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夫君切片以后》 001 沈灼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画面,是自己初到上清界时场景。 她从下界历劫而至,模样不免显得狼狈了些。 梦里她的身子也很疼,是浑身都疼。 那时的她在通关之际受伤,看着不免有些狼狈。 可饶是如此,沈灼那一双明澄的眼却坚定如初,漆黑的瞳孔之中闪烁着一点火光。那点火光,是源于她骨子里灼热的爱,以及那么一点点的希望。 她手臂伤痕累累,甚至连法剑都失了。可沈灼疼得发颤的手掌中,却犹自死死攥紧一枚炽红若血的幻羽。 因为那片幻羽,是一个凭证。 似她这般凡俗之躯,到达上清界也并不容易。 此刻鲜血顺着沈灼手指淌落,将她手中紧紧攥着的幻羽染得更鲜艳几分。 等她到了上清界,迎接沈灼的却是一场雪。呈现在沈灼面前的,竟是一个晶莹剔透的世界。 可沈灼却没心情欣赏这份美景。 白雪纷纷扑面而来,冻得沈灼身躯轻轻发颤,使得她行动更加吃力。 沈灼拖曳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向前走,伤口渗出点点嫣红。 那些鲜血滴落在雪白地面上,就像一朵朵殷红的血梅。 然后她就看到一片梅林,那梅花一片片宛如云霞,几位修士在此相聚。他们人在梅林之中,观之宛如仙人,偶尔的轻笑声也宛如脆玉清击。 上清界的修士打扮自与凡俗不同。他们衣饰追求古风,男子长冠阔袖,女子批帛落地,说话嗓音也是十分动听优雅。 沈灼来时候,他们正在梅林品茗。 一时间沈灼被他们风采所慑,想要问个路也还需要酝酿一下情绪。 然而还没等沈灼将情绪酝酿好,已有一道放肆的嗓音开始对沈灼开嘲讽:“哈,我等在此品茗,竟让一个下界俗修搅了兴致。” 亭中那几位修士都笑起来,其中最美的一位女修也似乎浅浅一笑。 上清界的修士无论男女皆姿容出挑,所谓修士无丑人,便是这个道理。饶是如此,那位女修也出奇貌美,让人一眼便留意到。 不过那女修容貌虽美,性子似乎颇为冷傲,只浅浅一笑,并没有太多言语。 反倒一旁一位粉衫少女脆生生说道:“好了姜重,何必让一个俗修搅了我们兴致,她跟我们也不相干。” 那叫姜重的男修性情似乎有些乖戾,大约也不屑做个翩翩君子。他英俊面颊之上透出几分不屑厌意:“下界修士好生没趣,瞧着如此污浊。他们大抵心性贪婪,必有所求,来了上清界,也是搅了咱们清静安宁。” 听他口气,似对于下界升上来的修士早有不满,故而有意发作。 说到这里,姜重手指轻轻一挥。 气劲流转间,一枝沾雪的梅花顿时落在姜重掌中。梅蕊吐香,他白玉似的手掌握着墨色的花枝。姜重那英俊面孔被梅一衬,更像是高洁不染尘的仙人。 姜重姿态高冷,眉宇间也浮起几分如雪寒意:“你们又怎配到此。” 沈灼瞧着他一身整整齐齐,连衣服角也干干净净,不沾一点尘埃。这上清界的男修手中比着沾雪的清梅,却将自己践踏到泥地里,贬得一文不值。 然后沈灼慢慢站好,抚顺了自己衣角。 她束发的钗在通关时候掉落,所以此刻头发乱蓬蓬的散着。 如今沈灼就伸出手指,一圈圈的缠着脸边头发,轻轻的扯了一下。这种动作,让她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沈灼浑身都疼,却轻轻的笑了笑。当她笑起来时候,姜重突然发觉这一身血的女修,竟是个长得还不错得姑娘。 “当然是因为我努力修成了内丹,靠实力飞升至此的啊,我可真是好辛苦——” 然后沈灼开始茶言茶语:“不过比不上你们上清界修士幸运,生来不必自己结丹。据说你们内丹不必修炼,吞服丹果便可生出。我们这些凡俗修士,是要辛苦一些,还要担心自己有没有天资,够不够勤劳。” 她这番言语,自然惹得上清界修士不快。别人也还罢了,那模样生得最美的女修却似尤其不高兴。那女修本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此刻蓦然嗓音微扬:“真是言语轻狂,不知安分,竟如此羞辱上清界修士。” 美人儿说话声音就是不一样,那嗓音又清又脆,煞是好听。 姜重的脸色本阴晴不定,听到女修的话,也是怒意顿生。 不过这位乖戾修士此刻的愤怒也是漫不经心的。因为眼前的沈灼是那么样弱小,就好像地上一颗石,一粒砂。 姜重极随意的一拂手掌间的那枝梅花。 他不过让那粒尘埃离自己远些,莫要挨着自己。 然而他这轻轻一拂,对于沈灼而言就是滔天巨力,能让自己粉身碎骨。 姜重眼底却泛起的漠然,他未必不知道沈灼会粉身碎骨,可那又如何?这也并不是一桩值得关注的事情。 劲风刮过沈灼的耳边,发出了尖锐刺耳之音。那声音使得沈灼脑子嗡嗡的响,全身撕裂般的疼。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淡紫色的清圣背影便出现在将被撕碎的沈灼跟前。 他长袖一挥,整个世界便清静下来,那些刺得沈灼脑仁疼的嗡嗡声也一下子消失了。 她听到少年如玉石般冷漠嗓音:“上清界中,不允私取别人性命。” 沈灼只闻其声,便觉得一股冷意透骨而来。那时她尚不知晓救下自己的是上清界圣子萧雪元,可已经觉得那人寒意极重,颇具威严。甚至连之前张狂的姜重此刻也不好放肆。 “师弟,姜重一向随性,也许举止失当,却并非故意。” 生得最美那位女修忽而开口,替姜重求情。她说话似有些分量,圣子身上冷意也淡去几分。 萧雪元嗓音添了些许暖意,轻轻一点头:“师姐,我知道了。” 他的那位美人儿师姐不知想到什么,蓦然冉冉一笑,面颊红了红。 这几人眼中,自然并没有沈灼。就连萧雪元,也只是为了维护上清界的秩序规则而出手。 沈灼胸口泛起了阵阵燥热,忍不住咳出一口口鲜血,染得胸前衣衫一片殷红。 奇妙的是,此刻她握于掌的幻羽忽而有了异动。 那片羽毛化作一片红光,直直飞向了圣子。 萧雪元这才忽有所感,转过身来,让沈灼看到他的脸。 那张脸清冷高傲,俊美无双。 沈灼怔怔瞧着,旁人以为她被萧雪元容光所慑,所以瞧呆了去。萧雪元有仙人之姿,这也不足为怪,甚至有人嘲讽似嗤笑一声。就连萧雪元也轻皱眉头,生出几分不快。 可这张脸却让沈灼觉得陌生,和记忆中大不一样。 但幻羽所示,就是他了,绝不会假。这又让沈灼心尖一酸,想要流泪。她辛辛苦苦来上清界,不就是为这个? “阿灼,阿灼——” 有人亲亲热热的唤她名字,一派热切看着她。 不像啊,真的不像。沈灼吐的血更多了,她伸手捂唇,掌心一片殷红。 然后沈灼就猛然睁开眼,从往昔旧梦中醒过来。 刚才梦到的,是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才刚刚飞升到上清界。 此刻她躺在玉床之上,一片肌肤生出燥热,额头却生出层层冷汗。她双颊被烧得通红,浑身都疼。 沈灼所躺玉床,乃是珍稀的温凉玉所制,能调节修士功体,本来便是稀罕物。以此等稀罕玉石制床,再点缀宝石珠玉,此床对于修士而言也显得过于奢侈。 就像现在,沈灼疼得额头发烧,这温凉玉床却不觉从中透出缕缕清凉,以做舒缓。 这等宝贝,原是她不配躺的。 不单这张温凉玉床,这房间里摆设,哪个不是稀罕之极。 可沈灼的心却很凉,一股灼热的怒火在她心口流淌。 她手掌吃力颤抖,想要支撑起身,却连这都做不到。 有人为她换了一套衣衫,也将沈灼从头到脚打整得干干净净。 她小腹处被银鲛纱缠了一层又一层,可犹自有鲜血从包扎处渗出。 那里原本有一颗内丹,可现在却是没有了。 这个房间是萧雪元的居所,大约也还是沈灼第一次入内,还躺在圣子才有资格躺的温凉玉床上。也许因为萧雪元心中有愧,竟将如此恩宠赐之。 “阿灼,你醒了。” 服侍萧雪元的仙婢珊瑚轻巧掠来,瞧着沈灼伤口渗出的鲜血,不觉眉头一皱。 “你身上有伤,怎可随便乱动。待会儿,仙君必会将我见怪。” 珊瑚嗓音里也添了些嗔怪之意,倒似怪沈灼不该让她为难一样。 身处萧雪元房间,珊瑚也不免生出几分紧张。 萧雪元素有洁癖,怎会让旁人睡他的床?珊瑚服侍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沈灼一身血腥气,仙君也不怕房间里沾染了血腥气。 “我虽是服侍仙君的婢女,平时不过趁仙君不在时,来这儿扫扫灰尘,也不能久呆。这次仙君却将我留下来,让我照顾你。阿灼,你真有福气,仙君还从没对谁这么恩宠过。” 珊瑚越说,眼中羡慕之色越浓。 可她话语忽而一顿,没继续说下来,只因为沈灼在哭。 受伤的女修仿佛根本没听到珊瑚说的无聊话,她双手死死攥成拳,轻轻颤抖。 沈灼眼底有着一抹火光,泪水一滴滴从她眼眶里掉落,好像珍珠似的。那一颗颗发涩泪水滑过她苍白面颊,纷乱散入沈灼鬓发间。 可能沈灼想靠自己坐起来,却无力为之。 腹部缠着的轻纱散开一团殷红,那团殷红犹自不断扩大。 ※※※※※※※※※※※※※※※※※※※※ 预收《我给夫君立人设》有兴趣的亲可以收藏一下 风念念一睁眼,就穿成书中人气炮灰男配慕容沉名义上同名未婚妻。 慕容沉貌美深沉,练功走火入魔,时不时会躁动一下。 家族为缓解慕容沉的痛苦,四处寻觅精神力能安抚慕容沉的修士,终于寻觅到一废物女修。 风念念废是废,精神体恰好跟慕容沉契合,能安抚慕容沉躁动痛苦的精神体。 故而她成为慕容沉名义上的妻子,作为治疗工具顶着慕容夫人的头衔。 不过慕容沉性格高傲,心机深沉,不愿为任何人所制,从未让风念念医治过。 原书中风念念并不爱这个男主死对头,反而一心倒贴正道之光男主,将他看成自己唯一的光。只不过当男主真爱女主后,风念念忍不住搞了点儿恶毒女配该搞的事情,导致她被打包跟慕容沉一起炮灰 穿书后的风念念:避开伤害女主剧情线,拒绝仰慕男主剧本,说服慕容沉好好接受治疗,让慕容沉好好做个人。 风念念总结归纳:有病得治! 为了令慕容沉不成为众矢之的,风念念绞尽脑汁。 穿越后的风念念为爱发电,为了慕容沉立了一个又一个光伟正人设。直到原本的正道之光男主察觉有些不妙,慕容沉什么时候变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反倒将他衬得黯然无色。 男主:我的主角光环呢,我的那么大一个主角光环呢? 慕容沉:其实我是拒绝的,只是夫人送设送得太多了。 一开始,慕容沉只想欣赏一下男主等人欲揭露自己真面目不遂的铁青脸色。 他早已立志干点坏事情,光伟正人设只是暂时性立一立。 伴随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琢磨着什么时候揭下伪君子的假面具。 结果装啊装,原男主居然先他一步崩人设 他看着风念念那张温顺无害的假咸鱼脸,心跳快半拍,忽而觉得一直装下去也不错。 慕容沉认真脸:我一定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002 上清界终年冰雪,仙雾缭绕。 世间修士,大抵也是寒暑不侵。故而他们也不会如凡俗之人一样畏惧寒冷,那雪反而让上清界的景致添了几分意境。 萧雪元身为这一代圣子,被上清界仙主收为徒儿,身份自然尊崇。如无意外,萧雪元显然会是下一任仙主。彼时萧雪元拜师之时,师尊跟前已有一个女徒。这任仙主一生只收两个徒儿,师姐纪雪君便是萧雪元唯一的同门,情分自与旁人不同。 因纪雪君与金乌鸟搏斗身受重伤,所以需一颗俗修自行修行的内丹为药引,而且不能要上清界丹果所化的内丹。若非如此,也轮不到沈灼施恩。 圣子为人果决,就近取材,挖了沈灼内丹给纪雪君疗伤。 纪雪君的居所是清音殿,流萤、青枝二人是贴身服侍纪雪君的仙婢,在纪雪君跟前很是得宠。如今纪雪君身受重伤,便由这两个婢子暂代她约束清音殿上下。 之前仙医已再瞧过,提及纪雪君的伤已不再凶险。 此刻不必担心纪雪君生命安危了,她身边仙婢才有余瑕替主子计较别的。 “听闻那沈灼舍丹之后,立刻被圣子亲手抱去清灵宫修养。” 流萤嗓音压得低低的,眉宇间透出几许不屑。 “据说不是收拾什么偏殿随便安置,而是直接送去主殿安歇。圣子将她安置在自己那张温凉玉床上,也是不避污秽。以圣子性情,居然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怕是——” 怕是什么,流萤也没说出口。 怕是已经动了心了。 沈灼那凡俗之女果真有些手段,居然能算计至此! 从前圣子对她不理不睬,可与现在大不相同。 这使得流萤面上忿色更浓,面颊上凉薄之意更浓,有些话不免脱口而出:“不过是区区一颗内丹而已!” 不错,不过是区区一枚内丹而已! 在上清界内丹本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里修士生来就有最好资源,比如他们不必如下界俗修一样辛辛苦苦凝结内丹,服食丹果便能生出。丹果以颜色分优劣,其中以紫色丹果凝出内丹最纯最好。当然好的丹果,也是珍稀之极 可遇不可求。 那些俗修飞升到上清界,第一件要紧之事便是求一枚丹果重炼自己杂丹,以精进自己修为。 通常他们得一枚赤红或者金黄丹果,已经极幸运了。 而那些俗修之中,沈灼却是很奇怪一个。 她从未想过用丹果重炼她那颗杂丹。仿佛那颗不值钱的杂丹,对她而言极是珍贵。 那也是上清界中而,唯一一颗没被丹果玷污的杂丹。 当然这颗不值钱杂丹,如今显然卖了个好价钱。 便是不值钱贱物,若待价而沽,总是能升值。 青枝性情比流萤沉稳些,也将心里疑窦压一压。 “不曾想竟如此巧合——” 若不是可巧沈灼有这颗杂丹,岂能博得圣子芳心。 沈灼那俗修一向颇有手段,厚着脸皮笼络圣子。 只不过以沈灼修为,大约也没这份能耐。毕竟那金乌鸟乃是上古神物,凶残之极,又岂能轻易操纵。 玉府幽幽,盘膝打坐的纪雪君蓦然睁开双眼。她眸子动了动,添了几分清寒之意。 殿中两个婢女说的话,她分明已经听到了。但凡修士,必定是耳目灵敏,而且她伤势似乎也比别人想象中要轻一些—— 房中一面巨镜光润可鉴,映衬着纪雪君的身影。她容貌确实极美,映衬着斗室内也增添几许光辉。这么一张面孔宛如天女菩萨般温润秀雅,动人极了。 那张脸孔,既有玫瑰娇艳,又有幽兰的娴静。她也是花园里最珍贵的一朵名花。若论身份尊贵,谁也及不上。 纪雪君一闭眼,就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个消息。听闻万幻妖域的女君塑体重生,竟重塑远古太荒之境的修为。一夕之间,罗刹女君再登高位,重掌万幻妖域。 便是上清界,竟也曾遣使贺罗刹女君塑体重生。 上清界素来清圣,本不如何待见妖族。可这十数载来,万幻妖域在女君手中日益壮大。那么清圣如上清界,也不免对万幻妖域释放好意。 这位罗刹女君却是个念旧情的人,当年夫君与她一并陨身,不得不送走了刚出生的女儿。 如今女君涅槃归来,便想寻回这个女儿,好好补偿于她。 其母已经是一方之尊,怎忍亲女过杂草般的生活。 众修不免感慨,也不知哪一株杂草有此福气。 一瞬间,纪雪君仙子般的面孔也生出一抹很奇怪的表情。那位罗刹女君,怕是找不回这个女儿。 她忽而想起之前青枝说的那句话:“不曾想竟如此巧合——” 青枝是向着纪雪君的,自然是为纪雪君打算,心里怀疑沈灼算计纪雪君。 可这个婢女的话,却不经意间刺了纪雪君的心,让纪雪君苍白的面颊忽而浮起一片血红。 纪雪君的眼神也很沉很冷。 沈灼她毕竟是身份低微,可是师弟却当众抱着她归去,还如此厚待。纪雪君自幼和萧雪元相识,知晓他生来性情冷淡,好似冰做的一个人。萧雪元本人又是心高气傲,而傲气之人自然骨子里好胜,自然会择优而选。 沈灼尚是如此身份,萧雪元又怎会对她温柔垂顾,难道—— 想到这个可能,一股凉意骤然从纪雪君手指间涌来,使她凉到心底。 可她心里旋即否决,若师弟知晓那个秘密,又岂会将沈灼挖丹,萧雪元一向大局为重。 如此思虑间,纪雪君面颊上血红不觉更浓几分。 纪雪君忽而发现,萧雪元自从挖丹之后,尚未来瞧自己。 萧雪元非但没来,据说还让仙医眠宁去照姑沈灼。 