到妻子和别人偷情的丈夫一样愤怒。即使我心里清楚地明白,我对彭西南的感情并没有爱情的成分。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潜意识却是这样告诉我:彭西南不管喜欢不喜欢我,他都应该只对我一个人好,即使将来他有了女朋友,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他都不应该隐瞒或欺骗我一丝一毫。 现在他这么做,就等于背叛我。 我将这件事情告诉周舟后,她第一次对我夹枪带棒地嘲讽,毫不留情地奚落:“彭西南喜欢你,你拒绝了,说人家对你感情不纯,含有杂质!现在人家交女朋友你又不同意?觉得他背叛了你?谈夏昕,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我试图为自己辩驳:“不,如果他和别人在一起,而不是季柯然或许我不会那么难受,但是那个人是……” 周舟从未这样恶毒:“错了,夏昕,你错了!即使现在和彭西南在一起的人是林朝阳,甚至是我,结果都一样!你依旧会生气恼怒甚至恨!彭西南是你的什么人?说好听点是你的男朋友,你的竹马,说难听点就是备胎,你需要他的时候随叫随到,你有了傅亚斯就将他扔一边!你就是自私,贪图他对你的好,却又吝于把自己的感情施舍给他!你丫的就是没心没肺!就是自私!” 周舟的话就像机关枪一样朝我扫射过来,我躲避不及,一下子给伤得鲜血淋漓。罪魁祸首拍了拍手继续收拾行李,半个小时后上了家里派来接她的汽车。 离开前她问我:“你确定不回家?也不和我一起去旅游?” 我还未平复受到打击的心情,颓靡地坐在地板上,恹恹道:“不了,我真的不回去,我和林朝阳去打工。” 她挥了挥手,拖着小皮箱下了楼。 宿舍没有开冷气,闷热得就像一个巨大的烤炉,我的眼睛被一种又咸又涩的液体浸泡得难受,那究竟是汗水?还是眼泪? 彭西南上火车回家的那一天给我发了一封短信,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封长信——足足有八百三十一个字。这八百多个字满满都洋溢着他对我的关心,语气亲昵,仿佛这段时间的冷战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仿佛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末尾,他对我说:夏昕,我会想你的。 我狠狠地在手机上按下几个字,点击发送后直接关了手机。 曾经他对我挖心掏肺,现在我是没心没肺。 这个暑假我没有回家,当我对林朝阳说我要留在学校与她一起去打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无法理解:“你很缺钱?” “我不缺钱。” “你想要去看演唱会没有钱?你想买一个很贵重的包包?还是怎么的?” “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的话你为什么放弃和家人团聚的机会打工?话说,如果你要兼职的话,在家里也是可以找到兼职啊,麦当劳肯德基每天都在招人……” “够了,别问了好吗?我就是不想回家,不想看到我爸,我烦透了他!”我用力地踢了一脚墙,“你们家庭幸福父母恩爱,你当然想回家团聚!我和你不一样!你不懂的!”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世界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声响。 “呵呵,夏昕,我也多希望我们家像你说的一样!可惜啊!” 我抬起头,林朝阳逆着光站在窗口,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下一秒,她笑了起来:“说笑呢!对了,你要找什么工作?要不和我一起去书店打工?” 她像一颗尘埃,小得让人看不见她的欢喜忧愁。 第三十二章:断层(5) 七月八月的天气热得让人恨不得从身上撕下一层皮。 这两个月我和林朝阳一起去了书店打工,每天吹着冷气窝在属于自己的区域里整理一下书籍,解答一下小朋友们的问题,看看有没有人浑水摸鱼,总的来说是一份轻松的工作。 暑假的书店每天门庭若市,即使是在最难熬的中午,都有小朋友蜷缩着脚坐在书架边如饥似渴地翻阅着书籍。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小学,每年的暑假我都是躲在家附近的书店看书看到忘记回家吃饭,直到谈老师气呼呼地把我从书店拎回去,几乎每天都会挨一顿骂,可第二天一大早还是跑到了书店。 我真怀念那时呀,怀念那一段活在象牙塔里无忧无虑的日子。而现在,我对着这些高高的书架和芬芳的书本却没有把它们取下来的欲望,更别说窝在地上阅读。 我就这样在书店里度过了大学的第一个暑假,这个暑假里除去林朝阳书店的同事和学生之外,我接触得最多的人就是傅亚斯。 我并没有告诉他我在书店上班,只是有一天他带着女孩子来书店买资料恰好与我撞见,那女孩应该还是在上高中,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挽着傅亚斯的手亲亲密密。他看见我,刚想叫我,我转身窜到了角落去。 第二天,他在午休时出现,这次我躲避不及。 “我说谈夏昕,你跑什么?”他撑着书架,一脸流氓样,“在这打工呢?怎么见到我就跑?” “哪有哪有,我怕被你小女友看见吃醋呢!老牛吃嫩草,也不怕噎到!” 傅亚斯用力地拍了拍头,恍然大悟:“我说呢!那哪里是我女友啊,是一个叔叔的女儿,我当她妹妹呢!你吃醋了啊?放心啦,我还是只爱你一个!” 我把手中的书拍到他脸上,他笑弯了腰。 傅亚斯是史上第一闲人,每隔几天就出现一次,在下午茶时间带着冷饮和甜点。起初我觉得影响不好,他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贿赂了我的同事,就连店长都不止一次对我说:“你就接受人家的好意吧,这么个大热天,容易吗?” 晚上下班后在公车上,林朝阳不怀好意地问我:“谈夏昕,你老实交代,那个高富帅的傅亚斯同学是在追你吗?” “不是。” “怎么可能?如果没有追你怎么可能对你那么好?” “真的不是在追我。” 我戴上耳机,把林朝阳的聒噪隔绝在音乐之外,我并没有说谎,至少由始至终,傅亚斯同学从来都没有亲口对我说过一句“喜欢”或者“谈夏昕同学,我要追求你”之类的话。他更像是把我当成了关在笼子里的猴子,闲暇的时候逗一逗,戏耍一番。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怎么可能。 日子就这样平静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拿到工资的那一天我陪着林朝阳去了一趟百货大楼,她花了一个半月的工资买了足浴盆和按摩器,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这对于平时省吃俭用只在追星上花大钱的林朝阳来说实在是大出血。 我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心情给妈妈买了一堆保健品和一个按摩器,但在离开前我又折了回去买了一个剃须刀。最后我和林朝阳一起去把那堆东西寄回家,而她神神秘秘地躲在角落里填地址让人觉得特别可疑。 我悄悄地走到她身后,用力拍她肩膀:“喂,林朝阳,你给谁寄东西呢?怎么要寄两份?不是寄回家吗?” 她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笔掉到地上。 “没有没有,寄给家里啊……只是寄给家里,哪里有两个地址。”她推了我一把,“你去弄你的,别理我!” 我在第三天收到了谈老师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漂亮的印刷体整整三分钟,心里特别难受。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买的那把剃须刀被他放在了橱柜的最高处,他一直都没有拿出来用,却对着每个去我们家做客的老师炫耀:“我们夏昕会赚钱了,打工的钱还给我买了剃须刀,还是名牌的。” 这些,我都不知道。 第三十三章:断层(6) 大二的第一学期,是大学四年时光里最平静的一学期。 后来的无数日子里,我总会回想起这段时光。 这个时候的周舟还保留着最纯粹的自己,她几乎每一天都和我们一起厮混,我,她窝在林朝阳的床上看恐怖片,奶茶打湿了她的床却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出去逛街。这个时候的她即使偶尔会发呆走神面无表情地忧伤,但至少她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悲伤和绝望。 这个时候的林朝阳还是那么乐天,即使每天被人鄙视是个只会追星的脑残粉,她都只是一句:我追星关你什么事情。她每天的课余时间都是在打工,她每天省吃俭用吃却花上百块钱去买一张cd,但至少她脸上总是带着肆无忌惮的傻气的笑。 这个时候我和傅亚斯还是处于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阶段,他总是来学校找我,我们一起兜风逛街,在深夜的海边嘶吼大叫,从来都没有争吵;这个时候彭西南还像以前那样关心爱护着我,虽然我一直都对他爱理不理,他也从不沮丧和放弃;这个时候我和张诗诗没有那么多的针锋相对和交集,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师生一样。 多么美好的时光呀,往后的无数个悲伤的时刻,我总会将它拿出来回忆。可到了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响,因为这最美好的时光已经离我远去,再不复返。 这平静安逸的四个月就在我们的挥霍中远去,带来了兵荒马乱的寒假。 离校前彭西南给我打电话,说要与我一起回家,我婉转地拒绝了。 最后送我上火车的人是傅亚斯。他站在月台上朝我挥动着手上的手机,眼睛弯成一个月牙。他站得笔直,就像一棵挺拔的茁壮的灌木,永远朝着阳光伸展着枝桠。 我对他挥了挥手,拖着我的行李去找寻座位,而我没有想到当我找到座位时彭西南已经坐在了我的对面。他看着我诧异的样子没有丝毫波动,起身将我把行李搬到架上,然后回到位置上坐下。 他扬起脸,脸上的表情很丰富:“我刚刚就看到你了,和那个人一起。” 我撇撇嘴,从包包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这个动作似乎惹恼了彭西南,他伸出手来扯了我的耳线,琥珀色的眼中带着血丝,第一次如此暴怒:“谈夏昕你到底是想要我怎么样?妈的老子这么喜欢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火车开过山洞,整个车厢里幽暗得像黑夜。 我看不到彭西南那张俊秀的脸,只能盯着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他的眼睛,从前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就如湖泊一般瑰丽,而此时它更像一望无际的海洋,一不小心便会溺死其中。 “你喜欢我?你这么喜欢我?彭西南,你别以为你和季柯然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从不觉得你和季柯然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但是一边和季柯然搞在一起一边还说喜欢我算什么狗屁,你让我觉得你肮脏和恶心。” “夏昕,我和季柯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你们他妈的都接吻了还能怎么样?” 我戴上耳机,光亮慢慢地朝车厢侵袭,我慢慢地闭上眼睛,将彭西南那张惊慌错乱的脸推离。 第三十四章:断层(7) 直到火车进站,我和彭西南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下火车时他却主动帮我提行李,我对他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提就可以,我打车回去。” 他的手硬生生地卡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很僵硬,他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夏昕,你不用这么急着和我划清界限,我只是想帮你提提行李,顺便去你家看看老师和师母而已。”说完便固执地从我手中抢过行李,大步地走在前头。 我并没有告诉家里我的火车班次,所以当我推开家门时坐在沙发上看黄金档婆媳剧的妈妈看到我时还有些懵,直到我把鞋子脱好放到鞋架上叫了声“妈妈”,她才反应过来:“夏昕,你怎么回来了?西南送你回来的?快,快进来。吃饭了吗?我去给你们下面。” 彭西南帮我把东西放好,恭恭敬敬地对我妈鞠躬:“师母不用麻烦了,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呢?老师呢?我先回家,改天再过来拜访你们。” “他在书房呢!”妈妈朝我看了一眼,推了我一把,面部表情却是柔软的,甚至带着一点讨好:“夏昕快去叫你爸出来,说西南来了。”我看着已经走出门口的彭西南,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书房走去。 他半躺在那张红木躺椅上,胸前还放着一本泰戈尔诗集,走近了我才发现,原来他已经睡着了。他比上次见面要老了一些,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白发,眼角额上的皱纹也更深了,这是岁月留下的一道道沟壑。我没有叫醒他,从沙发上拿了一张小被子帮他盖上,谁知被子还没有盖上他身,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睡眼朦胧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清醒,喊了一声我的名:“夏昕?” 我把被子披在他身上,喊了一声“爸”便找个理由走出了书房,他一直在看我,直到我走到客厅那道目光还是紧紧地黏在我的后背,但是我没有回过头去。 妈妈正在厨房,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我:“夏昕,面好了,快来吃。”我点了点头,左右张望:“妈妈,彭西南走了?” “嗯,走了,你喊你爸出来了吗?”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过去端起妈妈盛好的面条,还没有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一下子被烫得哇哇叫。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一声:“你啊!” 冒着热气的最普通的面条,上面洒满了细细的葱花,而当我翻到碗里的那个糖心煎蛋时,我转过头去看厨房的那个身影,她还站在炉子前,用勺子在一个砂锅里不停地搅动着,边对我说:“你爸最近胃又不好了,晚上又备课晚,我给他熬点粥当宵夜,你吃碗面去洗个澡,如果还吃得下就再来吃一点粥。” 橘黄色的灯光打在她带着温婉的笑的脸上,此时的她,美得让我心醉。 “你怎么哭了?”她有些惊慌地看着我。我揉了揉眼,指着摆在我面前的空碗:“刚刚面太热了,把我熏得眼睛都是水蒸气,我没有在哭。”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理我,把那锅粥端进了书房。我看到她在为他布菜,他便翻着书边小声地和她说着什么,浅浅的笑纹印在那两张已经慢慢苍老的脸上。 我此时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时间能够就此定住,那该多好。 我轻轻地将书房的门合上,拖着行李转身走向我的小房间,那些无时无刻都在挣扎着想要破茧而出的细小念头终于沉寂了下来,这一年来的焦躁心情也终于平复,我睡在刚晒过的松软的被子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多希望就这样,一梦不醒。 第三十五章:微光(1) 在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参加了一次同学会。 我其实并不热衷参加这些节目,且初中时我和班里的同学处得不好,除了彭西南,几乎都没有联系。 我正在冥思苦想该用什么理由来拒绝去参加这次同学会,谈宁老师已经开口发话了:“去参加吧,你已经在家里窝了半个月,一年都没有回来,差不多是应该出门和同学们聚一聚。” 我想告诉他那些同学可能压根就不想看到我,来我家作客的彭西南却一下子就猜透了我的想法,断了我的后路:“大家都在念着你,你不去就不好了吧!” 我恶狠狠地瞪着彭西南,而他却像没有感觉到一样和他的谈老师专心对弈。 同学聚会是定在除夕夜,这让本来大力支持我去参加的父母有了很大的意见:“除夕夜不是就应该在家里守岁,还出去闹腾什么。” 我趁机问:“要不我就不去了?” 这次吹胡子瞪眼的是师母:“你答应了人家了,怎么可以不去,去去去,换衣服,西南早早就打电话过来了,说过来接你。” 等我换完衣服出来彭西南已经到了,他穿了一身我从未见过的衣衫,黑色的西装外套,毛线衫加上牛仔裤,混搭起来倒是人模人样。我蹲在玄关处穿鞋子,他走近时我才发现他今天还喷了香水。 “骚包。”我小声地骂了他一句,他却笑得特别喜庆:“哪像你,大过年的还灰头土脸。”我抬起腿踢了他一脚,还没有碰到他就开始大呼小叫:“老师,师母,谈夏昕打人。” 我感觉我们像是回到从前:活泼快乐,没有间隙。 同学聚会无非是吃饭唱k,在钱柜的总统大包厢里,我看着满满的一屋子老同学有些犯怵,彭西南拉着我突出重围给我找了一个好位置,刚坐下同学们就开始起哄。 “彭西南,你和谈夏昕感情还真是好,两人在一起有五六年了吧?” “是呀,班里就是你们这一对最稳定了!” 在各种玩笑声中彭西南还是淡定无比,坐如钟,对于别人的调侃也不反驳,只是一笑而过。我没有彭西南的好风度,我当场就打断了他们:“谁说我和彭西南是一对?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的严肃让整个包厢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但仅仅是一瞬间,很快大家又开始拿别的同学开涮了。只有坐在我身边的彭西南,即使灯光幽暗,我依旧能清清楚楚地看清他阴沉的脸色。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漂亮的指甲刮着桌子的磨砂玻璃,他问我:“夏昕,你非得这样吗?” 我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发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西南,我说了,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他没有再说话,抓起桌子上的酒杯站了起来,朝那些扎成一堆在玩游戏的同学走去,加入了他们。我看着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彭西南,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人多了玩开了最后总会闹出几件事来,我看着喝得满脸通红的彭西南和一群大叫着“接吻接吻接吻”的老同学,还是不能进入状态。有女孩子掩着嘴笑:“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彭西南输了,选择大冒险,大冒险就是亲我们谈老师的宝贝女儿。” 这些人都已经闹疯了,彭西南看样子也喝了不少酒,看着他慢慢靠近的脸,我在想我要踹他一脚让他清醒还是梗着脖子让他亲一口,反正不就是游戏。我还没有来得及思索出答案来,彭西南却突然停住了,他抓了抓头:“我还是接受惩罚吧,我想起谈老师我就害怕,亲不下去啊!” 大家又笑又闹,接受了惩罚的彭西南一口气干掉三瓶啤酒后就再也忍不住朝洗手间奔去了。这一去,便是半个小时。他的手机不停地在桌面上震动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季柯然。 看着在包厢里卧倒一大片的男男女女,我有些怀疑彭西南上完厕所后是不是也卧倒在外面的哪个角落。我在洗手间门口的走廊,大厅连同包厢的走廊找了好久,甚至连大门口也去找了,都没有看见彭西南,我索性站在走廊外等着。 走廊上有大片的落地窗,此时漫天的烟花连同夜色一起镶嵌在了这透明的玻璃上,让人恨不得伸出手去将这寂寞的风景都藏进口袋里。幸好此时我的电话响了起来,否则我可能真的伸出了手。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的“傅亚斯”三个字,任它响了一会才按下通话键。果然,他的第一句话便是“谈夏昕,你是猪呀,这么久才接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甚至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而我这边却吵得不行,同一句话我说了三次他才听得清我到底在说什么。整个钱柜此时都是整齐划一的倒数声,我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掐着他们数到一的时候对着电话大吼一声:“新年快乐。” 在一片欢呼声中,傅亚斯的笑声还是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我的耳里。 “新年快乐。” “我是第一个和你说新年快乐的人吧!” “今天并不是很愉快的一天,但是听到你元气十足的声音,我就觉得心情好多了。”他的声音很轻,幽幽地顺着电话线传来:“你说,谈夏昕,这是为什么呢?” 我与落地窗里的那个人对视着,她也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脸很红,嘴角微微上扬。我刚想说话,傅亚斯却用一句简单的话语将我炸得血肉横飞。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丝丝的困惑问我:“谈夏昕,见鬼了,这几天我一直不停地想起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呼吸急促而困难,我捏着手机看着窗外猛然绽放的五光十色,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谈夏昕,我想你了。” 我将那张滚烫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慢慢地笑了起来,而当我转过身时,我看到了彭西南,他面色酡红,眼神不甚清明却悲伤。 他就那样看着我,不发一语,更没有朝我靠近。 我们之间那十来米的距离,此时仿佛有一光年那么遥远。 第三十六章:微光(2) 在这么寒冷的冬夜,凌晨的一两点,大街小巷却都还闹腾不已,恍若白昼。从ktv出来后,和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同学们说再见后,依旧是只有我和彭西南同路。与来时不同的是,这一路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走在前面,彭西南安静地跟在我的身后。冷风呼呼朝我们袭来,我甚至都可以闻到他身上慢慢散开来的酒气。直到走到我的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想要开门,彭西南才突然喊住了我:“谈夏昕。” 我回过头看他,他站在楼道的尽头,低着头,脚下是自己的影子。 “谈夏昕,有时候我真的恨不得我爱的你可以死去,或者是你所厌烦的我有勇气去死。这样更好,你不用沉溺在我对你的好里,却不想与我靠近。而我,更不用为了你而卑微可笑。” 在这漆黑的楼道里,彭西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抬起头看他,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但他却转过了脸,朝我摆了摆手,说了再见便离开。 我看着他慢慢淹没在夜色中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怪兽,用我长长的獠牙将他撕扯得鲜血淋漓,嗜喝他的骨血,只留下这个孤独的悲伤的背影。 最后,连背影都消失不见。 我站在门口拿着钥匙好几次对准了钥匙孔却懊恼地发现,怎么也无法将它插入。我有些沮丧地扔了钥匙靠在墙上对着黑漆漆的楼道发呆,门却突然被拉开。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回来了也不进来,在门口发什么呆?和同学玩得不开心吗?”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穿的毛线背心和格子家居裤,昏暗的灯光下,我怎么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明显带着疲倦。 “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 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示意我进去。我蹑手蹑脚地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进门,走到客厅的时候才发现电视还没有关,无声地放着联欢晚会,沙发上还放着一床小毯子。我妈的房门却紧闭着,他解释:“你妈等你等到十一点,撑不住去睡了。” 我点了点头,刚准备回房间,他就小声地喊住了我,他端着一碗面站在饭厅门口:“过来吃一点东西吧。同学聚会肯定没怎么吃东西,吃点东西洗个澡再睡。” 宵夜是一碗面,更贴切地说是一碗面糊,不知道做了多久,面已经糊在了一起,汤也没有了,却还是热的。我囫囵地往嘴巴里塞着面条,刚吃了一口就发现面比它的卖相还要差,咸得让我想掉泪。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无声电视,眼睛却不住地往我这边瞟。 看着他挺得直直的脊梁,我的鼻子不知怎么又开始酸涩了起来,我努力地把嘴巴里的面条咽下,又吃了一大口。 “爸,谢谢你,面条很好吃。”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眼角的笑纹深陷:“你妈做的,你快吃吧,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爸。”我喊住了他,“还没有对你说,新年快乐。” 他又习惯性地摆了摆手,朝房间走去。 面碗下面压着一个红包,上面是他隽秀的字体:新年快乐。 我看着那半碗面糊,眼泪无声地掉在那碗里,说不清此时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 在半个月后寒假结束,回学校原本我是打算喊彭西南一起的,但想起了他自除夕夜后一直没有和我联系,最终还是按掉了拨出去的电话号码。回校的那一天并不是周末,谈老师带的初三生也已经开学了,所以我是独自一个人拖着行李上的火车。 八个小时的火车,回到学校时已经入夜,我上了火车的第一件事便是群发了一条短信:我胡汉三归来了,你们谁来火车站接我? 在几个小时后,周舟回复我她还在外地旅游,林朝阳则告诉我她正在len的歌友会现场,人都还没有看到现在已经快被挤爆了。我看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十分惆怅:我要贡献多少钱给出租车呀。 下了火车出了车站,我便接到了傅亚斯的电话,我才按下通话键就听到他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你在哪里呀?” “我在火车站。” “我知道你在火车站,你在火车站哪里?” “我在……”我还没有说话,电话已经被挂断,我一头雾水地盯着手中的手机,正准备拖着行李去拦车再问清楚时,一辆黑色的跑车“刷”地横在了我的面前。车窗晃晃地摇下,傅亚斯的头便探了出来:“同学要去哪里呀?我送你一程要不?” 坐在傅亚斯的副驾驶座上,我不停地打量着他,他除了头发短了一些,眼袋大了一些外,丝毫没有什么变化。他看了坐立不安的我一眼,终于施舍给我一个字:“问。”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到的?” “你发了短信给我后,我上网查的。” “你有驾照吗?” “当然。” “这车,你不是偷的吧?” 傅亚斯这下不淡定了,白了我一眼,有些无奈:“谈夏昕,我可以问问你,你脑袋里装的东西是浆糊吗?” “真的不是偷的?” “当然。” “那是哪里来的?” “谈夏昕,其实你不应该在这里的!”傅亚斯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你幼儿园还没有毕业吧,现在大学很缺学生吗?怎么会招收你这样的学生!” “也好过你大学都没有读!” 我们就这样拌着嘴从火车站回到了学校,刚到宿舍楼下我就拉开车门奔了出去。 “谈夏昕,等等。” 傅亚斯拉住了我的手,低下头看着我,眸子堪比星辰。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株植物,那么,此时的傅亚斯就是一株薄荷,清凉刺鼻。 我的心跳就像鼓点一样规律而剧烈,他慢慢地低下了头,靠在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打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到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却按住了我,声音低沉:“谈夏昕,你……你的行李还没有拿!” 我愤愤地推开他,走回去拿我的行李,而此时的傅亚斯笑得像患了羊癫疯一样,笑得整个人一抽一抽地,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谈夏昕,你刚刚,你刚刚不是以为我要吻你吧?哈哈哈哈哈……” 静谧的夜空下,只有他一个人的笑声,就像孩子般爽朗。 往后我时常会回忆起这个画面,回忆起这时的傅亚斯,这是我见过的,最快乐的他。 让我永生难忘。 第三十七章:微光(3) 周舟是在三天之后才回学校,我和林朝阳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从那辆我们从未见过的奔驰上下来,都在猜测:周舟家究竟是开车行还是洗车店。 两人的讨论没有得到结果,最后周舟用一种鬼祟神秘的语气告诉我们:“我们家不是开车行,更不是洗车店,是贩毒的?你们不知道吧,之前电视里说的那个毒枭我还认识!” “啊……” 林朝阳正倒着水,还不知道在想什么,滚烫的热水浇在了她的手背上,一下子就红了一大片。 “林朝阳,你发什么呆,难道周舟说的那个毒枭你也认识?” 这下,她手中的杯干脆地掉到地上,碎成好几块,她慌张地朝我们摆手:“没没没,我,我怎么可能认识那种人!” 我一个巴掌拍在周舟肩膀:“你别吓林朝阳了,她胆子小。” 几人闹成了一团,所以我也没去注意林朝阳的反常,周舟笑得整个人都倒在了我的身上,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一个多月没有见,周舟瘦了整整的一大圈,一手摸下去都是骨头。 我认真地打量她,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起那张尖得像锤子一样的脸,笑了:“我说谈夏昕,干吗这个表情看着我,是不是羡慕我了?我减肥成功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她伸出手遮住我的眼睛,幽幽道:“夏昕,你不要看我,你洞悉一切的目光会让我感到害怕。” 这个夜晚,我和周舟一起挤在她的床上睡觉,她的身体很冰凉,像蛇一样把我整个人都缠住了,呼吸却灼热。 我们就静静地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林朝阳却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很兴奋地问我们:“这个寒假你们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我们来分享分享吧!”说完她自己就巴拉巴拉地说了起来:“你们不知道,这个寒假我坐火车跟随len的签售会走了五六个地方,我们一群人每天守在他的保姆车外面,吃的是最差的盒饭,不过我们都很开心。你们不知道len还给我们签名了……” 林朝阳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周舟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我的脑海里此时却是一片混乱:巨大的落地窗,漫天的烟火花,还有黑暗中傅亚斯明亮的双眸。 “你脸怎么这么红?”周舟伸出手在我面前挥了挥。 “没有,这个寒假你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我的话音刚落,林朝阳也附和了起来:“对对对,像谈夏昕这种整天宅在家里孵蛋的人就不说了,周舟你肯定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吧?出国旅游了吧?去了哪里?日本还是西班牙?” 她慢慢地扯出一抹笑,声音很轻,轻描淡写道:“这个寒假我哪里也没有去,就去参加了一场婚礼,哦,结婚那个人你们应该认识,路放。”我回过头去看她,她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她的声音一样,而我却不知怎么感觉到一丝不甘心的意味,我想,这应该是我的错觉。 而我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在我熟睡了之后,周舟一直没有睡着:她的手紧紧地揪着被子的一角,咬牙切齿地看着天花板,就像一个严重疼痛症患者失去了吗啡一样。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悲伤与痛苦,我却一点都不知道,依旧沉浸在美梦中。 第三十八章:微光(4) 开学的第二个星期,我和季柯然之间爆发了一场大战。 那一天我去图书馆看书,傍晚起风了,我在回宿舍的路上偶遇到了彭西南,他不由分说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我穿。 罪魁祸首就是彭西南的这件外套,当我穿着它推开宿舍门时,恰好与要出门的季柯然撞到了一起,就在我打算侧身绕过她时,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没有防备,被这么一推整个人朝门上砸去,发出了“嘭——”的一声响。我的腰刚好撞到了门把手,疼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 “你干吗!疯了呀!” “我干吗!谈夏昕,我告诉你,不要勾引别人男朋友!” “谁勾引谁男友了!你给我说清楚!” “难道你身上这件衣服不是彭西南的?”她睥睨我犹如阴沟渠里的一条臭虫,“彭西南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你穿着他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看不好自己的男人在这里呛什么声?”周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她的脸上并没有一丝表情,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生气了,因为她的话就像机关枪一样扫射着季柯然,“有眼的都知道,彭西南追了谈夏昕多久了,她不喜欢他不要他,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把人家抢过来,现在还好意思在这里呛声和打人,如果我是你,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快点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或者去苗疆求个蛊让彭西南服下……” 周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快去看好你的彭西南吧,免得他又像狗看到骨头一样黏着谈夏昕。” 季柯然咬着唇瞪着我们,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只是一瞬间,它们就像雾气一样蒸发了,仿佛刚刚是我的错觉。看着她愤愤离开的背影,周舟面无表情地竖起了中指,然后她转过头来,尤其郑重地对我说:“谈夏昕,我告诉你,我现在很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看着你像个蠢货一样被人欺负我就觉得恼火!彭西南是个什么货色,虽然我知道这件事与他无关,但是我从今天起不允许你在我面前和他说话,能看上季柯然这种极品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我想为彭西南辩解几句,但在周舟的怒视下,我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想事情永远都是站在最好的角度,所以当一个小时后周舟陪着我去医务室上完药拉着我在食堂吃饭遇到彭西南和季柯然时我的大脑瞬间当机。我们四人如两个军队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对峙着,谁也没有抽出枪来斩杀对方,但手却是扣紧着保险。 我就像一个懦弱傻气的兵,躲在军队的最后,祈求着战争永远都不要来临,但我却永远不可能背叛我的军队。 最后还是彭西南先开口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提出了一个非常不怎么样的提议:“谈夏昕,一起吃饭吗?” 我正想回答他,周舟的手却戳中了我的后腰,傍晚撞伤的那一块上了药后被这么一戳还是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我不敢迟疑,拉着周舟就走人,季柯然的眉头皱得死紧简直像要夹死苍蝇,而彭西南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谈夏昕,现在我们连朋友都不能做了?是不是?” 我没有回过头去,而是大步地朝米饭窗口奔去。 我从来都不认为我和彭西南会走到绝交那一步,甚至反目成仇。但至少现在,我无法坦然地面对他,因为我后腰的伤口还在疼痛,它还在提醒着我。 第三十九章:微光(5) 我和彭西南的这笔烂账很难理清,所以干脆就把它撂在一边。 除了我与彭西南之外,周舟和陈川也是一笔烂账:她躲着不见他,他却每天都在等着她。 在微风习习的夜里,在春雨绵绵的清晨,在日光和熹的午后,总能在女生宿舍的楼下遇到他。起初我没有在意,只是和他点点头打打招呼便走人,而直到有一次他犹犹豫豫地喊住了我:“夏昕,你可以帮我找一下周舟吗?” 我愤怒地推开宿舍的门时,周舟正坐在电脑前看电影,她的坐姿端正得像在开会。我气势汹汹地冲到她面前,她却轻轻地推开我:“有事说,别挡住我视线。” 我不说话,只是瞪着她,直到她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你这是闹哪般?和谁吵架了?” “没有谁,我只是觉得周舟你这样不好吧?”我一想到站在宿舍楼下的陈川师兄,我心里便有一把大火,将我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虽说这是你的事情,我不好干涉你,但是师兄对你那么好,上学期你们还那么好,才过来一个寒假你就理也不理他,电话也不接,他在楼下等你也当没看到,你知道你这样很像一个负心汉吗?” 我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但周舟却不怒反笑,第一次带着咄咄逼人的语气对我说:“夏昕,你问我为什么不接受陈川?不喜欢陈川?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喜欢彭西南?为什么不接受彭西南?” “我……”我一下子就被噎住了,但我依旧不甘心,试图说服周舟下去见师兄一面,“但是,师兄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对你那么好。” 周舟的眼睛还盯着电脑,“夏昕,很多的事情都不像表面那般简单。若是我和陈川真的有可能,我会试着接受他和他在一起,但是我们真的是不可能,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事情并不如他所想像,相反的是不堪是肮脏的,所以我宁愿现在伤害他,也不要他以后怨恨我。” 其实我并非听不懂周舟的话,但我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或许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的专业课周舟并没有去上,我出门的时候她窝在被窝里看书:“我有些累了,你去上课吧,帮我请个假。”等到我下课回到宿舍后,周舟却已经不知所踪了。 若不是傅亚斯的电话打来,我压根就不可能会想到周舟去了酒吧。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傅亚斯的酒吧时,周舟已经醉成了一滩烂泥,正轮着酒瓶子朝地上砸,整个酒吧有大半的客人都被她吓跑了。 这样的周舟太可怕了,就连我都不敢靠近。 看到我出现,酒保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拉着我:“姐姐,帮我把这个祖宗弄走吧!她不会喝酒却点了一堆酒,几瓶啤酒就醉成这个样子,我也不好赶她走。老板说她是你的朋友,你快把她弄走吧,我们还要做生意!” 我扭过头去看酒吧的老板,闲闲地站在一边的傅亚斯,他笑得高深莫测:“要不要帮忙呀?” 自从那天他戏耍我之后他又找了我几次,但我想到那一天的事情便气得撂了电话,更别说与他见面。这是我们这半个月来见的唯一一面,我猜不透他的一肚子坏水。我走过去轻轻地推了推周舟,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却醉得离谱,抓起酒瓶子就往我身上抡。 若不是傅亚斯拉我一把,或许我已经头破血流。不得已,最后我还是求助傅亚斯:“你帮我一把,帮我把她弄回去吧!傅亚斯,我知道你是好人。” 傅亚斯不知道对周舟说了什么,下一秒她就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不动了。他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走过去将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她一头栽倒在我的怀里,我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最后,还是傅亚斯帮的忙,帮我背起周舟送她回宿舍。 “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她,天色晚了,该回家睡觉了。” “就这样?” 傅亚斯恨不得把手举起来和我发誓,但可惜他背着周舟,双手都很忙,所以他用眼神和我表示了他的诚意。直到了女生宿舍门口,他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周舟,把她交到我的手里。他问我:“谈夏昕,其实我刚刚是可以阻止她喝醉,但是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人模狗样的傅亚斯在此时朝我露出一个极其无耻极其猥琐的笑来:“因为如果她不喝醉,怎么有理由打电话给你让你出现。”说完他便朝我摆了摆手,走了。 我拖着像烂泥一样的周舟朝楼上走去,因为在思考着傅亚斯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开门时一个没有扶稳就让周舟撞到了门板上,发出老大一声响,周舟一下子就被撞醒了,我刚想看看她有没有事,她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我怎么在这里?”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实话实说:“你喝醉了,我刚刚从酒吧把你弄了回来。” 周舟点了点头,摇头晃脑地推开了宿舍门,迈了进去。季柯然和林朝阳大概都已经睡了,整个宿舍里黑漆漆的一片,周舟进去之后似乎绊倒了什么东西,里面响起了一连串声响。然后,便是季柯然的怒骂声。 “谈夏昕,周舟,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你们吵醒!你们为什么不去死?” 我进去一看,周舟坐在杂乱的地上一动不动,而季柯然像只愤怒的公鸡一样坐在床上,见周舟不说话,更是激动,“你不要以为你总是假装一副单纯无害的样子别人就不知道你龌龊的心思,你和路……” 季柯然的话还没有说完,周舟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她比季柯然要高一些,虽然瘦,却气势逼人。此时的周舟眼神已渐渐清明,她鄙视地对着季柯然讥笑:“到底龌龊的人是谁?在酒吧里陪老男人喝酒睡觉的人可不是我!婊子!” “啪——” 我看着周舟脸上立马浮现的巴掌印和鼻下缓缓流下的那道深红,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冲上前,狠狠地反抽季柯然一巴掌。 第四十章:漂泊(1) 在这个深夜,女生宿舍楼f栋发生了一场从未有过的暴动,源头是我们f227。 在目睹了周舟被季柯然甩了一巴掌后,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冲上去把这巴掌甩了回来。然后,我和季柯然厮打了起来。我扯她的头发,她抓我的脸,我们就像两个山野泼妇一样扭在了一起。 整栋宿舍楼的人都闹哄哄地聚在我们宿舍门口,大声地议论着,掩着嘴惊呼,却没有一个人进来劝架,也没有一个人来拉开我们。要不是被吵醒的林朝阳的哭喊声吓到,我们可能还会继续厮打下去直到你死我活,最后被宿管拉走为止。 “你们不要打了,周舟……” 林朝阳的大声尖叫唤回了我和季柯然的理智,我回过头去看周舟,她仰着脸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鼻血顺着她的下巴缓缓往下流,整个脖子和衣服都是黏稠猩红的血。我用力地推开季柯然,随手抓起桌子上的纸巾,抽出来就往周舟脸上擦,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凭我把纸巾堵住她的鼻孔。 季柯然似乎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她走到门口对着围观的窸窸窣窣的议论人群就吼了起来:“看什么看!滚!”然后用力地关上门,熄灯上床。 整个屋子又一次陷入了黑暗,唯有那朦朦胧胧的月光能让我看清周舟木然的表情,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而白色衬衫上的那一片深红却触目惊心。 林朝阳重新开灯,打了热水,我小心翼翼地帮周舟擦掉脸上的血,脱下她的衣服帮她换上新的。