眠宁医术高明,可见萧雪元对沈灼甚是在意。这份心思,上清界上下哪儿还能看不出来。 这么想时,纪雪君缓缓合上清眸。 仙医眠宁到时,瞧见软塌上沈灼,也不觉轻轻皱眉。 片刻前她才瞧过沈灼,沈灼情况又比之前更糟糕几分。 珊瑚在一旁怯生生说道:“沈医师,阿灼好似又发烧,喝不进去药。” 还有些话,她不敢说。 方才沈灼竭力挣扎想要离开,却坐都坐不起来。 一时间,沈灼又连呕好几口鲜血。倒累得珊瑚替她换衣包扎。 眠宁手掌一动,取出一只冰蟾为沈灼消热。 看着沈灼孱弱不堪样儿,眠宁也有些不是滋味。 记忆中的沈灼,总是浅浅含笑,总是快乐开朗的。 她原本对沈灼有些偏见,不过有一次,她与沈灼同去神药谷采药。一番接触下来,她倒觉得沈灼很讨人喜欢,性子也很爽快。 不过—— 不过她也与纪雪君交好,有共同好友。她原本大咧咧不觉得,纪雪君也没说什么,有人却心疼纪雪君瞧不过去了。 纪仙子人品高洁,不屑媚俗,自然不像下界俗修那般会讨人欢心。眠宁如今却和这俗修结交,岂不是伤了纪雪君的心? 眠宁最初不痛快,毕竟不愿意被人管着。不过身边提点的人多了,她渐渐也生出动摇。 她也怀疑沈灼与自己结交,说不定就是为了让纪雪君不快。 沈灼并不愚笨,自然也察觉几分。 “圣子虽对纪仙子没什么男女之情,但却成了纪仙子私有之物。上清界女修绝不允喜欢圣子,否则便是品行不佳。” 沈灼那么说,更让眠宁与她疏远。 纪雪君那么一个明月般出尘人物,沈灼竟永这般恶毒心思揣测侮辱,果然是对纪雪君存了歹意。 忆往昔,眠宁心里也叹了口气。 说到底阿灼不过以小人之心揣测纪雪君罢了。便算那些言语,也是别人提点,纪雪君一个字都没说。 雪君分明因自己与沈灼交好受到伤害,却一直隐忍,不愿意放下身段去争。 阿灼气度,自然远逊色于雪君了。 沈灼毕竟是下界俗修出身。 不过现在,看到沈灼如今这副模样,眠宁也微生怜悯。 那冰蟾吸去沈灼身躯上热毒,使得温凉玉床上的沈灼也渐渐苏醒。 这一次沈灼也学乖了,知晓自己身子差,亏了算自己的。无论她有什么打算,也要先养好身体。 沈灼也瞧见了眠宁,并没有说什么。她跟纪雪君相熟之人,都无话可说。 眠宁瞧见沈灼眼底的冷漠,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阿灼大约将所有人都记恨上了,以为人人都是她的敌人,可见心性偏激。就算阿灼被挖了内丹,也不该如此。 眠宁是个好心肠的女修,就算被沈灼记恨,也尽心尽力照顾她。她取出两丸药,用温水化开,又喂沈灼服下。 这一次沈灼十分安分,也没拒绝,一点点的将药汤咽下肚。 一旁的仙婢珊瑚内心却不是滋味,觉得沈灼方才那么闹腾,在别人跟前反倒安静乖顺起来。沈灼这么做,岂不是故意折腾自己。 眼见沈灼这样儿一口口咽下药汤,眠宁神色也柔和几分。 “阿灼,你也不必担心,我定竭力将你治好。” 沈灼嗯了声,略顿了顿,说了声谢谢。 说到底,眠宁只是不值得结交,倒也没对不住她,更不必迁怒眠宁。现在眠宁替自己治伤,是值得感激的。 眠宁做人一向没什么架子,她服侍沈灼喝完了药,还掏出手帕替沈灼擦擦嘴角药汁。她还顺手掏出一颗桂花糖,送到沈灼嘴里,替沈灼压压嘴里的苦味儿。 一番行云流水动作下来,眠宁比珊瑚这个婢女还要服侍周到些。珊瑚在一旁叹为观止,搞得她都有些羞愧。 “圣子对你十分在意,还劳我来照顾你,他对你是上心的。” 沈灼面色僵了僵。 眠宁一心为她好,所以拿言语来开解她:“挖丹之事,也是迫不得已。便是雪君,她比你更难受。世人皆苦,你虽受到伤害,别人其实也不好受。现在圣子待你这么在意,她宁可没要你那颗丹——” 沈灼打断了她的话:“好啊,既是如此,她把那颗丹还给我。” 她嗓音还是沙哑着的:“我不要萧仙君了,我要我的丹。你说这么多,你替她不稀罕,你能替我要回来吗?” 眠宁一时为之语塞! 003 眠宁一时为之语塞! 她本好心劝说沈灼,哪里料想沈灼居然会这么说。这些话,啊,这些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沈灼面颊生生逼出了娇艳的赤红,那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愤怒。 “金乌鸟那种上古神兽,便是仙主也不会轻易撩拨。纪仙子难道不知晓自己敌不过?她为什么偏偏要去?她这么做是她的事,可是为什么要我的内丹,要别人替她承担后果。” 纪雪君为什么要去,眠宁当然知晓一点。 雪君是个痴心人,如今清古大墓将启,各境修士都在枕戈备战,准备去秘境抢资源。 秘境开启可遇不可求,也是各大玄域获取物资的重要途经。纪雪君心疼师弟,也是想替萧雪元多搞点装备,使萧雪远在秘境中多得机缘。 别人都说万古妖域出了个罗刹女君,苍龙境出了个明无色,也不知这世间何时再出第三个上古才有的太荒之境修士。 罗刹女君也还罢了,同辈之中,从前萧雪元排名可是在明无色之上。 现在明无色弯道超车,也搞得萧雪元生出几分压力。 纪雪君冒险去摘赤丹果,是为让萧雪元多一份战力。如今纪雪君没能采回丹果,可心意却是毋庸置疑。 比起全心全意为萧雪元费心的纪雪君,沈灼未免显得不懂事了。 现在让沈灼这么一说,却像是纪雪君不知分寸,不自量力一样。 雪君自然比阿灼懂得多些,阿灼怎么可以这么说。 所以眠宁否认:“你说这么多,不过是生雪君的气。你有伤在身,我不跟你说。” 此刻眠宁已经有些失望生气,不愿意再开解沈灼了。何必呢,她本是一番好意,可有人却不知好歹。 然而这个时候,一片孱弱炽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了眠宁的手腕。 沈灼沉声:“不,我现在想要说。” 那片手掌虚弱无力,眠宁自然可以轻轻拂开。可这终究有些不礼貌,眠宁一时心软,终究也是不忍。 沈灼忍不住质问:“若是我性命垂危,要牺牲纪仙子的一颗内丹相救,她肯吗?” 眠宁又再次语塞。 答案显而易见,那自然是不能了。可是沈灼和纪雪君在上清界的地位本就不同,岂能相提并论。 沈灼颤声:“她故意的,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这话说出来荒唐,但是她感觉得到,她真心可以体会到纪雪君对自己的恶意。 纪雪君根本就是故意为之,为了令自己觉得痛苦。 可眠宁眼里,沈灼分明已经坠入魔道,开始妄想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也许沈灼心有不甘,所以徒生妄想。 眠宁终于无法忍耐沈灼,虽是无礼,她也飞快抽回自己的手。她是个善良温柔的人,只觉得沈灼想法太过于可怕了。阿灼从前的爽朗乐观,都是装出来的吗?这么想着时候,眠宁竟下意识擦了一下方才沈灼握过之处。 然后沈灼就忽而安静下来,她冷冷瞧着眠宁,已经失了说话兴致。 方才眠宁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压苦味,现在那颗糖在沈灼口中化开,徒留一片甜腻。 那种单纯善良缔造的甜腻滋味,让沈灼一阵子反胃恶心。 眠宁瞧她这样儿,心里浮起一抹不安,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可她做错什么?她一向待人善良,为人很好。当初她也觉得沈灼很好,可沈灼不是现在这个样儿。 眠宁也觉得委屈,渐渐双眸浮起一层泪水。她擦了沈灼握过的手腕一下,是觉得沈灼想法太可怕,也并不是故意的。 珊瑚将方才种种瞧在眼里,心里也对眠宁同情起来。 眠宁仙医这么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却被阿灼弄哭了。仙君喜欢阿灼什么?大约阿灼在仙君跟前,并不是这么一副面孔。 眠宁掏出绢帕,轻轻擦去了眼角泪水。她是一个性情温婉的人,不喜与人争执,此刻也不愿意跟沈灼吵架。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眠宁替沈灼处理了伤口,又留下药丹,叮嘱珊瑚怎么照顾沈灼。 她自然没有再留下来。 毕竟沈灼是眠宁无法用善良感化的,留在沈灼身边,简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沈灼静静的躺在温凉玉床上,一旁珊瑚怎么看她,她也并不在意。 沈灼不愿意做梦了,便静静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手握幻羽来到上清界,她是有企图。 那个企图,就是一个人,或者不如说一个梦。 当年她刚刚穿到这个世界,年纪轻,懵懵懂懂的。 那时候,她就遇到一个又漂亮,又爱笑的小哥哥。 他带着沈灼修行,踏上修行一途。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路上打打闹闹。 可惜她放在心尖的小哥哥,却是已经死了,死于最美的年华。 他为了救沈灼,挖了自己的心。在他将死之前,两个人也成了亲。 新婚之夜,她的小哥哥躺在床上,穿着大红色的衣衫。 沈灼轻轻的笑着,泪水珠子却轻轻从她脸庞淌落。 她解了对方衣衫,胸口心脏部位有着一个极狰狞的疤。如果脸贴在那儿,就听不到心跳。 沈灼吻住了那道疤,再爬上去对着少年耳边说道:“我知道你要死了,可我永永远远,只喜欢你一个。” 然后她吻住这短命鬼的唇瓣。 她不是第一次亲吻少年的嘴唇,可那一次却是最后一次。 沈灼亲着他的唇瓣,她的小哥哥在她面前断了气,死人的嘴唇会慢慢变冷。 那时候,她简直要疯了。 直到后来,沈灼得到了一个希望。 她也知晓一件事情,自己心尖那个人,是某位大修的切片。所以她攥紧那片幻羽,到了上清界。她一直一直,都追着过去那个梦。 如果她心尖小哥哥是萧雪元的一块切片,那么那一部分应该在萧雪元身子里死了。 萧雪元就像一块冰,又倨傲,又冷酷,沈灼简直从他身上寻不到半点熟悉之处。 她一次比一次失望,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心爱那个人真的已经不见了。 上天下地,再寻不着那个人。 沈灼慢慢闭上眼睛,也许过了这么多年,她才终于接受对方死了的现实。 这么些年,她简直自讨苦吃。 一旦接受了这一点,沈灼感受到了痛苦,可心底却对萧雪元再无情意。 待自己伤愈,她便要离开上清界,再也不回来。 沈灼心里打定这个主意,便迷迷糊糊睡去。 她醒来时,本以为自己不过小憩片刻,可天光已暗,已经入夜。 此刻床榻之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萧雪元静静的看着她,也不知这样多久了。 见沈灼醒来,萧雪元化出一颗夜明珠,投入灯罩之中。 斗室中光辉闪烁,映衬着萧雪元冰雪一般的面颊。从前沈灼会因为这种神色心生难受,如今她却只觉厌恶。 萧雪元却轻轻别过脸去,轻轻摩擦手中捏着那枚小小玉匣。 他本没觉得自己有错,不知怎的,却是心神不宁。他抱着沈灼回自己居所,一向厌憎外人沾染自己居所的自己,竟将沈灼安置于这张温凉玉床上。 此举定会让沈灼生出非分之想,也惹得外人无端猜测。 故而来此之前,他甚至想过将沈灼从自己床上迁出去。 不过当真踏足房中,他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修,听着她绵长呼吸声,竟怔怔站了许久。 此刻萧雪元已经打消将沈灼迁出去的念头。 鬼使神差,他脑子里忽而浮起一个念头,还是哄哄她吧。 也许自己对阿灼也太狠了些。 然后第二个念头又随即跟上。自己待她那么狠,也许连阿灼这样的女人也会死心的。 想到了这儿,萧雪元心头更热了热。 他是个清冷的人,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有这种感觉。 这一刻,萧雪元竟不觉呆住了。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8434313 20瓶;盲舟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04 灯光轻轻落在了萧雪元的面颊之上,那张面孔宛如珠玉,俊美之极。只不过萧雪元是个冷情的人,性子淡淡的,眉宇间也没什么活气。 沈灼性子活泼,一向不喜爱冷冰冰的人。此刻她忽而发现自己蠢极了,萧雪元原本和自己记忆中的小哥哥没半分相似。 由此沈灼更得到一个真理,那就是切片不等于本体。 她不应该为萧雪元伤心,因为并不是死去的小哥哥负他,而是被一个不相干的人伤害。 仇恨虽还在,可沈灼心里面竟舒服一些。 沈灼一颗心平静下来,可忽而又生出不安。既是如此,萧雪元来这儿又为什么? “圣子,我伤好了些,会迁出此地——” 沈灼一咬牙,挣扎要起身。 她有些旺盛的生命力,此刻沈灼自己可以坐起来。 沈灼感觉伤口撕裂般的疼,又开始渗透出血水。 可萧雪元手指轻轻一拂,顿时让她动弹不得,又让沈灼躺下去。 此刻萧雪元已经回过神来,无暇去理顺自己复杂心情。 他沉声:“谁让你迁出去了,好生养伤吧。” 他随手以实力压制沈灼,却忽而发现沈灼静静的看着自己。 那种眼神,却和从前截然不同。 像萧雪元这样清冷的人,心里也颤了颤。 他略一犹豫,解除对沈灼的禁制:“你就在这儿,哪里也不许去。” 得了自由,沈灼眼里添了些神光。 她嘴唇动动,欲图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却没有说出口。 可之前沈灼不是这个样子,她很直率,不像别的上清界修士那般含蓄。从前的她,简直像是一团火。 萧雪元瞧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也许这一次,阿灼真的有些生气了。 不过阿灼之前那般爱我,只要我对她稍稍好些,她自会明白我待她与旁人不同。如此一来,阿灼也会像从前那样望着我。 想到这一点,萧雪元也心中一安。 他藏于袖中的手就伸出来,将一枚小小匣子放在几面。 萧雪元沉声:“你内丹有失,我自会替你补得周全,使你修为更胜从前。” 那琉璃匣中,盛着一枚小小的紫色丹果。丹果以色分辨品质,紫色丹果最为珍稀,每百年才会结两颗。只因萧雪元身为上清界圣子,极具权势,所以才能随随便便拿出一颗紫色丹果给沈灼补丹。 沈灼身子乏力,她随手将头发绕在手指头上,再轻轻松开,淡淡说道:“这倒也不必。” 萧雪元微微一堵,面色凉了凉。 不过当他瞧见沈灼一双漆黑眸子时候,发硬的心也不觉软了软。 沈灼自然是个美貌的女修,不过上清界素来也不缺美人儿。但凡修士,无论男女,皆有一副好皮囊。故而修士界的美人,还需要一些个人特色。比如纪仙子就是气质如冰雪,脱俗出尘。 沈灼最好看的,则是她那一双眼。 修士结丹之后,因五识侧重不同,也会奔向不同修行方向。 沈灼个人优势就是眼识卓于常人。她眸有神采,双眼灵动之极。这么一双眼,有分辨微末之能,而且很适合修炼幻羽之瞳。 那瞳术练到高层,能识破一些鬼魅幻象,甚至能乱对手神智。 这瞳术虽非杀伤力巨大的功法,却极是有用。 组团去秘境时,带上一位开了眼识修士,也有益于一旁打辅助。 其实若没发生这件事,萧雪元已经动念带沈灼去秘境。 沈灼来上清界不过区区七载,可她天分出色,幻羽之瞳已小有所成。 七载光阴下来,沈灼一双眼已化为碧草一般深青色。那双凝水碧瞳眼波流转间,能令人心神摇曳。 不过现在沈灼被挖了内丹,这七载修为也化为乌有。就连她原本碧色的眸子,如今也重新变为漆黑颜色。 沈灼这七载修为,如今一朝尽丧。 便算是萧雪元,也忽而微微恍惚。 他知道沈灼刻苦又努力,一双凝水碧瞳来之不易。 挖丹时候,萧雪元并没有想太多,然而此刻萧雪元心里竟有些发紧。 他慢慢坐在床侧,将那枚紫色丹果放在沈灼枕边。 “我定会替你重塑修为,本来这一次我想着带你入秘境,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萧雪元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沈灼,他之前已经将沈灼放在心上。可沈灼听来,却是在提醒她失去了什么。 他也没留意到沈灼已经闭上眼,竭力忍耐着什么。 “师姐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令她修为尽丧。她是那么高傲一个人,怎么受得了这个——” 可是沈灼的尊严和修为呢?萧雪元显然并没有考虑到。可能他觉得,沈灼的内丹毕竟可以补回来,那也不算很了不起的损失。 沈灼的手在轻轻颤抖,萧雪元也瞧见了。 萧雪元想,她知晓我心中有她,所以心生激动。 眼前沈灼孱弱如斯,全无平时鲜活之气,萧雪元心里也忽而有些怜意。 “不过我对她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对她只是敬重。阿灼,你修为差些有什么要紧,有我相护,无人敢伤你。” 话一出口,萧雪元自己也微微一怔。 他本没想过许下此诺,可不知怎的,这些话却脱口而出。 萧雪元虽有不甘,心底却认命似的添了几许温柔。 “灼灼,我会补偿你,以后会对你好的。” 萧雪元称呼越发显得亲昵,是了,沈灼也应该受宠若惊。他发觉沈灼身躯抖得越发厉害,显然情绪激荡。 沈灼如此纠缠,总算遂她心愿。 她身为下界俗修,也许心思不如师姐那般纯粹,自己原不该喜欢这等心思多会算计的女子。想来上清界修士,都会觉得他有眼无珠—— 可这时候沈灼睁开眼,嗓音沙哑:“滚——” 一瞬间,萧雪元面色一僵,只疑自己听错了。 可他没听错,沈灼说了这声滚,还侧头冷冷看着他。那双眼里没什么欣喜和激动,只有一种遏制不住的愤怒和厌恶。 这使得萧雪元猛然站来。 他随手一挥,一旁桌几化为碎粉。 那股威压逼得沈灼几乎喘不过气来,更没机会再多说几句话。 几上珠灯已随桌子化为碎粉,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使得萧雪元因为愤怒而略粗的呼吸越发分明。 黑暗中,萧雪元一双眸子闪烁光辉,终究拂袖而去。 沈灼静静躺在床上,蓦然伸出手,将手背贴上自己额头。 她额头如火炽热,滚热发烫。 沈灼爱惜自己生命,可刚才当真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 自己这些年的努力连同尊严被人狠狠碾压撕碎,踩到足底。 黑暗中,沈灼终于忍不住轻轻抽噎。 她拼命告诉自己,阿灼,可以的,你可以支持下去的。 沈灼胡乱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她还有些发烧,浑身也疼得厉害。 等她养好伤,自己就会离开上清界,一切重新开始。 那么这一切,终究会过去的。 也不知疼了多久,沈灼终于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她醒来,天光初明,窗外已透出白光。 也许眠宁开的药丹终究有些用处,也许沈灼本身也想快些好起来,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她揽镜自照,窥见一张秀丽苍白的面孔。 看着漆黑如初的双瞳,沈灼内心又生出一股子酸意!那双凝水碧瞳已经不在,自己修为也寻不回来。 沈灼看着一旁的紫色丹果,却不愿意服下。 她不愿意服食丹果,自然也有她的理由。如今沈灼也不愿以丹果结丹,却将紫色丹果收入法宝囊内。怎么说也是上清界给自己赔偿。 自己离开之后,一切从头再来,只怕日子也没多好过。 然后沈灼行至窗前,轻轻推开了窗户。 一股寒风便灌入房中,使得虚弱的沈灼打了个寒颤。上清界常年冰雪不绝,并无春夏四季。这里又冷又冰,一片晶莹剔透间,宛如仙境一般,倒是一派好景致。 沈灼一皱眉,又给自己加了件披风,却并没有将窗户合上。 她开窗户,是为了让传讯纸鹤飞进来。 沈灼有一个笔友,往来通讯也快三年。 对方只是苍龙境一位小弟子,机缘巧合间与沈灼结识。一来二去,两人便开始互寄书信。 沈灼在上清界也有一些交好修士,不过真正交心的却没几个。 也许距离产生美,不知怎的,沈灼对于这个笔友倒是产生某种微妙的亲近之意。 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容貌,对方每次书信落款是阿渊。 沈灼猜测这只是化名,因为开辟苍龙境的初代魔神的人类名字就是明渊。 苍龙界怎么说也要避讳一下创世魔神,人名里是不可以带渊字。 不过渊这个字,倒是时常绣在苍龙界修士衣衫之上,类似于家徽一样存在。 所以阿渊二字,沈灼自动翻译为我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苍龙界弟子。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ineyale 1瓶; 005 因为沈灼自己也没有爆马,所以倒并不介意对方这种行为。 人有时候,也需要一个现实中完全没有交集的朋友,用来放松一下自己。 三年前,她初凝幻羽之瞳,一双眸子也开始泛起一层浅浅青色。所以那时候,沈灼也终于有资格下上清界游历。 彼时有一处秘境现世,据说苍龙境的明无色也是在这处秘境中飞升,达到太荒之境的修为。 秘境在这个世界,是无比神奇的地方。那代表想也想不到的机遇,以及作为修士无限可能。 故而踏入秘境虽有风险,可是这个世界修士还是前赴后继,络绎不绝。 当然这些也不是重点。毕竟那时沈灼修为一般,也没资格踏入秘境。她那下山走一遭,至多不过去打打酱油,当个围观的路人甲。 就是在那时,她结识了阿渊。 当时阿渊受了重伤,蛰伏于黑暗山洞,他蓦然握住了沈灼脚踝。 那时沈灼的足踝上缠着一串凝音铃,走路起来叮当作响。也许对方是听到了这般铃声,方才有了反应。 那片手掌实在太过于冰凉,当时也吓了沈灼一跳。 沈灼吓了一跳,后来她摸到了对方衣角上绣的渊字,才知晓对方是苍龙境界的弟子。 世人只知晓秘境的神奇,可谁又会多想秘境的凶险呢?他们只看到风光一面,却看不到荣耀之下的一堆堆炮灰。 千千万万的尸骨堆中只有一个明无色,可偏偏世人眼里,也只有一个明无色。 人总是盯着最明亮,最顶端的山巅,却窥不见幽暗的山脚。 沈灼想,同为苍龙境修士,此刻明无色大约被万人簇拥,可这不知名的弟子却在漆黑的山洞受苦。那一刻,沈灼心里也不觉生出怜意,所以决意救他。 那个山洞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线透出来。 沈灼初凝碧瞳,能看到对方大致轮廓,不过面部却像打了马赛克,也瞧不清楚。 因为瞧不见,沈灼是靠手指摸索,一点点的帮对方上药,替他疗伤。 当然因为山洞里一点光线也没有,沈灼倒也没太多羞耻感。像他们这些随时会炮灰的底层修士,其实也没那么多讲究。 她陪了阿渊两天两夜,陪着阿渊说话,而且好像还很谈得来。 那种感觉真奇怪。阿渊伤得重,断断续续跟沈灼说话,沈灼居然也没不耐烦。她不算没耐心的人,可原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大概真的是因为两人谈得来—— 不过后来上清界腰令传讯,沈灼也只好离开了。不过那时,阿渊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两人还约好当笔友。 沈灼入山洞时,脚踝上缠着一串凝音铃,一共七枚铃铛。待她离去时候,发觉铃铛少了一枚,大约是遗失在山洞里了。 不过上清界催得急,沈灼也无暇寻回。凝音铃材质特殊,是一件十分合适沈灼的法器。如此一来,沈灼心里也觉得格外可惜。 她和阿渊当笔友,也已经过去三年了。 一想到阿渊,沈灼就顿时想起对方手掌紧紧攥住自己足踝的感觉。她禁不住足踩了一下地面,听到了叮咚的铃声响。 那声脆铃声也让沈灼脑海里忽而浮起一个画面。 漆黑的山洞中,阿渊将脑袋轻轻枕在自己膝头,因为笑得太急了,忍不住一声声的咳嗽。 这副画面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莫名出现在沈灼脑海里,倒是让沈灼忽而生出异样。 沈灼一甩脑袋,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渴盼看到阿渊书信。 这三年间,她心上人的本尊就在眼前,自己来上清界不就是为了萧雪元?可不知怎的,她瞧着萧雪元,却觉得他木木的没什么滋味。一个让女人动心的男人,就像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可上清界圣子那么一副好容貌,沈灼却生不出食欲。 相反每次收到阿渊书信,她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就算萧雪元不挖丹讨好纪雪君,沈灼这几年也渐渐对萧雪元淡了。 沈灼想,阿渊虽然是苍龙界的弟子,可只是个小弟子,所以应该也不要紧。 其实苍龙界跟上清界的关系是颇为微妙的,而这也不仅仅因为明无色夺了萧雪元风头。 苍者,青黑色也。传闻苍龙界创世者明渊本体就是一条黑龙,具有毁天灭地之能。 当然这名字如今这般含蓄,不足以彰显往昔凶残。 简而言之,苍龙界就是魔界,从前会跟人族修士大战三百回合,长期充当反派组织那种。 不过常年战争,搞得双方损失惨重,也互相不能吞下对方。 故而七百年前,两界议和,这个世界再无大规模的修士战争。 可能为了抛开过去,缓和关系,魔界也改名苍龙界。 那这就像个正经组织名字了。 时间是最好的洗白剂。如今两界彼此暗戳戳竞争,到底也不再是许多年前你死我活的状态。 相互提防自然是有的,不过大家都比较文明了。 沈灼内心之中,自然希望这种状态就此保持下去。 这样她与阿渊这个苍龙界小弟子聊聊天,才没什么打紧。 此刻萧雪元正看着她,面色沉沉,眼神也晦暗不明。 这个时候,一只小小的纸鹤,就这般飞过萧雪元跟前。 萧雪元手指一动,便将这枚纸鹤轻巧抓住。 沈灼很会管理时间,还跟苍龙界的弟子书信来往。这些纪雪君都曾无奈的提点过他,萧雪元自然心中有数。 沈灼耍的那些小手段,大约也并不怎么高明。就像昨天,沈灼倒是大起胆子欲擒故纵。 萧雪元皱眉,轻轻凝视手中纸鹤。 小纸鹤受了惊,还在萧雪元的手指间扑腾挣扎,十分扎眼。 萧雪元却面若寒霜,目光沉沉。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这纸鹤轻轻阵碎,仿佛不愿意沈灼和别的男人有来往。 可以他骄傲的性情,又怎肯承认自己被一个下界俗修所摆布。 至始至终,萧雪元从未认为沈灼真心想要放弃。说到底,他内心并不觉得挖了沈灼内丹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瞧着沈灼开窗望雪,那冷水一吹,让沈灼俏生生的脸蛋微微发白。 沈灼微白的手指轻轻拢着肩头的披风,那披风大了一圈,因为是萧雪元房中之物。也因为沈灼脸上的几分病气,使得沈灼全无平时的鲜活明艳。 萧雪元便想起沈灼雪白的足踝,上面缠着一串凝音铃。那一颗颗铃珠呈淡淡青色,衬得沈灼肌肤更加雪白。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沈灼碧眸盈盈,赤足摇铃而来,妩媚之极。 不知怎的,萧雪元脸色却越发阴沉。 身边之人皆好心提醒,他自己也觉得沈灼远远不及纪雪君,却仍被她所诱。 他指尖那枚小纸鹤挣扎得越发厉害了,小东西像真鹤一样啾啾叫着,显得格外弱小无助可怜。萧雪元本可将之轻易毁去,却终究将手指轻轻一松。 上清界圣子又岂能随意拈酸吃醋,更何况对方也不过是个苍龙界普通弟子。 沈灼工于心计,诸多套路,真是惹人生厌。 萧雪元一拂袖,折身而去,他终于没有再去见沈灼。沈灼昨夜无礼,好生放肆,萧雪元也是想要将她冷一冷。 小纸鹤跌跌撞撞,终于飞到该送之人掌心。 沈灼不觉展颜一笑,给本来苍白脸颊增了三分明艳。 006 那纸鹤入沈灼掌心,感应沈灼神魂解锁,顿时化为一片信笺。 阿渊跟她笔谈,也只说些风月趣闻,并不涉及两界中的俗务。 近来阿渊又豢养了一池水生动物,搞起生产养殖。阿渊评价,其貌甚丑。 搞得沈灼忍不住微微一笑,阿渊在苍龙界很无聊吗?难道那一池水生动物走丑萌路线。 “其貌虽丑,其味甚美,乃是世间珍馐。” 阿渊在信中如此言道。 沈灼:=口= 如此看来,阿渊豢养不是出于感情需要,而是出于食用目的。 苍龙界日常竟如此轻松?这仿佛跟沈灼听说过的魔界是两个世界。 传闻苍龙界中,竞争十分残酷,动不动就是养蛊式的修罗场。便是魔界精英,个个也是压力山大。 阿渊日常却是吃吃喝喝,搞点小娱乐,日子过得十分轻松。 沈灼想,大约因为阿渊是个中下层的小弟子吧,故而了得清闲。 也许阿渊曾经也有过野心,想过上进,却在秘境之中身受重伤。故而捡回一条命的阿渊,开始惜福养生,从此过上了吃吃喝喝的咸鱼的生活。 沈灼脑补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想想还觉得很有道理。 此刻她被圣子挖了内丹,更对阿渊多了几分理解。一时间,沈灼心灰意冷,觉得自己说不准也要步阿渊后尘。 不过这些丧丧的事,也没必要跟笔友谈了,沈灼也不想对方当自己情绪垃圾桶。 信笺末尾,阿渊照例写了一句不知君可安好。 可安好? 沈灼腹部伤口犹自生出疼意,丹田空落落一片。此刻的她,自然算不得很好。 沈灼怔怔发了会儿呆。 她从法宝囊中取出了法笔进行回复。 “近日甚安,勿念。” 我很好,你别担心。 沈灼眼眶浮起了酸意,有些想哭,却又生生忍住。 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总是会过去。 她搜肠刮肚,想了几个日常编成段子回过去。待她法笔落下最后一笔,信笺又重新化为小纸鹤,扑腾翅膀送信去。 那枚小小的纸鹤,飞出了上清界,摇摇晃晃飞回苍龙界,飞去了苍龙界军师明无色的春秋居。 魔界初代魔主明渊虽隐,传闻其不死不灭,总有一日会再临魔界。 故而魔界自来无主,历代魔族军师就是魔界真正掌权人。 魔界军师虽握实权,名分上却算不上魔主。 之后魔界易名苍龙界,这个传统却并未改变。 所以如今的苍龙界军师明无色,便是苍龙界真正掌控人。如此权势,如此修为,更让明无色耀眼逼人,使得世间修士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原本压在明无色头上的萧雪元显然已被拉开距离,瞧着有些跟不上了。显然因为这样,这位上清界的圣子已经有些急了。 短短三年间,明无色不但突破了太荒之境修为,还顺利搞定苍龙界内部n股势力,接任苍龙界军师一职。 如此飞升速度令世间修士叹为观止! 这般风一般崛起的新晋大佬,世间居然还有个小女修觉得他咸鱼。 明无色的春秋居名字里虽只有春秋二字,然而小小一地,却有四时之象。 那绕着房舍流淌的河流中有块块浮冰,生出缕缕寒气。可水池之中,金边翠绿荷叶里却绽放朵朵芙蕖。白瓣金蕊的荷花映衬着庭院里春花,一片片金黄银杏叶却飘落在榻上小憩的主人身上。 四时无序,随意在这个世界交错,仿佛时空错乱。 明无色宽大的衣袖轻垂于地,露出一片修长的手掌。那手腕之上,却套着一枚黑红相间的法镯。法镯之中各有一枚尖针,刺入明无色手腕上穴道之中。 苍龙界众魔修都知晓,明无色是自幼就带这个。可这黑红法镯的用处,却是谁也不知晓。 此刻明无色头顶一片竹条编织的小帽,半遮面空。疏光轻落,明无色大半面孔也是被掩在阴影之下。 