我不知道此时的她是醉着的还是清醒的,她就那样任由着我摆布着,眼睛死死地却盯着季柯然的床铺。 季柯然背对着我们,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就连头都蒙在了被子里。 我不再看她,低头帮周舟擦脸,林朝阳又开始一惊一乍了:“夏昕,你的脸!”我起身走到镜子前,发现我的脸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抓痕,而我的头发也乱成了一团,看起来就像一个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病人。 镜子里的季柯然慢慢地坐了起来,她头发蓬乱,面无表情地与镜子里的我对视着,她的眼就像一片黑色的沼泽地,平静的表面下翻滚着黑色的污泥。我摸了摸脸上的伤痕,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灼热的刺痛感。 走廊外的脚步声,说话声与拍门声交错在一起,谁也没有去开门。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我们四人就这样沉默地各怀鬼胎地坐着,地上一片狼藉,几张脸更是狼狈不堪。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心底慢慢地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感。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了柜子上。 在迷迷糊糊间,我似乎听到季柯然凄然的笑声,若有似无。 “周舟,你骂我是个婊子,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倒贴都没有人要的婊子……” 黑暗慢慢侵袭,我什么都听不到,我什么都不想听到。 我在这个时候,突然很想给傅亚斯打个电话,听听他平静的呼吸声,这样便足够了。 这是一个荒芜惨淡的春日,掀开草长莺飞的地平面,底下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 宿舍里无时无刻不透着肃杀。 季柯然不再与我们争吵,她每天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在学校里飘荡,在宿舍里的时间越来越少,除了回来洗澡换衣服睡觉之外,平时基本不能看到她的身影;林朝阳的写真集在那一夜的厮打中被我们蹂躏成一张纸的纸屑,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她的那几本宝贝写真集捧起来修修补补;周舟看起来最平静,却是最让我担心,她像平常一样上课下课吃饭看书,不再出去喝酒,空闲的时候便坐在阳台上眺望着远处的小树林,沉默得让我害怕。 她甚至没有找过季柯然的麻烦。 我越来越感到恐慌,这平静的表象,掩盖的是戎马倥偬。 我独自坐在学校的人工湖边等着傅亚斯,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出现的却是许久没见的彭西南。暖和的春日,他却穿了一件厚毛衣,他瓮声瓮气地问我:“夏昕,你的脸是怎么了?” “我的脸?”我摸了摸已经开始结痂的伤疤,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可笑:“伤都已经快要好了,你还来问我的脸怎么了?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季柯然。” 提到季柯然,彭西南的脸色惨白了几分,他有些无奈地朝我笑了一下:“夏昕,我知道季柯然性格乖张,但其实她人不错的,只是性格不讨喜罢了,你们同一个宿舍,你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吗?非得弄得鱼死网破你才罢休吗?” “是我不罢休吗?彭西南,虽然我们做不成情人,但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很多事情我不清楚所以我不敢妄下定论,但你真的该好好去问问你的季柯然,她有没有做过什么肮脏龌龊的事!”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别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夏昕……”彭西南伸出手来想要拉我,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谈夏昕,走吧。” 我看不见彭西南,只能听见他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傅亚斯穿着格子衬衫,他的轮廓在阳光下更加深刻,我心中那股暴戾慢慢地消退。我沉默地跟在傅亚斯身后,走到人工湖的尽头我才终于敢回头过去看。 他还在那里,只是已经蹲了下来,整个人埋在自己的膝盖里,安静地蹲在那里。 我的胸口像被人刺了一刀,疼得我有些站不住脚跟。傅亚斯伸出手扶住我,眼神带着担忧:“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我摇了摇头:“我可能不能和你去放风筝了,我想回宿舍休息一下。” 他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在我踏上楼梯的那一刻,他突然喊住了我。 “谈夏昕,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有我。”他咧着嘴,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有什么不开心,记得找我。” 日光柔软地照在我心上,我轻轻地推开了宿舍的门,却听到周舟的哭声。 她说:“路放,你明明知道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 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不停地往下倾倒着污秽,我慢慢地关上了宿舍门,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周舟说:路放,我爱你。 第四十一章:漂泊(2) 我攥紧了拳头靠在门板上,门内的周舟像在翻找东西,声响很大。但却敌不过我的心跳声,我的心脏此时正在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 深幽的走廊有如阴森的隧道,潜伏着一只凶猛的野兽,一个不经意就会跳出来将我撕扯成碎片。在周舟将门打开的瞬间,我似乎感觉到了一只沾满黏液的手慢慢地擒住了我的喉,我猛地从门口窜了出来,沿着阳光朝楼下奔去。 任凭周舟在身后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我都没有回过头去。 我像疯了一样地横冲直闯,在楼道上接连撞倒了好几个人,直到跑到了楼下的空地上,我才停下来。湿冷的空气像虫子一样往我的喉咙里钻,我扶着墙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一只手轻轻地拍在我的后背,我猛地回过头,却发现是傅亚斯。 他看着我,眼神担忧。 “是你?”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着气:“不然你以为是谁?你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有走?” 他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没有正面回答,反问我:“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回宿舍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有些烦躁地打断他:“你能别问吗?很烦知道吗?”傅亚斯刚伸出来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他皱着眉头看着我,表情很耐人寻味。 最后,他把手放了下来,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内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能让他走。于是我冲上去恬不知耻地用力地抱住了他。傅亚斯被我这一扑差点倒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脚步,挣了几下没有挣开我后就任由我那样抱着。 他的背脊笔直僵硬,好一会儿他才开声:“谈夏昕,你能松手吗?” “我不放!”我咬牙切齿道:“我不就是说了你一句吗?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小气。”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你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手能松松吗?这样是要把我勒死吗?” 我和傅亚斯又一次回到了人工湖边,春风吹拂着杨柳岸,我抿着嘴看着湖面,许久都没有挤出一句话来。而傅亚斯似乎也不着急,只是在我身边慢慢地踱步,不再追问我。 我们就这样坐了两个小时,他像个小老头一样踱步踱了两个小时。 我被他走来走去被绕着烦躁,正想开口打断他,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手机屏幕上明明灭灭地闪着“周舟”两字,我看着它,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下一秒,我用力地按下了挂断键。 几秒钟之后,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我一次次地按掉电话,它又一次次地锲而不舍地响着。在它响了第十三次时,我终于不耐烦了,抓起了手机就朝地面砸去。 这一次,它终于没有再响。 傅亚斯捡起了我的手机,慢慢地朝我靠近,蹲在了我的身边,他的手轻轻地将我的手包裹住,“夏昕,你的世界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周围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一般,你的苦难与悲伤也自己承担。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和你分享,无论快乐或者悲伤。” 整个世界在此时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只有傅亚斯那双眸子还泛着光亮。我攥紧了傅亚斯的手,许久才将那句话问出口:“如果在你生日那一天,你放学推开家门却发现你母亲吃了半瓶安眠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你会怎样?”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当我放学回家推开家门时候的那种无助感,像是整个宇宙都在此刻摧毁,只留下了一地的残渣碎片。 我已经不记得年仅十五岁的自己是怎么一个人背着母亲去医院的,更不记得在医院手术室外独自等待的时光是怎么熬过的,只记得那一天的天空似乎特别灰暗,没有一丝光亮。 我不知道谈老师是怎么与那个从前经常来我们家补习的学生搅和在一起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属于花样年华的漂亮女生会看上一个比她大整整二十岁的中年男人的,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瞒着我说要与母亲离婚,甚至已经偷偷地在外面租好了房子,就差一纸离婚书,然后搬出去住。 在医院等待的那几个小时里,我觉得我像历经这一生最艰辛的磨难。我甚至想过,干脆就下楼买一瓶安眠药,和她一起长眠,这样的话,或许会好过一些。 但我没有,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不停地拨打着他的电话号码,发了无数条短信。最后看着他匆匆忙忙地赶到,在手术室门外痛苦地抱着头哭号。 奇怪的是,从头到尾,我一滴眼泪都没有。 “后来,他和那个女孩子分手了,我妈也脱离了危险,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但是事情已经人人皆知。我妈的单位,学校,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丑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抬起头看人。好在人的新鲜感很短暂,很快就没有什么人去提起这件事,他对我也越来越好,但这件事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时不时会隐隐作痛。很多的时候我都不想和他说话,因为我总会想起我妈口吐白沫地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情景。” “这辈子,我最恨的便是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明明此时才初春,我竟然感觉到噬骨的寒冷。看着我不停地发抖,傅亚斯轻轻地将我拥在怀里,下巴靠着我的头,声音很轻:“没事的,都已经是过去了,所有的所有的都已经是过去。”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我的额头,就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 我抬起头看着傅亚斯,他的眸子就像湖水般清澈,让我把接下来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没有告诉傅亚斯,那个曾经破坏我家庭的女生便是我此时的辅导员张诗诗。面对着她时,我并不想杀死她,而是想拿着针一根一根刺进她的心脏,让她体会我所承受的痛苦。 我没有告诉傅亚斯,当我听到周舟对着电话说她爱着路放时,我的心就像掉进了寒冰里面。我在这个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我最厌恶的那一种人。在那一刻,我想做的并不是冲上去摇醒她,让她清醒点,而是想:就让她这样死去吧。 我没有告诉傅亚斯,我不敢面对周舟,是因为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伤害她。 我像一只躲在黑暗里的鬼,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对那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伸出我的魔爪。 第四十二章:漂泊(3) 我从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这样。 每天我都是宿舍里第一个醒来的,洗漱后我便出门吃早餐,有课时就去上课,没课的时候便去图书馆,或者找一个地方坐一整天,直到深夜才回宿舍洗漱睡觉。我曾经在周舟面前嘲笑季柯然:“你绝不觉得季柯然像一只孤魂野鬼,整天都在躲避着你这个道长。” 但此时的我其实比季柯然要更像鬼,每天都在躲避着周舟,拒绝与她的目光交汇,更别说像以前一样和她说话,挤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 这种冷暴力产生的影响很大,就连粗神经的林朝阳也一次次地来问我:“夏昕,你是与周舟吵架了吗?” 一如现在,我们正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周舟坐在最后一排,可能正在托着头,慵懒地翻着书。 我指了指在我们正前方讲得唾沫横飞的老师,在纸上写道:老师在看我们呢!好好听讲。林朝阳愤愤地翻开书,用笔画着重点,我听到了她小声地嘟囔:“每次问到你这个问题就找借口逃避!” 我专心致志地盯着课本,不理会林朝阳的发牢骚。 但在两天之后,在我洗完澡走出浴室看见周舟站在门外等我时,可就没有这么淡定了。 那天我生日,傅亚斯帮我庆生,吃完晚饭后回到宿舍所有人都不在,而当我洗完澡推开门时发现周舟斜着嘴角,似笑非笑站在浴室门口,我吓了一大跳,手中的毛巾都掉到了地上。 她木然地蹲下身帮我捡起毛巾,塞到我手中。 “谢谢。” 我朝她挤出一个笑,侧身往房间走去。 “夏昕,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的笑真是难看。”周舟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你这样憋着我们大家都难受。” 我继续擦着头发,搓着毛巾的手越来越用力,毛巾似乎都要被我撕裂。我紧紧地抿着唇,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抓着她的肩膀对她咆哮。 周舟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就像激光一样扫射着我。对着像闷油瓶一样的我,她最后有些无奈地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夏昕,你……你那天是不是听到我在讲电话?我和路放……” 我猛地抓起毛巾摔到地面上,推开她便往外走,她却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我很少见她这么失控,“你是不是觉得我爱路放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有我这样的一个朋友觉得很恶心?但是夏昕,我不觉得我有错!如果说我真的有错,错就错在我爱错了人而已。” 我不敢睁开眼睛,我怕我一睁眼就会看到周舟满脸的泪。我把头抵着墙壁,颤抖着声音问她:“周舟,你有没有想过,路放已经结婚了?你这样做和一个小三没有区别!你有没有想过,你会破坏别人的家庭?会伤害到很多人!” 周舟拉着我的手慢慢地松了,她蹲坐在我的脚下,轻声地笑了,最后连笑声也沉寂了,偌大的屋子只有她粗粗的喘气声。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周舟才开口。 第四十三章:漂泊(4)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但是我又能怎么样!”她猩红着眼睛看着我,嘴角又浮现了她标志性的嘲讽的笑,“我爱路放,我有什么错?我从十三岁开始就跟在路放的身后,他去帮我开家长会,我生病是他照顾我,我拿着酒瓶子砸破人家脑袋都是他一手帮我摆平。全世界就只有他对我最好,比我爸对我还要好!他根本不喜欢鞠岚,他们结婚只是商业联姻!路放对我说,小舟,你不能任性,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结婚,什么事都不能做!但是夏昕,我敢保证,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人那么爱他!” “你就不能喜欢别人吗?你明明知道你们不可能?” “人总会有那么几个很傻很天真的时刻,并不是每一次失落失望都可以歇斯底里,更多的时候只能咬碎牙齿把心酸难过往肚子里吞。对于那些犯蠢的过去,我们最多只能自己欺骗自己:曾经如此,以后不再。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词叫做重蹈覆辙。”她看着我,就像在看着一个笑话一样。 “如果我可以不爱他,我早就不爱了。” 我觉得我的胸口有一把大火正在疯狂地肆虐着,对着这样的周舟,我开始口不择言起来:“你这是自私!破坏别人的家庭还找借口!你根本就没有想过别人,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行为会伤害到别人,严重的话别人会为了你自杀!一个好好的家庭就被你破坏了!你还敢说你没有错?你根本就是贱!别为自己找借口了。” 此时站在我面前的周舟,与那一年的张诗诗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夕阳在她的背后慢慢地沉沦,周舟看着我的眼神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凶狠,让我以为下一秒她就会冲上来狠狠地甩我一个巴掌。 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大笑,就像听到什么绝世笑话一样,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拍着我的肩膀:“夏昕,你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呀!我这才做了什么事呀,你就这样来讨伐我,觉得我恶心。你知道不知道呀,恶心的事情还多着呢!别的不说,就说我们这间宿舍,就说季柯然。她可以去陪男人喝酒睡觉赚钱买名牌包包买衣服,这边还在彭西南面前装得楚楚可怜的样子!我这才做了什么事,你就说我贱?” 她指着门口,对着我大声地吼着:“我再贱我也没有贱过季柯然,至少我是真心地爱着路放,我不会对着那些肥头大耳的男人虚情假意!我也不会像你一样,看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一言不发地转身朝浴室走去。 她的背影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往我胸口上扎。 大门在这个时候突然被推开来,季柯然就站在门口,她的手里抓着她新买的chanel包包,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发白。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她看向我,焦点却没有停在我的身上,眼神空洞。 我以为她会冲进来甩给我或周舟一巴掌,更或者是在宿舍门口大声地哭喊叫嚷,再不然是用她那个漂亮的黑色包包往我脸上招呼。但她没有,她竟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踏进一步,仿佛这个房间里有洪水猛兽。 最后,她走了。她丢下了她的包包还有她的高跟鞋,像个疯子一样往楼下奔去。 门缓缓地被合上,天边的火烧云像油彩一样晕染开来,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血红中。 一只漂亮的手表安静地躺在桌面上,盒子下面压着纸条,是周舟漂亮的字体:夏昕,生日快乐,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第四十四章:漂泊(5) 世界像个巨大的转盘,绕了一大圈之后又把我们送回了原地,那些爱恨与纠葛似乎在一夜之间便不复存在了。 在那个傍晚之后,我们的宿舍终于分崩离析。从暮春到初夏,这个小小的不足三十平方米的空间一直都停滞在寒冬腊月。 周舟也加入了我和季柯然早出晚归的行列,不同的是出门比我们都要早,回来得比我们还要晚,除了上课之外,一整天都窝在了图书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字,但更多的时候她都坐在窗口的那个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她送我的那只手表,我放回了她的课桌,第二天却发现它躺在垃圾桶里。 “夏昕,送你的你不要就扔了吧!” 季柯然竟然也未曾找过我们的麻烦,在那一天从宿舍里跑掉之后,她有好几天都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上课。若不是那天傅亚斯找我出去校外吃饭,或许我们还不会遇见。 吃完饭之后傅亚斯送我回学校,走到校门口时刚好碰到她和彭西南从计程车上下来。许多天都没有见到彭西南,我已经在脑海中假设了好几种与他见面的场景,对着他冷嘲热讽或者直接无视,但当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模样时我却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彭西南,你这是怎么了?” “谈夏昕,你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彭西南变成这样?恶心的女人!”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季柯然这么气急败坏的模样了,她此时恨不得整个人冲上来把我挫骨扬灰,却被彭西南呵责了一声:“柯然。” “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彭西南咧嘴,有点像在冷笑:“我没事,没什么大事。” 站在我身边的傅亚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直接拉着我的手就走:“走吧走吧,我们还有事,下次再聊。” 我们刚走了几步,季柯然就和彭西南吵了起来。此时的季柯然就像一只刚睡醒的狮子,对着彭西南不停地咆哮着,而他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平静地看着她。 傅亚斯轻轻地把我的头掰回来,瞪了我一眼:“好好走路,看什么看!” “但是他们在吵架!彭西南受伤了,你说是不是季柯然打的?” 傅亚斯彻底对我无语了:“谈夏昕同学,那是人家小两口的事情,与你无关!几天前是谁在我的耳边叫嚣以后不和彭西南季柯然那对狗男女说话的?而且,我个人觉得那个女孩子不可能将一个大男生打得鼻青脸肿。快走吧,要迟到了。” 我没有再回过头去,他们还在那里。 在我和季柯然碰面后的第二天,她终于又开始回到了宿舍里住,但这对宿舍里的气氛没有丝毫的缓和,反而越来越僵。好几次林朝阳都试图把我们叫到一起开个宿舍小会协调我们之间的矛盾,但最后都败在季柯然的白眼下或周舟的面无表情中。 这种气氛让我越来越压抑,以至于让我每天都泡在傅亚斯的酒吧里。那个叫做小葱的酒保对我每天来酒吧占位却不喝酒只喝白开水的行为已经无语至极,他不止一次对傅亚斯提建议:“老板,要不我们把她赶出去吧,要是每个客人都像她一样,我们还要做生意吗?” 第四十五章:漂泊(6) 傅亚斯大多的时候都是任我胡闹,偶尔会吩咐小葱:“千万千万不要给她喝酒,否则我扣你工资。”然后就在小葱的哀号中自顾自地忙着,看一本我看不懂的书,或者上网看各种赛车资讯。 不知为何,和他在一起我总能感觉到特别的轻松自在。 谈老师打电话来的那一天下午我没有课,正像往常一样躲在傅亚斯还没有开始营业的酒吧里看书就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心情应该是不错的,因为语气听起来是少有的轻松,话也比平常多了不少。 “夏昕,我和刘老师下个星期要去你们学校附近开一个学术研究会,到时候会逗留一两天,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过去。” 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接触发出刺耳的声响,正在翻着杂志的傅亚斯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摆了摆手,朝外面走去。 “我没有什么想吃的,你忙你的就可以,不用帮我带东西。” 电话那边的人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我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你妈妈买了很多特产要我给你带过去,顺便带一些给你的室友和老师……” “爸!”我尖锐地打断了他,但很快我便意识到我语气的不妥,果然他许久都没有开声。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爸,我最近很忙,我是团支书很多活动都要我组织,而且下个星期我的课特别多,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和你见面。” “我去看看你就可以了,把东西交给你我就走人,不会影响你学习。” “爸你就不能不过来吗?开你的学术研究会去就好了!我不需要什么特产,我的同学老师们都不需要!她们才不稀罕我们这点破烂东西!而且我学校里的事情很多你根本不知道,我也很忙,我没有时间和你见面!我的老师更忙,哪里有时间搭理我们!” 想到张诗诗那张艳丽的脸,我更加烦躁了,抬起脚用力地踢开了门,发出了“当”的一声响,这下不仅是傅亚斯,连电话那头的他都感觉到我的不耐烦与焦躁,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声。 我胡乱地抓了抓头发,喊了一声“爸”,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了一句“你先忙吧”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蓦然暗了下去的手机屏幕,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若不是傅亚斯走到我的身边拍了我的肩膀,我还不知道我要盯着手机看多久。 他把杂志卷成筒状,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看着我,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我不耐烦地问他:“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尊口,“谈夏昕,其实吧,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对你父亲说话。” 我抬起眼帘看他,他摆了摆手:“行行,你不用开口,我知道我是没有资格干涉你的事情,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说着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只是问我,“炸药包,你的牛奶还喝不喝?” 我点了点头回到座位继续喝我的牛奶翻我的书,接下来的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甚至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掀了过去,生活又能重新回归于平静。 但生活的很多时候,都不是你以为,就能够。 第四十六章:云泥(1) 一个星期后。 因为在图书馆,所以林朝阳接连给我打了十多个电话我也不知道。直到我走出图书馆翻出手机时距离她找我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我按了回拨刚接通便是林朝阳中气十足的声音。 “夏昕,你怎么一直没有接电话?刚刚你爸爸来了!带了好多好多特产给我们吃……” 我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在林朝阳“喂”了好几声之后我才听到自己略微颤抖的声音:“那他现在呢?你帮我稳住他,我马上就回去。” “你说谈叔叔呀……” 接下来的话我没有听清,我知道整个学校的人都在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在学校里狂奔着。我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强烈的念想:一定不能让他们见面,一定不能让他们见面! 我像龙卷风一样跑到宿舍时,宿舍里除了正准备去洗澡的周舟就剩下正在对着一堆我所熟悉的特产胡吃海喝的林朝阳,还有坐在电脑前视频的季柯然。她见我进来,突然站了起来把放在她桌子上的特产扔到我面前:“谈夏昕,把这些破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你们的东西!” “我爸呢?”我懒得与她计较,直接问,“我爸去哪里了?” 季柯然今天的表现异常激动:“我怎么知道你爸去哪里?爸爸是你的又不是我的,关我屁事!有爸爸了不起啊?只有你一个人有爸爸吗?” 我理都不想理这只疯狗,问林朝阳,回答我的却是林朝阳嘴巴里塞满了食物无法说话而发出的“呜呜呜”声。我已经顾不得了,将目光投向了周舟。我们还在不露山不露水地冷战,可这一刻我顾不得那么多。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谈叔叔说要去系办送一些特产给老师们,我让他等你回来一起去或者我们和他一起去,但是他说不想麻烦,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周舟放下手中的毛巾,走向我,“夏昕,你在害怕什么?”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不停地撕扯着头发,烦躁得不行。周舟走过来按住我的手,“夏昕,你别这样,要是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我帮你。” “你根本不懂,你怎么帮我!”我的眼中弥漫着水雾,周舟的脸在我面前不甚清晰,“周舟,谁都帮不了我的。” “无论什么事,都一定有挽回的余地。” 周舟的话一下子就把我点醒,我从地上窜了起来,朝门外奔去。周舟还在后面吼着:“夏昕,你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飞快地朝系办奔去,我此时所期望的是张诗诗不在办公室,或者他还找不到系办的位置,更或者是他找错了办公室找错了人。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拼命地往前跑着,这短短的一段路接连撞到了好几个人。甚至有脾气不好者指着我的后背大骂:“你这是赶着去投胎呀!” 暮色仿佛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整个校园都笼住,所有的光亮在这一瞬间都死去,深幽的走廊就像一个无底洞。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唯一还亮着灯光的窗口,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没有去敲门,因为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张诗诗纤细的影子倒映在窗上。我站在窗口朝里望,她的书桌上摆着两个大袋子,上面的logo和二十分钟前我在宿舍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信息来自谈老师:夏昕,我先回去了,你在学校里要和同学老师们好好相处。 月光像冰一样照在我脚下,我整个人像泡在深海中一般,无法动弹。 我如行尸走肉般走出了行政楼,天空不知道在何时下起了雨,地面上的小坑已经积了不少的水。雨滴打在浑浊的水坑里,溅起了泡沫。 来往的行人匆匆,还有在雨中漫步嬉戏的,我走在雨中,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整个人跌倒在污水里。我没有爬起来,就那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我不知道周舟是什么时候跟来的,更不知道她冷眼旁观了多久,当她将我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我身上已经都湿透了。 她用外套把我包裹了起来,扯着我就往宿舍里走。我用力地挣开了她:“你放开我。” “你这个疯子,现在还要闹什么小脾气!” “我没有闹小脾气,你根本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周舟手中的伞被风吹倒在地,她冷冷地看着我,那些尖锐的话语就像一个个巴掌一样狠狠地往我脸上招呼:“你总是说我不能理解你?那你又试过让我们去理解吗?总是什么话都不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谈夏昕,有的时候你得承认,世界上并非每个人都是你的父母,可以毫无保留地爱着你,宠着你,任你为所欲为。” “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爸爸有了外遇,外遇的对象是他的学生,气得我妈妈自杀!”我对着她吼,丝毫不顾现在有多少人在看着我们,“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反对你和路放在一起了吧!” 雨越来越大,将她的影子打得支离破碎,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拾起地上的伞,朝我走来。 “对不起。”我听见她说,“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过去,但是夏昕,我是真的爱路放,不以任何物质思想为转移。” 周舟一身白衣都被溅上了泥污,我没有再挣扎,任由她牵着我一步步朝宿舍走去。我攥紧了她的手,像在汲取最后的温度。 “你不是一直说我和张诗诗不对头吗?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了,她就是我爸以前的学生,他外遇的对象。而在一两个小时前,他们还见了面,就在张诗诗的办公室,他带来的特产还放在她的桌面上。我保证他们见面了!他们一定见面了!他们会不会再复合?你说呢?周舟!周舟!” 周舟顿住了脚步,目光就像火花一样要把我融化,“你想说什么?你要我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她澄澈的眼睛。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才听到我自己颤颤巍巍地开口,“周舟,你帮我,我知道你肯定可以帮我的。” 朦胧的烟雨把世界幻化成一场梦境,一切都是虚幻迷离。 “夏昕,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当然是。” “好,那我帮你。” 第四十七章:云泥(2) 我看着手机上周舟发来的号码,小心翼翼地在公共电话上按下数字。许久之后,电话那头才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喂,你好。”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轻轻地敲打着电话亭的窗玻璃以缓解我的紧张,干咳了两声后我问:“你好,请问你是张诗诗老师的男朋友林一昼先生吗?” 那边的声音有些急切:“是的,请问你是哪位?是不是她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大碍?” 我的大脑出现了三秒钟的空白,但很快我便反应了过来:“不是,她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女朋友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是你的女朋友你就要负责看好她,别让她整天到处勾引男人!” “你说什么?” “我说张诗诗,她是狐狸精,第三者!好几年前就勾引她的老师,破坏他人家庭!现在还死不悔改!你是她的男朋友,好好看好自己的女朋友,别到时候戴了绿帽子都不知道!”吼完之后我马上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时电话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我索性把电话撂了。 出了电话亭后我在草坪上坐了很久很久,下了一整夜雨后整个草坪都是湿润的水汽,水珠渗透我单薄的衣服,亲吻我的皮肤。 在过了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之后,我心中的忐忑才慢慢地被压下,我掏出手机给傅亚斯发了一条短信:我做了一件事情,我知道它可能是错的,但是不做我想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在十分钟后得到了傅亚斯的回复:只要你做了,就不要后悔。 在我打了这个电话的第三天,张诗诗没有来上课,据林朝阳的小道消息报道,张诗诗的男友来学校接她下班,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两人吵了一架之后,张诗诗晕倒了,被送到了医院。 她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钢笔抽墨水,一个不注意墨水便甩到了旁边的周舟的脸上。她平静地抽出纸巾抹了一把脸,然后继续低头看书,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有时候我甚至想,若是我杀了人,周舟可能也不会皱一下眉,最多只会帮我擦掉手上的血迹。我和她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同进同出,每天一起上下课,一起吃饭一起讨论八卦,看起来与从前毫无差异,就连我都是这样以为的。只是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沟壑,谁都是战战兢兢的,就怕踏错一步,一不小心摔得粉身碎骨。 路放,便是我们之间不可触碰的雷区。 我知道周舟是真心把我当朋友,否则像她这种连骨子都透着淡漠的人是极少会对什么事表现出关心,更别说像那天一样大发雷霆。一如现在,周舟听到张诗诗进医院连眼都没有抬,继续翻着手中的我连名字都读不懂的外文书。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我漫不经心地继续手中的事情,问:“有没有这么夸张?” 林朝阳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顾不得是在自修室,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就好像她当时就在现场一样:“你不知道呀!这事传得全校皆知呀,那天在她的办公室,他们吵得闹翻了天,她男朋友走了之后张诗诗就晕倒了,还来了救护车!我没有看到她晕倒,但是我看到了那辆救护车了……” 周舟把手放在嘴唇边嘘了一下:“这是在自习室。” 她讪讪地收了声,但还是不死心地扯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告诉我:“你可得相信我,我以我len歌迷会分会长的身份保证,我说的都是真话。” 林朝阳说的并不是空穴来风,接下来的好几天,张诗诗都没有来上班。 我以为我可以心安理得,谁知开始不停地做噩梦。我总是梦见一条深幽的长廊,还有一个黑色的瘦弱的背影,但转眼间,背影又变成了一个长发獠牙的女人,伸着长长的指甲朝我扑来。 梦醒之后我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睡在我对面的林朝阳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梦话,来来去去我只能听见她喜欢的那个选秀明星len的名字;而季柯然则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包裹在被子里,包括头,望过去就像一个团子;周舟的睡相最好却诡异,她直直地躺在床中央,连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侧,若不是她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躺在棺木中的尸体。 睡眠不好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白天迷迷糊糊没有精神,在出现了三次吃饭被鱼骨头噎到,四次走路撞到人和五次半夜尖叫把全宿舍的人吵醒之后,周舟把我推进了傅亚斯的酒吧里,直接给我点了两打的啤酒:“喝,喝醉了晚上就不会做恶梦了。” 傅亚斯不在,酒保小葱谨遵他的嘱咐不给我喝酒,但他最后却还是败在了周舟的杀人视线下,老老实实给上了酒。 我并不会喝酒,奇怪的是这个晚上喝了一瓶又一瓶意识却始终还是清醒的,就连途中周舟有事离开交代小葱好好看好我有事给她打电话我都清清楚楚。喝到第八瓶时,我全身都虚软无力,干脆趴在桌子上小憩,打算休息一下再起来把剩下的啤酒干掉,谁知道这一趴,就睡着了。 我是被傅亚斯的怒骂声吵醒的,头昏脑胀的想要从桌子上撑起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听着他大声地指责着谁:“我说了让你不要给她酒喝!这人喝不了酒,一喝就醉,醉了还发疯!你们一个两个拿我的话当耳边风!” 对方嘟囔了几句什么,却又换得傅亚斯更大的怒吼。 我努力了许久也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只能感觉傅亚斯轻轻地蹲在了我的身边,他的手亲昵地点了点我的鼻尖:“傻货,不会喝酒还硬要喝,这不是又醉了。” 我正想反驳一句“谁醉了”,但话语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生生地扼杀在了喉咙里。 他吻了我。 他柔软的嘴唇从我冰凉的唇上扫过,稍纵即逝,但我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吻了我。 只是这一个动作,我就已经完全苏醒,但却不敢睁开眼睛。 若是你在此时剖开我的脑子肯定会发现里面没有脑浆,只有一滩浆糊。我任由着傅亚斯把我像扛大米一样扛上他的后背,背着我一步步朝学校走去。 夜色如霜,我看着慢慢靠近的熟悉建筑物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有些恼怒地骂了一句:“谈夏昕,既然是醒着的就下来自己走,老子累了。” 第四十八章:云泥(3) 我讪讪地从傅亚斯的背上滑下来,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醒的。” 他睥睨了我一眼,鄙夷道:“在亲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的睫毛颤动了。我只不过是想试试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没有想到你还真能装。”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好“哦”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对着天上的那半轮明月发呆。 傅亚斯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他那窥探一切的目光让我有些毛骨悚然,让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看着我冷笑道:“谈夏昕,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太聪明还是太傻。” 我眯起眼抬起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明明是醒着的,却不敢睁开眼问我为什么吻你。”偌大的校园里很安静,似乎只剩下夜独特的沙沙声和傅亚斯清澈如水的声音,“谈夏昕,你这个胆小鬼。” 路灯照在他英俊的脸上,我听到了我像鼓点一样规律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我张了张嘴巴,却什么话都问不出,最后他终于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转身就想走。 在那么一刻,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若是我没有开口,他可能就会这样走掉,或许再也不会出现。 所以我还是咬咬牙大声地叫住了他。 “等等。” 我揪着他的衬衫,柔软的布料在我手中变得皱皱的。我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视死如归般:“傅亚斯,你为什么吻我?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耳畔是他的轻笑声和他温热的呼吸,他的声音带着无奈和笑意:“谈夏昕,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想吻你,所以我吻了你。” 夜色如水,傅亚斯美好的剪影慢慢地与我的重叠在了一起。 他又一次吻了我。 我的耳边只有他的声音,我只听见他的声音。 “谈夏昕,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在你悲伤的时候我把肩膀借给你哭泣,在你快乐的时候我可以听着你大笑。你可以对着我撒娇哭闹,我可以尽可能给你你所想要的。”他的手轻轻地掠过我的发,“所以,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我感觉到呼吸困难,傅亚斯的眸子堪比星辰,似乎要将我整个人都吸进去。我甚至强烈地感觉到,在这一刻,无论是谁都无法拒绝他提出的任何要求。 包括,为他去死。 后来,我问傅亚斯,为什么一定要我问出口他才告诉我他喜欢我。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他破天荒地脸红了起来,在我的逼问下才告诉我:“从小到大我想要的大多都可以得到,只要我想要,别人都会送到我面前来。但对于飘忽不定的你,我却是不确定。所以我要你亲口问,我才能告诉你,我想要你。” 只是那个时候,傅亚斯没有告诉我,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会用尽一切方式来抢夺。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东西无论他如何竭尽心思去争去抢去求都不可能得到。因为还有一个人,拉着隐形的线在掌控他的人生,他跑得很远,以为这样就可以逃离,却忘记剪断他背后的那根线。 那个时候我也忘记了,他想要的得不到的还有一个叫做颜梦的女孩子。 我云里雾里上楼时周舟还没有睡觉,正坐在窗口上抽烟,我一走近她便掐了手中的烟,皱着眉头看着我:“你和傅亚斯在一起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直接点开了我的疑惑:“刚刚两人在楼下我都看到了,从你拒绝彭西南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们最后会搞在一起。” “不要用搞这么难听的词。”我打断她,“我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她嗤笑了一声,点燃一根新的烟。我说不清此时是怎么样的心情,只觉得这个晚上的周舟异常惆怅,我想要安慰她,但是想到路放我就像被仙人掌扎到一样,猛地收回了心思。我只好转到了一个轻松活泼的话题:“对了,去年的成绩出来了你晓得吗?我的成绩全系第一,林教授说我一定可以拿到国家一级奖学金!到时候我请你吃饭!跟着姐姐有肉吃,要什么有什么!” 她总算被我逗笑了,轻轻地拍了我一下,将我推进了浴室:“快去洗澡吧姐姐,你全身都是酒味。” 待到我洗完澡出来后,周舟已经睡了,依旧维持着她特有的端正的睡姿。 这个夜晚是我这几年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我甜蜜地入眠,一夜无梦。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第三天,在我对周舟与傅亚斯都夸下海口说我可以拿到国家一等奖学金要请他们吃饭之后,奖学金的名单终于出来了,而写在系办公布栏上第一排的那个名字却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成绩比我差了许多的女孩子。别说第一排,再下来的几排,整个公布栏的红榜上,我都找不到我的名字。 和我一起看榜的人都是一片哗然,因为几个老师都不止一次在班级里说了,今年的一等奖学金非我莫属。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红榜,周舟轻轻地推了推我的肩膀:“估计是哪里弄错了,快去系办找老师吧。” 而等我赶到系办时,我便知道没有弄错,这份奖学金永远都不会落在我头上。因为我在办公室里看到了张诗诗,她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似乎早就料到了我会来找她。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我也懒得和她客套,单刀直入:“为什么我的成绩和学分是全班最高的,但是我拿不到奖学金,是不是你在搞鬼?” 她对着我笑得十分好看,而此时我却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两个巴掌。 “谈夏昕,你的德育不过关。所以,奖学金怎么也不可能落到你头上。你别忘了,拿奖学金除了智育之外,德育也很重要,你的德育不过关,智育再怎么好也没有用。” “我德育哪里不过关了?” “别说以前,就说现在,你对老师不尊重,进办公室连门都不敲,老师都不叫,光这一点,你就拿不到奖学金。” 我一下子就被噎住了,眼睛里的水汽慢慢地汇集,我愤恨地瞪了她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临走,不忘大声地喊一句:“老师,我先走了,再见。” “等等,谈夏昕。”她喊住了我,我没有回头,只是僵着身体在那里听着她把话讲完。 “你不要以为你做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人在做,天在看。” 她的声音是咬牙切齿的,早就没有了原先的优雅。这句话我记得,从前是我送给她的,而今天,张诗诗将它回送给了我。 第四十九章:云泥(4) 我并不知道,在我和张诗诗的战争进行到最白热化的阶段时,我的新男友傅亚斯正在对着电话大声地咆哮,他对着电话那边那个他称作父亲的男人大吼:“你为什么要这样对颜家?他们已经倒台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回去吗?我偏不!” 挂断电话之后他暂停营业一天酒吧,坐在空荡荡的吧台上拨通了我的电话号码,却被一个甜美的女声告知:“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与此同时,我独自坐在后山的草坪上发呆,手机和书包都被我扔到了一边,书本都被我当成了枕头。天空是一片湛蓝,云朵纠结成了马的模样,正在拼命地往前奔跑。微风吹动着柳枝,好一片惬意悠闲的景象,我从头下抓起一本书,用力地朝斜坡下方砸了去。 第二本砸向了柳树,第三本狠狠地朝路过的飞鸟砸去,当我把所有的书都砸完之后,我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大哭了起来。 天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棉被,将我的眼泪与悲伤都包裹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在后山坐了多久,等到我感觉到肚子有些饿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我揉了揉胀得发痛的眼睛,蹲下身子把那几本被我揉得破破烂烂的书都捡回了书包里。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我打开了手机,手机屏幕刚出现中国移动四个字又迅速地暗了下去。 待我手机充好电后重新开机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里有三条信息。 ——夏昕,天气多变,注意身体。 信息来自谈老师。 ——别伤心,你失去的总有一天我都会帮你要回来。 信息来自周舟。 ——谈夏昕,我想见你,马上。 信息来自傅亚斯。 我的心中弥漫着强烈的不安,它像毒气一样慢慢地扩散,最后将我整个人都包裹在这浓烈的氛围里,简直要将我吞噬。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傅亚斯肯定出事了。而我电话再打过去时那边却一直提醒,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一刻,我连鞋子都顾不上换套着拖鞋就跑出门。周舟看到我这般慌乱的模样,忍不住开声问我:“你要去哪里?早上还有课呢?”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拼命地朝楼下跑着,周舟追上来扯住我的衣服拖住了我:“你要去哪里?穿这个样子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傅亚斯,我感觉他出了事。” 周舟从刚刚就一直皱着眉,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此时她恨不得拿砖头拍到我的脸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个蠢货,他能出什么事?你自己这几天心不在焉你还往外跑!等下出事的不是他,就是你了。” 我从手机里调出那条信息给周舟看,她眯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许久,但却没有放开我。 “周舟,你让我去找他好不好?”我觉得此时的我是残忍的,我问她:“如果这条信息是路放发给你的,你会怎么样?你会不会像我这样跑出去?” 周舟猛地缩回了拉着我的那只手,看着我,眼神却是淡漠。 “夏昕,虽然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些话,但是有时候感情就是这样,付出越多伤得越重。” “就像我一样。” 说完,她不再看我一眼,不再阻拦我,转身朝楼上走去。 第五十章:云泥(5) 我在“烟花”的门口整整坐了八个小时,从清晨到傍晚,从空无一人到门庭若市。可是我却没有等到傅亚斯,他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直到我的手机没有电,我也没有拨通傅亚斯的电话。 一整天我都守在酒吧门口,最后竟然靠在墙上睡了过去。若不是小葱叫醒我,我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我问他:“傅亚斯呢?你们老板呢?” 他特别认真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摇头:“我不知道,酒吧昨天没有开张我没有来上班,今天到这会我还没有看到他的人呢!”我认真地看着他,想要从他脸上找寻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真真实实地告诉我,他并没有说谎。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葱为难地看着我,用力地摇着头抱歉道:“我真的不知道,抱歉帮不了你,我只是个打工的,老板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过问的。” 我刚想走,却听到小葱迟疑的声音:“你有没有想过,有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或许你连老板是什么人你都不知道。” 我像是走在大马路上被一个陌生人甩了一巴掌般尴尬,因为此时我才想起,除了知道他叫做傅亚斯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我想要找小葱问个究竟,无论如何却都撬不开他的口。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宿舍,当我推开宿舍门时周舟迅速地从书桌前站了起来,朝我走近。她看着我,问:“找到了他没有?他可别出了什么大事?” “没有。” “没有那你干吗一副谁死了的表情?没事不就好了,你吃饭没有?” 我摇摇头:“我是没有找到他,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说完我便侧开身绕过周舟,连澡都没有洗,直接朝我的床扑了过去。周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铁青的脸色之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帮我盖上了被子。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像游魂一样,每天守在烟花的门口等着傅亚斯,所幸酒吧里的人大多都认识我,知道我是傅亚斯的朋友,否则我大概会被当成神经病被送到精神病院或者警察局。 若不是小葱提醒我,我可能还不会想到要去他的公寓里找他。我在他的公寓门口按了半个小时的门铃,邻居才告诉我他已经几天没有回来。我整整守了一天一夜,也没看到他的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执著要见到傅亚斯,但我的脑海中那个想法却愈来愈强烈:我一定要等到他,他肯定出了什么事。 若不是周舟找到我,我还不知道我会守到什么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周舟那么生气,她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了我的脸上,“啪”的一声十分清脆。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她会打我。 “谈夏昕你他妈的够了,路放结婚的时候我都没有你这么要死要活的!他妈的傅亚斯不就是失踪个几天吗?以前十天半个月你们都不见一面怎么没有见你这么急!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去上课了,你还要不要做人了?傅亚斯他娘的要就来找你,不要就走人,你有那么廉价吗?现在跟我回去!他妈的再来找你我拿着扫把赶走他。走!” 周舟的这一个耳光和这番话让我瞬间清醒了过来,我唯唯诺诺地跟在她的身后,脸颊还是火辣辣的疼痛。 直到我回到宿舍被周舟推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我的精神才慢慢地回来,我哆哆嗦嗦地坐在书桌前任由她帮我吹着头发,林朝阳站在我的正前方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谈夏昕,你可真好运,这几天都是专业课你还逃了这么多天的课,还好现在张辅导员同志晋级做了妈妈,没有时间来收拾你,否则你惨了!” “什么?” 她往嘴里塞着零食,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写真:“那天她不是在办公室里晕倒了吗?那是她怀孕了!听说她男朋友也不和她吵架不闹分手了,要结婚了!” 周舟帮我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这样也好,她结婚后事情就结束了,你也放心了。” 其实我听到张诗诗要结婚我的心中没有一点想法,因为此时的我大脑都被一个叫做“傅亚斯”的人塞得满满的,他霸占了我所有的思想。 林朝阳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们,我对她笑了笑,把头埋进膝盖里,小声地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第五十一章:破晓(1) 很多的时候,但愿如此的后面都跟随着一个词,它叫做:事与愿违。 因为前几天我都没有睡好,所以这个晚上我睡得特别深沉,周舟和林朝阳去上课也没有把我弄醒。第一二节课我已经错过了,翘了太多课,我不好意思连第三四节的都不去上。 踏出宿舍的那一秒,我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宿舍到教学楼是十分钟的路程,在这十分钟里,我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甚至走在前面的人也频频回过头来望我,待我凝神细看时却发现一切如常,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 这样怪异在我走近教室的那一秒到达顶峰,本来还是喧闹无比的教室,在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便是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我一头雾水地走向周舟和林朝阳,她们两人此时的表情就像便秘了好几天一样。 我在她们的身边坐下,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道这件事?” “哪里有什么事!” 林朝阳和周舟同时开口,林朝阳的话音刚落,周舟便用力地捅了捅她的手,她急忙摆了摆手,说:“没事呢!不是要上课吗?”一个巨大的问号用力地砸在我的头上,我忍不住又问了一次:“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周舟烦躁地将手中的书砸到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前面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们,又被她一眼瞪了回去:“看什么看!八婆!” 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语气对我说:“夏昕,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相信你,所以等下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生气,我们相信你,我们都站在你这边。”我愣愣地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她极少使用的ipad连上了网络,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之后把它推到了我的面前。 林朝阳像小鸟一样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告诉你夏昕,这些都是假的,她们肯定是想诬陷你。我们不让你来上课是觉得你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不想让你闹心,我们可不是不相信你,你肯定不是这样的人,我们知道的……” 后面的话我都没有听见,因为我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屏幕上的东西吸引了去。在这9.7英寸的屏幕上,我看到了十五岁的我和二十岁的张诗诗。我们同时出现在了学校bbs的一个最火热的置顶帖子,标题采用了亮眼的知音体:花季少女心狠手辣,伤人杀婴瞒天过海。 我的手一抖,差点就将ipad摔在地上,好在林朝阳将它接住,又重新放回我的手中。 天空似乎在这一瞬间暗了下来,世界被覆盖上一层浓浓的大雾,潮湿阴冷的空气不停地往我鼻腔里窜,就连呼吸都让我疼痛难当。 我看着这洋洋洒洒的几千字帖子,眼睛像蒙上了一层白雾。我揉了揉眼睛,想要将它们驱散,谁知它们却凝结成水,滴落在屏幕上。 在我的面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湖泊,谁也无法预知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周舟与林朝阳,没有想到我的声音却是哽咽而沙哑,我扯出一抹笑问她们:“如果,我是说如果,上面说的是真的,你们会如何?” 在这一刹那,周舟与林朝阳的脸整齐地刷地一下白了。 我把ipad还给了周舟,转身朝教室外走去,身后的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周舟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大步朝前迈进。 此时我的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大街上一般,任人观赏。 第五十二章:破晓(2) 只要是秘密,就有被揭开的那一天。 即使时间过了那么久,我依旧不能忘记那一天的场景,它如梦魇一样可怕,不停地纠缠着我。而今,它终于从梦境飞扑到现实之中。 在母亲自杀脱离危险之后,他在她的病床前向我们保证,以后不会再与张诗诗来往。就如他所说的一样,他没有再提到要离婚,没有再提出要搬出去住,更没有早出晚归,每天除了上班下班都是守在家里。只是他的手机,家里的电话却总在半夜响起来,我还听到他在电话中与张诗诗的争吵。张诗诗甚至给我们家里寄来了她在医院的b超照片,只是那些照片谁都没有看到,在一个深夜里在我的房间里变成了灰烬。 我在收到照片的第三天约了张诗诗的见面,拿了他的手机给她发了信息。她也如期赴约,似乎看到来的不是他而是我她也没有一点惊奇。 “你想要对我说什么?”她漫不经心地问我,“你叫我出来谈老师知道吗?” “当然知道,是他同意的!张诗诗我和你说,你最好不要再来破坏我们的家庭了!你知不知道我妈被你逼得自杀了?以前你去我们家补习,她对你多好,还给你做面条吃!你这样做你有良心吗?你对得我妈吗?” 我看着她,恨不得将她那张漂亮的脸撕下来。 “我有什么对不起她,我和谈老师是真心相爱的!” “呸,他是一时鬼迷心窍!要不是你勾引他,他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他和我妈妈那么相爱!”我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她大吼大叫,“就是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女人,要不是你,我们家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世界上男人这么多,你为什么偏偏要找我爸!” 我记得那一天傍晚的火烧云很美,她背对着一大片绯红色笑了起来,那一年她只有二十岁,那个画面美得就像一幅油画。 “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谈宁。” 张诗诗笑了,而我隐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瞪着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希望一个人可以去死。 她慢慢地朝我靠近,摸着自己的肚子在我的面前蹲下:“谈夏昕,你知道吗?再过六个月,你就多了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到时候我会带着它和谈老师生活在一起。而你和那个老女人哪里凉快就哪里待着去吧!”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那个恶毒的念想越来越强烈:去死去死去死。 她毫无知觉地看着我,嘴巴凑在了我的耳边,像毒蛇一样将我缠绕住:“你们都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跟着老师,他又没钱没权没势,只是一个破中学老师,为什么我要缠着他不放。” “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谁都不相信,我是真心爱老师的。” 张诗诗又朝我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勇气,我从地上站了起来,像头发怒的狮子朝张诗诗的肚子撞了过去,她没有防备,被我这一撞吓得花容失色,往后倒退了许多步,然后一脚踩空—— 背后是长长的楼梯,她像个失控的皮球一样朝楼梯下滚去。她的尖叫声和哭泣声凄厉地划破天空,我看着她裙子下慢慢渗出的鲜血,报复的快感慢慢地侵占了我的大脑。 我没有为张诗诗叫救护车,我像疯子一样逃离了现场,但回到家后我才慢慢地感觉到害怕,待我跑回去时她已经被路人送到了医院。 这件事后来传遍了整个城市,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谈宁与她的丑事。流产之后张诗诗全家就乔迁离开,父亲遭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和处分,甚至差一点丢了工作,而我也在家休息了整整一个月才走出那个阴影。 但好在,张诗诗离开了,事情也终于过去。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腐朽被尘埃所覆盖掩埋,就算遇到张诗诗之后我也没有想过它会暴露出来,毕竟谁也不愿自己的过去这样赤裸裸地被拿出来谈笑风生。 而今,就像一座繁华喧闹的大厦被推土机狠狠地推倒,露出乱葬岗原有的面目:满地的白骨与头颅。 我就站在这残渣碎片中,满手的鲜血与污秽。 第五十三章:破晓(3) 我不停地梦魇。 那些细碎的声音顺着空气一点一点蔓延,铺天盖地朝我侵袭而来,它们幻化成了一只只湿漉漉的黑手,带着黏液摸向我的脸,想要扯下我的面具,却撕出一张血淋淋的皮。 我尖叫着从睡梦中醒来,接踵而来的是一个女孩子更加惨烈的大叫声。 “鬼啊!” “哪里哪里?” “在哪里,快走。” 然后便是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睁开眼睛才发现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我在小树林的灌木丛中睡着了,由于我是躺着的,所以外面的人看不到我,刚刚不小心发出的凄厉叫声吓跑了一对偷情的野鸳鸯。 我坐在泥土地上一动不动,周围安静得就像坟墓,只有夜特有的“沙沙沙”的声响。我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孤独地与一堆灌木为伍。 此时的我终于体会到了书中所说的四面楚歌:我青梅竹马的彭西南一边说爱我,却一边和我的舍友季柯然搞在一起,彻夜不归;我的最好朋友周舟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为了他什么都不管不顾,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我的父亲出轨了,对象是我的辅导员,而时隔多年之后我害她流产的新闻传满了学校,谁都知道我是一个恶毒的杀手;而我的新男友傅亚斯,在我最需要帮助最需要关怀的时候却不见了,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些我刻意忽略的情绪,此时像刀剑一般朝我袭来,一刀一刀地切割着我的心脏,直至支离破碎。 我缩在自己的龟壳里,什么也不想去管,什么也不想去理。若不是周舟与林朝阳找到我,我甚至可能在这个小树林里过上一夜。 我被气势汹汹的周舟从地上揪起来时,我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甩给我一巴掌,因为她此时眼睛里满是血丝,就像电影里的杀人狂魔。林朝阳眼睛也是红红肿肿的,应该是哭过。 我努力地挤出一丝笑,问她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林朝阳还在抽抽搭搭,周舟继续瞪着我,眼睛里只看到大片的眼白。她朝我扬起了手,我以为她要打我,赶紧护住了头,却被她一把拉向怀里,按在她的胸口。 周舟的声音顺着骨骼从胸腔里传来:“谈夏昕,你听着,这些话我只说一次。现在你是我的朋友,就永远都是我的朋友。我不管你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管别人是怎么看待你的,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最坚强最善良的元气少女谈夏昕,我相信你,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即使是错,我也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身后。”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整个人扑在周舟的怀里不停地抽泣。 “你这是患了羊癫疯还是怎么的,抽得那么厉害!”林朝阳带着浓浓的鼻音取笑我,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抽抽搭搭的样子多可笑,她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我的,灼热的手心像火炉一般滚烫。 后来这件事过去了许久,林朝阳在谈笑声才漫不经心地告诉我,她和周舟当时看着我惨白着脸走出教室时吓掉了三魂七魄,连课也没有上就到处去找我,当她们整个学校都找不到我时甚至去了湖边和天台,就怕我想不开轻生。 我大笑着说她们傻,心里却明白:她们是真心把我当成了朋友。 我以为这股轩然大波还会持续进行着,甚至愈演愈烈。第二天一大早林朝阳却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夏昕,bbs上的帖子不见了。” 果然,我开了电脑刷了好几次都没有刷开网页。 “真的不见了?” “你说它到底去了哪里?” 周舟坐在旁边淡然地看书,闻言抬头白了我们一眼,继续将手中的英文版的《哈利波特》翻了一页:“你们两个蠢货,不见了不好吗?难道你还要它永垂不朽流芳百世吗?” 在吃午饭时,我将餐盘里最大的鸡块夹到了她的碗中,并说了谢谢,林朝阳还在不停地叫嚷着,周舟点了点头,小声地“嗯”了一句。 只是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这件事是周舟做的。 我没有逃避,每天准时上课下课。学校里对我指指点点的人依旧很多,只是并没有我想象的冲到我面前朝我扔臭鸡蛋和烂番茄,最多只是在我走过的时候在背后议论几句。 “人都是八卦的,且爱好新鲜事物,这件事很快就会被更新的八卦代替,等这件事过去之后,谁还记得谈夏昕是谁!你就别想太多了!” 周舟是这样对我说的,但却依旧每天和林朝阳形影不离地陪着我,就怕我一个想不开从八楼跳下来或者直接跳进人工湖去污染湖水。我解释了好几次我没有那么脆弱,她们依旧不肯相信。 与她们抱有同样思想的还有彭西南。 一天下课之后,我在教学楼下遇到彭西南,我以为他是在等季柯然,左右张望了许久却不见季柯然,却见他直直地朝我走来。 我已经许久没有碰见彭西南,当他朝我走来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逃。他一下子就窥探出了我的想法,长臂一伸就拦住了我:“夏昕,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向林朝阳和周舟发出求救信号,那两人却像没有看见一样继续谈笑风生,走开了。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彭西南,一直都十分注意形象的他此时却显得有点邋遢,穿着人字拖,下巴还有青色的胡碴。我想不着痕迹地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他却一下子就感觉到了,皱着眉头看着我。 “夏昕,bbs上的那个帖子……” 彭西南欲言又止的样子以及他带着愧疚的表情让我有些害怕,出了事的这几天我刻意地想忽略的念头在此时却清楚地浮现,有个声音不停地在我脑海中响起:这件事为什么会被大家知道?还那么清楚地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除了以前认识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是谁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到底是谁?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听到彭西南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地将他推开。此时我最怕的是彭西南满怀愧疚地告诉我“夏昕,bbs上的那个帖子是我发了”或许“bbs上那个帖子是我爆料的”。 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崩溃。 “彭西南你不要说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在你口中听到那些我不想听的话。”我捂住耳朵往后退:“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你别说话!如果你对我说那个帖子是你发的,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彭西南抿着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睛里盛着我从未见过的忧伤。 “夏昕,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第五十四章:破晓(4) 我知道,我彻底伤到了彭西南,也将他惹恼了。 他就像鬼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好几次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用那种怨念的眼神看着我,却又一句话不说,简直要将我吓出心脏病来。 林朝阳甚至调侃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惹你生气了,又回头来哄你……”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闭嘴,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冲她眯起眼睛笑,心里的悲哀却慢慢地蔓延开来。 我的男朋友傅亚斯消失至今已经整整十天,音讯全无,不知是死是活。我不再发短信也不再打电话,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但沮丧的情绪还是持续泛滥,简直要将我淹没。 在傅亚斯消失的第十三天的夜里,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那时我已经睡着了,电话响了很久我才迷迷糊糊按下接听键,那边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沉重的喘息声。等了很久都没有人说话,最后我直接撂了电话。 第二天我将这件事告诉林朝阳时,她的表情像吞了只从阴沟里捞出来的老鼠,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对我说:“你不会遇到变态狂魔吧?” “什么?” “就是有人喜欢打电话给女孩子,然后在电话那头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发出诡异的喘气声和呻吟声……” “停,”我打断林朝阳,“你想得太多了。” 事实证明,林朝阳真的想太多了,因为第二天晚上我又接到了那个电话,然而我在电话里听到了傅亚斯的声音,他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带着笑意喊我的名字:“谈夏昕同学,睡了吗?”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挂电话,但傅亚斯很了解我,他的速度比我要迅猛:“不要挂电话,我在你们宿舍楼下。” 我不可置信地从床上翻了起来,还不小心绊倒了床边的椅子,他似乎听到了响动,轻笑了出来:“别急,我还没有走呢?”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说话,他却笃定地认为我一定在听,我以为这是一个恶作剧,但当我走到窗口掀开窗帘的时候我真的看到了他站在宿舍楼下,他靠在电线杆上微微朝上扬,似乎在看我这个方向。虽然知道他看不到我,但我还是往后一缩。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晦涩而沙哑。 “我想见你呀。” 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一点愧疚,我干脆地扣了电话,扑向我的床准备继续睡觉。但在十分钟后,我还是蹑手蹑脚地穿着拖鞋开门下了楼。 宿舍大门已经关了,走廊上的灯也熄了一大半,傅亚斯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在深夜里却愈发清晰明朗,他身体的线条,在灯光下勾勒出一个美好的轮廓。 我放慢了脚步,除了怕被宿管阿姨发现之外,我更怕这是一个梦,不敢去惊扰它,就怕一下子梦醒过来。 当我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傅亚斯早已发现了我,比我更快一步抵达。我们有点像在演监狱风云,隔着一道铁栏杆,一个人在里面,一个人在外面。 夜色正浓,傅亚斯又对我露出他那颠倒众生的笑容,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头,“夏昕,你瘦了很多。”我往后一闪,他的手就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两个人沉默了许久后还是我先开的口,我冷淡地问他:“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说不定我不下来呢?” “你不是下来了吗?” “我说的是如果。” 他直直地看着我,语气笃定:“没有如果。” 我决定停下这个没有营养的话题,可我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沉默地低着头,才发现我穿错了鞋子:一只蓝色的,一只粉红。 像一个笑话。 傅亚斯敛了笑,他微微朝我靠了过来,却因为铁门的阻隔而无法靠得太近。他的声音像从外太空传来那般遥远空灵。 “谈夏昕同学,这两个星期我去处理一些事情了,老头子最近更年期了老找我麻烦。我想要过自己的生活,不想活在他掌控下,所以我要做一些事来捍卫自己的自由。”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所以,请你相信我,也在原地等我,好吗?” 第五十五章:破晓(5) 我的眼泪像珠子一样砸落,我已经顾不得会吵醒整栋宿舍楼的人了,手用力地捶打在他的胸膛,像电视里那些和男朋友撒娇的小女生一样,只是我的力道很大,拳头与骨头的撞击发出清脆的“咚”声。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星期有多难熬?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星期发生了多少事情?你说会陪着我,结果呢?一转眼就消失了,你他妈的就知道我喜欢你,会傻傻地等着你对吗……” 他用力地抱住了我,隔着一道铁栏杆,一个艰难的吻落在我的发上。 “你别哭了,我回来了。” 这是句平淡无奇的话,却是我迄今为止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张诗诗离职是在一个星期后,我们的事在学校被宣传得人尽皆知,她从bbs上的帖子爆发出来后就没有回学校。我最后一次与她正面交锋是在行政楼楼下,她就像tvb剧集里被老板fire的员工一样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坐在台阶上,仅是几天,她就瘦得像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一样,颧骨高高地突出。 周围人来人往,无数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却像没有察觉一样,低着头坐在那里若有所思。我原本打算对她视而不见,但我却管不住自己的脚步朝她迈进,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她面前的阳光被遮挡住,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在恍惚中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厌恶所代替。她用一种在看阴沟里的臭虫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许久都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却让我感到浑身都不舒服。 我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与她对视着。 我们两个的对峙引起了一小股热潮,认识我们的不认识的,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在围观着我们,甚至有人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讲起了电话:“xx,你快下来,我在行政楼这边,bbs上的两个女主角终极决斗了,你不来后悔了。” 最终先败阵下来的人是我,习惯了她带着伪装的眼神,对于她这种赤裸裸的恨意我无法抵抗。我转身打算走开,却被她喊住:“谈夏昕,你等等。” 她的声音喑哑而低沉,类如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年女尸一般,她的眼神也是阴森恐怖的。 “谈夏昕,你不总是口口声声说我破坏你的家庭吗?不是总是说我勾引你父亲害你母亲吗?你最恨的不就是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人吗?我告诉你,现在你也成为了一个那样的人。”她靠在我的耳边,声音很小,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听见,“从那年之后我和谈老师谁也没有再联系谁了!除了前些日子他来看你我们见的那一面!我已经完完全全放下老师了,也有我的新生活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生活?如果不是你打电话给林一昼,他怎么可能会要和我分手!好在我怀孕了,他好不容易答应与我结婚,我们都订婚了!” 她沉重的呼吸拂在我的耳畔,我下意识想要闪开,却被她接下来的话给钉住了。 “要不是你,要不是bbs上的那个帖子,他怎么会和我取消婚约!我连工作都不能要了,因为我成了全学校的笑话!谈夏昕,那个帖子是你放的对不对?因为我让你拿不到奖学金,所以你就报复我,把我下半辈子的幸福都赔进去是不是?你现在高兴了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而尖锐,我回过头去,却看到她满脸的泪水。 晶莹的水滴挂在她的面庞上,让我想起了十五岁的我,那时的我亦是这样泪流满面地在她面前。 但是此时我没有一丝一毫报复的快感,相反的,潮涌而来的是窒息般的难过。 第五十六章:破晓(6) 张诗诗辞职的这件事在第二天风传了整个学校,但仅仅活跃了两天就平静下来。一个星期之后,学校里彻底没有人再谈论我们的事情,就像周舟所说的,它被一个更新的更劲爆的新闻所代替了:文学院的第一才女跳楼了。 事情是这样的:这个才女爱上了她的教授,一开始只是每天给教授写那些煽情的悲春伤秋的诗句,叠成了千纸鹤送给他,到后来演变成了每天跟踪教授,甚至偷偷藏起了他的衬衫带回宿舍,最后教授不堪其扰找她谈话,且明确告诉她自己有爱人了,他永远不会喜欢她,因为他的爱人是个男的。然后,这个求而不得的女孩子就从教学楼八楼跳了下来。 最后她没有死,却终生残疾。 我们是在食堂里听到这个新闻的,完毕我和周舟齐齐地放下筷子看着在我们面前边用手机刷微博看len的新闻边吃饭的林朝阳。她口中还塞着饭,在被我们注视了三十来秒后终于放下了手机,含糊不清地问我们:“里门介素干哈?瓦今天变米粒了吗?” 周舟用手挡住她不小心喷出来的米粒,弹回她的碗里,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觉得如果我们不阻止她,她可能会成为下一个乔榛。”乔榛是那个跳楼的才女的名字。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林朝阳的追星行为实在太疯狂了,不比才女差多少:为了收集所有关于偶像的信息,经常不眠不休地上网;辛辛苦苦打工赚来的钱有百分之七十是花在买写真海报cd门票和交各种歌迷会的会费;只要知道len开歌迷会或者演唱会一定会到处求门票求签名照,自己能赶过去就赶过去,不能赶过去就高价收购签名照;不允许谁说她的偶像一句坏话,否则就开战,即使他的偶像是错的她也要大义凛然地说没有错,错的是你们;枕头鼠标垫和t恤都印着len的头像,每天枕着他入睡…… 这样的林朝阳在我们看来,简直是病态,甚至可以说是变态。 但这个人毫无知觉,此时还胆大包天地向我们哭诉她这几天的苦逼:“你们知道吗?len要来我们这里开演唱会了!我在网上秒了三天还是没有秒到演唱会门票啊!太让人伤心了!” 周舟打断她:“你不是看过他的演唱会了吗?还参加过歌迷会,这又什么好伤心的。” 她反驳:“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出了新专辑之后的第一次演唱会,意义非凡啊!到时候演唱会上肯定会唱新歌!你不知道,新专辑的歌是多么好听……” 林朝阳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和抱怨,周舟转头看向我,认真地问我:“你对最近中东北非动荡的局势怎么看待的?你觉得会影响我们国内的经济吗?” 我们对她追星行为的反对并不能阻止她对我们思想的侵占,她每天都不停地在我们面前说起这件事,就连我和傅亚斯在约会,她都不忘打电话过来骚扰我。 “夏昕夏昕,我好想去听len的演唱会,你说到底怎么办啊?你说我现在高价去网上求票有没有人愿意出呀?