修士小憩,有时候会坠入过去的记忆之中。 “苍龙界修士明无色,愿奉献一身血肉供奉,只盼魔主再临!” 那实在是一场糟糕透顶的献祭。 明无色蓦然睁开眼。 他面孔虽被掩在阴影之下,却掩不住双眼光辉。 任谁瞧见明无色这一双眼,也形容不出瞧见时候的感觉。那双眼如寒冰一样死寂,又如烈火一般炽热。两种近乎矛盾的特质偏生糅合在同一个人身上,使得他更增几分神秘莫测。 在明无色这具身躯上,曾经出现过另外一个人格,可那是三年之前的事了。 那个人格从前是这具身躯主人格,也是原本的明无色。 直到对方将自己血肉灵魂献祭,从前消失于这个世间,就此烟消云散。如此也可以说,三年前这具身躯相当于换了一个人。 当年魔主明渊肉身陨落,力量伴随残魂不断转生。魔界修士搞事情通常不是很文明,所以魔主总是以不同方式被唤醒转世之灵。 当然这转世之灵也算不得完全的明渊,比如总会有点记忆缺失,性格改变之类。 明无色个人特质矛盾一点,已经算是多次转世疯批货的正常现象。 小憩过后,明无色也缓缓站起来,没有继续懒洋洋的咸鱼躺。 他来到水池边,苍龙界军师待遇不错,这一池子荷花也养得甚好。那金边翠叶一片片飘在池子上,池中的芙蕖是玉脂圣莲,有活死人肉白骨功效。这一片祥和之下,池水里圈养的生物便乖巧从金边翠叶缝隙里探头,向着明无色卖好。 池中所养活物,是金瘤蛟。此物有些凶残,样子也不怎么好看,蛟顶上生了一颗颗肉瘤,显得疙疙瘩瘩。这等卖相,连丑萌都算不上,明无色看着都嫌辣眼睛。好在平时池上有金边翠叶遮一遮,不至于有碍观瞻。 明无色搞的是生态养殖,养这些丑物自然也有些用处。 那玉脂圣莲是修士界千金难求的灵药,却生于恶蛟池中。 不但如此,这些金瘤蛟还有别的妙用。 比如现在,他的下属无遮已经缓步踏入春秋居。 身为魔修第一剑客,无遮一身寒意,身上血腥气颇浓。 他双手一摊,奉出一枚小小的魂瓶。 要知晓世间修士纵然殒身,可神魂犹存。让一个修士彻底死去,就是要连神魂都要彻底抹杀。灭魂的办法千千万万,都不及明无色环保不浪费。 他手指微微一动,无遮手中漆黑魂瓶就落入掌中。 最近苍龙界有些不安静,有魔修搞了点小骚乱,那么明无色也搞了点小计划。 苍龙界规矩森森,凡叛逆者不但肉身尽毁,还要被灭去神魂。 那明无色就将这些魔魂拿来“养鱼”。 只不过他那池子金边荷叶下游动不是漂亮的锦鲤,而是金瘤蛟。 金瘤蛟爱食魂魄,明无色就时常投喂他们。 它们眨巴一只独目,早就裂开了嘴,露出两排细碎的尖牙。魔魂入池,顿时被金瘤蛟如此咬住,嚼得咔咔作响。 伴随水池水动叶翻,魔魂也发出凄厉嘶吼,就这样子折腾了一阵,终于还是安静下来。 那一池水重归平静,一朵朵玉脂圣莲开得亭亭玉立,清圣如昔。 就在这个时候,那只从上清界折返飞来的小纸鹤已经飞回了春秋居。 明无色一伸手,这只纸鹤就落入他的掌中。 他自然就是与沈灼通信的阿渊。 转眼间半月过去。 这半月萧雪元故意不搭理沈灼,便是刻意要将沈灼冷一冷。 他纵然接纳了沈灼,也是一副绝对强势姿态,自然不会放软身段。 想到沈灼那些手段,萧雪元甚至生出一抹厌恶。女人就是那样,以为征服了一个男人,那么这个男人以前无论怎样高高在上,便一定要跪在她的裙边。 他要让沈灼知道,自己可以要她,也可以不要她。 这半个月,萧雪元一直居于积雪洞修行。 说到底,儿女情长只是人生中很小一部分。身为上清界圣子,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萧雪元忽而觉得沈灼实在太不识大体,不懂处处为他事业着想。 像沈灼这种俗修,大约也不懂权术博弈,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论眼界,沈灼实在比纪雪君差得太远。 便算萧雪元自己,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选沈灼。至始至终,他都不觉得沈灼比得上纪雪君。 清心打坐几日,萧雪元发现自己也没那么渴沈灼了。 不过既然想到了对方,萧雪元自然也是要问一问。 他招来自己身边仙侍:“我修行这这几日,沈灼可还安分?” 最重要的是,沈灼这个俗修可是知错了。 他没按剧本走,冷了沈灼几日,想来沈灼也已经心生不安。 沈灼已经失了内丹,除了抓住自己,还能怎么样呢? 007 萧雪元内心是想沈灼懂事安分一些,可别人却读不懂他的心事。 他身边仙侍只当萧雪元不耐烦应付,担心沈灼挟恩纠缠。 “仙君放心,她还算知趣。你避于积雪洞,阿灼怎会不明白你的意思。她次日便搬出仙居,不敢纠缠。” 萧雪元怔了怔,忽而心尖微怒,谁让她搬的! 自己不是告诉过沈灼,好生在自己居所养伤,哪里也不许去。 这几日他虽然没有理睬沈灼,却安排好仙婢将她好生侍,又让眠宁为她医治。沈灼若不是瞎子,也该感受到自己对她关心。 说到底,这不过是萧雪元御下手段,既施恩宠,又施敲打,让人服服帖帖。 现在沈灼居然搬了出去,萧雪元感觉有点不给自己面子。 那仙侍犹自说道:“不过也容不得她不走。仙君如此明示,分明不喜欢她,她也不能依仗恩宠,再行逗留。纵然她将丹给了纪仙子,也不能如此恃宠而骄。” 听到这些话,萧雪元脸色也稍稍缓和几许。 原来如此,周围之人如此理解,那么沈灼也不好说什么。 自己闭关修行,她空口无凭,岂能取信于人。而沈灼毕竟有几分聪明,不会让自己受辱尴尬。 当然阿灼拥有的是小聪明,远不能和纪雪君大智慧相比。 可如此一来,便是萧雪元,也觉得自己待沈灼太薄情了些。 他刚刚将沈灼捧上天,将沈灼抱回自己居所。可一转眼,沈灼又被逐出去,就那么一下从天空掉落。 不知怎的,萧雪元内心忽而生出一缕焦躁。 服侍他的仙侍清桐小心翼翼巧了萧雪元一眼,暗中握了一下自己手掌。 世人皆知,上清界纪雪君是个宽仁慈悲的人。便算一个小小的仙侍,也曾得过纪雪君的恩惠。 “更何况,上清界本没有亏待阿灼。若让她如此逾越,久居圣子居所,不免让人觉得可能纪仙子真的亏欠她许多。” 萧雪元蓦然面色微冷,目光如剑! 青桐赶紧跪下来,颤声:“仙君,我虽,虽是为纪仙子鸣不平,可这只是出于我自己对她敬重。我所说言语,并没有谁加以指使。” 纪雪君总是干干净净的,沾不上一点污秽。 萧雪元淡淡说道:“师姐为人,我岂能不知,她本是高洁之辈。不过我之行事,岂是仆从可以干涉?” 如今上清界和苍龙界搞竞争,他本应该好好笼络住纪雪君这个臂助。这么想着,萧雪元脸色渐渐平和起来,甚至隐隐觉得沈灼迁出去也不错。 他确实思虑不周,未曾顾忌到师姐的颜面。 跪在地上的青桐已经冷汗津津,生出浓浓惧意,实不知如何自处。 萧雪元就是那样子,他喜欢将刀举起了,迟迟未落,使人心中惧怕。如此反复揉搓,才能令人乖巧顺服。 就像他对沈灼,何尝不是这等忽冷忽热的手段。 沈灼虽有些不驯之意,可既跟了他,那自然会让他驯好。 待打压够青桐,萧雪元方才缓缓开口:“你自行去悟法洞领受三十戒鞭,以戒口舌。” 青铜又喜又怕,喜的是自己终于知道举起板子落下来是什么样,怕的是三十戒鞭之苦。 不过萧雪元一番手段,确实令这仙侍不敢再起什么心思。本来他还想跑去纪雪君那处邀功,如今哪里还敢有这般非分之想。 看来呆在圣子身边,还是老老实实才好。 真不知晓那沈灼,怎么那么大胆子染指圣子,居然还好生生的活到现在。 萧雪元面色微沉,双颊也染上了一层冰雪之意:“我府中仙婢珊瑚,办事不利,故而调出仙府,调去寒竹林。” 青桐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颗心也提起来。 萧雪元拨了珊瑚服侍沈灼,若沈灼遇到点儿好像必须得走一走的压力,大约也是来至于这个仙婢。 修士界也未必干净,上清界捧高踩低的事情也不少。珊瑚这仙婢显然没将萧雪元的叮嘱放在心上,否则沈灼岂会呆一晚上就走,不在圣子房间里面多留几日刷逼格。 不过阿灼走那么快,显然也是有心试一试圣子态度。如此看来,萧雪元对她还是有心的。 不过珊瑚就有些惨了。 这个仙婢虽只是在萧雪元居所扫灰尘的,可毕竟地位不同。如今她被调去寒竹林,在那里吹风吃土,身份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 旁人瞧着沈灼那么快被逐出圣子居所,必定觉得沈灼已然在萧雪元跟前失宠。 如今萧雪元又处置了珊瑚,展露出上清界版的霸总一面,又让人看到沈灼在圣子心目中毕竟是不同的。 独自在自己居所养伤的沈灼连打了几个喷嚏,给自己灌了一碗药汤,浑然不知上清界修士脑洞恐怖如斯。 她已经准备离开上清界,回老家煮芋头汤喝。那么既然如此,沈灼也不愿意在高逼格的圣子居所久留。 珊瑚虽有点儿看不起她,特别没礼貌的举动是没有的。所以沈灼要走,跟珊瑚也基本没什么关系。 天降一口大锅去吃土的珊瑚:凎! 沈灼养了几日,精神也好了许多,眠宁为人不怎么样,给的药倒是很好。 那药虽不能将沈灼内丹补回来,却也让沈灼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上也添了淡淡光辉。沈灼一张俏脸,也不似之前那般没血色了。 沈灼身子好些,就准备出去走一走。 更何况她既然要走,自然要跟身边要好的朋友说一说。 上清界修士看不起下界飞升来的俗修,不过这些飞升的俗修也会自己抱团。 这些底层飞升团里,和沈灼交好的不少,可大都不过是塑料花友谊。说到底,也不过是抱团取暖罢了。 要说跟自己真心交好的,在沈灼心里也只有两个人,也就是陆音与容灭。 沈灼准备要跑,总要跟两人说一说,况且沈灼还有点儿别的计划。 她离开自己小院,沈灼内丹已失,只能靠凝音铃这件法器飞行。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地她已经随其他弟子一样去一念法居修行。 “阿灼,阿灼——” 伴随这样呼唤声,一名英秀美貌的女修匆匆过来,赫然正是陆音。 陆音面露关切:“我正想去寻你,我刚回上清界,想不到短短几日,竟生出这许多事情。你,你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了。” 陆音和沈灼一样,是下界俗修中佼佼者。本来这一次下界游历归来,陆音还会调去上清界仙主跟前修行,沈灼还准备替她庆贺。 虽然上清界仙主李悲风此生只收两个徒儿,却犹会将一些根骨出色的弟子调在身边指点一番。陆音乃是下界俗修,能被选中,已经是天大殊荣了。 陆音内心发酸,本来大家应该开开心心的。 沈灼瞧见陆音腰令已换,知晓陆音已经顺利调去仙主身边。 她冉冉一笑:“阿音,我没事的,还没恭喜你啊。” 陆音慢慢的握住了手掌,如今的她,在上清界也算有些地位了。若换做旁人欺辱了沈灼,陆音还可以替沈灼讨回公道。可若是萧雪元与纪雪君两人,这也是陆音不能撼动的。 当然沈灼也绝没有让陆音去撼动的意思。 她伸手握住了陆音的手,将一枚小小锦囊塞入陆音手中。 “这囊中有一枚无尘珠,我们女修最需要了。这份贺礼,我早替你备上。阿音,我修为已废,不会留在上清界了。以后,还盼你多保重。我盼你越来越好,比那些原本的上清界修士都优秀。下界俗修,也可以很了不起的。” 若换做眠宁或者珊瑚,定会觉得沈灼失了内丹不算什么,而且她还因祸得福得到圣子宠爱,简直是捡到好运。 可陆音却知晓,以沈灼自尊,是无法原谅萧雪元的。 此刻陆音微微默了默,然后轻轻说了声好,她眼眶也不觉红了。 这便是沈灼为什么要跟陆音做好朋友了,因为陆音是个理解她的人。 陆音侧头,飞快擦去了眼角一点泪水,然而转身对沈灼微微一笑:“你不知道,这次我外出游历,听到了许多好了不得的事情。” 她口中那些好了不得的事情,指的是狗血八卦。 陆音是剑修,外表看上去像个正经人,内心却对这些狗血故事有着强烈的个人兴趣。 陆音便跟沈灼讲自己这次下界游历听到的大事情。 这一次故事主角是苍龙界残酷无情的军师明无色。 当年的魔界虽已经洗白,可也不是太白。苍龙界历代军师是多多少少有些毛病的,只不过这一任军师明无色疯得厉害些。 传闻明无色为人凶残,性格变态。近些日子,他更在自己居所私养金瘤蛟,用以吞噬魔修魂魄。总之就是,不听话的抽了魂魄统统当鱼饲料。 沈灼知晓金瘤蛟是何等凶恶之物,不觉倒吸一口凉气,一脸苍龙界军师果然变态的样子。沈灼当然想不到,那货正是自己搞水产养殖的咸鱼笔友。 众所周知,金瘤蛟属于水产动物。 这一次,苍龙界的叛逆分子头头叫沉川,连同这头头在内百余魔修皆被第一剑客无遮宰了取魂。那魂被送去明无色处,明无色顺手就将这些魂魄扔去当鱼饲料。 如此一来,什么夺舍、转生之类死而复生之法,统统也使不上 ,处理得利落又环保 。 一瞬间,陆音端庄正经的脸色也变得很奇怪。 沈灼跟她算熟了,陆音这是我有料的表情。 原来明无色有一心上人,正是魔女颜绿婉。颜绿婉自幼便是明无色的女神,是明无色追不到够不着的女人。女神眼光也很自我,她瞧不上上代军师收养栽培的明无色,反倒对孤儿出生的沉川心生爱慕。 沉川全家被仇人所诛,养出他孤僻、冷傲的性情,又极是自负。这样身负血海深仇的冷傲孤儿,有时对女神具有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这些狗血事,还是明无色继承太荒之力以前的事情了。 沉川其实嫉恨明无色已久,觉得凭什么明无色能得上代军师的重视,自己却无此机缘。 他搞明无色也不是一天两天,明无色瞧着颜绿婉面子上都饶了他去。 可饶是如此,女神仍不满意,甚至怂恿明无色将魔修军师之位就此奉送。 一来二去,本来前任军师留下的嫡系大半是支持明无色的,渐渐也生出动摇。 小道消息,据说魔女颜绿婉前去闭关修行时,要明无色发誓绝不能趁她闭关成为魔界军师。更令人心凉是,颜绿婉此去闭关修行,也是为了襄助沉川夺权。如今她居然堂而皇之跟明无色提出这种要求,谁听了不说一声nb呢。 关键是明无色舔狗样的同意了。 不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趁颜绿婉闭关期间,明无色闯入秘境,得太荒之境修为,一举夺得苍龙界军师之位,一统魔修。 可怜魔女颜绿婉太过于相信她那只舔狗,还没出关,苍龙界就已经风云变色。 女神都不知道她心上人头都掉了,连魂魄都被明无色扔去当鱼饲料。 看来明无色喝了许多年的醋,已经忍不下去了。 大家都觉得,等颜绿婉一出关,就会被明无色小黑屋。 这个大家,自然包括陆音,现在连沈灼听了都觉得逻辑还可以。 三年前转世到后辈身上的初代大魔王:我觉得大家都有病,呵呵!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容清 7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容清 4瓶;十节男德班只要99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08 和陆音说说笑笑一阵,沈灼心情也稍稍好些,添了几分的舒坦。 她轻轻说道:“阿音,我既然要走,也去跟容灭说什么。” 听到沈灼提及容灭,陆音也微微一怔。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的,如今我不能陪你去。阿灼,抱歉,我没你那么勇敢。” 沈灼听她那么说,也轻轻摇头:“没关系,我懂的。” 传闻中,容灭是沾染魅血之人。 这个世界,魅跟魔不同。若说魔于妖已经洗白,达到各族尚能共存的境地。可魅却是不同,如今魅修对于人修而言,仍然是极危险的存在。 容灭当初以人修身份来到上清界,和陆音与沈灼结交。那时候他们三人,也还是极为亲近要好。 只不过之后容灭被发觉有魅血在身,故而被上清界拷问禁锢。 人族与魅族关系甚是微妙,容灭更是上清界修士沾染不得之物。 当初容灭初上上清界,因他天资出色,也有许多人奉承讨好,觉得可以奶一波未来金大腿。不过之后容灭魅族身份暴露,原本向他讨好的上清界弟子个个也都避之不及。 只有沈灼和陆音去瞧他。 之后陆音渐渐也去得少了,加上如今陆音又被仙主李悲风挑中成为近侍,则更是需要避忌。 此刻沈灼提及,陆音面颊之上也不觉浮起几许惭色。 这几年间,倒只有沈灼时常去见容灭。天长日久,上清界似乎都忘记了有容灭这个人。 只是如今容灭虽是不打紧的人,谁让陆音是众矢之的呢。 她现在是上清界新秀,风头正盛,嫉妒的人也多。陆音是个谨慎的人,也不准备落人话柄。 沈灼自然也很理解,她知道阿音走到如今这一步,是多么的不容易。像她们这些下界俗修,本来就被上清界所排挤。 两人正说着话,迎面而来一道身影,赫然正是服侍纪雪君的仙婢青枝。 “原来是陆音师妹,这次下界游历之后,就能顺利入选仙主身边侍奉,真是可喜可贺呀。” 青枝扫了一边的沈灼,之觉得沈灼固然极会攀高枝。 眼前女修所结交的,无不是上清界中出色的人物。 因为纪雪君伤了沈灼,陆音对她仙婢也没什么好感,淡淡说道:“不过是用功努力,不敢懈怠而已。” 青枝:神马态度! 她眼珠子一转,扫向了沈灼:“听闻圣子身边仙婢珊瑚被送去寒竹林,纪仙子心里不忍,着我前去探望,送上火灵芝助她抗寒。” 被逐走的珊瑚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不过纪雪君就是这点好,不会因此立刻就断了温暖。 区区一枚火灵芝,就能让别人觉得她圣洁宽厚,并不媚俗。 如今上清界都传遍了,萧雪元为了沈灼贬走身边一个婢女。青枝故意提及,也是为了敲打一下沈灼。 沈灼心机深沉,自然也应该懂。 沈灼:真不懂。 她只是一听青枝提及纪雪君,就泛起一阵恶心,随口说道:“珊瑚被送去寒竹林了吗?我都不知道。” 青枝微微一愕,旋即对沈灼的话做了阅读理解。如此漫不经心态度,沈灼是在嘲讽纪雪君这温暖送得过于刻意? 甚至陆音也不觉开了脑洞,也是,纪雪君不是应该重伤未愈,居然还操心此等小事。 青枝脸颊顿时涨红:“纪仙子心思纯粹,关心之意自然是出自肺腑。” 沈灼有些莫名,难道珊瑚是纪雪君族中之人,本是纪雪君的亲戚不成? 想到纪雪君夺丹之恨,沈灼便心生厌恶,忍不住反唇相讥:“珊瑚也挖了自己内丹,救了纪仙子一命吗?不然纪仙子为何不关心我,反而关心珊瑚起来。” 青枝为之语塞,只觉得沈灼攀附上萧雪元后气焰滔天,顿时愤然离去。 沈灼沉吟:“我虽然有意气她,只是不知道她居然生气得这么厉害。” 我虽然赢了,但是不知道怎么赢的她。 陆音也不觉叹为观止,不,你已然十分厉害了。 待青枝折返清音殿,也不觉向纪雪君讲起方才沈灼的恶行恶状。 纪雪君已将属于沈灼那颗丹吸纳完毕,本来苍白的肌肤也恢复了莹玉似的光泽。 她头发梳理整齐,简单的松松扎在身后。今日的她换了一身雪色的衣衫,更增几分素净雅致。 在她面前,摆放一只天青色的花瓶,斜斜插着一枝玉兰。 如此插花静心,也是纪雪君康复疗程的一部分。 青枝面露忿色,而纪雪君却是不动声色,如一泓平静的湖水。 待青枝告状完毕,纪雪君方才缓缓说道:“你实在是将沈灼瞧错了。” 青枝一怔:“是婢子想得太多吗?” 纪雪君一副你太天真的样子摇摇头,叹了口气:“沈灼工于心计,你实在未能窥破她的城府。青枝,你将这个女修想得太浅了。那珊瑚是师弟身边的人,虽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却由不得我等干涉。我与师弟虽然亲近,可随意窥探他使唤的人,终究是大忌。珊瑚既然是圣子罚去寒竹林,我却向她卖好,岂不是衬托圣子不够仁慈?沈灼三言两语,就能挑破此处。师弟与我感情深厚,虽未必会计较,可心中也会有那么一根刺。呵,当真是好手段。” 纪雪君脑洞大开,再将沈灼个人智慧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关键在于青枝听后,觉得颇有道理,甚至还佩服得五体投地。 青枝一脸惭愧:“是婢子思虑不周,未曾考虑周全,竟告诉她清音殿送出火灵芝之事。” “不关你的事!”纪雪君嗓音温柔。 她一向都是这么温柔,所以身边之人都是对她死心塌地。 遇到对手,纪雪君甚至被沈灼智慧折服,因而自省起来。 “是我有些不小心了,这一不小心,倒是给予某些人一些可趁之机。” 这样想着时,纪雪君再往瓶中添了一枝兰花。 青枝想了想,又禁不住开口:“那沈灼身份卑微,笼络的也不过是些来上清界的俗修。这其中,唯一能瞧一瞧的,便是那位陆音了。这位女修剑术上颇有造诣,甚至连仙主也颇为欣赏。若她得了仙主提点,以后不知晓会有什么前程。可若是她帮衬沈灼,岂不是让仙子心烦。” 就算是私底下,纪雪君也是保持逼格的,她脸上甚至浮起一抹责备之色:“我等岂能生出断人前程的恶念。” 因她这般呵斥,使得青枝面颊之上也顿露羞惭之色。 似纪雪君这样的人,谁会相信她是故意恶毒,坑害沈灼呢? 纪雪君想了想:“陆音师侄确实是个出色女修,只是从前没机会相处罢了。如今她去了师尊跟前修行,我想见面的机会也就多了。你也替我准备一份礼物,贺她调去师尊跟前。而这份礼物,也要挑得仔细一些。” 陆音现在是和沈灼亲好,可以后会跟纪雪君亲好,那样陆音跟沈灼的情分自然是会断了。 为什么一定要将陆音这个出色的剑修推向沈灼那一边呢。 纪雪君这么一说,青枝顿时也就悟了。 纪仙子是仙主之徒,不但地位崇高,而且人品高洁。她桩桩件件,都胜过沈灼。 这陆音是个有上进心的女修,当然知晓应该怎么选。 待青枝离去,纪雪君就取出剪刀,修剪兰花花枝。 沈灼没了修为,当真一点也不在意?那可未必!沈灼就算有了师弟宠爱,只怕也是会不快活—— 这样想着时候,纪雪君剪刀又快又急,咔擦一下,将兰花花枝生生剪断。 几乎与此同时,沈灼感觉自己的后心吹来一抹寒意。她不知道一双温雅阴冷的眼盯着自己后心,只道上清界本来就这么冷。这高高在上的上清界,本来就是冰窟窿一样的地方。 此刻在她面前的,就是大大小小的墓碑,以及一口口的棺材。 这儿就是上清界的坟牢了,是上清界囚禁犯人的所在。 曾经整个修士界大乱之际,这里一口口棺材都填满了人。后来上清界另辟一处浮岛关押犯人,上清界的坟牢也渐渐荒废下来。 大约容灭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犯人,故而没扔去浮岛,随便扔在这里。 沈灼对这里甚是熟悉,轻巧直奔容灭的所在。 那是一口漆黑的棺材,就这么静静躺在一堆棺材之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可怕力量。 沈灼早就不怕这些棺材,她伸出手指,轻轻敲击棺材三下。 “容灭,我来了。” 棺材里发出咯咯声音,夹杂某种沙沙声,仿佛人的指甲划在棺材盖上。 天寒地冻间,这一切甚至有几分诡异。 吱呀一声,棺材板打开,露出一双诡异的苍白手掌。 一个人长期关在棺材之中,又见不到阳光,肌肤自然苍白了些。容灭就像吸血鬼一样躺在里面,被重重封印禁锢。 他脸颊与身躯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漆黑如墨,甚至将他面容淹没。 容灭原本是个体态修长,容貌俊美的修士。这么折磨几年下来,他整个人却好似瘦得跟皮包骨一样。 唯独那一双眼,仍能让沈灼感受到他活着的意志。 那双眼好像寒铁淬炼而成,其中又闪烁几点火星。 所谓牢坟是极残忍的刑罚,犯人脊骨被贯透一条铁链,没入棺材底部。而这棺材也只是表象,那条玄铁链子深入地底深处,和上清界界核相连。 所谓界核,便是上清界能量之源。整个上清界,都是让界核驱动。 再说得通俗一些,若没有界核,上清界就会从天上啪唧一下掉下来。 故而困于棺材中的犯人,甚至都不能坐起来。他们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打开棺材盖,看看天空。 修士之人可以辟谷不食,好像植物一样活着。他们大都意志坚定,执着心远胜旁人。 可纵然如此,也有许多修士在坟牢中产生绝望。他们一个个停止了光合作用,以断掉能源方式停止自己的性命。 这个修士世界,本来便是极之残忍的。 雪花一片片飞舞,落入棺材之中。容灭虽不能坐起来,却可以轻轻侧头看着棺材旁的女修。 上清界常年雪花飞舞,天地间一派银装素裹。 那么沈灼就是这天地间唯一一抹鲜活的亮色。 好似容灭这样的人,一瞬间也心生悸动。 在这个世界伤,只有这个姑娘,会敲开他的棺材板。 风轻轻吹拂过沈灼发丝,使得沈灼墨色发丝上也沾染了一片片的雪花。 沈灼轻轻垂头,当这个姑娘沉寂时,使得她整个人添了几分安宁温柔的味道。 她不知道容灭看自己眼神也发生了某种变化,那是一种近乎着迷似的病态温柔,那种执念仿佛被墨汁浸染过一样,散发出一股子异样的诡异。 沈灼轻轻说道:“容灭,我要走了。” 一瞬间,容灭眼神顿时变得危险起来。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呐喊 8瓶;盲舟 5瓶;雨过天晴、姝宓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09 可当沈灼抬起头看着容灭时,容灭脸孔上的危险之意也消失无踪。 他的眼神又变得很空寂,很悠远。 容灭嗓音微哑:“为什么?” 他棺材中的手,却不觉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这个上清界当真庸俗头顶,也许唯一有趣之处便是眼前这个叫沈灼的女修了。 像沈灼这样的猎物,他自然也是要小心翼翼隐匿自己本性,免得将沈灼吓跑。 那样自己在棺中修行的生涯,岂不是变得很无趣。 难道沈灼也腻味来瞧自己,决意将自己舍弃?这虽然是所谓的人之常情,却让容灭心尖儿顿时觉得可笑起来。 还差一点! 容灭很认真的想,还差一点点,就可以了。 他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顿时变得生动而温柔。 沈灼轻轻说道:“因为,因为我要离开上清界,我没办法留在这里——” 接下来的话,沈灼自然是很委屈告诉自己,她不能再来看自己了。 容灭眼底深处危险之意也越浓。 然而接下来,沈灼却忽而捂住了容灭的唇瓣,将那枚紫色丹果趁机塞入容灭唇中。 沈灼脸色顿时变得严厉:“吃下去!” 待确定容灭已经咽下去,沈灼才松开了手。 容灭舔舔唇瓣,不过是紫色的丹果,对自己也不算很稀罕。沈灼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晓容灭若要取得这紫色丹果也没什么难度。 不过沈灼却和他不同,那么这枚紫色丹果对于沈灼而言应该也是极珍贵之物。 沈灼松开了手掌,却犹自将身躯栽在棺材里面。容灭突然发现她的要害就在自己可攻击范围之内,他能轻易将沈灼给掐死,让她尸体随自己留在棺中。 当然容灭并没有打算这么做,展开杀人的妄想是一回事,可死了的沈灼有什么趣味?这姑娘究竟要干什么? “所以,我离开时候,准备也带你逃走,你不准拒绝,不许说不可以。” 沈灼在他耳边压着嗓子说话,连调子都变了,显得粗声粗气。 她这样儿说话,呼吸都吹到了容灭的耳根,头发也落在了容灭的领口,闹得容灭肌肤微微发痒。 容灭一瞬间,面色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知道沈灼居然会这么打算,这使得容灭眼神变得很古怪。 沈灼也不觉闭上了眼睛,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可她又怎么能撇下容灭继续在坟牢中受苦?没有人看他,没有终止,容灭一定会疯掉的。 容灭虽然是只魅,可并没有干过什么坏事情,她实在不忍心。 她想起容灭提及自己家乡时候的样子。 “魅么?若说魅,许多魅都没有实体,就像人的灵魂。能拥有身体的魅终究只是少数,只有寻到一颗脱骨珠,才能化为人形具有实体。阿灼,像你生而为人,真的很幸福的。而我们那些魅所居住的地方,没有什么生死之分,那本是阴阳交织之境界,世间虚无之所。” 那时容灭的神色间,有着一股极深极深的苍凉。 她筹谋帮容灭越狱已然很久了。 一颗小小的圆球从沈灼手掌中滚出,飞快塞入容灭的手中。 容灭手指一抹,就知晓这颗圆球中藏了一片冰火双炼的柔铁,可以慢慢磨断扣住容灭的玄铁链。 就连容灭也禁不住为之惊叹,臭丫头,你还真不是一般会搞事情。 这种能断寒冰玄铁的柔铁可是上清界严禁携带之物,也不知沈灼怎么搞上手的。 沈灼还将自己计划娓娓道来:“再过两月,就是清古大墓开启之际。每逢秘境开启之际,界核也会感应生变,混淆判断。然后——” 容灭轻轻说道:“然后什么?” 他嗓音已经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这些年来,他扮演沈灼好友角色,最初也不过是将沈灼视为一桩好玩之物。容灭一颗心是冰冷的,看似完好的心里面却饱含了腐臭的脓液。可是这么一颗心,这一刻,却不觉增了一抹动情。 容灭不觉紧紧的闭上眼,知道这么动情对自己而言也是极危险的。 沈灼嗓音也添了几分坚定:“然后,我们可以从混沌风口跳出去。” 下上清界的方法有很多,混沌风口却是最危险的。可唯独从那里跳出去,才可以泯灭所以的痕迹。 沈灼继续给容灭塞自己准备好的小道具。 她手指头将一片小小定魂草送到容灭唇边,让容灭咬着藏在舌下。如此一来,他们就算跳下混沌风口,也不会迷失魂魄。 这定魂草,自然又是一件上清界严禁个人持有的禁物。 容灭轻叹:“你到底违背了上清界多少界规?” 他想难怪自己会留意到沈灼。整个上清界常年冰雪不断,寒气袭人,是冷冰冰死气沉沉的。沈灼就是这个冷冰冰世界中的唯一亮色,是那样的鲜艳夺目。 沈灼生怕容灭拒绝,压低嗓音恶狠狠的说道:“你呢,不许说不可以。” 容灭蓦然伸出手臂,锁住了沈灼的上半身:“可是你已经失了内丹,若跳下混沌风口,只怕你会伤得极重。” 就算沈灼不说,容灭也察觉到了。 沈灼认真严肃脸:“其实我本没打算陪你跳的,不过现在因为我自己的事情,也没办法了。我会寻几枚丹药,到时候傍身。” 她话是这么说,其实被挖丹之前,已经隐隐有了离开上清界的想法了。上清界虽不允弟子私自脱离组织,然而沈灼也不是那么听话。 就算萧雪元不帮纪雪君,沈灼也已经觉得萧雪元索然无味,只是现在还增加了点儿仇恨值。 若不救容灭,沈灼可能有更稳妥方式离开上清界,比如让自己被发配下界永不能回。 她没说这么多,只是怕容灭太过于内疚。 容灭舌尖下压下了定魂草,此草微苦,那苦味顺着容灭舌根蜿蜒下心窍。可此刻容灭心中,倒是难得浮起了几许甜意。 此刻容灭的手臂锁住了沈灼的上半身,他内心生出一股子冲动。此刻的他,想要将沈灼扯入棺中,将沈灼血肉揉入棺内融为一体。 人的血肉是多么的温暖,让人垂涎欲滴。 不过容灭也是遏制住自己不断发酵的变态思想,没让自己那么干。 沈灼感觉他呼吸有些灼热,只以为容灭因即将跑路儿感动得要哭。 她准备推开容灭起身,这时却发觉容灭手臂似铁箍一样,紧紧箍紧不让沈灼起身。 这时候,沈灼才发现这姿势,嗯,微妙有些不对。 容灭贴过去,牙齿咬开沈灼脸边的头发,在沈灼耳边轻轻说道:“其实我要走,也没那么麻烦。” 此刻天边已经传来一阵奇怪的音乐声,伴随这股乐器奏鸣声,一辆奇怪的马车也是从天空中飞来。 那音乐声非丝竹之器,似喜似悲,仿佛将喜乐与哀乐糅合在一起,让人听了说不出的别扭和古怪。这样听着时,甚至还有几分毛骨悚然! 那马车体型庞大,气派非凡,只是整具马车都是白骨造成,透出森森鬼气。 拉车的马身躯倒是很正常,可却都被斩去头颅,有马无头。那被斩断的伤口处,竟似有鲜血继续流淌。 驱使这无头马的车夫浑身笼罩于一件漆黑的披风之中,只露出双手。车夫双手也已经化为白骨,让人怀疑披风之下也是白骨一具。 这只队伍如此行来时,天光也微微一暗,予人以强大的精神压力。 