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花光,还不到发工资的日子呀……” 现在我听到林朝阳的声音就头疼,我揉着鬓角严肃地打断她:“林朝阳,我在约会,在我没有主动找你之前,今天不准你再打电话给我!当然,除了len之外,你有急事还是可以找我的,就这样,再见。” 我义正言辞地挂了电话。 傅亚斯看着我发出了一声闷笑,说:“你和你舍友的感情可真好,我好像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朋友。” “你说林朝阳吗?我快被她弄死了,因为没有弄到一张演唱会门票,她已经好几天不去上课躲在宿舍里装蘑菇了。” “谁的演唱会门票?”他随口一问。 “哦,就是那个选秀明星len。” “我帮你找找看吧。” 第五十七章:破晓(7) 原本傅亚斯只是随口一问,我也只是随口一答,所以当他说要帮我弄演唱会门票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谁知他在两天后就把一个精致的信封交给了我,里面装着两张演唱会门票。 我把这两张门票转交给林朝阳时,她发了疯般在我的耳边大吼大叫:“这是真的吗?夏昕!你掐我一把看看疼不疼,我真怕这是个梦。” 周舟无力地翻了个白眼,用力地在她脸上拧了一把,疼得她泪眼汪汪她却丝毫不恼怒,像个皮球一样在房间里蹦来蹦去:“我可以去听len的演唱会了!啊啊啊!夏昕我爱你。” 正在午睡的季柯然随手拿了包纸巾朝她砸过来,正中头部,她居然也没有生气,反而笑嘻嘻地捡起纸巾扔到她桌子上。 “我今天心情好,不和她计较。” 为了表达对傅亚斯的感谢,林朝阳表示要拿出所有的家当请他吃饭,我将这件事情转告傅亚斯时,他低着头打量着我,好一会才挤出一句:“不,我请你们全宿舍吃饭吧!” “为什么?” 他抓了抓头,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抹红,看到我像看到珍稀动物般的眼神,他有些恼怒地瞪了我一眼:“人家谈恋爱你也谈恋爱,连我一个男生都知道大学里一个女孩子谈了恋爱她的男朋友要请全宿舍的人吃饭!你居然不知道?” 我更好奇的是傅亚斯怎么会知道这种连我都不知道的事,但看着他像猪肝的脸色我知道我不能问,否则估计会被他拎起来丢进人工湖。 我回宿舍后当着全宿舍包括季柯然的面宣布了这件事,她给我的回复是甩门走出寝室,周舟盯着她的背影,笑得十分让人惊心动魄,我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说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忽然转移了话题:“夏昕,如果有人对不起你,你会报仇吗?”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又摆了摆手,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傅亚斯请吃饭的地点离我们学校并不远,在七弯八拐之后,他带着我们走进了一间私菜馆,店面不大,但是名气不小。它之所以出名并不是因为它的菜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它有多大牌,什么时候开门完全凭店主高兴,而且招不招待你也凭店主心情,真正属于有钱也吃不到的那种。 当傅亚斯停下来时,不止是我和林朝阳,就连周舟都对他挑了挑眉:“大可的店?” “你确定是这里?”我有些怀疑的问:“我们不会被老板赶出来吧?” 傅亚斯拍了拍我的头,忍俊不禁:“你说什么傻话,这间店是我朋友开的,他估计等了我们很久了,快进去吧!” 灯光打在傅亚斯帅气的脸上,他唇边的笑温柔得能倾倒整个宇宙。他朝我伸出手,我却许久都没有把手放上去,仿佛那不是一只手,而是没有黑色的没有尽头的无底洞。 这是傅亚斯,我所不了解的傅亚斯,神秘的傅亚斯。他是一个没有谜底的谜团,像炸弹一样地将我平静的生活炸得粉身碎骨,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将我炸得血肉模糊,但我就是忍不住朝他靠近。 我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他与我交握的那一刻突然皱眉,对我的手轻轻哈了一口气,问:“怎么这么冷。” 从 第五十八章:月蚀(1) 七月是这一年雨水最多的一个月,台风伴随着暴雨简直要将这个城市淹没。 这个兵荒马乱的学期随着夏天的到来渐渐地落下了帷幕。暑假还未到来,我便给妈妈发了短信说我不回家,妈妈没有回,但谈老师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为什么不回家?又要勤工俭学吗?家里不缺你这点钱!” 我沉默地对着电话,又想哭了。我没有告诉他这个学期发生的事情,那些无助的夜,那些崩溃大哭的日子都已经成了过去,但我为什么不想回家呢?我说不清。 除了想和傅亚斯在一起,更多的是恐惧。我惧怕面对他,他对我越好,我越觉得煎熬。 “不是因为钱,我是一个大学生,我应该学会独立。” 用三言两语打发他后,我飞速地撂了电话。 周舟一个人去了北方旅行,我又和林朝阳去了书店打工,傅亚斯还是会在下午茶时间去看我。有时我恍惚,总觉得回到了过去。 八月初傅亚斯要带我去旅行,我向书店请了假,报了去三亚的旅行团。可在出发的那一天,傅亚斯却失约了,我独自坐在前往机场的大巴上不停地拨打他的电话,电话却始终处于未能接通的状态。 直到我们到了机场,我才收到他的短信:夏昕,我出了一点意外,不能和你一起旅行了,你一个人小心点,一路顺风。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我甚至连打电话过去追问为什么都懒了。傅亚斯第一次失踪我如同丢了三魂七魄,第二次无故消失我惊慌失措,第三次第四次我已经开始麻木。 我曾无数次追问他,为什么你如此神秘,我是你的女友我也不能知道你的事吗?大多的时候他都是摇摇头,告诉我,这些事情知道多了对我没有什么好处。 我关了手机,大步地朝安检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旅行,旅途一点都不愉快,我独自一人走在一对对情侣之中显得那么的怪异。我总会想起傅亚斯,我很想给他打电话,但最后我还是没有拿出手机。 三亚的夜晚与白天温差很大,幽蓝的月光照在海岛上,美得如同海市蜃楼。 我孤独地站在海滩上,任凭海浪在我的脚下翻滚,然后我大声地哭了出来。 黑夜里有一双手从我的背后将我抱紧,吓得我大声地尖叫,可是很快我就平静了下来,因为我听到了傅亚斯的声音。 “别怕,是我。” 猎猎的海风将我的头发吹得像鸟窝一样蓬乱,我红着眼睛回过头就看到傅亚斯,他看着我,蹙着眉头,“怎么在哭?” “你怎么在这里?” “忙完事情我就连夜坐飞机过来了,你的手机又一直关机,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他的手指轻轻地点着我的眉心,表情带着宠溺和心疼,“你呀,真是让人不省心!” 我的防线在此时又一次崩溃,我像个孩子一样窝在他的怀里号啕大哭着,他的手将我环抱住,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微微地叹气:“夏昕,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不安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们陷入了巨大的沉默里。他说得没有错,此时的我就犹如站在半空的钢丝上,我不敢朝前迈进也不敢后退,只怕一不小心就摔得手断脚残。 在他和我说起他的生活的时候,在轻而易举地弄到我们求也求不到的演唱会门票的时候,在他带我们到那家有钱都吃不到的私菜馆的时候,我都觉得他神秘、陌生和遥远,不是和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消失不见,甚至可能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所以我总是不敢朝他太过靠近,就怕他会将我伤得鲜血淋漓。我更无法逃离,早就沉浸在他给的残酷的温柔里。 无法前进,无法后退,孤零零地站在这钢索上,病态地痛并享受着。 此时,这个引导我欢喜忧愁的人就站在我对面,我们的中间却像隔着一大片茫茫无底的汪洋。他伸出双手环抱住我,感觉到我在颤抖,他诧异地低下头:“谈夏昕,不许哭,现在好好听我说话!” 我低下头,把头埋进他胸膛里用力地汲取他的气味和温度,傅亚斯用力地托起我的头,要我直视他的眼。 “谈夏昕,我认真地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在你之前,别说恋爱,就连 第五十九章:月蚀(2) 傅亚斯一脸凝重地看着我,问:“夏昕,我一直都没有认真地问过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在傅亚斯说完这句话的这一秒,我心中那些恐慌与不安,那些失落与沮丧突然就消失了。我与他直视着,从未如此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我告诉他:“傅亚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笑了,如星辰照亮这个暗夜。 每个人都有秘密,那些他没有告诉我的事情,那些他不愿意说的心情,总有一天他会告诉我。 只要他开口,我便愿意去相信,哪怕是天方夜谭。 只要他需要,我便可以为他奔跑,即使前方是荆棘丛林。 我就像与队伍失散的候鸟,徘徊在北方的天空里,他告诉我这是天堂,我便可以放弃我的南方,丝毫不顾虑严寒与荒凉。 在两个月前,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而现在,我又突然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当这个夏天的温度飙升到最高值,我与傅亚斯也后知后觉地进入了热恋期: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和我一起到处疯闹,坐在拥挤的食堂里吃着干巴巴的饭菜,送len的签名照和写真贿赂林朝阳,完全融入了我的生活。 但他却从未带我去见朋友,除了party那次,我几乎没有见过他的朋友,甚至连提都没有听他提过。我问起这件事,他嘴角弯了弯,第一次用嘲讽的语气说话:“朋友?我没有朋友。” “之前开化妆舞会,那些不都是吗?” “朋友吗?他们不是。你去问他们随便一个人,如果我不是傅亚斯,他们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傅亚斯用力地蹂躏我的头,“别问了,你这个笨脑袋瓜子,不懂的!” 我虽有疑惑,但与傅亚斯打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直到后来,事情一波波接踵而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场景来。 这时候,爱情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 恋爱让我的心情变得愉悦,它甚至缓和了我和彭西南僵持已久的局面。八月末彭西南从家里回来,他受到谈老师和师母的嘱咐,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了学校,并亲自送到了我的宿舍。 我们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在这一瞬间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他像从前一样和我开玩笑:“你总是不回家,再这样下去老师和师母可能都要不记得你的模样了!师母做的姜葱鸡可好吃了,天天喊我过去吃,我都胖了好几斤!” “我寒假回家她才做了几次,我看你才是她的儿子吧!” “说不定就是哦,有没有很严重的危机感?” 我看着一脸阳光的彭西南,很残忍地打破了这一刻的温馨,“彭西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在我的心中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你就像我的哥哥!” 我的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便凝固了,好几秒钟后,嘴角才慢慢地垂下。他转过头不看我,望着窗口的方向,幽幽地问我:“夏昕,是不是我真的不可以?”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门却突然被推开。 季柯然没有进来,她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我和彭西南,逆着光,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们。 我下意识就想为彭西南辩驳:“季柯然,彭西南是帮我送东西来的,我和他……” “够了!”打断我的是彭西南,他烦躁地朝我挥了挥手,“我先走了,你有空记得多给家里打电话,老师和师母都很想你。” 说完他就走了,临走之前淡淡地看了季柯然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当天晚上睡觉时我才发现,我的床铺是湿漉漉的一片。 大热天的,我和周舟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因为没有证据,根本不能拿季柯然怎么样。我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周舟的声音,“夏昕,别怕,有我在呢!” 迷迷糊糊的,我又睡了过去。 第六十章:月蚀(3) 时间像插上了翅膀,飞快地运转着。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傅亚斯会和彭西南打起来。 我接到小葱的电话赶到烟花的时候,傅亚斯和彭西南已经在酒吧外的空地打得不可开交了,外围满满一圈都是看热闹的人。小葱一边给傅亚斯喊加油一边抽空和我解释:“今晚酒吧刚开门那人就来找老板,老板不是不在嘛!他就一直喝闷酒,我怕出事就打了电话叫老板来,来了之后他们出去谈话,没有多久就打起来了!老板加油啊,揍死丫的!” 我用力地在小葱头上拍了一下,拨开人群朝里面挤去,却被小葱拉住了:“别去啊,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得被老板剥皮!” 而那两个人此时就像还未从幼儿园毕业的小孩一般幼稚,他们厮打在一起,彭西南的脸上已经见了红,而傅亚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挣开小葱就朝他们走去,就在这个时候,彭西南便被傅亚斯一脚横扫,整个人摔倒在水泥地面上。 “傅亚斯,你干什么?”看到彭西南摔倒在地,我第一反应就是朝傅亚斯吼,“你够了啊!那是我的朋友!” “夏昕,你怎么在这里?我打他?我打他怎么了?打的就是他,他还打我呢?”他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一点小委屈,我刚想过去将彭西南从地上扶起来,他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上窜起来和傅亚斯扭打在一起了。 围观的人都是我们学校的人,他们窸窸窣窣地议论着,我有预感我将会再次成为校园里的新闻头条。 我喊了几次住手,他们还是不停手。彭西南虽然以前是学校篮球队的,身材比傅亚斯还要壮硕一些,但却好几次都被他撂倒,已经开始爬不起来了。 在阻止无效之后,我索性像韩剧的女主角一样冲到了他们中间,护在了彭西南的面前:“你们可以住手了吧!打打打打什么打?这里还是学校外面,你们再打架我报警了啊!” 傅亚斯险险地收回那只快要砸到我身上的拳头,猩红着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彭西南突然站了起来,推开了我,朝地面上吐了一口血水,看得我胆战心惊。 “夏昕,我来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他一点事情。但是有人不由分说就给了我拳头。姓傅的,别以为夏昕喜欢你就可以糟蹋她的真心!你敢不敢告诉夏昕,前天下午你开车载的那个女孩子是谁?” 他冷冷地看着表情凶狠的傅亚斯,一字一句:“敢不敢告诉谈夏昕,那个女孩子是谁?” 傅亚斯怔了一下,很快就讥讽道:“那是我妹妹!谈夏昕也见过,我还带着她去书店买过书!彭西南,别整天在这里无风起浪,谈夏昕现在是我女朋友!” 彭西南摇摇头,扔下一句“好自为之”就走了。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喊了两声“彭西南”,他却依旧没有回头。在我喊了第三次,傅亚斯一把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闭嘴。” 我有太多的疑问想问清楚,包括彭西南所说的那个女孩子,在帮他上药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但傅亚斯却不耐烦地带过:“不是说了吗?林湘是老头子上司林叔叔的女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当她妹妹呢!” “好,我相信你,你可别给我红杏出墙。” “好好好,我的老婆大人!”傅亚斯又开始不正经了,“不过红杏出墙这个词好像用来形容女人的,你可要管好自己别出墙!特别是那个叫彭西南的!” 我把纱布一把拍在他脸上。 我不知道傅亚斯和彭西南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矛盾与过节,每一次他们的相遇都像冰与火的碰撞,除了两败俱伤外还总是不小心伤及无辜。 在彭西南离开之后,我不顾傅亚斯的白眼将这个问题重复问了三次,他还是给了我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近日无冤,远日无仇。”他臭着脸扔给我这个答案便不再与我说话。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人高马大却一点都不成熟的人,真不知道先打人的是他,他却还有什么好发脾气,一时间我的气也有些不顺,连带语气也恶劣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打彭西南,他是我的朋友。” 傅亚斯猛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一只狂躁的老虎:“谈夏昕,我告诉你,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的?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你总为别的男人说话不好吧?” “他是我的朋友……” “别忘了,他喜欢你,他也是我的情敌!难道就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所以我不能和他动手?所以我连带情敌我也要喜欢吗?”他朝我扯出一抹冷笑:“我可没有那么圣母,更没有那么虚伪。” 我试图解释:“他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只是朋友,而且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了。” 我不说还好,一说傅亚斯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你当他是朋友,但是他有没有把你当成朋友呢?谈夏昕,你别天真了,若不是喜欢你,他怎么可能对你那么好。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喜欢你,你别说你不知道。” 认识傅亚斯那么久,我极少看见他发怒,但这一次我知道他真的生气了,而我却找不出理由反驳他。我看着漫天的星辰,明明知道我接下来的话或许会令傅亚斯生气,我还是要开声。 “彭西南是我的朋友,无论从前还是以后,可能都没有人能代替他在我心中的位置。他从小都很照顾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爸曾经救过他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总之他一直以来对我的好都是无人可以比拟的,甚至我的父母。初中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也是他陪我走过那段灰暗的时光。虽然现在他和我最讨厌的季柯然走到了一起,虽然上了大学后我们总是发生矛盾,争吵越走越远。但是他是我的朋友,永永远远都是我的朋友。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直直地看着他:“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无论怎么样,我都不喜欢你与彭西南像仇人,更不愿意看到你伤害他。” 出乎意料的,傅亚斯并没有生气,反而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在我的脚边蹲下,将我被风吹得像狂风卷落叶的头发捋顺。 “夏昕,我不会去伤害他或者怎么样,当然,前提是他不要伤害你。若是有一天他伤害你,就别怪我对你的朋友都不客气。” 他的眼睛,就像天空那么澄澈。 第六十一章:月蚀(4)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今天的你永远都无法预知明天将会发生什么事。 就像前一天的我的还言辞凿凿地对傅亚斯说不要伤害我的朋友时,没有想到第二天我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亲手摧毁了我们这将近十年的友谊。 季柯然冲进自习室时我和周舟都在看书,我抓头挠腮地在默写我的英语单词,她依旧在看她原文版的《哈利波特》。季柯然就像一股龙卷风夹杂着风沙朝我们席卷而来,带倒了前排的两只椅子和别的同学放着占位的课本。 我从单词本里抬起头就看到她红着眼睛瞪着我们,眼眶里似是有泪,却一直没有掉下来。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她却突然扭开头,愤恨地瞪着还在看书的周舟。 在季柯然冲进自习室的时候,整个课室的人无一例外都看到了她,周舟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只是一眼,目光又马上回到了自己的书上。即使她是站在我们的面前矛头明显地对准周舟,当事人还是连眉毛都不皱地继续看书,仿佛她只是一阵风。她甚至漫不经心地抓起了旁边开了封的矿泉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后问我:“你要喝点水吗?” 带着愤恨和不甘的季柯然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周舟的矿泉水瓶,透明的水溅了出来,打湿了我们面前的书。 “你要喝水吗?我这里有新的,别什么东西都用抢,抢来的并没有特别甜。”她一语双关道。 季柯然的道行没有周舟高,她一下子就憋不住了,把塑料瓶用力地砸在地面上,水打湿了地面,溅湿了她的鞋子。她大叫了一声,声音尖锐而凄厉:“姓周的,你说是不是你做的?”她的声音让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甚至连外面都有人贴在窗玻璃上观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周舟的脸上,包括我,我也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周舟淡定地将手中的书翻过另一页,用书签固定好,然后合上。在她优雅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像个女王一样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是我做的,当然是我做的。” 季柯然本来已经够红肿的眼睛迅速地蓄满了泪水,画了眼线的大眼睛让她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可惜周舟却没有被她打动,拉起一头雾水的我就想走。 在我们走到教室门口时,季柯然突然大声地哭了出来,她的歇斯底里让我心头猛地一颤,有男生过去给她递纸巾,她却没接过,只是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瞪着周舟,像在看着杀父仇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诬蔑我!”此时的季柯然就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偶,怨念的眼神让人胆战心惊。 周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就像在看着一个笑话,接着她真的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欢欣愉悦的笑,而是那种带着讥讽的毫不掩饰的鄙夷的笑:“季柯然,你别对我做这套了,你是怎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清楚,装可怜什么的对我完全没效果,这一套你去做给那些男人看吧!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是怎么对谈夏昕的,我就怎么对你!bbs上的东西,全都是事实,有没用ps你自己心里清楚!与其现在有时间来质问我,还不如去向你的男朋友解释!” 季柯然的脸色刷地白了,就像被定格住一样,眼泪也瞬间凝固住了,她像在看着什么妖魔鬼怪一样看着周舟,好一会儿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们就像在打哑谜,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已经逐渐明白过来了。我看向周舟:“你说什么?” 她指着站在那里的季柯然,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你问她,她做了什么?bbs上的那些都是她做的!匿名又怎么样!网吧又怎么样!只要你做了,就一定会被人知道!敢做不敢当的小人!” 我怔怔地看着同样瞠目结舌的季柯然,有些不可置信。虽然我一直以来与季柯然都是不和,但也没有搞到这么针锋相对你死我活;虽然早就知道季柯然讨厌我,但我依旧无法想象当我在睡觉时睡在对面床的季柯然正在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想要怎么弄死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怒对着季柯然吼道:“我他妈的哪里得罪过你!要你这样花这么多心思来对付我!” 第六十二章:月蚀(5) 整个教室如墓地般死寂,季柯然的脸色就像从坟墓上爬出来的死尸一样惨白,那些议论纷纷的人,那些正在等着看好戏的人也一脸严肃地等着这场好戏掀开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就像被按住了暂停键,谁也没有动作。 直到季柯然站直了身体,从包里摸出纸巾慢慢地擦干脸上的泪朝我走来,周舟拉着我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捏着那本厚厚的小说凑在我的耳边小声道:“若是她敢动手,我就砸死她。” 但让周舟失望了,季柯然并没有朝我们动手,她只是走到我们身边,用极度厌恶与妒恨的眼神看着我俩,然后“呵呵呵呵”地笑了出来,她就像深夜里的厉鬼,声音阴森恐怖:“谈夏昕,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你凭什么得到全世界的宠爱!凭什么你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彭西南那么喜欢你,你说不要就不要!无论出什么事都得人撑腰,你这种惺惺作态的样子最讨人厌了!我就是要撕下你的面具,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多恶毒!还有你周舟,别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得听你的,你其实比我还要可怜,你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贱货,你比我还要可怜!” 周舟突然扬起了手,却被季柯然一把抓住:“你又要打我一次吗?难道我说的有错吗?我告诉你们,这些事情都是彭西南告诉我的!谈夏昕你肯定没有想到吧,是你最信任最好的朋友彭西南告诉我这些,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彭西南喝醉了把我当成你,对着我大吼大骂说“不要再和张诗诗纠缠,那一年也害得他够惨”,我也不会去找人调查你!所以,说出你秘密的人不是我,是彭西南!你最信任的彭西南!哈哈哈哈……” 后面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清,我的理智在听到彭西南的那一瞬间便离家出走了。虽然我已经给自己打了无数支预防针,虽然我知道彭西南不是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说出这些话,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我的胸口还是疼得难以呼吸。 季柯然还在说着什么,周舟喊了好几声我的名字,我沉默地推开她,朝外面走去,围观的人群自动给我让出一条道路。教学楼到男生宿舍楼是十分钟,我却整整用了半个小时才走到,我拿出手机给彭西南发信息:我在你的宿舍楼下。 三分钟后,我看见彭西南朝我跑过来,他脸上的表情是惊讶与欣喜,但当他看到我阴沉的脸色时,弯着的嘴角慢慢地垮了下来,最后当他停在我面前时,他已经是面无表情。 “你怎么来了?”他问我,“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彭西南。”我叫他,他低下头来看我,阳光洒落在他的头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圈,此时的他看起来特别的温暖。 “我与张诗诗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季柯然?”我听见自己冷冰冰的声音,没有带一丝感情,仿若深海海水。 彭西南眼中的光芒突然熄灭,只留下一片灰暗。 好一会儿,我才听到他如死灰般的声音:“你就是来问我这个事情?” 他嘲讽般地扯起嘴角,“你不是从前几天就认定是我说的吗?我说不是你相信吗?是我说的,那天我去喝酒,后来季柯然来酒吧找我,我把她当成你,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我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在了我的手上,彭西南也慌了,他伸出手来想要抹掉我脸上的泪,却被我打开。然后我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彭西南错愕地看着我,仿佛从来都不认识我一般。 “我可以原谅你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事实。但是我不能原谅你将它们告诉季柯然,被别有用心地利用!” 说完我转身就走,这一次,彭西南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喊我。 天空蓝得不像话,就像有人拿着调色盘站在制高点轻轻地为它上色,钴蓝湖蓝靛蓝宝蓝天蓝深蓝淡蓝,这世界所有的蓝都被和在了一起,一笔一笔地被刷上了天幕。 我眼前的日光却被乌云所遮蔽,所有的一切都是阴暗的。 我停住了脚步,像个疯子一样站在路中央大声地哭号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月蚀(6) 我们学校的bbs永远是传递八卦的最快途径:季柯然的事情在她来找我们的三个小时后便传遍了整个学校。 周舟这一次是真的下了狠手对付她,她在bbs上贴上了她的许多照片:在酒吧陪酒的,和不同的男人相拥而抱的,在群魔乱舞的夜店化着浓妆的,与老男人在名牌店里挑东西的,最后垫底的是她的各种名牌包包香水鞋子和她在学校里风光十足的照片。整个帖子没有一个字,却更加引人遐想,却比文字更加能够抨击人,一时间在整个学校引起了轩然大波。 季柯然是学校里的名人,几乎学校有过半的人都知道她——这个满身名牌的天骄之女。 这个帖子下面出现了无数精彩的跟帖:“以前请她吃饭她非西餐厅不去,还总是在我们面前说法国鹅肝酱,我还以为她真的是什么富二代,结果是个a货”,“妈的送她的公仔被她扔进垃圾桶,说她收礼只收名牌”,“原来是个出来卖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装得跟什么似的,婊子”,“她不是总是眼高于顶吗?不是总是对这个女生那个女生指指点点嘲笑吗?我们不穿名牌,但是我们的钱干净呀”…… 更多的是一片唏嘘。 这个帖子出现后的第二天,有个从前追过季柯然的师兄揣着几百块钱找到了她,他将这几百块钱扔到了季柯然的怀里,然后问她:“这几百块钱够不够买你一个晚上?听说你在做援交?” 最后这几百块钱被季柯然甩了回去,她还赠送了他一个大巴掌。 林朝阳讲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被她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虽然很不想问,但我还是问了:“什么事?” “后来啊,那个师兄勃然大怒,想要回甩季柯然一个耳光,季柯然尖叫了起来,然后师兄的手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当当当!”林朝阳又一次停顿了,期待地看着我,在看到我的白眼之后有些失望地继续:“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候,彭西南出现了,他一把就抓住师兄的手,将师兄甩在了地上,把师兄揍成了猪头,完成了一次英雄救美的行动!” “彭西南还和季柯然在一起?” 林朝阳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有些感慨:“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问,所有的人都以为季柯然的事情发生之后彭西南会和她分手,他没有呀!其实我真心觉得彭西南是个不错的男人,夏昕你当时怎么会不要呀?当然,傅亚斯肯定是你最优质的选择……” 我把手中的面包塞进林朝阳的嘴巴里,成功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季柯然并不像我这么脆弱,流言蜚语与各种指指点点并没有将她打倒,她依旧每天上课下课,名牌包包衣服香水一样都没有落下,仿佛那天在我们面前失控的那个人不是她。她在一个星期之后从我们宿舍搬了出去,谁也不知道她搬去了哪里。她从宿舍离开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和我们三个人说,但那愤恨的眼神,我即使没有抬头都能感觉得到。 在季柯然离开之后,我有些不安地问周舟:“你为我报复了季柯然,你说她会不会怀恨在心,对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她能对我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周舟推了我一把,将我的头推开她的书桌:“你挡住我的光线了!这是现实不是粤语残片,你别多想了!背单词去!” 我哼了一声回到我的书桌前,我们谁也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周舟是因为不在乎,而我却是因为傅亚斯出了一场车祸。 第六十四章:月蚀(7) 傅亚斯出事的那一天是周末,原本我们相约一起去看电影,但因为我临时接到通知要上选修课,所以最后我失约了。从那天早晨起,傅亚斯的电话就一直打不通,待到我打通时,已经是中午了。 电话接通后傅亚斯一直没有说话,起初我还以为他在生气,正想调侃他几句却听到他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谈夏昕。” 我下意识就立正应了一声“是”。 “我现在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慌张也不要害怕。”原本我并没有慌张,被他这么一说我倒紧张起来了,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将我的整颗心都吊了起来,他说:“夏昕,我在医院,我出了车祸。” 彼时我正在食堂吃饭,挂了电话后我连饭也顾不得吃就朝门口奔去,林朝阳和周舟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到了大门外。从食堂到校门口这段路平时走路需要半个小时,我仅仅用了十分钟便到达,等我拦到车赶到医院时,也只是过了半个小时。 傅亚斯并没有住在公立医院,而是住在一家以贵闻名的私人医院的独立病房。私人医院与公立医院最大的差别就是人流,我站在空无一人的雪白的走廊上犹豫了很久,也没敢敲门。我突然想起了很多电影里的场面,我胡思乱想着我推开门会不会看到一片血肉模糊的场景时,病房的门却突然被拉开了。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他朝我挑挑眉:“来探病?” 我还在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听到傅亚斯中气十足的声音:“谈夏昕,你怎么来了也不进门。” 病房内的场景与我的想象有着千差万别:傅亚斯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半靠在病床上翻着一本杂志,颜梦坐在病床边低着头削着苹果,果皮在她纤长的手指间绕来绕去,竟然没有断开。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这画面美得让人落泪,我就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出来。 “你怎么站在那里?快进来。”傅亚斯又喊了一句,我却怎么也迈不动这沉重的脚步。 颜梦穿着一套粉红色的连衣裙,笑得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般温柔:“你是谈夏昕吧,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吗?亚斯你也真是的,一点都不懂得温柔,女孩子是要哄的……” 她的手像阳光一样温暖,我的却如此寒冷。我被她拉着,强忍着要挣开她的欲望,不知道为何,她这么温柔无害,对我亦总是笑容满面的,我依旧无法去喜欢她。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不喜欢她。 我僵硬着身体被她拉到了床边坐下,她将苹果递给傅亚斯后笑脸盈盈地出了门,傅亚斯在她走到门口时嚷了一句:“你自己一个人小心点,囡囡如果有什么事你直接给我电话!” 她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已为人母却依旧像小女孩一样娇羞:“我知道了。” 在这一刻,我觉得我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在学校也好,在病房外也好,在马路上也好,食堂也好,总之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傅亚斯嘎嘣嘎嘣地啃着苹果,啃了一半伸出手来将我的眉抚顺,语气带着责备:“你怎么老板着脸,从进门就没有见你笑过。”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扯开话题:“医生怎么说?” “哦,没事,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他无谓地耸耸肩:“我只是突然想见你,所以让你过来而已。” “你怎么会出车祸?”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去年就在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你也出了一场车祸吧?” 傅亚斯的脸色蓦地黑了下来:“没什么。”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忍不住激动:“什么叫做没什么?你的表情告诉我就是有什么!傅亚斯,你告诉我!我是你的女朋友,我有权利有义务关心你!我不想下一次看到的,是躺在车轮下血肉模糊的你!” “你就那么想知道?”傅亚斯坐直身子,不小心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喘着粗气,“那我就告诉你,上一次车祸是被人剪断了刹车,这一次是有人开着车撞向我!我的出生注定我要承受这些!以前我没有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了!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我他妈的爱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出生!我除了知道你是傅亚斯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刨根究底问个不停的人,但你是我男友,我难道问都不能问?” 我第一次在傅亚斯面前爆了粗口,他也被我怔住了,好久都没有说话。 第六十五章:距离(1) 病房内此时的气氛有些凝重,傅亚斯手中啃了大半的苹果在空气中迅速地发黄,最后像铁制品一样镀上了一层锈,他反手将苹果核砸在垃圾桶里,发出了“咚”的一声响。 万籁俱静,我甚至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拍了拍病床,对我说:“夏昕,你来这边坐。”我听话地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松软的床铺雪白的被子让我紧绷的神经慢慢地松懈下来,他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腰,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夏昕,有很多的事情我并不是不让你知道,而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你别问了好吗?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轻松一些,我不希望你像别人一样紧紧地逼迫着我。”他的声音有种让我无法拒绝的魔力,我点了点头,将头与他的头抵在一起。 我用力地握住他放在我腰上的手,就怕下一秒他会突然消失。 这个下午我没有回学校,和傅亚斯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颜梦回来过一次,在她离开之后,我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了傅亚斯:“为什么颜梦会在这里?” 他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盯着我看了许久后,大声地笑了起来,甚至拿手捶打了被子几次。看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终于收了声,闷笑着问我:“谈夏昕,你不是吃醋吧?颜梦是带着女儿囡囡来看病,我被送来医院时刚好遇到她,所以她来看看我。我们只是青梅竹马,而且青梅已经嫁人了,竹马也心有所属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渴望透过目光可以让我们的想法交汇在一起,他亦无所畏惧地看着我。 最后率先败阵下来的还是我,我幽幽地吐了一口气,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前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他的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后背。 我说:“傅亚斯,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因为我是低着头的,所以我没有看到,傅亚斯在听到这句话时,手在空中停顿了两秒,最后才落在我的后背上。 傅亚斯告诉我,他是从家里出来开着车回酒吧遭遇车祸的,一辆车朝他正面袭击撞过来。幸好他出车祸时开的是小跑车,而不是他的哈雷机车,否则他现在就不止是头部轻微脑震荡了而是粉身碎骨。医生留他住院观察几天,他却一天也不想留,像个小孩子一样吵闹着要出院。在我答应了每天都过来看他之后,他才安静了下来。 我第二天按照约定去医院看傅亚斯,还没有走到病房门口时便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偌大的走廊只有我一个人,病房门紧紧地闭着,里面像住着一头狂怒咆哮的狮子。 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发呆,争吵声毫不掩饰地传了出来。 “傅亚斯我告诉你,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你别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知道?你每天去哪里吃饭吃什么和谁在一起我都知道,你以为你出了车祸就能瞒着我吗?” 随后是傅亚斯懒洋洋的声音:“不就是出了一场小车祸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你放下一大堆工作来这里和我呛声?你要是闲着没事做就去骂骂你的下属。”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说出去只会丢了我们傅家的脸,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不成器的假货!你以为这件事瞒着我我就不知道是颜家做的?从他们倒台后,你出事了多少次?给你派的保镖都给你弄走,出了事也不敢说!又是因为那个颜梦?你说,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颜家倒了,颜梦另嫁,你把一切都归咎到我身上,就差和我反目成仇!你别忘了,傅亚斯,你是姓傅的!” 我知道偷听不好,但听到颜梦的名字,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靠近。 “我说了,不是因为颜梦,你到底要我说几次!这是一个小意外,和颜家无关!”傅亚斯似乎也动怒了,大声地吼了起来,“还有,你别说得自己多无辜,颜家是不是你绊倒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也该收敛了,别以为永远能这样只手遮天!老妈在天上看着,她不会保佑你的!” 安静了一分钟后,病房的门猛地被拉了开来,“嘭——”又关上。我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水果也掉到地上,那股迫人的气势慢慢临近,我连头也不敢抬,蹲下身捡着散落一地的水果。 那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了我面前。 “你叫谈夏昕?” 我慌乱地站起身,朝穿黑西装的男人鞠了躬:“伯父你好,我是傅亚斯的朋友,我叫谈夏昕。” 他微笑地看着我,眼神里是冰冷的不屑:“哦?傅亚斯的朋友?我怎么没有听他说过?我们亚斯比较孤僻,从小到大除了和他林湘妹妹比较好外,就没有别的朋友了。他比较笨,不会交朋友,连一些喜欢听墙角的人都可以做朋友!”他轻轻地拍了拍我肩膀,“谈夏昕是吧?麻烦你多多包涵了。” 手中的苹果被我抓得烂出水,男人带着皮鞋声慢慢远去,我依旧难以平复心中泛滥的委屈情绪,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 我突然无比想念谈老师。 第六十六章:距离(2) 在他走后十分钟,我才整理好情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开了傅亚斯的病房门。我刚把门推开,傅亚斯便是一声怒吼:“出去!”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回应,迎面而来就是一个枕头,正中我面门。 我们两个都愣在那里,看到是我之后傅亚斯从床上翻了起来,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你没事吧?” 我捡起地上的枕头拍了拍,放回床上,“一个枕头能有什么事?你怎么那么生气?发生了什么事?” 傅亚斯闭上眼睛,揉了揉鬓角,好一会儿才开声:“没什么,我想午休一会儿,都和医生说了,我以为他们还闯进来。我不知道是你,夏昕。” 我看着他那张带着疲倦说着完美谎言的脸,并没有戳穿他的谎话,而是坐在颜梦昨天的那个位置上,拿起桌子上的苹果,低着头认真地削苹果:“我给你削苹果吃吧!”他转过身来偷吻了我的额头,笑了出来:“夏昕,你真好!” 我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刀子,刚刚听到的对话,傅亚斯父亲那带刺的话语不停地在我耳边回响着,我默念着:我要相信他,傅亚斯是真心喜欢我的,我一定要相信他。可是握着刀子的手却还不停地发抖,一不小心刀子就割到了手,鲜血滴在了一尘不染的地面上。 我盯着沾了鲜血的刀子许久没有反应过来,傅亚斯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刀子扔到桌面上,然后抓起我的手放进嘴巴里吮了几下,吐出一口鲜红的血。他边帮我贴上创可贴边责备我:“你这两天怎么怪怪的?失魂落魄?”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傅亚斯,此时的我又陷入了那种巨大的恐慌之中,就像那一年我站在家中面对躺在床上口吐白沫的母亲一样,那种不安简直要让我窒息。我看着他带着担忧的面孔,心里满满地挤着“你到底爱我还是颜梦,你到底爱不爱我”的问句。 但是我还是没有问出口。 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傅亚斯一直站在病房的窗口看着我,日光照在窗玻璃上,让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远远的,我只能看到他对我挥了挥手。 他应该是在笑。 日光依旧温暖,而我此时却像驻扎在千年寒冰里。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宿舍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我虚弱无力地瘫倒在床上,直到周舟回来。 她推醒我:“你怎么连衣服也没有换就睡觉?傅亚斯发生了什么事?” “周舟,你应该知道傅亚斯是什么人吧?”我一个打滚从床上翻了起来,她突然顿住了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在你和他交往之前我也不太清楚他,知道他是个不简单的人。后来你们走到了一起,我问过路放,他的确不简单,或者应该说,他的父亲不简单。” 我想起了那个气势逼人的中年男人,就连头皮都有些发麻:“我今天在医院遇到了他父亲,他们在吵架……” “他父亲?” 我点了点头:“我总是觉得他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你应该见过他,在本市新闻里,他都是坐在第一排的。”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气,那个中年人凌厉的眼神越来越清晰,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舟:“你说他是……” 周舟点了点头:“你没有猜错,就是他。” 宿舍里一片漆黑,在这漫长的寂静的黑暗里,我突然想起了傅亚斯的笑脸。 接着,胸口传来一阵难以遏制的疼痛。 第六十七章:距离(3) 傅亚斯出院之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再也没有颜梦的消息,至少在傅亚斯的口中,我没有再听到颜梦这个名字。 接踵而来的是寒假,得知我要回家待一个多月的那一天,傅亚斯的脸黑得像几十年都没有洗过的锅底。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却一直没有,只是板着脸整整对着我一个星期。我看着他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却还对我假装着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特别的解气。 直到我上火车的那一天,傅亚斯才终于忍不住。他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紧紧地拽着我的行李不放,就像个不让妈妈去上班的任性小孩。 “你到底要干吗?”我试着拽回我的行李,它却依旧纹丝不动停在原地。 傅亚斯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样,咬牙切齿地逼问我:“你到底怎么样才肯不走?” 我带着诧异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要我留下来吗?可是你从来都没有叫我留下来,我怎么知道你要我留下来呢?你若是要我留下来你就开口,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傅亚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终于放弃了逗弄他,语重心长道:“虽然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还是要回家,我暑假没有回去,我总不能连过年也不回去陪父母过吧?一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你等我回来。” “你是在哄小孩子吗?” 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无视他哀怨的视线:“傅亚斯小朋友,乖乖在这里等着姐姐回来,一个多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我错了,这个月很难熬,是我这一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寒假。 每一天除了和傅亚斯发发短信,打打电话之外就是上网视频,但即使是这样,我对他的思念还是有增无减。周舟在连续两个小时打我电话都是忙线之后终于爆发了,不知道从哪来弄来了我家里的电话号码,直接就打过来咆哮了:“谈夏昕,你的脑子里除了爱情还能不能装些别的东西!一天不和傅亚斯联系会死吗?” 应该不会死,但我会很煎熬。 所以寒假刚结束,我便不顾谈老师和师母的劝阻,打包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准备直奔火车站回学校。要不是谈老师提醒,我可能都不会想到彭西南。 他问我:“你和西南闹别扭了吗?怎么从寒假到现在他都没有过来?连过年都没有来拜年?” 我并不知道彭西南没有回家这件事,直到了我拨通他的电话,听到他带着疲惫的声音,我的愧疚像潮水一般漫了上来。 “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一个月了。”他轻笑着,“不过也没有关系,你有打来就好。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回家,只是想兼职,锻炼锻炼自己。” 他说完之后,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抠着墙上的墙纸,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他只是笑了笑,又不再说话了。 在他准备挂断电话的前一秒,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彭西南,你还有没有和季柯然在一起?” “你问这句话,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在谈恋爱,还是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和季柯然在一起?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着我有没有和你讨厌的季柯然在一起?” 我一时间哑然。 而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别的反应的时候,彭西南撂了我的电话,再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关机了。 直到回到学校开学了,我都没有拨通彭西南的电话。虽然隐隐有些担心,但这种担心很快就被我抛在脑后。 小别胜新婚,开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与傅亚斯黏在一起,形影不离,甚至逃掉了一些不重要的课与他一起去逛街看电影。 第六十八章:距离(4) 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糜烂的时间。半夜从宿舍里逃出来,与傅亚斯去游车河,天未亮就爬山去看日出;去海边钓鱼烧烤,被海风吹得脸差点脱下一层皮;他在酒吧里举行各种活动,一群人疯闹到深夜。 我不再追问他关于颜梦、傅家、还有他的父亲的事,不再和他有争执。我们牵手,拥抱,接吻,犹如世界上最美好甜蜜的情侣。 只有我知道,半夜我总会梦魇,惊醒。我清晰地记得每一场恶梦,包括傅亚斯和颜梦牵手走远,我想追过去,却被他父亲拦住,掐住喉咙阻止我叫喊。这梦境太真实,直到我喘着粗气满身大汗醒来都无法排解那种恐惧。 只是这一些,我都没有告诉傅亚斯,所以我们看起来依旧是一对无忧无虑的情侣。 周舟出事,正是我逃掉了马基课和傅亚斯一起去游车河的那个晚上——我的生日。 自师母出事,加上这两年生日都不怎么愉快,我的生日就被我刻意或者无意遗忘了。傅亚斯语气强硬地要我翘课我也没想那么多,只以为他是心血来潮。 那天晚上,就像是一场梦。 我懵懵懂懂地被傅亚斯带到空无一人的电影院,还以为不是节假日或电影冷门才会那么空,直到荧幕上跳出一个大蛋糕和“谈夏昕生日快乐”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在帮我庆生。说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总之那个晚上,我哭了。 一整个晚上,我都和傅亚斯腻在一起,而林朝阳躲在宿舍里看len的直播娱乐节目,所以去上课的人只有周舟一个,她带了从图书馆借的书去教室里看,因为看得太过入神,连下课了都不知道,等到她回过神来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教学楼走廊里的灯大多都已经熄了。 她抱着书匆匆从五楼往下跑,她并不知道有一个黑影一直尾随着她,直到她走到了四楼的楼梯转角处,从黑暗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将她用力地往下一推。 周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她踉跄了几步,随即尖叫了一声“季柯然”,那只手猛地颤了一下,接下来的动作却更加狠厉,像是要将她置之死地一样,用力地将她推下了那片黑暗。 周舟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头磕在了地板上,血腥味慢慢地顺着空气蔓延了开来。 楼梯间的门,在此时“嘭——”的一声合上了,然后就是落锁声。 周舟艰难地喘息着,她伸出自己唯一还能动的左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按下了一号快捷键,但手机的屏幕却突然暗了下来。 与此同时,我和傅亚斯正在人民广场看音乐喷泉,拥挤的人群让我连转个身都艰难。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了,我想要掏出手机来看,人群中却突然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我仰着头看着五光十色的音乐喷泉,将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扯着傅亚斯的手臂:“你看,多漂亮!” 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目光温柔。 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我以为周舟和林朝阳一样都睡了,所以也没有在意,直到第二天清晨,我们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周舟被送到医院时距离她受伤已经过了十多个小时,我颤颤巍巍地拨打了路放的电话,当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喂。”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刚毅刻板,我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我要说些什么好,直到他“喂”了第二声,我才急忙开声:“请问是路放先生吗?我是周舟的室友,我们见过面,我是谈夏昕。” 他的声音似乎没有绷得刚刚那么紧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到他带上了一点笑意。 “我记得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用力地握着周舟有些冰凉的手,看着车窗外飞快穿行而过的白杨,艰难地开口:“我们现在在救护车上,周舟昨天晚上发生了一点意外,很抱歉,我们等到早上才发现她出了事。”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我毕生的力气,我才终于把后面的话完整地吐露出来,“她流了很多血,伤得有些重,您能过来市中心医院吗?” 电话那头突然响起了“咚”的一声,然后是路放依旧平稳的声线:“好,你别慌,麻烦你照顾周舟了,我随后就到。” 听着“嘟嘟嘟”的忙线声,我才发现我手心里都是汗水,它将我整个手机都变得潮湿滑腻。 周舟此时的脸色惨白,若不是她的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我会以为躺在我面前的是停尸间的尸体。 我还在这样想着,然后类似尸体的周舟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我的尖叫声让司机的方向盘一下子就歪了,差一点就将车开向了路旁的公共厕所。 第六十九章:距离(5) 在这次的事故中,周舟的头破血流将我们吓了一大跳,但好在,她在半夜醒了一次,为自己止血再昏了过去,所以,她没有失血过多而死。 医生翻着简历和我们讲这些的时候,我和林朝阳一惊一乍的,病房里唯一镇定的人是路放,他一直沉着脸盯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翻着书的周舟,声音冷得像是从冰柜里刚跑出来,还带着丝丝的寒气。 “是谁?” 我和林朝阳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周舟却还冷静地将书翻了一页,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插手。” 话一出口,路放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若不是陈川师兄在这个时候敲门,我甚至怀疑他会把紧握的拳头飞向还睡在病床上躺着的周舟,陈川带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走了进来,路放还在盯着周舟,咬牙切齿道:“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周舟你太任性了。” 我低着头给傅亚斯发短信:现在这个局面很紧张,周舟缠着绷带的傻样和两个月前的你太像了。 傅亚斯一直没有回复我的短信,我悄悄地退出了病房,而林朝阳还傻傻地站在风暴中央。 路放果真是路放,仅是两天之后,周舟还没有出院,季柯然就从学校的楼梯滚了下来,然后又传来了她退学的消息。我将这些事情告诉周舟时,她气得手都在发抖,不住地骂着:“路放这个疯子。” 彭西南是在季柯然退学之后的第二天给我打的电话,那时我正在医院的走廊上帮周舟买了豆浆,我刚“喂”了一声,他便单刀直入:“夏昕,我知道季柯然的事情是周舟做的,你能不能让她收手,她已经很可怜了。” 我的呼吸一下子就窒住了,好一会儿我才调整好气息,对着电话大吼了起来:“季柯然的事情是周舟做的!你有没有问过季柯然,她对周舟做了什么!敢做就要敢于承担责任!现在算什么……” 我像斗鸡一样咄咄逼人,彭西南却一直沉默着,直到我发泄完我的怒气他才平静地开了口,但语气却带着卑微的请求:“夏昕,我代表季柯然向你和周舟道歉,同时我请求你们放过她。” 我一下就懵了,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挂了电话我拎着豆浆回到周舟的病房,她还是在安静地看书,陈川师兄带来的玫瑰正躺在垃圾桶里。见我盯着垃圾桶,她头也没有抬:“是路放扔的,他说红色太丑了。”果然,花瓶里多了一束百合。 我清了清喉咙,好一会儿才喊出了一声“周舟”。 “有什么事就说,距离你进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你能不能放过季柯然?” 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诧异地看着我:“彭西南叫你来的?” 我艰难地点头,她扯出了一个嘲讽的笑:“你知道我本来并不想让路放插手这件事的吧?我并不是不想整她,而是我想自己动手。现在路放动手了,我也不想说什么。但是谈夏昕,你为了彭西南,值得吗?” “值得。”我毫不犹豫道。 虽然我恨季柯然,我也讨厌过彭西南,但永远不可抹灭的是,他是我的朋友,他曾经真心真心地对待着我,照顾过我,为我挡风遮雨的这个事实。 病房里很安静,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周舟有些挫败的声音:“好吧,但是你不要后悔。” 第七十章:距离(6) 我永远都不会后悔,即使有时候我恨不得季柯然可以去死。 周舟拿出路放新买给她的手机,连看都没有看键盘就按下一串号码,十秒钟后,她对着电话直接道:“你不要再管季柯然的事情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她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恶狠狠道:“我自己能对付她,你别插手我的事情!你管我怎么做,你不答应我现在就从六楼跳下去。”说完,她走到窗口,拉开了窗门。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她皱着眉头回望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就让我崩溃:“你们两个都是蠢货,忘记了我的病房是二楼吗?” 路放说到做到,没有再对季柯然下黑手,可是她还是退学了。 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彭西南会那么坚定地站在季柯然的身边,即使她在酒吧陪酒,和老男人们做那些龌龊的事情来换取自己的奢侈生活让他知道之后,他也没有想过离开她。 这种不解持续到季柯然退学后的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和傅亚斯看完电影经过一间酒吧的门口,当傅亚斯停下来时我还没有在意,拉着他就想走:“别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快走。” 他指着黑暗中一个身影,语气平静:“你的朋友。” 果然,被那群人高马大的男人推搡着的那个人正是彭西南,而站在外围被人拉着却还试图往里冲的人不是季柯然又是谁? 我看着这个混乱的局面,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推着傅亚斯:“你帮帮彭西南好吗?他要被人打死了!”我的话音刚落,几个人又是对他开始拳打脚踢。 傅亚斯沉着脸看着我,一直保持着缄默。直到我挣脱他拉着我的手,想要冲上去他才一下子喝住了我:“够了,我去看看,你在这里别动!”他的语气不善, 我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傅亚斯朝他们走近,几个人停下了手脚,上下打量着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傅亚斯。季柯然在这个时候猛地挣开了拉着她的人,扑到了彭西南的怀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季柯然,她脸上的妆都已经花了,哭得梨花带雨的。 几个混混中带头的那个放开了彭西南,用手戳着傅亚斯的肩膀,挑衅地问他:“你是谁?是不是要来替他挨打,啊……”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手就被傅亚斯一扭反剪到了背后,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说出的话却依旧难听。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知不知道我们老板是谁?这个人每天来我们酒吧闹事得罪了我们老板,你要为他出头?你惨了,我告诉你……啊!” 傅亚斯的手一用力,那人彻底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傅亚斯低着头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他挥手阻止住了那些要冲上来的爪牙,挣脱了傅亚斯的手,落荒而逃了。 人群一下子就散开了,只剩下鼻青脸肿坐在地上的彭西南和哭得一塌糊涂的季柯然。 他们两个人这个时候才看到了我,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我们的距离并不近,但我却似是听到了彭西南沉重的喘息声,他慢慢地扶着墙壁从地上站了起来,语气听不出波澜:“谢谢你。” 季柯然突然放开了一直搀着彭西南的手,她快速地擦干了脸上的泪,冷冰冰地看着我们,好像刚刚哭得声嘶力竭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谢谢你们,既然你们来了,彭西南就交给你们了,麻烦你们看好他了,别让他再去酒吧闹事。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有缠着他不放,我赶了他很多次他不走,这我也没有办法!我还要工作,再这样下去我连工作可都没有了。”说完她不看彭西南一眼,转身离开,她穿着高跟鞋和超短裙的背影和酒店里的小姐无异,若是说有什么特别不同的话,那就是她的背脊挺得特别的直,仿佛什么也压不断她的脊梁。 彭西南当自己是电影里的男主角,他用力地锤了一下墙壁,只是一下,墙上便留下了血迹。他猩红着眼睛看着我,“夏昕,你们回去吧,今天晚上的事情谢谢你们。” 看着他还想追上去,我大声地喝住了他:“彭西南,你要是追上去我们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第七十一章:距离(7) “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彭西南慢慢地重复我的话,然后扯出一个笑来,“夏昕,你原来现在还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呀?” 彭西南从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我一下子就懵了,求助地看向傅亚斯。他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转身,从口袋里掏出烟,靠在墙上点燃,一副事不关己你们自己处理的模样。 烟雾将傅亚斯的脸笼罩在一个虚幻的影子里。 路灯下,彭西南眼睛下方有一道深深的痕迹,那是他长长的睫毛投落下来的阴影。阴影之上的那双眸子,此时焦点定格在我的脸上,一动不动。 我想我此时脸上的表情肯定很苍白很可笑。 “彭西南,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一直。” “只是朋友,夏昕……”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摆了摆手:“算了,没有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的心情却很焦躁,显然不想和我再谈这些没有营养的话题,我只好单刀直入:“你受伤了,和我回学校。我不过问你和季柯然的事情,但是我也希望你不要再这样沉迷下去,她和你不合适!你知道她以前的事情吧!她只是在利用你,你别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 “够了!夏昕!” 他突然大声地打断我,表情竟然带着厌恶:“夏昕,你知道吗?现在你的这副嘴脸让我觉得可怕!你总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在你看来,季柯然为了钱去陪酒去陪那些老男人的事情让你感到恶心对吗?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谁愿意过这种生活?你只是一味地指责别人,只看到了她的过错,她是你的舍友,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这样?有没有试过去关心她?” 彭西南的手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他抹了一把脸,脸上便多了一道血痕。我们之间隔着两米的空气,他就那样看着我道:“夏昕,和季柯然比起来,你就像生活在蜜罐里一样,从小到大你受过最大的打击就是老师的事情,那个时候你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但是,季柯然她和你不一样,你永远都无法想象,她以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是的,在彭西南对我说这番话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加起来的总和都比不上这个总是像公主一般骄傲的季柯然的百分之一。 季柯然的父亲是一个老光棍,在四十岁的时候才花了钱和人贩子买了一个女人当老婆,那女人也就是季柯然的母亲生下她之后便从那个小农村里逃跑了。她跟着她的老父亲一起生活,从小就被嘲笑没有娘,但这相比起她往后的经历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从小她都是穿着捡来破旧的衣服,总是被人耻笑,甚至有调皮男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她本来就很破旧的衣服,然后大声地取笑着她:“穷鬼,没有钱买衣服。” 二年级的时候,她因为家里穷没有钱可以参加补习班,所以数学老师总是给她使绊子,考试明明只错了三道题,最后却还是不及格。那个女老师甚至在分试卷的时候将粉笔捏碎了洒在她的试卷上,让她像狗一样舔干净。 十三岁的深夜,他的父亲为了钱把她卖给了村里的一个老光棍,她在那个老光棍家里住了整整一年,每天接受他惨无人道的虐待和性侵犯。他每天骂得最多的话就是:“谁让你穷,所以你要伺候我,要走?可以,把你们欠我的钱还了就可以走!” 后来,她考上了市里的高中,自己偷偷地跑了出来,从此就没有再回过那个可怕的地方。 她在那一年发誓,以后一定不要再让别人看不起,无论用什么代价。 第七十二章:距离(8) 这是我听过的,最残酷的一个故事。 彭西南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只是他的拳头握成了一团,指关节发白。 十米开外的傅亚斯已经不知道抽了多少烟,他的脚下都是烟头。 我捂住嘴巴蹲在墙边,悲伤像是潮汐不停地漫过我的心头,又迅猛地退开,几秒钟之后又涌了上来,反复不停。我缓慢地想起,以往每次在宿舍,只要我们谈论有关父母家庭的话题,季柯然都会异常烦躁和激动,把柜子撞得砰砰响,像机关枪对我们乱开炮。有好几次,我们都起了争执,差点就打起来。 “你别说了。” 彭西南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圈微微发红,似是愤怒又似悲伤。他没有听我的劝阻,继续把这个故事说下去。 “她有严重的抑郁症,几乎每晚都睡不着,夏昕,你和她同在一个宿舍,你难道没有发现她总是吃药吗?你有没有看过她的手,她的左手上还有三道刀疤,都是她自杀未遂后留下的痕迹……我想,这些你应该都不知道吧?” 的确,我一点都不知道。 彭西南的话像是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疼痛,却看不见血。 “这些事情是她在喝醉的时候告诉我的。那时因为一些事情我不开心去喝酒,在酒吧我遇到了她,因为她是你的舍友,我怕她喝醉了被欺负所以坐到她身边去。她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哭,而是笑着的,好像在讲着别人的故事,眼神却空得像黑洞。”彭西南闭上了眼睛,声音缓慢而低沉:“在那个夜晚,她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为什么没有人对她好?为什么没有人关心她?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想到了十五岁的你,你也是这样躲在我的怀里颤抖,问我为什么世界会是这样的。” “从那一刻起,我就把季柯然当成了妹妹。她生日的那个晚上向我告白,说喜欢我,她吻我的时候我也没有推开。她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她也需要被爱,我明白被拒绝的滋味,不忍伤害她。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说我为什么不离开季柯然,为什么她这样我还在她的身边,说我傻说我被利用。我也懒得向别人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别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他看了我一眼,深深的,“我从来都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我介意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我不会放弃季柯然,无论她怎么样,我永远都会将她当成我的妹妹。” 说完这些,彭西南就站了起来,朝季柯然消失的那个方向追了上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就像突然被挖去了一大块,不痛,却比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想要追上去,却被人拉住了。 回过头,便是傅亚斯那张摆了一个晚上的面无表情的脸。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你要去哪里?” 我一时哑然。 “你现在是不是心里充满了愧疚的情绪,无论是对季柯然还是他?你想追上去对吗?可是夏昕,你追上去了又怎么样?你要对他说些什么?对不起?还是什么?” 我讶然:“你怎么知道?” 他“嗤”了一声,用手轻轻地点着我的额头,“你的情绪都摆在了脸上,难道我看不出来吗?夏昕,你其实不用愧疚,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上天给予我们每个人的或许都不一样,但是命运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不幸并不是一个人堕落的理由。” 我抬起头看着傅亚斯,正想说话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呆滞了三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迅速按下通话键。 “颜梦,怎么了?” 傅亚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一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对我说他有事要先走了,然后便飞奔出了我的视线。 浓烈的月光下,我的影子孤独地贴在大地中央。 第七十三章:灰烬(1) 傅亚斯这一走,便没有再回来。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再与我联系。 我每天都要看手机无数次,却一直没有等到他的电话和短信。我也固执地不与他联系,但每次手机响起时看着屏幕上不属于傅亚斯的名字时,我还是要破口大骂几句。 用林朝阳的话来说,我就是一个独守空闺的怨妇。 周舟白了我一眼:“我真的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想他就告诉他,想给他打电话就打过去。” 我深沉地朝她摆了摆手:“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女孩子的心事的确很难让人懂。” “难道你是男的吗?”我随手抄起手边的枕头朝她砸了过去,她轻松地接过后塞在了后背,舒舒服服地靠着然后继续玩着她的水果忍者。 周舟的确和我们这些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的心思没有我们这么复杂,很多的时候她都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从来不犹豫,也不会后退。 就像她对路放的感情。 虽然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她和路放之间的关系,但当我在学校停车场看见她和路放在接吻的时候,我还是深深地受到了惊吓。 与其说他们在亲热,更不如说是两只野兽在进行生死搏斗。 周舟被路放压在了车门上,他用力地啃噬着她的嘴唇和脖颈,而周舟在他的手臂和后背胡乱抓着,路放挽起的袖子,甚至可以看见她新抓出来的一道道渗着血珠的抓痕。 我心里有些发慌,就像看到了什么军事机密一样。我抱着书本慌乱地从停车场逃跑了,直到我跑到宿舍楼下,我才掏出手机给让我给她送东西的周舟发了一条信息。 ——我这会有事,笔记你自己上宿舍拿,反正停车场离宿舍也不远。 周舟一直都很聪明,并不像我,总是做一些掩耳盗铃的蠢事。当她回到宿舍看到我老老实实端坐在电脑前看电影时,她十分直接地问我:“我们刚刚在停车场,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但面对周舟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紧张,连说话都结结巴巴:“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 “又不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又不会杀你灭口。” 我看着面色如常的周舟,最终还是将心底的疑问又一次问了出口:“你这样和他在一起,开心吗?他爱你吗?” 她扭过头,用一种像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了我许久,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他爱不爱我,但我却无法不爱他。我这一辈子就爱过这么一个男人,这场战役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在这个时候,无论输赢我都无法后退。你懂吗?” 她的语气,像是在等待行刑的死囚犯般绝望。 我其实真的不是很懂她说的话,但我还是点点头。 自从那一天撞见周舟与路放的事情之后,我的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拿不起,也放不下,而我不知道拴在石头上的那根细绳子何时会断掉,那块石头会砸在我的脚上,还是含直接压坏我的心脏。 我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在这个周六的下午,周舟接到了一个电话。 挂完电话周舟一直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我用力地搓洗着手中的衣服,用屁股顶了她的腰:“亲,快点让个位置,我要洗衣服,你别杵在这里不动。”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我这才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朝我举起了手机,让我看已接来电上面的那个名字,看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将我的头塞进那盆放了很多勺洗衣液的洗衣盆里。 电话来自鞠岚,路放从前的未婚妻,现在的老婆,也就是周舟情人的原配,她的情敌。 第七十四章:灰烬(2) 鞠岚约周舟喝下午茶,或者更直接地说,她向周舟宣战。 周舟去赴约的时候,我死皮赖脸地跟在她的身后。奇怪的是,当我们一起出现在星巴克的时候,鞠岚居然没有感到奇怪,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甚至很热心地帮我们点了咖啡,我是榛果拿铁,周舟是卡布奇诺。 我不知道她是无心的还是早已经调查好了我们的口味,她点了两杯饮品是我和周舟都最怕的甜腻。 我没有想到鞠岚还记得我,当她用那把和她喝着的焦糖玛奇朵一样腻人的声音叫出我的名字时,我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但我还是忍住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鞠岚并没有像电视里演的一样,对着周舟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或者作苦苦哀求可怜状。她只是优雅地喝着咖啡,问着周舟在学校的近况,生活学习与人际关系。 若不是她和周舟一直都没有往来,若不是她看周舟的眼神还不经意地流露出恨意,我会以为她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地来关心晚辈的长辈。 到底是我们比不上她,最后还是周舟先沉不住气,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别在这里假惺惺,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鞠岚的动作顿住了,她面部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好一会儿,她才调整过来,又一次摆出她的招牌笑容。 “我说小舟,你对我还是那么不善呀。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不?在路家大宅里,那个时候你才几岁,站在你爸爸身后,一听说我是你路叔叔的女朋友,当然就扔给我一个大白眼,还要把我推下游泳池。”她放下了咖啡杯,“最后挨了板子的人还不是你!” 周舟蹙着眉心,咬牙切齿:“那是你设的局,那时我才十五岁!” “你很不喜欢我,或者说你讨厌我,恨我。你还小,虽然你总是板着脸面无表情,但是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的内心。” “你到底叫我来是什么事?不说我走了!”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你应该也知道吧,路放的公司最近出现了一点小问题,我就想问问你是怎么看待的。毕竟,他和你父亲是同一个战壕的。” “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一个还在念书的女孩子,能发表什么意见?” “哦,那你肯定也不知道他们和鞠家要联合的事情吧!” 周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我低着头大口地喝着那杯难喝至极的咖啡,有些后悔跟着周舟出现在这里。我本来以为我出现鞠岚会收敛一些,不会对周舟翻脸,却没有想到这两人对我毫无顾忌,这么劲爆的话题都不用避开我。 我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周舟也终于将手伸向了那杯已经快要凉掉的咖啡。 鞠岚突然开口问周舟:“小舟呀,你说,要是你的父亲知道你和路放的事情,你说会是怎么样?” 周舟的手突然颤了一下,大半杯咖啡就从她手上倾了下来,倒在了她的裤子上,位置很尴尬,乍一看就像尿裤子一样。 我急忙扯出纸巾帮周舟擦干净,服务生也走了过来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而周舟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看着鞠岚的眼神充满了恶心与恨意,但对方却镇定自若。 “啧啧啧,你太不小心了,喝个咖啡都喝成这样。” 在这个时候,我很想将手中的咖啡泼在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 第七十五章:灰烬(3) 我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手一抬却又被另一只手重重地按了回去,褐色的液体溅在了我白色的袖口上。 周舟削瘦纤长的手按着我的手腕,仅是几分钟时间,她便已经褪去了慌张与愤怒,此时又摆上那张面瘫脸,冷若冰霜,旁若无人。 她抽着服务生递过来的纸巾,沾着杯子里的柠檬水细细地擦着腿上的污渍。这条裤子周舟一直很喜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路放送的。 周舟用了十分钟来处理自己的一身狼狈,鞠岚看着她慢吞吞的模样竟有些按捺不住,她的手指敲打着玻璃桌面,音量提高了不少:“周舟,你说,我要是将你和路放的事情告诉你父亲,你说他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暴跳如雷?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给他长脸呀!要是被人知道周总有一个当小三的女儿,你说别人会怎么看他?” “你才是小三,我认识路放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我爱了他整整十年!” 鞠岚这下也撕下了面具,表情狰狞,眼中充满了恨意:“但是,路放的配偶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现在和他在同一个户口本的人是我鞠岚,将来进他家祖坟的人也是我!你周舟算个什么东西?” “他不爱你,别的都是狗屁。” 周舟的话音刚落,鞠岚就站了起来,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的笑让人毛骨悚然:“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我已经怀孕十二周,你说路放不爱我?哼,那他爱你吗?再过几个月,我们的宝宝出世了,我们一家三口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你到时候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呢!” 说完这句话,鞠岚便转身扬长而去,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我们一眼,就像我们是什么可怕的秽物。 我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调侃着鞠岚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我对她只是没有好感的话,现在她已经代替了张诗诗,成为我心中最讨厌的人的榜首。” 周舟沉默地盯着她面前的揉成一团的纸巾,许久都没有说话。我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她依旧一动不动,我低下头才发现,刚刚还像钢铁人的周舟此时眼眶里含满了泪水,它们浅浅地溢出眼眶。 但是却一直没有掉落下来。 周舟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直到暮色降临我才在服务生的白眼中仓皇地拖着她离开。她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我拉着她的手,脚步虚浮地和我寸步不离。