领头的侍从却是个美女,还是很美很美那种。她肤若凝脂,长发飘至足踝,无风自摇。此刻的她一身红衫,那红是如同鲜血染成一般。 这位美女在修士界还是很有名的。 魅修一向少与外人来往,眼前这位红衣美女算是处境频率较高的。 她乃幽冥界冥使妖焰,生着那么一副颠倒众生的妖媚模样。 此刻妖焰也脆生生的说道:“七载光阴已至,幽冥界如约迎接少主归来。” 容灭在沈灼耳边低语:“就是我呀!” 妖焰功力催动之下,她的言语传遍了整个上清界,让这些上清界修士生出惊愕之意。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替这些魅修带路的赫然正是仙主李悲风身边很器重的近侍苏断。 苏断也不存在背叛仙主之类,这些魅修是得到官方许可,跑来上清界领人。 妖焰办事干脆,直奔主题,跑去坟牢接人。偌大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的挤入坟牢,古怪的奏乐声回荡于风中,荼毒着上清界修士的耳膜。 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些上清界修士自然也是纷纷御起法器赶至。 这其中自然有萧雪元这位上清界圣子。 当萧雪元目光触及沈灼时候,却顿时不觉一皱眉。 沈灼发丝微乱,面颊还有一抹红潮未褪,又是为了什么? 他知晓沈灼是来瞧容灭,可容灭从前不过是个蝼蚁般弟子,现在却深挖出了不得的身份。眼前这些魅修浩浩荡荡过来,说容灭是什么幽冥界少主。 这一瞬间,萧雪元心尖竟浮起一抹嫉意,面颊血红之色一闪而没,旋即又被萧雪元生生压下去。 上清界圣子颜好如玉,面颊却泛起青白之色。 他扫了一眼沈灼,却发现沈灼瞧也没瞧他,也不知晓在想些什么。 沈灼似有些烦躁,手指轻轻的将头发丝卷起来,再缓缓松开。她每次心思烦乱时,都会有这么个小动作。 上清界仙主李悲风也乘风而来,扬声道:“幽冥界少主容灭,寄身上清界,乃是因为他被幽冥界逆臣所伤,故而借上清界界核之力疗伤。” 沈灼越发觉得棺中容灭好生陌生。这七年间活死人一般的生活,只是容灭一个忍辱负重的计划? 李悲风这位搞计划的仙主也负责给众人解释:“这几十年间,幽冥界逆臣月魔与我人族为敌,多造杀戮。幸喜少主容灭,性好和平,与逆臣月魔大不相同。故而上清界也施出援手,愿与之交好,共缔盟约!” 李悲风说得那叫慷慨激昂,不过上清界修士却品出点儿味来。 容灭是不是一个好魅修不重要,重要的是容灭回去幽冥界会跟月魔一派撕起来。看幽冥界接容灭的架势,这位幽冥界少主仿佛也还有些派头。 众人修皆想,撕起来,撕得响亮些! 容灭听着李悲风这般义正言辞得言语,顿时在棺材里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却有些瘆人。他只不过短暂得做过上清界弟子,大家跟他也不是很熟。此刻他们发觉记忆中印象模糊的容师弟,竟是一个让人有些害怕的恐怖存在。 容灭凉丝丝的说道:“李仙主说得对极了,愿正道的光,撒向幽冥界。” 众人心里也禁不住默默吐槽,你这副样子哪里像个正道人士。 李悲风虽然早搞了这个分裂幽冥界的计划,此刻心尖儿竟寒了寒。 容灭困于棺中,竟好似什么绝世凶兽,有着令人想象不到的凶残。 可事已至此,李悲风也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计划。修行之人大都心性坚毅,并且颇为自负。在李悲风瞧来,纵然以后容灭对人族修士心存恶意,他也能将容灭毁之。 这颗棋子,尽在他这位上清界仙主的掌控之中。 故而李悲风手掌一按,化出他之吟风剑,剑芒光彩闪烁,力透上清界的仙脉! 一瞬间,上清界的界核也生出反应,源源不断加以反馈。 滚滚力量如此注入,使得容灭所躺棺材也绽放万千光芒! 在这样的光芒间,黑棺碎,禁锢消。 原本困着容灭黑棺已经被消得干干净净,众人跟前也多了一道男子身影。那张面孔对于沈灼而言,曾是熟悉之极的。然而如今这张面孔间,却多了几分沈灼没想到的陌生。 一旁的冥使妖焰面色似喜似悲,却是乖巧知机奉上法宝囊,囊中想来也是装备齐全。 容灭手指轻拂间,已经一键换装。 幽冥界魅修个个打扮得花红柳绿,一副妖艳贱货气质,容灭却换上一身素衣。 那一身衣衫洁净若雪,唯独衣角绣了一朵硕大的血莲。这一身素净,反衬得那朵血莲鲜润夺目。 他赤着双足,面颊法纹已退,露出那张少见阳光的面孔。那张脸虽阴郁邪气了些,姿色竟不输给上清界圣子萧雪元。 要知晓萧雪元本便以美姿容而闻名。 此刻容灭手一翻,手掌间已经添了一把漆黑的刀。那把刀的刀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纹,透出一抹煞煞冰寒之意。 这柄咒刀本便是历代幽冥界主认证法器。 仙主李悲风瞧见了,心里也微微一凛。想不到容灭年纪轻轻,就轻松让咒刀认主。 转眼间,容灭这个幽冥界少主倒也似模似样。 上清界素来清圣,哪里见过容灭这样的魅修,他妖艳到极致,也邪气到极致。 从他身上,已经瞧不出当初那个青涩腼腆上清界弟子样子。 沈灼恍惚间还记得容灭初至上清界时的模样,那时候的他青涩腼腆,就好像一块精致的翠玉,漂亮而易碎。那时的容灭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掌都带着薄如蝉翼的手套,不肯跟人接触半点。 因为这样,加上容灭容貌生得漂亮,还有人猜测容灭可是女扮男装。 如今眼前的幽冥界少主,和沈灼记忆中的大不一样。甚至连沈灼过去的记忆,都笼罩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这么想着时候,沈灼抿了抿唇瓣,想着方才在棺材里容灭跟她说的话。 容灭将她死死扣住,不觉在沈灼耳边缓缓说道:“阿灼,我要把你带走。” 沈灼本来是准备跟容灭一起走的,她甚至甘愿冒着风险,携上清界囚犯逃亡。 可是现在,沈灼内心却油然而生一抹排斥。容灭并不是她以为的受委屈的同门,而是一个她根本不熟悉的幽冥界少主。 容灭赤足散发,宛如踏花而来的妖物。 妖焰冉冉一笑:“少主被困多年,一定是饿了。” 她身后本来跟着两人,这两人皆笼罩于漆黑的披风之下,不露半点肌肤,连是男是女也是不知。 此刻妖焰仿佛漫不经心一般手指随意一指,一道身影也是缓缓向前,轻轻解下了披风。 这漆黑披风之下,掩着的居然是一名雪肌绿衫的美貌少女。 来上清界的魅修大都妖娆张扬,这绿衫少女却走大家闺秀风,眼观鼻,鼻观心,怯生生的十分害羞。她飞快抬头,瞧了容灭一眼,眼中满是仰慕之色,仿佛容灭就是属于她的整个世界。 可当容灭望向她时,她却飞快垂下头,面颊染满了红晕。 原来妖焰说的饿,并不是指食欲,指的是色之欲。 妖焰还向容灭介绍:“此女名唤水秀,是纯阴之躯,体质纯粹,只饮露水,只吃素食。她心地纯洁,为人秀雅,如今还是处子之躯,是这世间至纯之物。” 妖焰介绍得像青楼老鸨子,惹得在场上清界修士内心泛嘀咕。 就算给上司送女人,也不用在大家面前搞。 难道这个世界魅修开放如斯,还要当众嘿咻不成? 此刻水秀已经轻盈的跪在了容灭面前,那漆黑的披风已经轻轻的从她身上滑下去,露出雪白的裙衫。这个如露珠一般美丽的女子,眼神确实虔诚之极。只怕这世间男子,都抵挡不住这种眼神。 就连容灭眼里,也是流淌满意之意。 他手执咒刀,此刻就将咒刀轻轻比在水秀肩头。那么轻轻一碰瞬间,水秀就开始“融化”了。 那么一个露水般晶莹的女子,就开始被人抽吸人体精元。 妖焰口中说的饿,果然指的是食欲。 这红衫的女魅唇角含笑,嗓音娇柔:“我等幽冥界一向如此行事,各位也不必那么惊讶。能将一身血肉奉送给少主,也是水秀莫大殊荣。” 好似要证明她没说谎,被吸纳的水秀非但没有挣扎,反倒眼底流淌几分迷醉愉悦。 她甚至颤声:“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无上荣耀——” 就在她说话期间,水秀皮肤也迅速起了皱褶,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脱水。她仿佛瞬间老了七八十岁,哪有方才温柔惹人怜的样儿。 待将水秀吸纳殆尽,容灭面颊也增添几分莹润光芒。 在场年轻些的修士都生出恶寒,反倒一些年长大修并不觉得如何。魅修与人修社会形态截然不同,幽冥界还是相互吞噬的黑暗丛林期。 今日容灭若皱一皱眉头,只怕少主位置也坐不稳。 可一位幽冥界少主,怎会拒绝一顿大餐呢? 沈灼轻轻的退后一步,她忽而明白自己在容灭的生态圈里分类是食物。自己这块面包多年还主动送到一个饥饿的魅修跟前,能苟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 她确实很幸运。 010 刚吃过一餐的容灭蓦然轻轻侧身,冲着沈灼微微一笑。 那笑容竟动人之极,令容灭邪气尽消,更让他眉宇间添了几分清圣和温柔。在场修士乍然一见,也是眼前一亮。若不是他们刚刚亲眼见到一场异于常人的吃播,只怕会以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幽冥界少主,而是正道一位翩翩佳公子。 一瞬间,沈灼背脊的寒意更浓上几分! 萧雪元瞧在眼里,不觉微微一挑眉头。 现在沈灼怕了,可这也是沈灼自己不安分。若沈灼知晓服软,自己护她又如何? 这般想着时候,萧雪元手掌不轻不缓抚弄掌心的元霜剑剑柄,唇角似笑非笑。 沈灼怕了,也该像猫儿撒娇似的求求自己啊。 可沈灼瞧也没瞧萧雪元一眼,也没将向萧雪元求助当作一个可选项。 萧雪元面色僵了僵,面颊透出一份冷意。好似自从自己向沈灼许了名分,沈灼就故意拿乔起来,对他不理不睬。 萧雪元是善忘的,在他心里,挖丹之事也不过是一件已经过去了的小事。 容灭嘴唇动动,显然有话要说了。 沈灼想他会说什么,说阿灼,让我吃了你吧。毕竟容灭看着自己那么多年,能看不能吃,大约不是很痛快。他当然也不会说,阿灼,跟我一起走吧。因为容灭不是一个落魄受屈的小弟子,没必要跟沈灼一起隐居避世。 然后容灭开口了:“阿灼,嫁给我吧!” 一瞬间,萧雪元脸色难看之极,心头泛起他自己没想到的狂怒! 在场上清界修士风中凌乱,可仔细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容灭私下与上清界仙主李悲风勾搭,假装是一个因为出身而被关押的可怜弟子。别人容灭避之不及,反倒沈灼不理会那么多,时时去见他。如此情节,脑补一个爱情故事无压力。 一时间,众人对沈灼是服气的。 与沈灼交好的陆音与容灭,一个已经被提拔为仙主身边近侍,至于容灭则更了不起了。 沈灼是什么运气,精准送温暖。 许多女修心底,更油然而生一抹嫉意。 眼前的容灭虽凉薄嗜杀,可自有一股迷人的邪肆魅力。有时候这样邪气的男人,反而比端方的正人君子更有魅力。前提是这种男人捧在心尖的人是自己,那么他的坏就是对着别人了。人就是如此矛盾,既渴求规则下的安稳,又喜欢破坏秩序的刺激。 更不必说此刻容灭眼底一派温柔,与片刻前的他判若两人。若方才他取人性命时姿态如冬日般寒冷,那么现在他看沈灼眼神就如春风般温柔。 再没有比这样反差更能突显一个姑娘特别了。 甚至有女修拿容灭和上清界圣子萧雪元比较一番,竟觉容灭这格外极端性情更具魅力。 若萧雪元是近乎完美的玉雕,虽然漂亮,却总是冷冰冰的。那么容灭这个恶徒,一举一动却无比鲜活,鲜活得扎眼。 可惜她们并不是恶徒心尖尖上那个人。 只要不是恶徒心尖尖的那个人,恶徒对她们而言也是极危险的。所以,她们才有几分嫉妒。 萧雪元冷色的脸孔更泛起一抹青气,把玩剑柄的手掌也没那么漫不经心了。其实他大可以说沈灼是上清界弟子,怎容魅修染指。可这么一说,岂不是显得萧雪元在意沈灼?那必然是颜面无存。 萧雪元心里不快之极。 仿佛有一件自己很惦记的东西,他虽然不愿意别人知晓自己惦记,可也不愿意有旁人加以觊觎。 沈灼却轻轻退后一步,摇摇头,认真脸:“我不愿意,当然不愿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灼当然不愿意。 眼前的容灭,也并不是沈灼以为的那个人。 众人回过神来,倒并不奇怪。沈灼一直痴恋萧雪元,自然不愿意随这个魅修离去。就连萧雪元也是如此以为,脸色不觉稍稍和缓。 沈灼这个回答,总算未曾损及他的颜面。若沈灼甘愿随了容灭,他定然是不快。甚至萧雪元看沈灼的眼神,也温柔了几分。 容灭也没有生气,眼底浮起浅浅笑意:“我知道了,你一定还喜欢上清界圣子,对不对?” 沈灼摇摇头:“从前是我弄错了一件事,以为自己仰慕圣子,如今,我当然不喜欢他了。从今以后,我也不会对萧仙君再加以纠缠。” 她不喜欢萧雪元了,当然要当众说出来,也免得别人再那么继续认为。如今她心意已决,下定决心跟萧雪元划清界限。 沈灼这么说,使得在场修士都微微惊讶。不过念及从前种种,众人都将信将疑。 沈灼自然也知晓一时之间,他们也难以信服。不过日子一久,上清界修士自然知晓自己语出真心。 此刻萧雪元脸孔上犹自凝结未曾消散的温柔之色,可他却尴尬得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那一瞬间,萧雪元握剑的手也微微一抖。 阿灼,沈灼,好啊,真是好得很。 他本来给机会让沈灼服软,没想到沈灼居然放肆到如此地步吗! 容灭也轻轻笑起来:“你不喜欢萧雪元了,真的很好啊。也免得我处心积虑,想要将他杀死,免得你挂念。我现在还不是幽冥界界主,你不愿意随我回去,也没有错。等我将事情做完,再来接你回去。” 萧雪元冷冷说道:“少主若有意杀我,倒是可以试一试。” 容灭也不理睬他,自顾自和沈灼说话:“可我总要送你一份聘礼,以示我的诚意。” 沈灼像个没感情的复读机:“我说过了,不愿意和你走的。” 然而容灭也没理睬沈灼的话,微微一笑,轻轻打了个响指。 妖焰身后另外一人缓步向前,走到了沈灼跟前。 沈灼简直不知怎么形容自己内心感觉,断然拒绝:“谢谢,我不饿。” 沈灼内丹虽毁,却绝不愿意用什么邪恶手段恢复。 冥使妖焰冉冉一笑:“冥妃误会了,若水灵是献食之物,那白魅便是少主一把剑。” 容灭还给她进行名词解释:“幽冥界少主之妻成为冥妃,一旦成为界主,便被称为幽后。” 沈灼感觉要疯,闭眼深呼吸:“我不是什么冥妃。” 容灭那把“剑”就轻的拉下披风,露出冰色发丝,以及那如冰雕般的面容。 他宽肩窄腰,有着极端方的容貌,极沉敛的气质。他那一双眼,是淡淡冰蓝色,好像海水一般忧郁深邃。 她从前并不认识白魅,却也能看得出对方是个极出色的人物。对方恭顺而沉静,就像是一把剑,出鞘杀敌自是锋锐,可对主人却万般恭顺。可这样的人,似乎只是幽冥界一件工具。 有些话可能在古早玛丽苏文里让穿越女们都说倦了。 然而沈灼仍然忍不住抬起头,认真说道:“他是一个活着的生灵,你别把他当东西随便送人。” 这个世界,人权不属于政治正确。就像沈灼被挖了丹一样,上清界又有几个真正当一回事? 容灭冉冉一笑,轻轻哦了一声,嗓音沙哑而甜蜜:“哦,白魅,你不愿意吗?” 白魅认真说道:“冥妃如此温柔,我很愿意的。” 沈灼严词拒绝:“不敢领受少主礼物——” 然后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眼前工具人冰剑出鞘,竟当着众人的面挥剑自刎。一蓬鲜血从白魅颈项中喷出,有短暂一瞬间,沈灼还以为他是反抗容灭。可惜沈灼却是猜错了。 那鲜血一滴滴凝结成虚空中的法阵,竟是将白魅就此炼化。 他自刎之际,一抹鲜血飞向了容灭,眼瞧着要弄污容灭雪衫。不过容灭手指一点,那抹血就凝结在半空之中。 容灭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他将自己炼成没有实体的杀人魅煞,才能留在我界冥妃身边,从此受你驱使。