一路上,无论我和她说什么,她给我的反应都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就像被设定了程序没有生命的机器人一样。 我不停地在我的脑海里搜索出我听过的各种好笑的笑话,讲得我口干舌燥,笑得我面部抽筋,她却只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这让我很担忧。 就在我想拿出手机上网搜索几个极品笑话来逗她乐时,手机响了起来。只不过不是我的,而是周舟的。手机就在她手中不停地震动着,硕大的屏幕上只有“路放”这两个巨大的宋体。 她刚滑动屏幕接听,对着电话骂了一句“你怎么不去死”就挂了电话。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她没有接听也没有按掉,而是把手机扔回了包包里。 手机就在她的包包里锲而不舍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她最喜欢的《could this be love》。 could this be love that i feel 我感觉到的会是爱吗 so strong so deep and so real 这样强烈,这样深刻,这样真实 if i lost you would i ever heal 如果我失去你我会永远结束吗 could this be love that i feel 我感觉到的会是爱吗 the way he looks so deep in my eyes 他凝视的方式, 在我眼里是那样的深刻 our hearts are so warm i just wanna cry 我们的心是那样的温暖 我只想哭 then he's so hardworking he wants to be someone 他是那样的努力 他想要成为某人 should i tell him that i love you 我应该对他说“我爱你”吗 what if he doesn't say it too 如果他不那样说呢 i'm getting so nervous what should i do 我是这样的紧张 我该怎么做 第七十六章:灰烬(4) 和鞠岚见面之后,周舟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三天之后她又继续该上课上课去,该上图书馆就上图书馆,只是她不再随身携带着手机,而是把手机随便往桌子上一扔就出门了。 她的手机一直都没有再响过。每天她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上有没有未接来电或者短信,但每次她得到的结果都是失望。她不像我会一直拿着手机发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看了一眼手机,又把它扔回了桌面。 我觉得周舟也变成了另外的一个我,她曾经口气鄙夷地嘲笑过我,但我却始终不敢告诉她,此时的她,与当初的我没有什么两样。 路放电话打来的时候,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周舟的电话在桌面上嗡嗡嗡地震动着,我正想跑过去接听,它却戛然而止。几分钟后,它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信息来自路放。 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过她的手机,打开了那条短信。 信息只有一句话,总共四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我很想你。 我看着那一行端端正正的宋体,犹豫了三分钟之后,按下了删除键,删除完信息之后我又删了她的未接来电,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原位。 胆战心惊地做完这一切,我忐忑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我打心底不想周舟和路放再有什么瓜葛,虽然我知道没过几天,周舟的气消了,她肯定又会义无反顾地回到路放的身边,我仍旧这么做。 我不想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永远都不会有结果。这事周舟清楚,路放清楚,连我都清楚,但是她却始终不敢去相信。 周舟并没有发现这件事,至少接下来的两天她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 路放发给周舟的短信,在第二天,出现在了我的手机上,只是发信人变成了傅亚斯。整整十天都没有联系我的傅亚斯发了短信来告诉我:他很想我。 我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他的电话破口大骂:“我说傅亚斯,你这十天死去哪里了?你说你很想我,想个屁,你想我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愣了三秒钟之后大笑了起来:“夏昕,你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呀。是你先打电话给我的,你别忘记哈!” “什么?” “你不是忘记吧?那天我走的时候,是谁对着我的背影破口大骂什么傅亚斯老子再打电话给你我就是猪,以后我再也不找你了什么的,骂了一大堆。” 我的记忆慢慢地复苏,我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那天傅亚斯和我说他有事先走后他拔腿就跑,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云地大骂了一堆,我以为他没有听到。 “所以,你这几天是因为这样才不联系我?” “是呀,我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联系我!要看看你变成猪的样子,谁知道你还真能忍!”他的声音带着笑:“小猪,来叫几声给大爷听听!” 我又气又恼,可是心里横着的那根刺却慢慢地消失了。 我问傅亚斯:“你那天晚上去哪里了?颜梦找你什么事?” “哟,怎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前些天不是和你说颜梦的女儿囡囡身体不好吗?现在检查出来有心脏病!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女儿又生病,所以只好打电话给……话说,你这几天怎么就那么狠心,连一条短信都不给我发?” 我成功地被傅亚斯转移了话题,没有继续纠缠在颜梦这个问题上。 这个晚上我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那样的事。 第七十七章:灰烬(5)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从学校里跑了出来,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傅亚斯最喜欢的粥品店买了他喜欢的海鲜粥,然后去了他的公寓。 一路上我都在幻想着傅亚斯开门时的场景:他可能会穿着小熊睡衣睡眼朦胧地打开门看到我呆滞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或许他还会边打哈欠边揉眼睛,如果他是裸睡的话,估计可能连睡衣都忘记套上就跑来开门,春光乍泄。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会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提着热腾腾的粥一路yy着见面后的场景,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当我来到傅亚斯的公寓按下门铃之后,来开门的人并不是傅亚斯,而是颜梦。 我没有给傅亚斯惊喜,倒是他给了我一个大惊吓。 我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时间显示为七点钟整,而站在我面前的颜梦也不像来做客的样子,因为她还穿着一身家居服。她看着我,对我微笑:“你是来找亚斯的吗?他正在吃早餐呢。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沉默地看着她放在门把上的手,她其实并没有把门拉开让我进去的打算,而我也突然失去了推开门走进去的勇气,我害怕会看到那些我不想看到的不敢看到的东西。 我们在门口对峙了整整一分钟,就在我打算带着还滚烫的粥从哪来再回到哪去的时候,傅亚斯的声音由远及近:“颜梦,是谁呀?” 我转身就想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傅亚斯走过来就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声音有些急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谈夏昕,你去哪里?” 我闭上了眼睛,又飞快地睁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而我知道我此时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和电视里的妒妇没有什么两样。 “我本来是想给你送早餐的,但看样子好像不需要,那我就先走了,不叨扰你们了。” 傅亚斯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看样子也是刚醒没有多久,身上还带着剃须水的清香和牙膏的清爽。站在他身后的颜梦转身进了屋子,留下我和他大眼瞪小眼。 我的内心像是停在第一战线,弥漫着火药和重重的硝烟,余下的便是一片废墟。 但是傅亚斯丝毫没有感觉到我此时的不快。 他扯着我的手臂往屋子里走去,边走边和我解释:“你又多想了吧?颜梦这几天和他老公吵架,所以她搬到我这里来借住,你不要想太多,好了,别板着一张脸了,等下让人看笑话。” 我被他半拉半推地弄进屋子,努力让自己相信他的话,但是当他“嘭”的一声关上门,我清楚地看清屋内场景的时候,像是被人迎面泼上了一杯浓硫酸,那种噬骨的疼痛伴随着呛人的气味开始扩散,我甚至能闻到皮肉腐蚀流脓的腥臭。 颜梦坐在餐桌前,她的椅子旁边是一辆婴儿车,她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抱出一个小小的娃娃,她哼着歌,娃娃在她的怀里没有哭闹,发出了像小动物一样“咕咕咕”的声音。餐桌上有两副碗筷,晨曦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碗里的粥还蒸腾着热气。 好一派温馨平和的场景。 “亚斯,吃早餐了,怎么还愣在那里?”颜梦打断了我的思绪,言语间宛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夏昕你要吃点东西吗?我抱着小孩不方便,亚斯你快去拿多一副碗筷。” 我急忙摇了摇头,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我已经吃过早餐了,也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们快吃早餐吧!” 那只手,又一次握住了我的手腕。 第七十八章:灰烬(6) 屋外阳光正好,屋内是死寂般的沉默。 我漠然地看着傅亚斯,其实心里已经是一片滂沱的大雨,雨水渐渐溢出我的心墙,水雾迅速地散开,弥漫在这二十来平方米的空间,我眼前所触及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你又怎么了?”他烦躁地扒了一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把它抓得像一个鸟巢,“来了还没有坐下就要走!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是给我的早餐吗?怎么不说!”他一把扯过我手上的塑料袋,将它在餐桌上摊开,颜梦抬起眼帘看了一眼,很快道:“你这几天肠胃不是很好,吃海鲜粥你的胃受得了吗?还是吃点白粥吧!” 像是有一只大手用力地撕扯着我,把我的整个人都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各种各样的想法不停地在我脑海里跳跃着,它们有如黑漆漆的污水和我的脑浆混合在了一起,我想抓着傅亚斯大声地咆哮问他:为什么颜梦和她老公吵架不是回娘家而是住在了你家里?为什么她像个女主人一样而我是你的女朋友反倒像个客人?为什么我觉得我介入不了你们之间?为什么你们看起来那么像一家三口而我像一个不识抬举的闯入者和第三者?我们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在一起?我是不是来得太不是时候,打断了你们的温馨时刻? 我像是一个散发着臭气的沼泽,思想不受我控制地往那些肮脏的底部探去。 我甚至想问傅亚斯:在你这个只有一个卧室没有客房的公寓里,颜梦是睡在哪里?昨晚你在和我打电话的时候,颜梦是不是就坐在你的身畔,更或者,是躺着的? 我的胃不停地翻滚着,下一秒我推开了站在我面前的傅亚斯朝厕所冲去,对着洁白的刚打扫过的马桶哗啦哗啦地吐出了黄绿黄绿的胆汁。傅亚斯站在我的身后,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语气比刚刚松软了不少,隐隐透露着担忧,他又一次问:“你到底怎么了?和我说说好不好?” 我靠在洗手间的门上,难过地对他摇了摇头:“我累了,我想回去了。”说完我就推开他,固执地朝门口走去。 他一把扯过我的手,用力地一拉,我没有防备,整个人被甩到了门上,后背撞在门把上,隔着薄薄的t恤,我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形状。 “你到底是在闹什么别扭!我怎么就觉得你那么不对头,你有什么话就说!这样遮遮掩掩藏着掖着我压根就不懂!” 我很想告诉他吃醋了嫉妒了难过了恶心了,可是我疼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咬着唇红着眼睛泛着泪光瞪着他。 嘴里都是血的味道。 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撞疼了吗?我看看!”说着就要来掀我的衣衫,我又羞又恼地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开他的桎梏,就在他的冰凉的手触碰到我的后背时,我一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脸上。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傅亚斯一脸不可置信,怔住了。 我看着我自己的手掌和他迅速泛红的左脸,怔住了。 听到声响闻风而来的颜梦站在洗手间的门口,也怔住了。 世界突然失去了任何声响,我感觉到一片天旋地转,我的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我的眼睛只能看见傅亚斯面无表情的脸和他张张合合的嘴唇。 他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待到我的听觉回复时,我只能抓住他的话尾。 他的声音无力而疲惫。 “夏昕,我在想,我们之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 第七十九章:灰烬(7) 直到我走出傅亚斯的公寓,这句话还是不停地在我脑海中回响。 其实我比他更想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 我的步伐缓慢,但我的身后只有风和阳光,并没有一个叫做傅亚斯的人追上来。我不停地回想起我走出门的那一刻,傅亚斯那张没有表情的精致的脸在木门被关上的那瞬间是漠然的,看着我更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颜梦抱着宝宝站在他的身后,他们看起来多么像温馨的一家三口呀。 由始至终,我就是一个局外人,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没有目的地地走着,路上行人纷纷,步伐匆匆,只有走在他们之间,我才没有感觉到那么恐惧。 这一晃悠,就从郊区晃到了市区,从早上晃到了中午。看到肯德基,没有吃早餐的我才慢慢地感觉到了饥饿,我点了一个全家桶,一个人坐在了窗边开始狼吞虎咽。有很多穿着校服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不停朝我这边望了过来,还有女孩子吸着可乐挖着圣代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掩嘴笑,我干脆将头扭向了窗外。 这一扭,可不得了。 透过干净洁白的窗玻璃,我看到了路放。起初我以为是我的错觉,但我揉了三次眼睛滴了两次眼药水之后,看到的那个人依旧是路放。 他穿着黑色的西裤和白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是解开的,露出了白皙却结实的肌肉。这和我前几次看到的古板的路放有很大的区别,令我感到惊悚的并不是此时的路放正在对着一个女人笑,而是挽着他的手的那个女人并不是周舟,更不是鞠岚。 他们从手挽着手就像一对情侣一样走进了麦当劳对面的chanel专卖店。我往嘴里塞着鸡米花,眼睛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马路对面的动静,而当我看到路放轻轻地把那个女孩子的头发捋到耳朵后时,我口中的可乐突然就喷了出来。 幸好,我的对面没有人。 一个男人这么温柔地对待一个女人一般只有三种情况:那个女人是他的女儿;那个女人是他的妹妹;那个女人是他的情人。 路放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所以第一种情况排除。 我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周舟打探,她却告诉我,路放没有妹妹,他的家族人丁单薄得可怜,比他小的女性亲属只有一个五岁大的小侄女。所以第二种情况也排除。 现在只剩下第三种情况:那个女人是他的情人。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周舟,努力地思考着我要怎么样才能比较婉转地把这件事告诉周舟,她才不会那么伤心难过,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像一个闷天雷劈在了我的头上,将我劈得外焦里嫩。 周舟坐在窗台上打电话,她一边扯着林朝阳种的向日葵一边用像是说着晚饭吃什么的语气平静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是的,我怀孕了!” 彼时我正靠在墙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突然就滑倒坐在了地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周舟的例假在一个星期前刚来过。 听到我的动静,她伸出一个指头放在嘴边对我比出了一个“嘘”的手势,我急忙捂住了嘴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站起来都不敢。 “清楚了,我已经检查清楚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可能是假的吗?”周舟稍稍有些激动,对着电话音量提高了不少,“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而已,我没有打算怎么样!你结婚的时候我都没有怎么样,现在我还能怎么样?只是你是他的父亲,我通知你一句,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你要不要认他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不会扼杀一条无辜的生命的!” 说完她挂了电话,然后将手机扔到了桌面上。 过了三分钟,她像是若无其事地对我说:“地板凉,女人不要老是坐地板,到这里来。”她挪了一下位置,朝我拍了拍窗台的大理石。 月色美得像一幅画。 第八十章:灰烬(8)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把心中的疑问问出口:“你不是上个星期才来了例假吗?怎么会怀孕?” 周舟连头都没有转过来,只是盯着窗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眼神却空洞。就在我准备放弃追求答案时,她开口了:“我没有怀孕,哪里有那么神奇,说怀孕就怀孕的?我只是赌一赌,看看他会怎么说!” “那他怎么说?” “他,让我去堕胎。” 中午的那个场景不停地在我的脑海中回放,路放那一脸的温柔在我看来就像一瓶冒着白雾的硫酸。 “你和他分手吧!”我说。 周舟闭着眼靠着身后的墙,语气幽幽的,“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了,夏昕,如果可以,我早就分了,还要等到现在吗?” “可是,他……” “他怎么了?” 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朝洗手间走去,我需要冷水来清醒清醒。 周舟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夏昕,你说他怎么了?” “他根本不爱你!”我对着她大吼,“你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贱!你条件这么好,什么男人没有?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陈川师兄多好?路放有什么好的!他根本不爱你!你这么爱他值得吗?这样只是犯贱!” 周舟并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我冷笑,然后扭头就走,我的火气却越蹿越高,简直要将我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你笑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我挺直了脊梁与她对视着。 “谈夏昕,我他妈的真的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以为你删掉路放给我发的短信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傻吗?我喜欢路放是我的事情!我知道我犯贱!那你呢?你比我好到哪里去?放着爱你死去活来的彭西南你不要,追着傅亚斯跑!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世界上谁都可以说我犯贱,唯独你没有资格!因为你我都一样!谁也没有资格嘲笑谁!” “夏昕,如果我可以不爱路放,我早就不爱了!如果让你不爱傅亚斯,你可以吗?傅亚斯是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清楚,你看了那么多连续剧和电影,你应该知道和他在一起有什么结果!你们的身份地位差距那么大,就算他们家人同意,你能融入他的生活吗?你能保证他永远那么喜欢你,不被灯红酒绿所诱惑吗?夏昕,你我都是扑火的飞蛾,我以为你可以理解我的!” 我站在窗边,眼泪突然就冒了出来,汩汩不休地从我的眼眶往外冲。周舟朝我走近,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也知道我犯贱,若是我能控制得住我的情感,我何必让自己这么痛苦呢?” 半夜时分,这个城市突然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雨水冲刷着大树土地与建筑物,却始终也冲不掉那些顽固的肮脏的污秽。 第二天清晨,路放的黑色奔驰停放在我们宿舍楼的门口,任凭雨水洗涤。他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站在车门边,伞下还笼罩着一个周舟,伞严重地朝她的方向倾斜。我站在窗口看着他们,他似乎想让周舟上车,她却固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最后他只能站在原地和她说话。 雨越来越大,路放左肩的西装几乎都湿透了,黑色的笔直的裤子上也溅上了泥黄色的土浆,积水已经漫过他的皮鞋面。 他们在雨幕中争吵着,我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路放,也没有见过这样悲伤的周舟,她狠狠地推了路放一把,他的手一松,伞就被风刮跑在地上,两个人现在都置身在大雨中。 周舟与路放的长相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么两个精致的人儿在雨中争吵也是一副美丽的景象。围观的人很多,但是谁也不敢朝他们靠近,只是在风雨中远远地观望着。 两人都湿得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隔着一米的距离对峙着。 最后败阵下来的还是周舟,湿得像落汤鸡一样的路放,拉着她朝大礼堂的方向走去。 雷声轰隆,我的不安像天空中的黑云密布,似乎下一秒就要爆炸。 第八十一章:黑暗(1) 我在雨中拼命地奔跑,泥水溅了我一身,当我来到大礼堂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周舟和路放。 最后,我顺着一地的水迹跟到了放映室,果然,他们的争吵声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路放的声音气急败坏:“你到底要不要把小孩打掉,我告诉你周舟,你这样做不仅会毁了你自己!还会毁了我!” “我不打,我死也不去,你要弄死它就先弄死我!”这是周舟带着哭腔的叫嚷声,“你为什么不叫鞠岚去打掉?” 里面不停地传来各种声响,我用力地拍着门板却无人来搭理我。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我的脑海里乱糟糟的,我此时想到能帮我的只有一个人。最后我拨通了傅亚斯的电话,电话一接通我便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傅亚斯,你在哪里?快过来!” “我在医院,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略微有些紧张:“你怎么了?” “你在医院干吗?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我,我是陪颜梦过来复诊的,她怀孕了。” 满腔的话语再也说不出来,我沉默地挂了电话,然后拨通了陈川的。而我的手机,一直都没有再响起来。 陈川只用了十分钟就赶到了大礼堂,这十分钟对我来说却是煎熬,我不停地听到周舟的哭声和路放的骂声,还有重物落地声,撞击声,它们交织落在我的耳边,逼出了我一声冷汗。 当我和陈川撞开放映室的门时,我们两个都被里面的情形吓了一跳。 周舟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捂着自己的肚子,而路放也早就失去了他翩翩公子的风度,穿着皮鞋的脚一下又一下地踢在她的肚皮上,她护着肚子的手上,表情狰狞得像一个魔鬼。 我和陈川同时朝他们扑了过去,他扑向路放,我扑向周舟,周舟的脸色白得像干尸,紧闭着的嘴唇却隐隐渗出血丝。我看着与陈川扭在一起的路放,随手抓起地上的东西朝他砸去。 “你够了!周舟根本没有怀孕,她不过是想试探你!你怎么这么对一个女孩子下毒手!你这个魔鬼!” 我的话音一出,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我后悔我手上没有相机,没有拍下路放那精彩的表情,他那张英俊的棱角分明的脸此时挂上了震惊后悔与一丝假得可以的痛苦:“小舟,我……” “你滚!”这是周舟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把周舟送到医院的是我和陈川,我们抱着周舟离开放映室的时候,那个叱咤商场,在各种财经杂志上风光无限的万人迷路放先生站在原地看着我们,却没有追上来。 周舟躺在陈川的怀里,此时的她安静得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一碰就会碎。 我回过头去看他,在他那张英俊的完美的表皮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令人恶心的腐烂腥臭,撕开那张面具,没有血肉,只有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毒液。 我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语音信息来自傅亚斯。 ——夏昕,我和颜梦之间并没有什么,只是她的丈夫总是对她进行家暴,她也因为一些事情回不了家所以借住在我这里。最近几天她一直不舒服,检查出来她又怀孕了,而且很不稳定,所以我要多照顾她看着她,你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去找你,也让我们彼此都静一静吧!你等我,好吗? 我的胃不停地翻滚着,直令我作呕。 第八十二章:黑暗(2) 周舟这一次是严重的皮外伤加轻微的内脏出血,若是我们晚去一些,可能会产生更加可怕的后果。 周舟住院是我陪伴着的,林朝阳太吵闹被她赶了回去,陈川原本是想留下来,却也被周舟一句“你一个男生不方便”给打发了回去。 周舟这一次住的是双人病房,隔壁的床没有人住,所以我是睡在她隔壁的那张病床上的。在半夜时分,我听到了哭泣声。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但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最后直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走过去掀开周舟的被子,发现她真的躲在被窝里流泪,床头的小灯黄黄的光线照着她的脸,在那一瞬间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梦。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见到周舟哭,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地哭。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拿纸巾,她却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夏昕,你别走。”她抓着我的手很用力,简直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不走,你先放手,我疼。” 她稍微松了松手,却还是没有放开,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受了惊吓的兔子。我坐在她的床边,她坐起来从后面抱住了我,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 “路放和我爸是生意上的伙伴,我们认识了整整十年,十年前他还只是我爸公司的一个小股东,后来蒸蒸日上,挡也挡不住的风光。我一直不是很明白我爸为什么喜欢路放,却不喜欢我和他走得太近,鞠岚也是他介绍给路放的,那个时候我还偷偷地恨过他。只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不让我和路放一起,除了我们年龄的差距外,他不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因为路放的心里,除了工作,金钱与名利地位,容不下别的东西,包括爱情。 你知道吗?一开始路放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后来他设计自己的父亲,让他破产,最后自己赢得了一切,他的父亲却中风了。他和鞠岚结婚,是因为鞠岚手上有鞠氏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曾经沾沾自喜地以为我会是个例外,毕竟我跟在他身后那么多年,他才舍得看我一眼,如果是为了钱,他早就扑了上来,但是他没有。现在我才知道,这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他要的不是周舟,而是整个周家,我们周家的整个企业。 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一下子就恼怒了,让我去打掉,因为他多么害怕我们的事情被别人知道,那他苦心经营的整个局就毁了。 他说他爱我,可是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她的眼泪渗过我的薄t恤,冰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想回过头去给她一个拥抱,她却不让我动弹。 “夏昕,你别看我,我只是一个笑话。” 病房里除了床头的这盏小灯之外都是一片黑暗,周舟的呼吸声在这深夜里格外的沉重,以及孤单。我把手放在她环着我的那双手上,用力地握住,下一秒,我的眼泪也滴落了下来。 它打在我的大腿上,是滚烫的。 这是我这一生中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夜。 我的脑海里不停地跳动着几张年轻漂亮的脸,深情款款的傅亚斯,面目狰狞的路放,还有漠然的季柯然,沉默失望的彭西南,抱头痛哭的张诗诗,绝望的周舟……最后只剩下了我自己,孤独的背影。 我和周舟就这样从黑夜坐到了白天,直到晨曦透过薄纱窗帘照射进来,周舟才慢慢松开抱着我的手,蜷缩成一团躺在病床上。 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眸子里一片空洞。 我拉开了窗帘,外面还是潮湿的一片,阳光却格外热烈。 我拿出手机发了两条短信。 一条给谈老师和师母:我很想念你们。 一条给傅亚斯:我们分手吧。 我摸了摸我红肿的眼睛,它干涸而疼痛,仿佛无法再落下一滴泪。 第八十三章:黑暗(3) 傅亚斯一直没有回复我的短信。 事实上,我压根就没有指望我能收到他的回复。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更不会绝望。 周舟已经睡着了,但她不像往常一样平躺着,而是蜷缩成一团,连眉头也是紧蹙着。 在周舟睡着了之后我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她旁边发呆,连起身喝口水都不敢,因为她的睡眠质量十分差,我连伸个懒腰都能把她从睡梦中惊醒,索性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以,当路放推开病房的门走进来的时候,周舟甚至比我还要先反应过来。她突然就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从床上翻了起来,直直地望着门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句“怎么了”就突然梗在了喉咙里,看到依旧西装笔挺的路放,我感觉到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我像只护崽子的老母鸡一样横在周舟面前,仰着头问他:“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他的目光却直接越过我,落在周舟的身上,他的黑色西装就像一片乌云笼罩在我的头顶上。 “小舟,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这次开口的是人是周舟,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视线从路放转移到了白色的窗帘上:“我以为,你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路放没有再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舟,深褐色的眸子里倒映出她发顶上的旋,视线就像海水一样冰凉。 我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更不敢与之对视,只是紧紧地握住周舟的手,像冰块一样的手。 我想,只要在这看似宁静实则凝重的氛围内再呆十分钟,我肯定会心脏病发或者爆血管而死,因为路放的视线压迫性十足,他的身影更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石头,用力地压在我们的胸口。 最后妥协的还是周舟,她拍了拍我的手,对我说:“夏昕,你先出去,我和他谈一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能感觉到像刀子般的视线落在我的头顶,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虽然这不是我的事情,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提高了声音:“我不出去!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了!” “哼。”她冷笑了一笑,“你出去吧,没事。回去学校帮我拿多两套换洗的衣服过来,我不喜欢这里的病服,质量很差,刺得我的皮肤很痛。” 在周舟的强烈要求下,我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在我将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到路放在她的病床边蹲下,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就像他好像真的很伤心一样。 “小舟,对不起。” 房门将路放低沉的声音与外面的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空气隔绝开来,我靠在房门上许久都没有动弹。 年轻的男人扶着大腹便便的妻子从走廊上路过,他们小声地谈论着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我的脑海中不停地闪过几个画面,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我并不知道,在离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傅亚斯正坐在b超室的门口等着颜梦。他百般无聊地把玩着手中已经没电的手机,将它往上抛,又接住,再上抛,又接住。 在几个来回之后,手机突然从他指间飞了出去,砸在了地面上,屏幕上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裂痕。 第八十四章:黑暗(4) 黑暗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个世界玩转在鼓掌中,一夕之间,所有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我推开宿舍的门的那个瞬间,我以为我走错了地方,正打算说声“抱歉”关门走人的时候,林朝阳凄厉而嘹亮的喊声把我唤了回来。我手扶着门的把手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铜版纸碎片、碎成好几块的光盘、印着大头像的抱枕、靠垫、袜子,还有大小不一的手办模型、演唱会门票、签名照、满地的纸巾以及坐在地板上正在努力地撕着写真集的林朝阳,太阳穴突突地疼着。 我从来都不知道林朝阳以收集了这么多有关于len的东西,我和周舟一直都觉得她疯狂几乎变态地迷恋着那个选秀明星,收藏了几百个g的图片视频什么的,没有想到她还藏了可以堆满我们整个屋子的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真不知道她平常都把这些东西藏在了哪里。 而现在,她正在努力地用力地将自己的收藏品摧毁,能撕就撕,不能撕就砸,砸不掉的,她肯定还会进行二次处理。 “你这是做什么?疯了吗?” 林朝阳红肿着眼睛抬起头,她的嘴巴还咬着她平常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的特意从网上订做的抱枕,她像野兽撕咬着猎物一样,把抱枕咬开撕碎,棉絮在空中飞舞着,我不禁打了个喷嚏。 “夏昕,len吸毒了,被逮捕了!”她含糊不清地对我说:“你知道吗?len吸毒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又不像你一样脑残粉整天疯狂地追星,我还要给周舟送衣服去医院,你快把东西给我收拾好了!”我有些不耐烦地对着她敷衍道,“吸毒就吸毒,你不是总是口口声声说你会爱他一辈子吗?现在就是验证你的感情的时候了,等他从戒毒所或者从监狱里出来,你又可以继续追着他跑了!好了,现在乖乖地给我起来收拾东西!” 我轻轻地拉了拉她,可是林朝阳还是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没有应答我,没有反驳我,就像压根听不到我说话一样。我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才听到她近乎无声的喃喃自语:“你说len怎么会吸毒?他不是一直都很反对吸毒的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吗?因为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国际戒毒日的公益演出上,他当时说了一番话很让我感动!可是他怎么可以吸毒?你说他怎么可以吸毒……” 林朝阳的情绪很不对头,我不再与她玩笑,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她整个人突然扑进了我的怀里,揪着我的衣服,大声地号哭起来。 “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们吧?我妈是个吸毒犯,不是吸毒者,而是吸毒犯!”她闷在我的怀里,颌骨紧贴着我的胸腔,她每说一句话我的胸口都会颤动一下。 “吸毒者不是最可怕的,吸毒犯才可怕。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们家里到处都有针头和注射器,同学朋友从来不敢去我家玩。以前我们家庭条件很好,她有自己的公司,但是我爸身体不好,一直没有出去工作。她每天都在骂我爸没有用,夜不归宿是正常的事情,后来甚至开始吸毒,整个家都给她败光了!她的公司卖掉之后我爸拖着病体去踩三轮车,赚来的钱还是给她吸毒吸光了!后来,她甚至去贩毒,被人抓了进去。不过其实这样也好,她再也不会为了钱和我爸吵架,也不会把我的学费拿走让我被老师骂!最多只是被骂几句吸毒犯的女儿!你不是一直在问我寄那些东西给谁吗?不是奇怪我从来没有谈论过家庭吗?因为我不敢告诉你,我是寄给我那个吸毒犯的妈!我怕你们嘲笑我,我有一个吸毒犯的妈!” “从小学到初中,我基本都没有什么朋友!因为谁也不愿意和吸毒犯的女儿做朋友!他们说吸毒者很多都有艾滋病,不知道吸毒者的女儿有没有!”林朝阳已经不再颤抖了,声音也慢慢地沉了下来,“后来上了高中,我才渐渐有了朋友。这辈子,我最恨的一种人就是吸毒的!” 林朝阳从我的怀中抬起头,她脸上的泪已经干涸,留下了脏兮兮的痕迹。她站了起来,在床上翻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箱子,将地上的东西统统都塞了进去,然后抱着它出走了宿舍门。 “你要去哪里?”我问。 “没有去哪里,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烧了而已,反正留着也没有意义了。” 说完,她像幽灵一样飘了出去。 我没有追上去,我其实很能明白此时的林朝阳。len就像一面矗立在她心上的旗帜,光新亮丽的背后是一大片污浊。 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最高大的堡垒都在慢慢地倾颓,然后倒塌,最后变成了一片只有残渣断瓦的废墟。 第八十五章:黑暗(5) 林朝阳去了后山,她烧掉了那一箱搜藏了几年当成宝贝的东西,却被当成了烧山的纵火犯被学校的保安揪去了保安室。我费尽了口舌加上买了两条烟才和保安室的人谈妥,堵住了他们的嘴没有把这件事上报到学校,领回了林朝阳。 被林朝阳这么闹了一通,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八点,周舟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好好休息不用过去医院。我像个被抽干气的充气娃娃虚软无力地躺在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我匆匆地吃完饭赶到医院的时候,却发现周舟的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空无一人,她的电话也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原本我以为她只是出去散步,结果我将医院翻了一个底朝天我也没有见到周舟。最后还是护士小姐告诉我:周舟出院了,在中午的时候,独自从医院离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像走在路上被陌生人扇了一个巴掌般愕然和莫名其妙,我告诉自己:或许她已经回了学校,只是见我在睡觉没有打扰我而已。我怀着侥幸的心理推开了宿舍门,宿舍里一片漆黑,一个黑影站在窗口晃动着,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了。 我伸手去摸墙上的灯,松了一大口气:“周舟,你怎么突然……” 就像突然被一只忽如其来的大手扼住了喉,下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灯光下林朝阳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诧异,她四处张望了几次之后问气喘吁吁的我:“周舟回来了吗?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到?” 我站在门口,明亮的灯光照得我直想流泪。 可是她却没有回学校。 周舟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不知所踪。 “周舟不见了,她出院了,可是她没有回来。” “怎么会这样?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我虚软无力地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把脑袋罩在了大衣里,好一会儿,我才突然想起周舟在医院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她要离开肯定要回宿舍里拿东西。我冲到她的书桌前,拉开她平时放东西的柜子,可是里面除了几张vip卡外,银行卡和身份证都不见了。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问林朝阳:“周舟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的?你知道吗?” 林朝阳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她不解地看着我:“她没有回来啊?身份证和银行卡是早晨我送去医院的,周舟说她要交医药费需要身份证和银行卡,叫我送过去。” 我瞪大着眼睛看着林朝阳,她无辜地朝我眨着大眼睛:“这倒是怎么了?你和我说呀!周舟走了吗?她去哪里了?会不会是回家了?还是去路放那里了……” “你给我闭嘴!我怎么知道她去哪里了!是你把身份证和银行卡给她送去的!如果没有这些周舟就走不了!如果周舟出了什么事,你就是间接凶手!” 我随手从桌子上抄起一本书朝聒噪的林朝阳砸了过去,锋利的书角擦过她裸露着的手臂,留下一道鲜红的划痕,下一秒,血珠从伤口渗了出来。 林朝阳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凝固,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蹲下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书本,拍了拍后放回周舟的书桌上。 “周舟最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我出去找她。”她的声音,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说完之后她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朝阳单薄的背影像一把锋利的刀,嗖地一声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冲了过去用力地抱住了她的腰:“对不起朝阳,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周舟不见了,我心烦。” “没事,其实你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本来就是我的不是。” 她偏过头来对我笑,一滴热泪却飞落在我的手上。 这个夜晚僵冷得可怕。 第八十六章:黑暗(6) 我闭着眼睛,对着电话像小学生背诵课文一样把我要说的话都念了出来:“路放先生你好,我是周舟的室友谈夏昕,我想请问一下周舟现在在你那里吗?” 背完这几句话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听到一个像电子音一样的女声:“小姐你好,我是路总的秘书,请问你有预约吗?” 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一瞬间被抽光,我有气无力道:“麻烦你把我刚刚说的话转述给你们路总,再见。” 三分钟之后我的电话响了起来,路放的声音丝毫没有之前的镇定与公式化,取而代之的是慌张与急促:“你说周舟怎么了?她去哪里了?” 看样子周舟并没有去找路放,在失望的同时我也在心底冷笑了几声,他是怎么对待周舟的我们大家都知道,而现在他却还是戴着这副虚伪的假面具不肯脱下,仿佛这层面具已经和他的皮肉黏在了一起,强力撕扯只会鲜血淋漓。 “周舟不见了,你开心了吗?” 说完这句话,我用力地按下挂断键然后关机,可当报复的快感消失之后,剩下的只有浓浓的落寞与担忧。 季柯然搬走了,周舟走了,林朝阳出去寻找周舟,偌大的宿舍只剩下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 我与林朝阳以及陈川找了周舟三天,整整三天。 这三天内,我去了酒吧、旅馆、网吧、医院,以及所有周舟最喜欢的全家便利店,可是连周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过。我甚至去了这个城市的所有海边和江边,询问了许久都没有她的一丝线索。 夜幕降临,我站在天桥上看着这个流光溢彩的城市,我的脚下是一片繁华的车水马龙。我艰难地爬上了围栏,坐在围栏上往下望,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和从未有过的绝望慢慢地朝我侵袭而来。我什么都没有顾忌,我什么都不想去想,就这样站在天桥上大声地号哭起来。 只是在那一瞬间,一只大手用力地将我拦腰抱住,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瞬间将我从围栏上拖了下来。我正想尖叫挣扎,那股我所熟悉的气息却慢慢地将我覆盖,我整个人都笼罩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慢慢地平静下来,回过头去看那张我所熟悉的脸。 傅亚斯喘着粗气,脸上交织着愤怒与惊魂未定:“你是疯了吗?如果我不在,你现在是不是就从这里跳下去?周舟只是消失了,你是不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漠坚硬:“我没有想自杀,我只是看一看风景,但还是谢谢你。”说完,我转身打算离开,却被他用力地从后面一扯,整个人踉跄倒退了两步。 傅亚斯看着我,那种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杀父仇人,他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夏昕,你到底是想要怎么样?我跟着你整整三天了,你像个疯子一样在这个城市里乱转,周舟要是真的想消失,你怎么可能找得到她!别傻了,再这样下去周舟没有找到,你自己先倒下!” “你跟了我三天?”我诧异道:“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发了信息和你分手,你没有回复不是默认吗?” “去他妈的分手,我手机没电了,后来又坏了,等换了新手机看到你的信息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我去学校找你,你却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这是借口!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的电话总是占线,你又慌又急,我不想你分心,所以……” “你这是借口!” 此时的傅亚斯就像一只暴怒的狮子,我有些怀疑他会突然跳起来给我一拳,果然他朝我挥起了拳头,我护住了头,但那一拳却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了我身后的围栏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嘭——”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慢慢往下滴,傅亚斯推开我伸出来的手,我在他漂亮的眸子里看到了我,狼狈的我。 “夏昕,我们不分手。” 不是询问句,而是肯定句。 “我不想和你分手,夏昕。最近发生了很多我无法掌控的事情,我很累,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我不希望我们的感情最后败给我们自己。” 他用力地抱着我,如同这墨绿色的夜将我裹紧。我以为自己已经挣脱了他的桎梏,但只要他一皱眉一摇头一招手,我便傻傻地走近,即使前方是热浪是火海。 “你要相信我,我才有力量去战斗。” 第八十七章:黑暗(7) 在周舟消失一个星期之后,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而我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却提示了关机。 短信只有短短的两句话,我却可以确定是周舟发来的。 ——我去西藏走一走看一看,你们照顾好自己。一切安好,勿念。 路放已经来过无数次电话,嘱咐我有周舟的消息要第一个告诉他,而我却没有。在收到周舟的短信之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给陈川师兄打电话,这整整的一个星期,陈川都在奔波,周舟失踪了,他比我和林朝阳还更紧张和慌乱。只是一个星期,他就把自己变了一个模样,从阳光帅气的学生会会长活脱脱进化成了一个满脸胡碴的流浪汉。 我甚至很不道德地猜想,如果再也没有周舟的消息,他会变成一个什么模样? 收到周舟的短信我很冷静,给陈川打电话的时候我亦是冷静的,但当我听到陈川对我说出“我要去找周舟”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悲怆。 风呼呼地往我脸上袭来,站在我身边的傅亚斯遥望着远处的霓虹岿然不动,他并没有看见我的眼泪,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直到我挂了电话沉默了好几分钟后他才发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扭过头来问我:“怎么了?周舟不是有消息了吗?” “她去了西藏,我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陈川,然后他告诉我,他要去找她。” 傅亚斯的脸上还是一片迷茫,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去找她不好吗?有什么问题?” 我摇摇头没有解释,因为我知道说了他也不会明白陈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用了多少的勇气:他不知道周舟的下落,只知道她去了西藏;他已经大四了要出去实习了,他却义无反顾地放弃了学业和事业;周舟并不爱他,以前现在甚至以后都可能不会爱他。 在这一刻,我甚至有些嫉妒周舟。 这些年她一直追在路放身后跑,从未为身边的任何风景侧目,更别说停留。陈川就像她养的一只小狗,心情好的时候就逗一逗他;心情不好就给他一鞭子,更多的时候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独自舔伤口。但他却从未想过离开。 这个世界上或许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这样不计回报毫无保留地爱着周舟。世界上或许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像陈川爱周舟一样爱我,包括此时就站在我面前,怀抱着我的傅亚斯。 我甚至不敢问傅亚斯,若有一日,电视剧里俗套的情节在我们身上上演,他会不会不顾一切放弃所有,毫不动摇地站在我身边。若是有一日,我像周舟一样离开,他会不会去找我,抑或是很快就将我遗忘。 傅亚斯就像覆盖在大片浓雾下,我无法探寻到他的心。 陈川是在第三天出发去西藏的,我和林朝阳去火车站送他,他只背着一个背包就出发了。在他踏上月台的那个瞬间,我其实是想喊住他的,我想告诉他,不要去了,去西藏的路途那么遥远那么长,西藏又那么大,要找一个人简直像大海捞针。 但是当他转过身回头咧开嘴对我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的时候,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对他说了一句:一路顺风。而林朝阳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她趴在我的肩膀上,不停地抽泣着,鼻涕和眼泪都抹在了我的大衣上,我听见她带着浓浓鼻音的感叹:“夏昕,如果我是周舟,我一定要好好爱陈川。” 我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我们谁也不是周舟,没有办法为她做决定。 从火车站回学校的路上,我和林朝阳沉默得像公园门口的石狮子,一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我知道,此时她的心里和我一样恐慌。 第八十八章:黑暗(8) 宿舍楼下的空地上停了一辆黑色的卡宴,我看到衣冠楚楚的路放朝我们走来的那一秒,第一反应就是扯了林朝阳的手就走。可他却比我更快,大步跨到我们面前长手一伸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这禽兽还是戴着那张面具,精致的脸上挂着一丝不苟的笑:“谈小姐,我想请问你有小舟的消息了吗?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觉得你不可能不知道她的下落。我查了她的银行卡和飞机航班,都没有她的消息,所以我觉得还是要来问问你。” “对不起,无可奉告!” 我扔下这句,拉着林朝阳就走,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为难我们,放我们上楼。 直到我们走进了大门,我才听到他远远传来的声音:“麻烦你转告小舟,让她玩累了就回来,我很想念她。” 穿着黑色西服的路放被冬日这丝丝缕缕的阳光笼罩在一个华丽的光圈里,他英俊得离谱的脸上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忧伤和深情。 我不敢再看他一眼,怕一不小心就跌入他设好的迷障里,即使知道那可能是假的。 在陈川走后,我断断续续地和他联系着,同时我也每天发几条短信给周舟,她的电话永远是关机,偶尔能收到她回复的短信,但大多都是在深夜。她的回复大多只有寥寥数句,告诉我她今天看了什么样的风景,遇到了什么样的人。 她对我说:夏昕,我现在一直徒步,走了这么远,我才发现从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可笑。我把太多的时候耗费在路放身上,错过了太多。 我不停地劝她回来,她却告诉我,她还未看透这边的风景,想要走得更远。 我没有告诉她陈川去找她了,三番两次问她的路线,却始终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 我犹豫了三天,还是将路放的话发给了周舟,她没有回复。 在周舟走了之后的这么多个夜晚,我一直都是失眠。我不停地想起上一年冬天的晚上,我们窝在同一个被窝里讲着各自的心事,那个时候路放在她心中还是完美无瑕的模样,而我亦没有和傅亚斯走在一起。 我和傅亚斯又走到了一起,其实从和他走到一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永远逃离不了这个牢笼,挣不开桎梏。 这些天来,我越来越神经质,我甚至怀疑我得了臆想症。 在他抱着我的时候,在他亲吻我的时候,在他轻轻地拨弄着我的头发的时候,在他牵着我的手过马路的时候,我的脑子总是会自动地浮现颜梦的身影,她变成了另一个我,在傅亚斯的怀里微笑与撒娇。 每当我想到这里,我都会用力地推开傅亚斯。 在我第十三次将他推开,从他的怀抱里蹦出来后,他终于抓狂了。 “夏昕,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你的男朋友,难道我想牵一牵你的手,抱一抱你,吻一吻你都不可以吗?” 我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我不敢告诉他,我想把他整个人都泡在过氧化氢里面,用浓烈的消毒水来洗涤他身上的污秽,或许只有这样,我才敢拥抱他,再一次毫无间隙地与他在一起。 我并不知道,此时我看着傅亚斯的眼神像在看着当年的谈老师。 他突然伸出手来遮住了我的眼睛,有些无奈地道:“你别这样看着我,就像我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夏昕,我知道前些天我忽略了你让你难过,但是我是真的想要好好地与你在一起。” 他抓起我的左手,将它贴在了他的心口。 “你在我这里。” 这是我听过的,傅亚斯对我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我轻轻地靠在他的怀里,他的呼吸喷薄在我的耳畔,我的鼻腔满满地萦绕着他独特的清新的气息,我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 他并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意念,才抑制住想要推开他的那股冲动。 我一直在等着傅亚斯,等着他告诉我他的故事,等着他坦白与颜梦的过往。他没有开口,我便不能窥探。他所期望的我,是洁白如雪,没有猜疑,没有妒忌,应如古代宫中的妃嫔,乖乖守在宫里,等着皇帝的宠幸。 而他,永远都不会发现藏在我内心里的那些恶毒的念头。 我和傅亚斯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宽广的滔天长河。 河水浑浊而川流不息,它浇灌在我干枯龟裂的心上,黄褐色的污水在沟壑里不停地涌动着。 这潮涌着的,是无尽的欺瞒,它们没过我的鼻腔,不停地朝深处蔓延。 我病态地沉沦在这种窒息的快感里。 第八十九章:真相(1) 我的大学生活踏进了第四个年头。 三年前,我们的宿舍喧腾吵闹;三年后,它阴森幽暗得像一个坟墓。 我的人生就像一部电影,但却比电影更加荒谬。 我和傅亚斯依旧貌合神离地在一起,陈川追随周舟去了西藏,两个月都没有消息,林朝阳不再追星,每天都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路放这个传奇般的人物带着他冰冷的表情退出了我的生命,我的世界突然变得空旷而寂寥。 大四的课特别少,时间很多,没有了周舟之后我更加孤独了,虽然傅亚斯抽出了他的所有时间,每天尽可能地与我腻在一起,甚至与我一起去挤饭堂,去大礼堂看话剧社排练蹩脚的话剧或者去图书馆用免费的wifi玩游戏。 我的生活单调而枯燥,就像阴沟里的臭虫。 整个学校都是人心惶惶,就像兵临城下,稍不注意就会被侵略城池。在夏天即将逝去的时候,林朝阳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个设计公司打杂,工资很少,却每天早出晚归。整个宿舍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我。 毕业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在校园里随处可见在争吵的情侣,一毕业就失恋,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你要留下还是要走?”“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一起回家呢?”“我的家在这里,叫我跟着你去北京?你拿什么养我?” 同楼层的姑娘在深夜对着电话哭号:“我为了你决定留下来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妈不要外地媳妇是什么意思……”对面男生宿舍楼,很多因为找不到工作的,在深夜里喝酒,从七楼把瓶子往下砸,在白天可以发现满地的碎玻璃。 没有人来阻止,就连学校也放松了管制,任由这些压力过大的学生发泄。大四的几栋宿舍楼,被列为危险地带。 我坐在月光下给傅亚斯发短信,我想告诉他,我就要毕业了。但最后那些短信都被我存在草稿箱里。 收信箱里,周舟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来自一个月前。 我失去了与周舟的联系,而时间过去了好几个月,陈川依旧没有找到她。 在秋天来临的时候,我终于放弃了这种颓靡的生活,决定出去找工作实习。但生活永远比想象要艰难得多,我在外奔走了半个多月,几乎每天都去人才市场报到或者面试,我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看着我四处奔走,傅亚斯总是一脸心疼:“谈夏昕,你别找工作了,我养你吧!” 听到这句话时,我呼吸一窒,但很快就缓和过来,我动了动喉咙,不自然地扯开话题:“你最近怎么越来越闲?酒吧生意不好吗?” “哪里是我闲,是你越来越忙了。”在这荒凉的秋日里,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他环抱着我,问:“夏昕,等你放寒假了,我们去旅游吧?”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的声音里满溢着幸福与快乐,那些存在在我心里许多天的纠葛和芥蒂突然就烟消云散了,我用力地汲取着傅亚斯身上的凉气,在这一刻,我突然就不想再去与他较劲与计较了。我想就这样和他在一起吧,只要我还爱他,他也爱我,我们就一直这样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管了。 就这样吧,我不想再奢求太多了。 我只看得到眼前,不敢望得太远。未来怎么样,我都不管了,只要我们现在在一起,他怀里抱的人是我,这样就足够了。 我和傅亚斯就像两尊雕塑一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夕阳落了我们一身,帮我们披上一袭金黄的纱衣。 煞风景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我艰难地从大衣里掏出手机,当我看到手机屏幕上彭西南的名字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这个名字有多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手机上了呢? 我吸了吸鼻子,按下了通话键,那头却一直沉默着。 直到我“喂”了第三声之后,我才听到彭西南沙哑的声音,他用一种像是赴刑场的语气问我:“夏昕,你能借我一点钱吗?”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多少?” 彭西南报了一个数字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电话咆哮起来:“你这是疯了吗?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哪里有那么多钱,你是借了高利贷还是杀人放火要跑路啊!要那么多钱干吗?” 他听我这一通咆哮却不怒反笑,像母鸡下蛋一样“咯咯咯咯”的。 我更加愤怒了:“说话,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 “没有,你有多久没有这样吼我了夏昕。我以为,你已经不再想和我做朋友了。”他顿了一下,“你看我病急乱投医,借钱都借到你这里来了,没事我向别人问问看,就这样。” “等下,你要借钱干吗?” “没事,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担心,天气热,你要小心别中暑了。” “是不是为了季柯然?她做了什么了?让你要这样?” 他没有说话,轻笑了一声后沉默地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屏了的手机发愣,傅亚斯捏了一下我的手,问:“要不要我帮忙?” 我摇了摇头,愤愤地将手机放回了衣袋:“不用了!不用了!他借钱肯定是为了季柯然,不知道季柯然又闹出了什么大事来!我不管了,别说我没有钱,就算现在我有钱我也不借!不借!” 傅亚斯却笃定地打断我:“夏昕,你会借的!” “不可能,我说了不借!” “你会的。” 第九十章:真相(2) 傅亚斯并没有说错,我用了一个夜晚把彭西南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是将我卡上的所有的钱都打给了他,这个月的生活费刚到账不到三天,我一分没少地给彭西南转了过去,但是这与他和我说的那个数字相比,还是有着天与地的差别。 原本我以为彭西南借不到钱就会罢休,可我没有想到他会为了季柯然做到这一步,他在学校里向所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大范围地借钱,我渐渐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几次打电话过去追问,彭西南才告诉了我整件事情的始末。 原本在酒吧里上班的季柯然终于在彭西南的劝说下辞掉了工作离开了酒吧,找了一份在化妆品店的工作,季柯然走了,酒吧的老板觉得少了一棵摇钱树很不满意,以前她在酒吧里工作被拍下了不少龌龊的照片,被偷拍了很多视频,老板要她拿钱去赎回底盘。季柯然对这些其实并不在乎,可是仅是过了几天她的视频就出现在各大门户网站上,连工作都没有了,现在她走在马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老板甚至威胁她要做得更严重。 彭西南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很愤慨又是痛心:“你都不知道,在季柯然之前,好几个女孩子被他逼得跳楼了!她还那么年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毁了。” 我沉默地挂了电话,然后翻出通讯录,对着电话本上的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拨打。 彭西南不想看着季柯然毁了,同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彭西南毁了。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无论他怎么样,他都是我的朋友。 我在学校里并没有多少朋友,所以我没有帮彭西南筹到多少钱。我没有去找傅亚斯,我不想我们之间的感情和金钱挂上钩,而在我到处借钱的第三天,傅亚斯来找我,他像个暴发户一样把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口袋砸到我的怀里。 那是钱。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做什么,他已经开始骂人了:“你到处借钱你也没有想过找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男朋友!妈的!” 我扒拉那叠像砖头一样沉甸甸的钱,并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傅亚斯。我只能红着眼眶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看着我这个样子,更加生气了,鄙夷的口气简直要将我酸倒:“我都说了,你还不信。现在呢?他是彭西南,你怎么可能不帮他?” 我看着眼前这个带着怨气的妒夫,把钱收好之后我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将他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怎么了?” “谢谢你,傅亚斯。这句话,是我代彭西南说的。还有,我爱你。这句话,是我代我自己说的。” 傅亚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脸却奇异般地红了起来,他骂了一句粗口后有些无奈地将我的头按在他的怀里。 “妈的,我还要感谢彭西南,要不是他,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就这样乖乖地匍匐在他的怀中不敢乱动,好一会儿,我才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夏昕,我希望以后你有什么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好吗?” 我看着地上炽烈的阳光,眼睛湿了一片。 第九十一章:真相(3) 万籁俱寂,我甚至可以听到彭西南沉重的呼吸声。 他掂着手中的黑袋子,捏着那像砖块一样的东西问我:“这是什么?” 我心里还有怨气,对于他的明知故问我朝他翻了一个白眼,道:“当然是钱呀!不然你以为是砖块?” “我当然知道这是钱!我是问,这么多钱,你哪里来的?” 彭西南质问的语气让我想起了初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靠考试作弊得了一个很不错的成绩,他也是这样拿着成绩单质问我:“这个成绩是哪里来的?” 面对这样的彭西南,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畏惧。我看着脚下的石子路,不敢对他说出傅亚斯的名字,我毫不怀疑彭西南会将这叠钱砸在我的脸上,然后扬长而去。 “你去和傅亚斯借的吗?”他问。 我没有开口,下一秒,他把钱塞回了我的手中:“你拿去还给他吧!我不需要他的帮助!” “我和他借钱!又不是你借钱!你明明很需要,为什么不要?” 彭西南就像极端腐朽的顽固派,死咬着不肯松口:“我是很需要,但是我不需要他的。” 我被他这种态度惹恼了,烦躁地把钱塞回他的手里:“你不需要!但是季柯然呢?你不想看着季柯然被逼得走投无路去自杀吧?虽然我很讨厌季柯然!但是你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你就不要这么固执了好不好?你讨厌傅亚斯,但是你讨厌钱吗?你和他过不去,你要和钱过不去吗?他和你又没有深仇大恨,你到底是在别扭什么!” 彭西南的表情肃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我知道了夏昕,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傅亚斯。”然后,他像电影中的慢放镜头一样,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大跳,等我回过神来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身,留给我一个悲伤而孤独的背影。 以往总是我走在彭西南的前面,他跟在我的身后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明朗地面对彭西南的背影。它像一把利剑,把我们那些亲密无间的青春记忆切割成两半,直到此时我才敢真正地承认,我和彭西南之间的那道鸿沟,或许再也无法逾越。 第二天清晨,我接到了季柯然的电话。 我对季柯然始终没有好感,即使我从彭西南那里了解到了她的悲惨遭遇,我依旧认为可怜无法抵消她的可恨。我不是圣母,我很难去原谅一个伤害过我和我的朋友的人,所以按下通话键的时候几乎是恶狠狠的,语气也差得可以。 “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挂了。” “我是来和你道谢的,谢谢你借钱给我。”季柯然倒也不生气,准确地说应该是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单纯是一个陈述句:“我想请你和你的男朋友吃饭,表达我的谢意。” 她的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我噎住了,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冷笑道:“我钱是借给彭西南,不是借给你的!你请我吃饭?有人请吃饭是用这种语气吗?”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她像丢炸弹一样丢给我几句话,将我的理智炸得支离破碎:“我本来就不是很想给你打这个电话,你也不想接我知道。虽然彭西南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我知道钱是你的,我更知道他希望我能和你言归于好。但显然你也知道,这很难。我还是那么讨厌你,就像你讨厌我一样,但是我还是想请你吃饭,我想彭西南开心一点。” 第九十二章:真相(4) 我和季柯然的谈话以失败告终,虽然最后是我愤愤地挂了电话,并将她和彭西南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我还是去赴约了。我和傅亚斯说起这事的时候,他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我许久后问我:“你确定你不会在餐厅和季柯然厮打起来?” “那你要不要陪我去?” “你还是自己去吧,那个场面肯定很血腥,我没有眼看。”他不停地摇着头,口中囔囔地说着什么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其实就连我,都不能理解我自己。我始终想不通我为什么要去赴这个约,但我更想不出我不去的理由。 后来我总是不断地回忆起那一天。如果那一天我不去和他们吃饭,那么后来的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如果后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我们的命运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会少了多少悲伤和绝望?会少了多少鲜血和眼泪? 我不能得知答案,因为那一天我去了,和他们吃了那一餐类于鸿门宴的午餐。 这一餐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熬的一餐了。我们三个人在本市有名的西餐厅里,举着刀叉像举着矛盾一样与自己餐盘的牛排作战,谁也没有说话,埋着头与敌人厮杀。季柯然虽然落魄但小资派头还是在,甚至比以前还要严重,看着她优雅地把刀子扎向那块血淋淋的牛排,我艰难地咀嚼着嘴里酱汁浓郁的又老又硬的全熟牛柳。 我真心地觉得其实我们不应该来吃这贵得要命的又难以吃饱的西餐,而是该杀向最划算的火锅自助餐,这样的话,场面即使像现在这样尴尬,我们还可以把重心放在与食物决斗上面,而不用像现在这般,烦躁又不甘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叉。 彭西南是我们三人之中最正常的一个了,他没有像我们一样把头都埋在盘子里,而是用一种既期许又煎熬的眼神扫射着我和季柯然,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对他视而不见,最终败下阵来的是季柯然,她突然放下了刀叉,抓起酒杯朝我举了起来,杯子里是半杯红色的葡萄酒,她像喝水一样一饮而尽:“谈夏昕,谢谢你帮我,钱我会尽快还给你的。谢谢你,顺便谢谢你的男朋友!” 我看着她,心底里突然衍生出一股奇怪的情感,对她的厌恶也没有以前那么深了。我端起杯子,努力朝她挤出一个笑容,彭西南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了,我甚至听到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季柯然别开脸撇着嘴笑了。看到我在看她,她迅速收敛了笑容,尴尬地别开了脸,避免与我对视。 这餐饭吃得有惊无险,很是煎熬。吃完饭之后,我们并排走出了西餐厅,彭西南问我:“你要去哪里?回学校吗?我送你。” “我去找傅亚斯。”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彭西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我望着他,想要缓解这种紧张的气氛:“我先走了,今天天气挺好的,你们可以去游乐场玩玩。” 却不料季柯然拒绝了,她固执地对我说:“还是我们送你吧,我们送你。” 我看她,第一次发现她其实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精致的烟熏妆也无法掩盖那双眼睛的灵气。此时,它写满了我不懂或者她自己都不能懂的执拗,没有爱恨,没有欲望。 我重重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第九十三章:真相(5) 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这一天其实与以往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天还是灰蒙蒙的,路上的行人依旧匆匆,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脏兮兮的积水朝沟渠争先恐后地涌去。 已经步入初冬,冷空气渐渐侵袭,下了一场雨,空气更是阴森森的冷。从餐厅出来后,我们没有打车或坐公车,像三只蜗牛一样慢吞吞地移动着,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去打破沉默。 我们是在医院的门口遇到张诗诗的,这么冷的天气,她却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长风衣,几个月没见,她瘦得很可怕,像电视里的饥荒难民,半分没有从前的影子。奇怪的是,我们三人却都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看起来对我们一点威胁性都没有,我却打心底对她感到恐惧,我甚至想拉着彭西南与季柯然绕路也不要从她面前经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看到了我们。 她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我真怕她会突然栽倒,但她还是挪动到了我们的面前。 “哟,同学一起出来玩呀?感情可真好。”她干瘦的手抓着我的手,被我挣开后嘲讽地对我们讥笑:“你们不是水火不容的吗?怎么现在突然那么好了?” 我一点都不想和她说话,大步地走在前方,季柯然这次也与我同仇敌忾,白了她一眼后就走人。只有彭西南这个一直都很尊师重道的好学生才有那个闲情逸致与她说再见:“老师我们先走了,你保重身体。” 我回过头去看她,她还是木木地站在那里,望着我们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恨意。彭西南大步地走上前来,低声对我们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张老师好可怕,看着我们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彭西南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力撞在我的腰上,我整个人朝前倾斜,脚在湿地上滑行了好几步,就在我即将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用力地抓住了我,将我带了回来。 却是季柯然。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有些丧心病狂的张诗诗,我不知道那么瘦弱的她怎么快就来到我们身边,我甚至没有一丝察觉。可是来不及等我思考这个问题,她又像只疯狂的豹子捕捉猎物一样朝我扑了过来,口中还喃喃地念着:“如果不是你们,我已经结婚了,我的孩子就不会没有爸爸,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的孩子也不会没有出世就死了!” 她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空:“谈夏昕,你这个魔鬼!要不是你,我的宝宝怎么会没有了!你夺走了我的两个宝宝!我要杀了你!” 我想要把她推开,却听见彭西南的声音:“夏昕,你小心一点,不要伤到她,她看起来不是很好。”他站在张诗诗的身后,试图要将她从我身上拉开,却不敢用力,只能看着她的指甲朝我的脸上身上抓,甚至龇着嘴要来咬我。我不停地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开她,也没有想到她看起来那么虚弱的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想要杀死我,这是我此时脑中唯一的想法。 整个场面变得混乱而惊险,围观的人很多,可是却没有一个敢上来制止或帮忙。我被张诗诗挠出好几道伤口,手和脖子都是火辣辣的痛,季柯然过来帮我拉开她,脸上也被她抓出了几道深深的口子。 最后,她总算被彭西南拉开了。 我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张诗诗却突然捂着肚子,彭西南急忙放开了抓着她的手蹲下身想要去看个究竟,她却像只豹子一样直直地朝我撞了过来,我没有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来到了我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季柯然突然冲了过来。下一秒,她整个人朝马路飞了出去。 季柯然整个人被张诗诗撞飞了出去,撞上一辆蓝白色的出租车,又被撞飞了好几米。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季柯然。 而在我的脚边,张诗诗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卧倒着,不停地喘着粗气。 尖锐的汽笛声,尖叫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我的眼里只有血红的一片。 彭西南惊恐的面容渐渐模糊,我什么都听不见。 第九十四章:真相(6) 我不知道是谁报警和叫的救护车,不知道这一片喧闹的人群都在说什么,不知道彭西南哭丧着脸对着我咆哮些什么,我像是笼罩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除了雷电与风雨,我所触及的,别无他物。 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一样。 我和彭西南一起坐上了前往医院的救护车,他一直紧紧地抱着季柯然,而她却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用力地握着季柯然冰冷的手,翻来覆去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而要代替我? 彭西南满脸的眼泪与鼻涕,他恶狠狠地朝我吼了一句:“你闭嘴!”若不是他的怀里抱着季柯然,我丝毫不怀疑他会上来给我一巴掌。 季柯然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眼睛也是紧紧地闭着,她却还在艰难地说着什么。我低下头靠在她的耳边,她沉重的喘气声像刀子一样切割着我的耳膜,我用力地捂住了嘴巴,就怕一下秒自己的哭号声就忍不住漏了出来。 彭西南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声音问我:“她说什么?” “她,她问你,她如果代替我去死,你会不会爱她?” 车窗外阳光依旧,车厢里却冷得像一个冰窖。 彭西南张大了嘴巴,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他却没有哭出声响。此时他就像在演绎一出悲伤的默剧,无法开口,无法表白自己心中的痛苦与纠结。他抱紧季柯然,嘴巴张张合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最后整个人都伏在她的身上,任由她黏稠的血液沾满他的白衬衫和俊秀的脸庞。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季柯然做过那么多错事,彭西南都不曾舍弃过她,因为她就像彭西南说的一样,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她浮夸,是因为没有人在乎她。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希望别人能够看到她,肯定她。 而我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在张诗诗冲出来的时候,挡在我的身前。因为她爱他,所以宁愿自己出事,也不愿我出事而彭西南伤心绝望。因为她爱他,所以愿意救她所厌恶的我,只希望他能把眼光停留在她身上。 曾经我是多么讨厌季柯然,恨不得她可以去死。可是现在,她躺在那里大口地吐着鲜血,再也不能与我针锋相对,再也不能和我对骂厮打,只剩下艰难的呼吸和微茫的心跳,我心中却满溢着悲伤,没有一丝庆幸与快乐。 滚烫的热泪滴在了我脏兮兮的鞋子上。我还是忍不住捂着嘴巴呜咽了起来,阳光洒在了季柯然平静的面容上,我多么希望她可以像以前在宿舍一样,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抄起枕边的东西砸过来让我不要吵。 但是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 医院到处都充斥着难闻的消毒水味道,当医生拿着手术单子过来问“谁是她的亲属”时,彭西南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医生手中接过笔:“我是,我是他的哥哥!” 这漫长的等待一直持续到深夜,我和彭西南两人木然地坐在手术室的门口。 当手术室的灯暗下来时,几个小时没有说话的彭西南突然喊了我的名字,我转过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投落在地上的影子。 “夏昕,我一直都把季柯然当做妹妹。但这一次如果她能醒来,我不想再爱你了,我想试着去爱她一回。就算我知道忘记你很难,我也想试试,好好和她在一起。”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心脏像要爆裂一般那么疼痛。 从前他爱我,我不要。而现在他说不想爱我时,我却疼得像要死去一般。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站在我身边为我挡风遮雨,我被欺负他也不会再为我出头,没有人会因为我喜欢一件东西去打几个月的工攒钱买给我。若是有一天,我与傅亚斯分道扬镳,我也要学会坚强,他再也不会给我庇护,他不再是我的港湾。 因为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普通朋友。 只是朋友。 他不会再爱我了,所以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我挥霍他的感情。 彭西南突然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夏昕,不要哭,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我只是如你所愿。” 他用力地抱了我。放开,转身朝病房走去。 