阿灼,你用他杀人很方便的。” 容灭气劲流转间,这抹血化为一颗滴溜溜的血珠。他手指凝空轻轻一弹,这颗血珠子又重回白魅自行启动炼化之阵中。 在场上清界修士心理上一阵子不适,隐隐生出厌恶。 这等邪门外法,上清界是明令禁止。 只不过—— 只不过这终究是幽冥界内务,那白魅也是甘愿自尽,没什么可说。 容灭赤着苍白双足,衣角那朵血莲花越发鲜润夺目,使他眉宇尽显妖艳之态。 如此夺目妖艳,哪里还半分像正经的上清界弟子。更和沈灼记忆中翠玉似的青涩模样大不相同。 容灭唇瓣轻轻含笑:“阿灼——” 他盯着沈灼雪白足踝,上面缠着一串凝音铃。 白魅血肉已经被炼化完毕,化为一袭血影,飞快掠向沈灼足踝上的凝音铃。 原本淡青色的铃铛,瞬间化为鲜艳血红。 沈灼甚至还未曾从震撼中反应过来,犹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她贝齿咬住唇瓣,不觉留下一个牙印。片刻之前,她甚至还想拐带容灭下上清界。她根本不了解容灭是怎样的人。 感应到沈灼心绪,一道魅煞飞快掠出,赫然正是方才的白魅。 对方已经失去实体,只余一团杀人力量。白魅化出的魂煞一身雪衣,脸颊两侧各有一道血痕。 沈灼浑身轻轻的发颤,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 容灭确实是世所罕见的凶恶妖邪,将生灵性命随意炼化牺牲,也不见半点犹豫。 可是上清界仙主却温养了这么个邪物。一瞬间,沈灼连带着上清界仙主都生出惧意。 她之前被萧雪元挖丹,身子骨本来就弱。这半月来沈灼好不容易养出点血色,此刻都褪得干净。 容灭瞧她这般情态,眼神也柔了柔:“你心肠好,不愿意驱使白魅杀人,就拿他防身,谁也不能暗算伤害你。阿灼,我只是见不得你受苦。” 他眉宇间柔情款款,竟似极温柔。 “待我大功告成,必会迎回我之冥妃。谁若伤你,我便让他千倍、万倍奉还。” 011 那无头马拉起的白骨车缓缓载着容灭离开,乃至于那诡异的音乐也是越飘越远。 可无论如何,这位幽冥界少主容灭已经给上清界修士留下难以磨灭印象。 仙主李悲风更暗暗心忖,世人只道我纵容邪物,岂不知我另有布局用意。 不过如今上清界修士大都没去深思李悲风饲养邪恶物种的事。 他们大都被容灭对沈灼的迷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沈灼回到自己居所时却生出一股呕意。 修行之人既已经学会吐纳,自然不必食五谷,所以沈灼也呕不出什么。 然而她额头一阵阵发热,本来没多好的身子似更差劲了。 沈灼默默念了好几遍清心诀,才平复了自己情绪,让那魅煞藏于凝音铃中。 原本的凝音铃化为鲜红色泽,不知怎的,竟也无法取下来。这大约也是魅族邪术,只怕不能轻易破解。 沈灼探索一番后,渐渐能控制这个新型的凝音铃了,可心里怎么也都高兴不起来。 她知晓自己只要愿意,能随时召唤白魅这只魅煞替自己杀人,可沈灼并不愿意瞧见白魅现身。 她一生一世,都不会摇响这件法器的杀人铃声。 陆音推门而至,瞧见了沈灼,心里也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她自然知晓阿灼的秉性,大约不会很快乐。 不过陆音来寻她,自然为了一桩别的事情。 “阿灼,仙主着我前来,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陆音想了想,又安慰沈灼:“我瞧仙主不似要为难你。” 她琢磨李悲风的性情,估计沈灼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猜不透李悲风的用意。 沈灼闻言,轻轻一点头,伸手擦去了面颊上的泪水。 陆音是个体贴的人,她一路之上,也只字不提容灭的事。 可是沿途上清界修士看沈灼的眼神也变得很古怪。 就如当初容灭被压入坟牢之中,便没别人去瞧容灭一样。 沈灼足踝上缠着的凝音铃轻轻的摇曳,心里也一派酸苦。 她是个坚强的女修,有时候身躯上痛苦可以忍受,却受不得心性上的消磨。 也没多时,沈灼便与陆音到了仙元宫。 此地是李悲风这个仙主的居所,故而一派清圣之气。这里的仙侍个个受过李悲风的指点,修为与天资皆很是出色,他们以后在上清界也会很有前程。 一瞬间,沈灼心里也是微微恍惚。因为这样的意气风发,从此和自己没什么相干了。 沈灼有个声音质问自己,难道以后当真甘愿做条咸鱼,看着纪雪君和萧雪元那么风光? 可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可能仙元宫的仙侍都比较傲,他们讨论其八卦起来,也没什么顾忌。 当事人在场又如何,他们只怕还会说得更大声。 “我们上清界之中,竟有此等女修,残忍如斯,以生灵炼制杀人之物。” “林师姐,人家定然说自己是不愿意的,都是被人强迫。” “若她冰清玉洁,就不会勾搭什么魅界少主,自然是安安分分。只怕是早就知晓对方身份,故而刻意亲近。就如她从前攀附圣子,有心得到圣子垂青一般。” “不过如今,圣子想来也不愿意理睬此等女修。区区一颗杂丹,大约也没什么了不起。” 那些言语入耳,自然并不好听。 陆音轻轻一挑眉头,扬声:“林师姐,你此话说来,怕是嫉妒阿灼了。” 那说话最难听的女修名唤林月,比陆音早一些来仙元宫,也是宫中仙侍。 此刻林月更冷笑:“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来上清界攀附大修,使尽手段罢了。连区区魅修都不肯放过,也不嫌幽冥界的魅修肮脏污秽。” 陆音反而微微一笑:“不遭人嫉是庸才,若她真不算什么,也值得你拿来说一说,议论一番?阿灼区区七载,就炼成幻羽之瞳,试问上清界有哪一位修士瞳术修炼得比她快?” 林月微微一堵,这个话题自然是避而不谈,旋即冷哼:“有人堂而皇之操纵杀人邪术,勾结幽冥界少主,还好意思这般狂气。我若是她,和下流凶残之辈为伍,只怕也不好意思见人的。” 陆音也掐断她话口:“可方才容灭杀人时,也没见林师姐义正言辞出来阻止,或者事后跳出来骂他两句,可别说你来不及。我知道了,我瞧见林师姐面色含春,看着那位幽冥界少主,看得不知晓多入迷。师姐定然是喜欢上他了,想不到师姐这么多情——” 林月为之气结,抽出佩剑,指着陆音:“你住口陆音,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如此辱我!” 其实林月之前眼见容灭霸道强势,又容貌俊美,心里也微微动了动。可她绝不似陆音说得面容含春,花痴一般看着容灭。 似林月这般上清界女修,也不过是心里想一想,生怕别人知晓。 可越是这样,林月攻击沈灼言辞就越尖锐,恨不得将沈灼踩到泥地里去。 陆音这次连眉毛也不肯挑了,只微笑说道:“仙主要见阿灼,嘱咐我领她前去。林师姐,你是要阻止我吗?” 林月自然不敢。 陆音便领着沈灼离去。 沈灼心生一抹说不出的感动,可又为了陆音担心:“阿音,你,你初来乍到,为了我得罪仙元宫其他侍从。如此一来,岂不是让你为难?” 陆音摇头:“这你就不要在意了,这里修士大都欺软怕硬。就算我事事顺从,只怕他们也是变本加厉。阿灼,你跟我都是下界俗修出身,自然知晓这些。” 沈灼嗯了一声,又轻轻叹了口气。 陆音也学着她叹了口气:“你别唉声叹气了,阿灼,你变了。若是从前,你会自己跳出来,将她们气死。当年你就是这般替我说话,说不遭人嫉是庸才,你们不过嫉妒阿音出色罢了。我们这些下界俗修,到这里里就必须要经历讥讽和白眼。有时候,自己也会生出动摇。阿灼,你可不许这样。” 沈灼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她刚才没说话,是为了陆音着想。她若怼回去,陆音必会帮腔。陆音才来仙元居,沈灼不愿意让陆音随便得罪人。 自己离开之后,陆音怎么办?陆音还是想要留在上清界,想博一份前程。所以为了陆音,她才愿意忍下来。换做沈灼自己,她并不介意自己再得罪谁。 就算是纪雪君身边仙侍,沈灼也不介意开嘲讽。 不过这些话,她也没必要对陆音说。 当朋友是将对方放在心里了,不必要将每一份好都说出来。 两人向前走了一段路,然后前方就是李悲风所修行的铜心宝殿。 若无仙主李悲风法旨召唤,其他修士不可擅入。 李悲风要见的是沈灼,那么陆音自然止步。 沈灼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心里也禁不住升起几分忐忑。 这一任仙主李悲风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是个善于谋略之辈。 沈灼从前身份卑微,自然连被召唤资格都没有。 及她入内,便看着李悲风跪坐在法殿中一处蒲团之上,正自闭目凝神。 李悲风伸手一指,使得沈灼也在另一张蒲团上跪坐。 这位上清界仙主,看着也不像特别有架子,沈灼却屏住呼吸,油然生出一抹紧张。 她垂头:“还盼仙主见怜,驱除我身上魂煞。” 容灭手段残忍,竟将沈灼足踝上缠着的凝音铃炼成法器。此等法器就像生根一般,蜿蜒没入沈灼血脉之中,使得沈灼不可摆脱。 李悲风乃是上清界仙主,想来有些法子。 就算他不愿意帮自己,沈灼也彰显了自己的态度。 李悲风缓缓说道:“上清界自有手段炼化此物,只不过换做别的大修,也是会元气大伤。而你身子孱弱,只恐会就此陨落。” 说到底,还是沈灼身子太虚了些。 李悲风对她施以教导:“此物虽邪,然而只要持身者正,未尝不是对怨灵一种安抚。你以善心渡之,天长日久,也许便会消去这魂煞的凶戾之性。到时候再将其驱除,便会容易得多。” 仙主这鸡汤虽不大有用,总归给了沈灼一抹希望。 李悲风秉性温和,说话口气也并不像是其他上清界大修那般高高在上。无论这副姿态是不是装出来的,总是让人舒坦一些。 故而沈灼大起胆子:“如今弟子留在上清界也多有不便,既然内丹已失,便想离开上清界。还盼仙主成全!” 上清界地位尊崇,要进来不容易,可也不是说退就能退。 但凡叛出上清界的修士,则必要废去内丹,毁去一身修为。不过这桩规矩,对于沈灼而言已经是既定事实。 李悲风凝视着眼前女修,忽而轻轻叹了口气:“阿灼,你是七年前入上清界,短短七载,你修行幻羽之瞳已经练成碧色,天资自是不俗。雪元如此毁你根基,终究让你难受了。其实下界俗修和我等上清界弟子本无差别,只是多年来积习难改,令人头疼。我便算是上清界仙主,也有约束不周之处。。” “如今,我也试图提拔俗修中出色弟子,亲自点拨。陆音那孩子,资质就是极好,她与你交情也是极好。只盼以后,上清界能化去这些偏见。” 李悲风显然说的是套话,不过曾经沈灼确实还有那么点儿利用价值。 仙主显然对她还算关注,说不定还准备栽培她这位俗修。 她最初是为了萧雪元而来,可渐渐的也想以俗修身份争口气。这些努力,就被萧雪元随随便便抹去了。 沈灼忽而鼻子一酸,难过之情又涌上心头! “世事如此,造化弄人,你若要走,只能说因果如此,不可强求。只是你修行的幻羽之瞳,乃是上清界秘术,绝不可外传,这你是知晓的。” 李悲风微微沉吟,似在思索些什么。 沈灼点点头,似她们这些弟子修行幻羽之瞳时,身躯之上皆被种下禁制。如若她们将秘技外传,则必定被禁制反噬。这些手段,想来李悲风也是知晓。 李悲风沉声:“你虽种下禁制,可世间邪修手段层出不穷,会通过你身上真气锻炼痕迹,窥测我上清界秘术。我这里有一颗清髓丹,历经七七四十九日,便能剔出身躯中杂质,易筋伐髓,使得身躯健康如初。当然你练功痕迹,自然也被清除掉。” 简而言之,就是一键恢复出厂状态。 平心而论,这对沈灼如今身体倒也有些好处。萧雪元将她内丹挖去,她不止修为被毁,更伤及根基。以后她的身躯,只怕连普通人也不如。 若以清髓丹重塑,倒是确实能令身躯温养如初。只是这种强效一键出场丹药,自然有些副作用。 李悲风也没避讳这副作用:“可惜这颗药丹每日午夜必定发作一次,疼痛非常,一共要受那七七四十九之苦,非一般修士可承受。你若不愿,我再思索别法。” 沈灼立马飞快说道:“我愿意!” 她并不想在上清界多呆,有此机会,沈灼自然是要死死攥住。再者李悲风日理万机,说什么思索别的法子,只怕仙主忙不过来。到时候自己连见李悲风一面也不容易,难道还能催催他? 她既然这么说了,李悲风顿时化出清髓丹让沈灼服下。 那药丹入口,带来一股温热之意。 李悲风旋即凝神,手书一封,写下一贴逐修贴。 如此一来,沈灼便被上清界开革,顺利辞职。那贴上有上清界仙主法力,做不了假。 此贴飞到了沈灼跟前,化入沈灼眉心。 上清界弟子眉心皆被种入契约,如今这契约顿时也断开,使得沈灼得了自由身。 李悲风为人虽不算多好,总归可以沟通,难怪是他当上清界仙主。 李悲风想了想,又提醒:“雪元心高气傲,不知收敛性情,并不愿意别人拒绝他。你离去之事,大可低调一些。有时候人想要一样东西,并不是因为喜爱,而是因为自尊。” 李仙主还是个严谨的心理学家,沈灼都有些佩服他了。 李悲风替她安排:“你要离去之事,暂且不必告诉他。这次下山游历,我让阿音沿途照拂。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你便不再回来。你看如何?” 沈灼立马附和:“多谢仙主,仙主想得极是周到,我怎会不愿意?”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王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王花 9瓶;⊙w⊙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12 待沈灼离开了李悲风的房间,一道身影顿时映入了沈灼眼帘,使得沈灼脑子轰然一炸。 那道身影清丽动人,仿佛喝露水长大的仙女,当真秀美之极。 纪雪君就像真正的仙子,出现在这人世间,仿佛连衣角也沾不上一片尘埃。 沈灼的丹就是被纪雪君夺走,滋养了纪雪君的功体。奇妙的是,似乎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不对。 换做旁人夺丹,差一点的会对沈灼心虚,强一点的会理直气壮对沈灼开嘲讽。 可这么做的人,绝不会是纪雪君。纪雪君怎么会做出这等反派行为? 她面色温和,看着沈灼时候,面颊之上更浮起了一缕纡尊降贵的亲切笑容。 纪雪君的眉宇间,总是浮起悲天悯人之色。 她对着沈灼说道:“阿灼,谢谢你的丹,我已经好多了。” 沈灼一下子就红了眼,唇瓣轻轻颤抖。她蓦然手掌握紧成拳,却克制自己不要扑上去。 在上清界发怒,吃亏的是自己。 纪雪君心地善良,自然不会动自己一根手指头。可她身边婢女,却会看不过去,会替纪雪君教训人。 纪雪君欣赏着沈灼面颊上怒意,却忽而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到,师弟会为了我这么做。若我那时知晓他会那么做,必定会加以阻止,我并不知晓他会待你那么狠。” 那时候纪雪君确实没吩咐萧雪元。 纪雪君眉宇间神色也浮起了一抹无奈:“我以为师弟必定着紧你,也没想到他会为了我这样子待你。阿灼,你要什么补偿,但说无妨。” 她的婢女流萤在一边开嘲讽:“仙子何必操心,阿灼这份牺牲,必能从圣子身上讨回来。清音殿一向很穷,里面也没有一个圣子,只怕给不起阿灼想要的。” 言下之意,沈灼给丹竟成了讨好萧雪元的手段。 上清界上上下下,没一个人觉得纪雪君有亏欠沈灼。 沈灼让自己握紧的手掌放松,手指头一根根的松开。 吵架不是这么吵的—— 她手指头漫不经心绕了头发,又轻轻松开。 “纪仙子又不是故意的,怎能要纪仙子的补偿——” 说到了这儿,沈灼又叹了口气:“只是还盼纪仙子爱惜自己,不要明知不敌,却为了圣子前去挑战。