这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号啕大哭。 第九十五章:真相(7)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在我最需要温暖的时候,傅亚斯依旧不在。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不停地拨打着傅亚斯的电话,直到半个小时后电话才接通,可接电话的却不是他本人,而是那个我并不熟悉却一听就知道是谁的女人——颜梦。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始终挤不出一句话来,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之后,颜梦试探性地喊出我的名字:“是谈夏昕吗?喂,说话呀!” “嗯,是我。请问傅亚斯呢?这不是他的电话吗?”原谅我,即使我很努力地抑制,但也无法对她表现出一点喜欢来。 “他被傅叔叔叫了回去,手机留在了我这里。哦,傅叔叔就是他的父亲,想你也应该不认识吧?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代你转告!” 我对着半空用力地翻了一个白眼:“没事没事,既然他不在,就先这样吧!麻烦你了。” “等等。” “请问还有什么事呢?” “谈夏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傅亚斯明显不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他在耍着你玩你不知道吗?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他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气我而已!或许你还不知道吧,傅亚斯从小就喜欢我,后来我和张宁结婚了,他也没有放弃过我,和你在一起不过为了惹怒我!” 我一点都不想听,就在我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她对着话筒大喊了一声:“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 我心里的最后一块砖瓦,此时无声无息地被摧毁,我的世界,在此刻轰然倒塌。 我没有像颜梦所期待的那样大喊大叫或者嫉妒发狂,我沉默地按下了挂断键,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声,既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悲伤。 比起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这不过是冰山的一角罢了。就像喝完了黏稠浓腻的糖浆,再喝多甜的糖水,都是索然无味。 季柯然的手术很成功,但手术结束后她依旧没有醒过来,医生说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才能确定她是否会平安。比此更严峻的是她的手术费用,张诗诗的家人送来了几万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用一纸病历否定了她的所有错误:她在去年被未婚夫取消婚约后因为悲伤过度又一次流产了,得知自己不可能再生育之后她就一直疯疯癫癫,但最多只是抱着布娃娃到处乱跑,还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家人也没有怎么去管她。这次出事后,张诗诗被送到了精神疗养院,她所犯下的过错,都遭到了惩罚。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的心并不好受。 每个女人都渴望结婚生子,她因为我两次失去自己的骨血且永远地失去做母亲的机会,对我的怨恨可想而知。她曾经摧毁我的家庭,差一点害死我母亲,而我一一回报给她,她失去了所有。 我们之间有太多的恩怨情仇,说不清谁欠谁多一点。我不再恨她,但我也无法同情她。我只希望,这一切都能过去。 彭西南一直守着季柯然寸步不离,仅是几天,他的脸颊就深深地往内凹陷。 “夏昕,不要哭了。”彭西南喑哑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他慢慢地在我身边蹲下,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她会没事的,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 他想要安慰我,可是我的眼泪却越来越多,在这寂静空旷的病房里,甚至清晰地响彻着我的回音:“你说她为什么要救我!她明明那么恨我,你说她为什么要救我?她为什么要代替我去死,明知道我根本不会感谢她!你说为什么啊……”我像个疯子一样地咆哮哭号,可是却没有人回应我,彭西南胡乱伸出手来帮我擦眼泪,但他的脸上亦是潮湿的一片。 这个陪伴了我多年的大男孩,他的肩膀越来越宽厚,眉目间也渐渐有了男人的担待。而此时的他却像个无助的小孩一样用力地抱着我,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他的眼神是空洞无神的。 “夏昕,我们该怎么办?” 世界上有很多的事情我们都无法得知确切的答案,譬如天上有多少颗行星与恒星;譬如自己有多少根头发;譬如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这些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此时我们都很想知道,在这个孤独无助的时候,我们该做些什么才好?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走出眼前的困境,才能使我们不再忧伤绝望? 彭西南不知道答案,我更不知道。 从前我一直在感叹我和彭西南越离越远,可笑的是我们冰释前嫌重归于好是建立在如此尖锐的背景上。我们就像两只失去了房子的蜗牛一样,紧紧地贴在一起相互取暖,好像只有这样,黑暗才不会将我们吞没。 第九十六章:真相(8) 颜梦来找我时我和林朝阳正准备赶往校园内的一场招聘会。 她挺着大肚子推着婴儿车站在我们的宿舍楼下,笑得像以往的每一次那么温婉,她问我:“谈夏昕,我们可以谈谈吗?”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在此刻我也懒得与她客气,转身就想走,她却拉住了我。我只好让林朝阳先走,她并不是很愿意,频频回头来看我,最后还是咬咬牙先离开了。 颜梦穿着一袭粉红色的风衣,像少女一样娇羞,又散发出一股母性的温柔,她推着婴儿车小步小步地走在我的身畔,就像散步一样悠闲。相反,我很急躁,在绕着人工湖走了第二圈我终于忍不住问她:“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想散步的话恕不奉陪,我还有事先走了!” 颜梦说:“谈夏昕,我和你说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可我的手却忍不住颤抖着。 “我没有什么想法,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 她又笑了,笑容灿烂极了:“谈夏昕,我想说什么你应该知道,我想让你离开傅亚斯!傅亚斯是我的,他爱的人是我!他追了我那么多年,即使我另嫁他人他还是痴心不悔!你何必呢?” “除非他亲口来告诉我,否则我是不会和他分手的!”我的眼睛迅速闭上又睁开,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周舟上了身,“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结婚了就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何必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把自己弄得像个婊子!” 颜梦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大声地打断了我,“结婚?你以为我是愿意结婚的吗?我和亚斯真心相爱的!但是因为我姓颜,因为我爸和姓傅的立场不同,因为我们颜家和他们傅家有利益冲突,所以他根本不让我们在一起!”她指着摇篮里的孩子,“你以为她是怎么有的?你以为我是真心喜欢那个窝囊又好赌喝醉了还喜欢打人的张宁吗?要不是他设局让我怀孕,我迫不得已要嫁给张宁!我现在已经和傅亚斯在一起了,还轮得到你吗,再说了,姓傅的既然不同意我和亚斯在一起,你以为他会让你们在一起吗,你觉得你能让傅亚斯对你死心塌地、不顾一切吗?你能给他什么?亚斯只是他的一颗棋子,他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林家那个女儿那么喜欢他,只要他发声,亚斯能逃得掉吗?”我打了一个寒战,顔梦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着我的胸口,心脏窒息般的疼痛,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说得没错,我和傅亚斯的结局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但是我不会承认,拼命想要挣扎着反抗着不去想那么残忍的事。 她口中的“他”我很清楚是谁——傅亚斯的父亲。 婴儿车中的宝宝似乎被她吓到了,突然哭了起来。颜梦却没有去抱她,任由她挥舞着手脚哭号着,她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恨意:“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恨她!” 在这个普通的冬日午后,我感觉到彻骨的萧索的寒冷,婴儿还在大声地哭着,颜梦突然把她从怀里抱了起来,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她的哭声渐渐地止住了。 我不敢与颜梦对视,她的眼神就像一把刀,钝钝地切割着我的皮肤,我的心脏。 “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和懊恼吗?那个时候亚斯说要带我走,可是我却害怕他那个丧心病狂的父亲会对付我家!现在我后悔了,张宁对我就像对待畜生一样,我宁愿死也不要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顾忌都没有了,我只想和傅亚斯在一起!” “你肚子里的小孩,是他的吗?”我听见了我自己的声音。 她又笑了,又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不是,是张宁的,但是傅亚斯以为是他的。有一个晚上他被叫回傅家大宅,回来后喝得醉醺醺的,那时我刚好被张宁家暴,借住在他那里,他以为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颜梦,你真令人恶心!你就不怕我告诉傅亚斯?” “你去说呀!我才不怕!谈夏昕,要不是你,我和傅亚斯已经在一起了!” “没有我,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怎么不可能?我想要和他在一起,姓傅的阻止不了,他以为颜家是那么脆弱吗?就这样死在他手中?”颜梦像个疯子一样笑,“现在只要你消失,我就没有阻碍!” 我不再看着颜梦,转身就走。 “谈夏昕,你说,如果我把囡囡从这里丢下去,你说会怎么样?” 我猛地回过头看着颜梦,她的唇边挂着阴森森的笑。 虎毒不食子,我一点都不相信她会这么做,可当踏出三步后我听到了“咚”的一声响,然后就是颜梦凄厉的哭声和叫喊声。 粉红色的小被子在冰冷如镜的人工湖面开出一朵绚丽的花。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下一秒,颜梦跳进了人工湖。 第九十七章:眼泪(1) 我掉进了一个看不到底的洞穴,整个人不停地往下坠落。 待我从这个黑色梦魇里惊醒过来时,已经是在深夜警察局的小黑屋里。穿着警服的女刑警厌恶地看着我,就像在看着一滩阴沟里的烂泥一样:“像你们这样的女孩子呀,我见多了,因为一点小仇小恨就对人进行人身伤害?对着孕妇和那么小的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好在抢救及时,孩子和大人都没有大碍!” “她们都没事了吗?” 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你不是想杀死她们吗?把人家母女推下人工湖,现在还关心人家的死活?真不知道你和她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尖声反驳道:“我没有,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她把小孩子扔下去后自己也跳下去!” “你觉得我是疯了还是傻了?有哪个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小孩?有人作证吗?我看你简直是丧心病狂!太可怕了,你才多大?” 这个密闭的空间没有一丝间隙,我艰难地喘息着,炽烈的日光灯打在我的脸上,我简直要晕倒过去。但更可怕的是,我的意识还是无比的清醒。我听见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咆哮和叫嚣:“我没有,我没有推她下去,我没有!”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女警上来压制住了我,将我固定在冰凉的椅子上,最后我甚至动弹不得,只能对着自己沾了血污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帆布鞋发呆。 我想知道颜梦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知道季柯然什么时候醒来;我想知道傅亚斯到底相不相信我;我想知道周舟现在在哪里;我想知道陈川找到周舟没有。 但是我想知道的这一切,都没有人来告诉我答案。 我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个小黑屋里自生自灭,我的膀胱很胀,就像要爆炸一样,我大声地叫嚷着“我要上厕所”却没有一个人搭理我。 当褐黄色的液体顺着我的裤管流下的时候,我才惊恐地发现,从出事到现在,我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我的手被反剪在身后,我用力地抓着椅子的靠背,黯淡的烤漆在我的抠抓中陷入我的指甲里。我看不见我的手,但我知道此时它已经鲜血淋漓,但我依旧没有放弃,好像只有疼痛,才能让我暂时地忘记悲伤,以及屈辱。 这个夜晚是我这一生中度过的最漫长最黑暗的一个夜,我的骄傲与坚强都被溶解进了这一片幽暗中,再也无处找寻。 我没有再咆哮了,没有再吵闹了,没有再挣扎与反抗。 我就这样安静地被捆绑在椅子上,沉默地等待命运给我安排的下一个漩涡或致命的一击。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直到小黑屋的房门被打开,傅亚斯披着晨曦走进来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那么陌生,带着厌恶。 而我此时却恨不得我在这一刻可以死去,这样满身污秽的我就不用去面对依旧光鲜亮丽的他,不用去思考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重新干干净净地站在他的身边。 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恨不得去死。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经过这一夜,我发现我的声音嘶哑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一样。我尖叫着制止他朝我靠近的脚步,同时不停地往后退,但我忘记我自己还被桎梏在椅子上,连人带椅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要来扶我,我继续挣扎着后退,不想他闻到我身上的气味。 他先是惊诧,继而愤怒,而后眼眸中只剩下了悲伤。他看着我,说话竟有些不连贯:“夏昕,他们居然,居然这样对你!” “你不要过来。”我只能不停地重复这句,“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傅亚斯顿住了脚步,站在我一米开外,不动声色。 我把头埋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不想对上他复杂的眼神。我听到他的笑声,仓皇的:“夏昕,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不想你看到现在的我。” 我想我现在肯定是面如死灰,因为我听到傅亚斯失望的声音:“夏昕,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颜梦和囡囡?” 我想告诉他不关我的事,但眼睛却淅淅沥沥地下着大雨,我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夏昕,我说了,我爱的人是你,颜梦于我已经是过去式,我把她当成了我的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夏昕,我真的不敢相信是你!这真的是我认识的你吗?” 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想让他看见。 第九十八章:眼泪(2) 傅亚斯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后背,我听到自己晦暗的声音:“如果我说不是我,我没有把颜梦和她女儿推下湖,你相信我吗?” “夏昕,我也很想相信你,但是事实摆在那里,你让我怎么相信你?难道你要告诉我,是颜梦自己跳下去的吗?” “就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我期待他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挥一挥手就能将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可是这一次,傅亚斯却让我失望了。他避开我的视线,眼睛看向天花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夏昕,我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的。” “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我吗?” 他为难地看着我,最后还是没有回答,转开了话题:“我会尽快把你从这里弄出去,这个鬼地方我也不想你再在这里多待一秒。但是现在问题比想象中严重,无论我怎么请求颜梦,她都不肯松口,现在虽然颜家倒台了,但是她父亲还有很多老朋友,只要她不松口,我很难把你弄出去!”他深邃的眸子像一片孤独的海洋,“夏昕,我一定会把你弄出来的,但是你要给我几天时间。” 他还在和我说什么,可是我一句都听不进去,就连他把我扶起来解开我身上的桎梏我都没有一丝反应。直到傅亚斯无奈地起身离开,我才大声地喊了他的名字:“傅亚斯,你让他们不要去骚扰我父母,我不想他们为了我操心。还有,我告诉你,我真的没有伤害颜梦。”、 “请你相信我。”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扶着门的手用力地握紧,指甲深深地陷入墙里,指缝里满满的都是灰白色的墙灰。 “夏昕,我也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你知道吗?我接到电话时,心痛得就像有人拿刀剖出我的心脏。你就像一只小雏鸟,脆弱而敏感,我是护着你的嚣张跋扈的老鹰。一直以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一味地支持你,你被欺负,我恨不得杀了那些人,你做的每一件事,只要你开心,我都无所谓。所以,即使现在你做错,也有我的一半责任。” 他一直没有回头,空气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那些叫做信任的情感。 “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你是那么的善良,不可能会做出那些疯狂的事情。一定是颜梦做出了什么偏激的事情,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惹恼了你你才会控制不住,把她推下去。你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夏昕,对不对?” “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不是我做的!” 他的背影陷在一整片阴郁里,他留下一句“你等我接你出来”,然后用力地拉开门跨了出去。 “嘭——” 门又被关上,我又陷入了一片没有止境的孤独与恐慌中。 傅亚斯来过之后,接下来的三天我都没有受到像那个晚上的那种屈辱,应该是他特别关照过。我只是每天都待在那个屋子里不能出去,吃饭上厕所只要说一声都可以得到满足,甚至想要看书都可以。 我依旧每天呆呆地坐着,我似乎闻到了浓浓的腐朽气息,从我的心上,身上散发出去,在空气中慢慢地扩散开来。 傅亚斯让我等他,我就安静地等待,哪怕他永远都不会来。 我以为我会在这里待很久,没有想到在第四天我就被放了出来。 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看见傅亚斯,却怎么都没有想到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哭成个泪人的林朝阳。她把我整个人都箍在怀里,似乎要将我的骨头压碎,我听见她口齿不清地和我说着这些天她的恐慌与不安。她紧紧地抱住了我:“夏昕,我以为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你知道吗?整个宿舍就剩下我一个人的感觉好可怕。这几天我觉得我特别没有用,我帮不了你,帮不了季柯然,帮不了周舟,我觉得我就像一个废物一样活着。” “不要这样说,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的。” “我会的,我会让自己强大起来,不会再做一个可笑的脑残粉!”她用力地点着头,看着我还在四处张望,她才忐忑地告诉我,“夏昕,傅亚斯没有来。他让我来接你,还,还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像陷在悬崖绝壁上,下面是怒吼咆哮的火海。 他始终,还是不相信我。 我清楚地明白,这一天终于到来。 维系我们感情的最后一根纽带,断裂开来,被熔毁在最后的秋天。 第九十九章:眼泪(3) 萧索阴冷的冬季,空气干燥而浑浊,每一口呼吸都是那么艰难,时间的流逝、季节的转换我都无从知觉。 我安静地等待着判决,可是什么都没有等到。 傅亚斯没有来找我,他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毫无踪迹可循;烟花已经很多天没有开门营业,它贴上了旺铺转让的封条。 我像站在孤岛之上,四周都是冰冷的海水与汹涌的浪潮,我无法前进,无路可退。 在这个沉闷冗长的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我所得到的最好消息莫过于是季柯然脱离了危险。我和林朝阳去医院看她时,彭西南正坐在病床前认真地削着一个梨子,见到我们来,他找了个借口出了门,然后任凭我们三个人在这个逼仄的病房里面面相觑。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季柯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让我们都成长了不少,季柯然也没有再对我们竖起满身的刺,她平静地对我们说:“你们来了?随便坐吧。”然后便没有了下文,她本身就不是一个特别热情的人,收敛了刺人的锋芒之后的她的淡漠让我想起了周舟。 我们三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病房里,“咔嚓咔嚓”地啃着彭西南削好的梨子。直到病房里的所有东西被我和林朝阳吃得干干净净之后我才有勇气站起身朝季柯然深深地鞠了躬:“季柯然,虽然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喜欢你,但是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以后只要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或者你有想要我做的事情,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会竭尽全力。” 季柯然被我这一鞠躬弄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她才恢复了平静,朝我用力地摆了摆手,扯出一个笑。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没有嘲讽与无奈,在我们针锋相对了三年后,她第一次朝我露出这样不含任何杂质的笑:“谈夏昕,说真的,现在我也还是不喜欢你。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你。你别自我感觉太好,我救你当然不是为了你,我也很自私。你知道当时我被车子撞到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当时想,这是我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救了你,你借我的那份钱就扯平了;你没出事,彭西南就不会太难过。如果我因为你死了,那么彭西南永远都会记得我;如果我大难不死,那么他更会记得我,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你说吧,其实我救你,最划算的那个人还是我,对不对?你就不用和我说谢谢了。这样的你,我还真不习惯。” 说完这番话她就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却下来了,她看着自己打着厚厚石膏的脚,颤抖着声音问我:“谈夏昕,我以后是不是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她的话就像一把巨大的锤子,用力地敲击在我的胸口,一下一下。我按着胸口,努力忽略那种似要被粉身碎骨挫骨扬灰的疼痛,朝她挤出一个笑:“怎么可能,只是骨折了而已,好好养伤就会好起来的,怎么可能以后都站不起来!怎么可能……” 打破我拙劣的谎言的是林朝阳的哭声,她像只被抛弃的小奶狗一样呜咽着,泪水从她的眼眶顺着脸庞滑进了领口。 我没有哭,只是鼻子酸涩难忍。 我没有哭,只是有一些奇怪的东西从我的眼睛里跑出来了而已。 我没有哭。 我和林朝阳离开医院时季柯然已经沉沉地睡着了,她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那是青春带给她的沉痛伤疤。 她就带着它们,安然入梦。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偷偷地祈愿:但愿她的梦里再也没有杀戮与伤害,但愿有一双手可以扶着她平稳地走在这凹凸起伏的大地,让她不会再摔下去。 彭西南削瘦的背影随着合上的房门慢慢地和我隔绝开来。 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只会是朋友。 我从来都没有想到我和我男友傅亚斯见面会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在我们失去联系后的某一天,我站在百货大楼的大门前,我握着传单的手布满了黏腻的汗液,行人都在看着我这个奇怪的人,他们或许都在好奇为什么我这么不敬业,不派送传单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我的视线紧紧地黏在马路对面,因为我看到了傅亚斯。 这些天来我的忐忑与不安都是多余的,此时的傅亚斯与我想象中有着天与地的差别。他依旧是那么帅气惹眼,穿着一件蓝色的polo衫,开着他的黑色机车帅气地停在书店门口,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子对着他指指点点,他始终吝于施舍一个表情。直到穿着背带裙的女孩子抱着一堆书走到他的面前,他伸出手揉揉她柔软的发,就像以前那般对待我一样。 时间过去了两年,我还记得她,这个只见过一次面,却被无数人提起过的女孩——林家那个喜欢傅亚斯的女儿,林湘。 彭西南说:你告诉夏昕,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是谁? 傅亚斯的父亲说:他从小除了和他林叔叔的女儿外,没有别的朋友。 颜梦说:林家那个女儿那么喜欢他,只要姓傅的发声,亚斯能逃得掉吗? 我心里陡然升起的愤怒在看到他的笑容之后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一望无际的悲伤与绝望。 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傅亚斯,和林家的女儿在一起。若我是风景,他就是过客,路过我,走向林湘。 她纯洁温婉,与世无争,她家境殷实,无忧无虑。她只需活在他的庇护下,只需微笑美好,再无纷扰。这样的女孩子,连我都忍不住侧目,他又如何不倾心? 不知道谁撞了我一把,我手中的传单像雪花一样飞了出去,这一片骚动终于引起了马路对面的傅亚斯的注意,他朝我这边望了过来,当他眸子的焦点定格在我身上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眸子里的慌乱。 他一直都没有朝我走来。 所以,我朝他走了过去。 第一百章:眼泪(4) 我直直地朝他走去,车马行人都拦不住我的横冲直撞。在我即将翻越栏杆的时候,一直都冷眼旁观的傅亚斯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气势汹汹地朝我跑了过来,长腿跨过了栏杆一把就将我拉扯到了一个安全的地带。 一个月没有见,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谈夏昕,你疯了吗?” 我没有开声,静静地看着他那张我所迷恋的精致的脸,颜梦的话像滚动条一样不停地在我心上滚动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我的心脏。 我不是不想开口,而是已经疼得无法发出声音。 我就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偶,卑微地匍匐在他的脚下,小心翼翼地将内心的不安问出口:“傅亚斯,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傅亚斯抓着我的那只手瞬间就变得冰冷,然后他突然就放开了我的手。 “夏昕,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将这句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复述了一次:“谈夏昕,我们分手吧!” 天空乌泱泱的,就像随时会崩塌。 “为什么?”我平静地看着傅亚斯,很想伸出手去抱住他,但这个欲念很快就被我打破了吞进肚子里,因为他的眼中盛放着浓浓的淡漠。我不敢太大声,就怕声音会击溃自己的防线,让我溃不成军,“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就连你也觉得颜梦是我推下人工湖的?” 他看着我,似乎想要伸出手擦干我脸上的泪,但手伸到半空中却停住了,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我听见他疲惫的嗓音,他对我说:“夏昕,我也很想相信你。但是,你让我怎么去相信你呢?相信你没有推颜梦下去?相信你是她把囡囡扔进湖里然后自己跳进去的?”傅亚斯发出了一声苦笑,“夏昕,换成是你你会相信吗?我也很想相信你,但是你让我怎么去相信你?” “且现在,它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拉着他衣服的手慢慢地滑落,整个人像块破布一样无力地瘫坐在地面上。 “夏昕,有很多事我都没有告诉过你。我曾经喜欢过颜梦,但因为颜家与傅家处于对立面,政见不合,我的父亲一直阻止我们在一起。颜梦嫁人之后,因为对父亲的怨恨,我从家里搬了出来,自己开了一个小酒吧,父亲从政我从商,固执地与他对立着。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毫不依赖他,一个人独立地生活,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很多的事情我都需要他的帮助,酒吧出了事,在外面闯了祸,甚至是你出了事我都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只能求助于他。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他的声音悲怆荒凉,“从前我反抗,宁愿被他的死对头打得半死也可以不和他开一句声。而现在我不行,因为我连我喜欢的人都救不了,我有什么资格反抗?就像现在,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应该有付出和牺牲。我就像他手中的棋子,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掌控。” “我去求他把你救出来,他要我和林湘在一起,好好讨好林湘,就像他讨好林家一样。我原本打算敷衍他,但夏昕,现在我愈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玩偶,我,颜梦,你,我根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守护你,去给你幸福。与他抗争,我觉得疲惫。” “从前我信誓旦旦,我能靠自己给你幸福,但现在,我不敢肯定。颜梦说肚子里的小孩是我的,要我负责,颜家也揪着不放,但这些都被他摆平了。颜家不告你了,颜梦也被强制带着囡囡被强迫回到张宁身边。你知道吗?现在颜梦每天都被张宁毒打,我连去看她一眼都难。我们的世界里,他是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无法与他反抗。” “所以,我们分手吧,我觉得疲惫。” 世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慢慢地收拾好了我的情绪,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可我刚站起来,又马上摔倒了。傅亚斯伸出手想要扶住我,却被我狠狠地推开。 “傅亚斯,你这个胆小鬼!你别碰我,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资格碰我!” “傅亚斯,我不是你的玩具,想玩就玩想丢就丢,从今天开始我们分道扬镳,没有任何关系。” “你想要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你就好好听你父亲的话,任由他摆布,做一个没有血肉的工具,反正我不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再见了,傅亚斯!” 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 他站在我的身后,没有追上来。 就在我即将走出傅亚斯的视线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一只手按住胸口,一只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喂。” 电话那头陈川的声音带着哭腔,在他说完第三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跌倒在地上,我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感觉到一阵腥甜的血气在我的喉咙里涌动着,我刚打算开口,乌黑的血液却从我的口腔里喷射了出来,落在我的身上,以及地上。 陈川和我说了三句话:夏昕,川藏线三天前发生了一起意外,一个单独出行的女孩子遇害了;我和周舟联系不上,我没有找到她;据知情人描述,那个遇害的女孩子可能是周舟。 周围的人呼天抢地地叫喊,我躺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可我仍旧觉得冷。 那种噬骨的寒冷,从我的心上开始扩散,最后遍布了我的全身。我变成了一具躺在冰柜里的尸体,全身都泛着幽蓝的寒气。 傅亚斯用力地抱着我,力道简直要将我勒死,他的眼泪掉落在我的脸上,像滚烫的热水,灼痛我的皮肤。 我任由他抱着,心口空得可以放进一只怪兽。 第一百零一章:眼泪(5)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傅亚斯将我送到医院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只是由始至终,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更确切地说,是无论他与我说多少话,我都不会搭理一句。 他似乎已经忘记我们分手了,我已经不再是他的女朋友。 他还像以前那样照顾着我,我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和他再说一句话。 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像站在悬崖绝壁,我以为我们可以执手走到最后,在半路,他却突然放开我的手,没有胆量与我去面对热浪火海。 “夏昕,我爱你。我只是不想你成为下一个颜梦。” 这句我从前无比渴望听到的话,在现在却成了绞刑,狠狠地勒住我,直至我鲜血淋漓。 “我知道退缩是我的错,不战而败是我的错。但是夏昕,我后悔了。当你在我面前倒下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后悔说出那些话,痛恨自己的胆小。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挑战,你相信我,好吗?” 明知道不会在一起,明知道注定是灰飞烟灭的爱情,却还是让人飞蛾扑火般执著地迎了上去。 因为爱着你,爱上了和你恋爱的感觉。转过身,我已经不会流泪。 可是你,却退缩了。 “夏昕,你和我说话呀。” 我用力地摇头,这种绝望的滋味,我已经不想再承受。 我多么害怕有一天,他又一次放开我的手,只剩下我一个人万劫不复。 从他说分手的那一刻,我就放弃了这段感情。 趁着傅亚斯出门,我偷偷办了出院手续,离开了。 出院之后,我回了一趟家,没有行李,只身一人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那天晚上当我风尘仆仆地敲开家门时,谈老师和妈妈都被我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回来了?瘦了那么多!在外面没得吃吗?” 妈妈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帮我做吃食,他则在我身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开电视,一会冲茶,最后像是下定决心才坐在我的身边。 他试探着问我:“你怎么回家了?” “我想你和妈了!” 日光灯下,他的表情错愕而僵硬,就像被泼上了一层胶水。好一会儿,他才忐忑不安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夏昕,爸爸有话要和你说!” “爸,我也有话要对你说。你先听我说。”我打断他,“爸爸,这四年我做错了很多事,也伤害了很多人,你会原谅我吗?” “只要你以后不再犯错,爸爸永远都会原谅你。” “那我也原谅你。以前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以后只要你还对我好,对我妈好,你就永远都是我爸爸。”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不再英俊的脸,他缓慢地扭过头,带着老茧的手重重地压在我的手背上,用力地拍了几下。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我还是懂了。 在我们这漫长又短暂的生命之旅里,你乘坐的那辆列车总有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他们带给你欢喜与悲忧,但最后又全部都带走,只留下一个你在孤独的车厢里。而只有你的父母,由始至终都站在终点站等你,不会离开。 虽然他曾经给过我伤害,但他给过我最多的,是足以睥睨宇宙的爱。 我在家中待了半个月,度过了这些年最温馨的时光。 在我离开家回学校的前一天晚上,谈老师将我叫到了他们房间。 “前几天有个男生打电话来找你,我说你不在。” 我知道,那是傅亚斯。 谈老师吸了一口烟:“大学这几年你发生了很多事情,虽然你没说,但我知道。你这次回来肯定是受了很多委屈,我是个没用的父亲,我庇护不了你。” “爸爸……” 他摆摆手,打断我:“夏昕,无论你怎么样,都是我的女儿,只要你受了委屈,告诉爸爸,拼了老命我都会为你讨回公道。” “爸……” 我扑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这一次回去,我只是去收拾行李。我并不想继续停留在这个城市,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找一份安定的工作,一个人生活,累了就回家看看爸妈,当他们最爱的小女儿。只是在这之前,我要去寻找周舟。 我一点都不相信,她会这样死去。 第一百零二章:眼泪(6) 这个我生活了四年的学校,此时已经不是来时那般喧闹繁华,而是满目苍夷:在这个蝉声如鼓的夏天,四处都有卖书卖生活用品的同学;学校的广播不停地播放着离别的歌曲,凄凄惨惨戚戚;宿舍楼萧索空荡,只剩下一地的垃圾;还有抱在一起哭泣的人群。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几乎都是这样。从前我还和周舟调侃,真不明白那些毕业生,以前一直骂学校,现在要解脱了,难道不应该欢呼吗?哭个屁。 我又一次对林朝阳调侃,她一巴掌打在我身上:“谈夏昕,你对不起我,你说要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奋斗赚钱当老板,现在你他妈的丢下我。” 我想像以前一样和她吵闹,但发现林朝阳眼眶已经红了。 离开的那一天是林朝阳与彭西南去送我的,他们把我送到了火车站。林朝阳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我准备进候车室的那一刻,她却突然号哭了起来。 “你们都要走,周舟走了,季柯然还没有出院,现在连你也要走。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我轻轻地伸出手摸掉她脸上的泪:“不要哭,我会回来的,你等我。”说完这一句,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抱紧了林朝阳。 彭西南削瘦的手用力地握住了我的,简直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在我发上落下了一个吻。 不带一丝欲念,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你说过,季柯然醒了你就会对她好,你会做到吗?” “会。” 我努力地仰起头,不让眼中的泪水掉落,它们还是偷偷地从眼眶里溜了出来。我拉着行李箱,说了一句“再见”便飞快地朝候车室走去,生怕他们发现我的眼泪。 他们在身后看着我,我知道,但我还是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扑倒在他们怀里。 我没有告诉傅亚斯我要离开。 这些天里我总不断地回忆起出院的前一夜,那个月色如水的晚上,他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地吻了我的脸庞。 然后他的泪落在我的唇上。 而他却没有对我说一句:“谈夏昕,我相信你,我会一直与你站在一起,不离不弃。” 我要的,从来只有这样而已。 我不要太多的誓言与蜜语甜言,我不要华美绚烂的爱情,我不要骄奢淫逸的生活,我只要他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见证世界的终结。 我不在乎他是谁,除了他的爱,我别无所求。 除了最真的心,我也无法给予他什么。 只是,他退缩了。 那些翻涌在我心上的浓浓爱恋,如同一桶冰水,朝我迎面浇来,泼醒了我。 我爱他,但我无力爱了。 火车即将带着我离开这个城市,就像我到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这四年来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悲伤而繁华的盛世之梦,梦醒之后,只剩下恍惚与倥偬。 这个城市带给我的快乐与悲伤,孤独与绝望,最终都会被我摒弃,遗留在原地。 火车开动了。 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想要最后一次看清这个城市,却没有想到我会看到傅亚斯。他在月台上追着火车奔跑,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喊着我的名字。 我努力朝后望,最后看到的却只有他孤单的背影。 继而,是一片黑暗,而我的脸上一片冰凉。 我在心里偷偷地对傅亚斯说了一句:再见了。 如果还能再见的话,请你假装不认识我。 如果还能再见的话,你只需与我擦肩匆匆而过,不要在人群中喊出我的名字。 如果还能再见的话,我想到时候你已经忘记了我。 而我也会忘记你,忘记曾经,我有多么爱你。 每一颗眼泪都是星星,我将最璀璨的那颗献给你。 而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曾为你落过泪。 再见了,傅亚斯。 【全文完】 《听说我们不曾落泪1》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