否则下一次受伤,不知道纪仙子哪里去挖丹?” 流萤顿时呵斥:“沈灼,你好生无礼!” 纪雪君轻轻一挥手,阻止流萤说话:“阿灼,圣子实力事关上清界未来,你岂可如此狭隘?你当真以为,我那种种举动是出于寻常女子争风?我之心思,你自然不会明白。” 纪雪君总是这个样子,她总是那样儿的高高在上,一副你难以理解我的层次模样。仿佛她多跟沈灼说一句话,就是对沈灼的莫大恩赐。 沈灼也轻轻叹了口气:“当初圣人之境的仙主前去挑战金乌神鸟,却也无功而返。纪仙子对圣子可真是深情厚谊,修为未达圣人之境,居然也去挑战金乌鸟,谁听了不说一声情深意重呢。” 从前这个世界修士,若能修至圣人之境,已到这个世界武力值的天花板。故而圣人之境修士也不是大白菜搞批发,数来数去也只有十多位。纪雪君不过初窥半圣之境,自然及不上李悲风和萧雪元的战斗力。 不过这几年整个世界开始发生异变,不断有强而有力力量灌入这个世界裂缝。 所谓力量裂缝,便是这个世界时不时开启的秘境之地。 七年前,万幻妖域女王归来,得返上古大修实力,重启太荒之境修为。在此之前,世间已认定太荒之境修为不过是传说。 三年前,苍龙界明无色也借着秘境升级。 这个世界变了,上清界一下子很有压力。 故而纪雪君所为虽然鲁莽,竟也没太多人怀疑。若能取得金乌鸟的火源,对萧雪元身躯可是大有裨益。 唯独沈灼心生怀疑,凝视着眼前这道如雪倩影:“换做旁人,我会以为她冲动、鲁莽。可这个人是纪仙子,我却觉得她是故意的。其实我只是上清界的一个小弟子,不明白纪仙子为什么要针对我。这其中,有我不知道的隐情吗?” 她没有暴跳如雷,反而认真分析,竟让纪雪君如芒刺在背,生出要将沈灼拍死的冲动。 可就像沈灼说的那样,纪雪君其实是个极冷静的人。 纪雪君美丽的脸颊可没有一丝恼意,嗓音如玉石轻击,煞是悦耳:“本界荣耀皆系于师弟一身,岂如你所想,这其中有什么争风吃醋的算计?” 说到了这里,纪雪君美丽的面颊似也有淡淡不耐,仿佛不愿意再和沈灼争执下去。 流萤冷笑:“世间的雀鸟,不过以叫声悦人,怎会知晓鸿鹄之志?” 流萤眼角余光轻扫,窥见两道身影,蓦然唇角带笑。 与沈灼交好的陆音已然是仙主身边近侍,想来也会有一番前程。仙子心地慈和,非但没为难陆音,还准备笼络这位仙侍。 这可是天大的福缘,陆音这个俗修想来自会抓住。 下界俗修到了上清界,不都是竭力攀附?就如沈灼攀附萧雪元一样,恨不得抓得紧紧的。 而纪仙子,一向也是个极大方的人。 譬如如今纪雪君送出的贺礼,便是上品法器。 流萤眼角余光轻扫,已窥见陆音手中握着的那个黑檀木匣,看来已经将纪雪君赠礼给收下了。 这使得流萤唇角笑意越欢,心情也不觉大好。 不过这也是一桩理所当然的事。 且不提纪雪君在上清界的地位,单单这匣中法器分量,也是不容陆音拒绝的。 那匣中一块清灵玉佩,是上等药玉琢磨而成,能温养筋脉,促进修为。此等法器,可是可遇不可求。 陆音是个有上进心的女修,自然不会笨得拒绝。 纪雪君倒是玉容凝定,轻易不露喜怒。 陆音则轻轻奉上黑檀小匣子:“纪仙子恩赐,实在太过于贵重,实不敢领受。这份礼物,容我亲手奉还。” 流萤面颊笑意顿时一僵。 纪雪君也不生气,微微一笑,伸手接过。 陆音本来是个性格坚毅的女修,此刻也心尖微寒,竟生出一抹惧意。 待两人走后,纪雪君手指轻轻一动,将掌中木匣连同玉佩震成粉碎。 她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掌心一下,微笑说道:“既然是别人拒了的东西,自然不好留着。” 无论她做什么事,纪雪君面色也是温雅如昔。 她不生气,旁人却替她生气。服侍纪雪君两个仙婢中,青枝性子更沉稳一些。此刻青枝也不觉面泛怒色:“是婢子思虑不周,还道陆音知情识趣,谁料想她竟如斯轻狂。” 纪雪君反倒柔语安抚:“也是个重情之人。” 流萤与青枝相视苦笑,纪雪君便是性子太好,不会算计这些。 仙子是品行高洁之辈,向来不屑于用那些不干净的手段。要是换做旁人,既以身居高位,哪里还会对那些卑下的俗修客气。 故而圣子虽然眼拙瞧上了沈灼,终究是对纪雪君有着一份敬重的。 离开了仙元宫,陆音犹自心有余悸。 纪雪君美貌温柔,名声又好。可陆音得罪她,却始终心神不宁。盖因她心中,并不相信纪雪君当真那般纯善。 沈灼眼睫毛轻轻颤抖,忽而说道:“阿音,其实你不必这么做。” 陆音嗯了一声,旋即一笑:“好,下此她再送我东西,不要岂不是亏了。不过纪仙子生我的气,想来我是与她无缘。” 沈灼叹了口气:“我是认真的,阿音,我知道你不容易。” 陆音伸手拍拍她肩膀,微笑:“我也是认真的,我跟纪仙子没缘分,做不了她的人。” 至于离去之事,沈灼也没瞒着陆音。 想不到李悲风居然允了此事,倒是出乎陆音意料之外。 至于服下清髓丹之事,沈灼便没跟陆音提及了。 一想到七七四十九天的清髓之痛,沈灼心尖儿也微微发寒。 她一向怕疼,可如今为了自由,也不得不如此。 眼见着天色将昏,沈灼心里也一阵子发慌。她忽而有些后悔,要不该试试原计划跳下混沌风口? 只不过自己既已经服下了清髓丹,自然也无可反悔。 将近子时,沈灼已经事先服下了几颗丹药,又闭目打坐。 然而当那股痛楚涌来时,还是让沈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疼! 她无法保证端正的坐姿,只能双手攥紧了双臂,颤抖着蜷缩在床榻之上。 那就像是全身血肉被一片片凌迟一般,活生生的受罪。难怪李悲风劝人谨慎,不可轻服这清髓丹。 沈灼全身的力气似乎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叫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她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一络头发,唇齿间发出类似小动物的呜咽声。 泪水却不受控制似的从沈灼眼中淌落,落入乌发之中。 凝音铃也感受到了沈灼内心的恐惧,使得白魅就此化出。 冷冰冰的魅凝结在月光之中,面颊两道血痕煞是分明,就好像是专司杀人的器具,美丽而可怖。 沈灼并不愿意瞧见他,不觉轻轻闭上眼。 这等无边无际的痛楚,只让沈灼一个人承受。只有因她而死的魅静静的看着她,只有落入了斗室之中的月光映照种种。 这样的月光中,一只小纸鹤轻轻的飞来,落在了几面之上。 清髓丹带来的痛楚持续了一个时辰才消失。 可能因为太过于痛苦,接下来一段时间,沈灼意识甚至是空白的。 直到天光初明,沈灼方才清醒过来。伴随沈灼神识上的平复,白魅又再次掠回凝音铃中。 她终于缓缓起身,感觉自己要死。 一想到这只是第一天,沈灼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清髓丹是真的,沈灼气色也稍好一些。再苦又怎样,总不能又去求李悲风说不清髓。自己想要摆脱上清界,总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按几上的纸鹤轻轻扑腾翅膀,吸引了沈灼注意力。 她轻轻起身,探出手掌。 小纸鹤触及沈灼手掌,顿时化为一片信笺。 阿渊倒是一如既往的笔调轻快。 原来最近他因事可以溜出苍龙界放风,也不必继续宅下去了。 沈灼:=口= 你在苍龙界很劳累吗,日常却不大能看出来。沈灼内心含酸,自己在上清界可没有水产小火锅可以吃。 不过阿渊为何要出来溜达,沈灼内心约莫能猜到几分。 清古大墓开启在即,又有一秘境可以让大家去博机缘。 托秘境的福,萧雪元无暇分心,并没有太多精力分心于感情纠葛。李悲风让沈灼这个时候跑路,从策略上来说也没什么错。 据说明无色也要出门蹦跶,再入秘境。 这苍龙界的军师可真具有进取心。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哪怕明无色不能再夺机缘,估计也不愿意萧雪元得到。 这可真是各界之间塑料花友谊。 估计咸鱼的阿渊也是被明无色带动,准备出门一游。 现在阿渊在信中提及此事,还问沈灼这次会不会出门,也让沈灼琢磨出一点儿对方想要面基的调调。 想到了这儿,沈灼心尖忽而微微一颤,生出几分慌乱。 她跟阿渊相逢于那个黑暗的山洞之中,那时候她还是个乐观、开朗的女修,说了许多开解阿渊的话。 可是现在,连番打击之下,自己是那么的忧郁。 她既不乐观,也不开朗了。 可信中的自己却不是那样,她总是俏皮快乐的。这样强撑着的她,在某个人眼里,仍然是个快乐的女修。 沈灼实在不愿意见面,便假装瞧不出阿渊的疯狂暗示。 她目光已经逡巡到信尾。 阿渊照例问候,不知君可安好? 可安好? 现在她被挖了丹,终于承认心爱的小哥哥已经死了,好朋友还欺骗了她,凝音铃也被玷污成为杀人法器,入夜还要经受洗髓之痛—— 一滴泪水滴落在信纸之上,使得沈灼慌乱擦去。 她手掌飞快抹去眼里不断掉落的泪水珠子。 沈灼自己也奇怪,情绪怎么就一下子上来了。 “近日甚安,勿念。” 我很好,我没关系的。 沈灼要面子的,反正就是继续死撑。 她在上清界的名声很坏,可至少在阿渊跟前,自己还是个开朗又明媚的女修。 那样一来,似乎也给了沈灼某种继续下去的底气。 阿渊日常想来也是有些烦恼,日日向笔友吐槽负能量,对方想来也是会心生烦闷。 沈灼唇瓣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仙元殿却派人来传讯,送来沈灼下界通行的腰令。 看来仙主李悲风也随手将她离开之事安排了。 沈灼接过腰令,心里松了一口气,却没留意那送腰令仙侍眼神有些古怪。 不过就算沈灼看见了,也是并不怎么在意。反正她在上清界名声不怎么样,议论她的人也多。那些话听得多了,也就并不怎么介意。 这一次离去,她便再也不必回来。 沈灼在这里呆了整整七载,似乎也没太多值得留恋之物。 她将自己平时用惯了的小法器纳入法宝囊中,忽而想到自己灵力低微,只怕连法器也不能驱动。 这么想一想,还当真令人觉得心酸。 昨天熬了一夜,沈灼现在仍没什么精神。 她匆匆整理了仪容,就掠向了通天门。 通天门是上清界连接下界的主流通道,上清界弟子门都是从这里上上下下。 沈灼念及于此,心底也添了几分为难。自己修为全无,下去只怕要受些苦。 只不过她行至半途,居然便遇上了陆音。 陆音神色复杂,添了几分黯然:“阿灼,你要离开上清界之事,仙主已经告知于我。如今你法力全无,便随我一并下去。” 李悲风虽然是个手段有争议的仙主,行事倒是考虑得十分周到。 沈灼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得罪纪雪君,上清界也许对于俗修而言,也不是那么差劲。 她轻轻嗯了一声,心头一松:“阿音,多谢你了。” 陆音心里微酸,上清界的修士总是将阿灼说得很有手段,可其实她只是一个既聪明又蠢笨的姑娘。 聪明与蠢笨,有时候并不矛盾。 若沈灼身上曾经燃烧着火焰,那么这股灼热的火已经开始渐渐的熄灭。 陆音瞧着沈灼足踝上赤红若血的凝音铃,忽又觉得她的离开未必是坏事。 未曾想今日通天门前,竟有几道熟悉的身影。 清古大墓将要开启,萧雪元近日里本便要下界游历,早做准备。这日子挑来挑去,居然正好是今日。 沈灼来此,正好撞个正着。 便算是沈灼,也不觉微微一愕。 她想起自己初来上清界的那一天,也是在梅林见到眼前几人。 此刻纪雪君自然陪在萧雪元的身边,她虽不是萧雪元的道侣,却像一位贤内助般准备帮萧雪元闯秘境。 同行的还有当初准备诛灭沈灼的姜重,以及上清界的医仙眠宁。那天眠宁穿着粉色衣衫,也如现在一般甜美。 萧雪元如众星捧月一般,立足于上清界的那些精英之中。 圣子容色冷漠,面容似雪,那张漂亮脸蛋却不由得轻轻一皱眉。 沈灼也未免缠得太紧了吧。 013 在场修士脸色也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之前沈灼人前口口声声说不喜欢萧雪元,未曾想如今又凑到跟前来。当时他们还半信半疑,如今肯定一点都不信了。 姜重怀中抱剑,似笑非笑:“圣子这次下界,是为了一闯秘境,怎么这样儿女情长。若说一闯秘境,自然是纪师姐帮得上忙些。要是你身边带了别的累赘,岂不是很辛苦?你这样子,又将纪仙子置于何地?” 姜重这么说,确实说出了在场之人的心声。 纪雪君为人高贵,修为高深,处事风度优雅大方。这么一位出色的女修,却及不上下界上来的妩媚小白花。 萧雪元不看天上的仙子,却去看地上的杂草,谁都会为纪雪君鸣不平。 沈灼现在是个废人,萧雪元召唤她前来,岂不是平添负担。 一旁眠宁心里更是叹了一口气,萧雪元如此处事,未免对纪仙子太过不公了。不过除了姜重这个直率的人,谁也不会将这些话当面质问萧雪元。 眠宁凝视着姜重英朗狂傲面孔,面颊也不觉红了红。 沈灼蓦然开口:“若姜仙君说的是我,今日我来,并非知晓你们在此,而是本要随阿音下界。” 姜重冷冷说道:“我在跟你说话吗?有人以为自己是谁,在我跟圣子说话时候随意插口,实在瞧不清自己身份。” 萧雪元面色不悦,冷冷甩袖:“姜重,你少编排我。入秘境之事,我怎会如此没有分寸。” 两人针锋相对,渐有一股子火气。 正在这时,纪雪君却也出语化解:“好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相争。” 美人儿嗓音温柔,更轻柔润燥。 她这么一开解,萧雪元与姜重也便不再争执了。众人瞧得羡慕不已,看来纪仙子果然魅力非凡,颇受敬重。 眠宁也似笑了笑,曾经她单纯无知,和沈灼交好。不过现在她自然已经清醒了,眼前这样的朋友,才是她想要的。 时间越久,她越觉得沈灼心思很深。就像现在,阿灼必定是故意的吧,手段也真厉害。 连下界腰牌都能弄来,掐着时间堵萧雪元。 不但眠宁这么想,周围的人都那么想。 甚至眠宁还为了纪雪君鸣不平。纪仙子要为了萧雪元出生入死,萧雪元却舍不得呵斥贴上来的沈灼一句。 这一次沈灼可没再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似乎总是很微弱,纵然竭力表达自己的意思,别人也是不当一回事。就算自己喊得声嘶力竭,这些人也不愿意听的。 比如之前自己向眠宁解释,可又有什么用。上清界修士是这样,容灭也是这样。 因为总是这样,从前如火灼热的她也渐渐变得沉默起来。 记得她刚到上清界时,就因为讽刺姜重一句,险些被打死。 现在的她,自然不会再那么的“不成熟”。 萧雪元心里也认定沈灼是来纠缠自己的,不知怎的,他的心里却是微微一松。哼,想来阿灼也考虑清楚了,知晓容灭那个幽冥界少主也没什么好攀附的。 可松了口气之余,萧雪元内心又微生轻蔑。 男人的心思,就是这么茶。 他既抵不住沈灼的诱惑,又有些瞧不上她。 而他总觉得若在人前表现出瞧得上沈灼的样子,会损及自己颜面。 这些沈灼心里面都有数。 只不过沈灼既已经对萧雪元失去幻想,心里面也没什么疼意。 陆音在一边轻声低语:“阿灼,待离开上清界,我们便另走任务。” 沈灼闻言,也轻轻点点头。 如此一来,沈灼便能和这些上清界大修分开,也不必再被他们冷嘲热讽。 面对这些上清界大修,陆音心里也生出一抹怯意,却犹自委婉的为了沈灼解释。 仙主日理万机,自然未曾留意到这个尴尬的巧合。 不过旁人听了,却不以为意。 陆音实在太天真,沈灼岂会如此罢休? 单纯如眠宁,也暗暗想,曾经我也相信阿灼是个单纯的人呢。 可一个人若是被所有人讨厌,总归是有她原因的,眠宁觉得自己已经清醒过来。 这一次陆音等人下界出任务,是由仙远宫的仙侍苏断带队。 仙远宫近侍之中,要属苏断最受李悲风器重了。 论修为,苏断也远胜仙元居其他修士。便算萧雪元、纪雪君这般大修,都会对苏断这个近侍客气几分。 如今苏断向前,向萧雪元恳求:“圣子,近些日子下界不安宁,出现邪物攻击上清界弟子,已有诸多弟子受伤陨落。故而这一次,还盼圣子可以允许我等队伍跟随,以策安全。” 萧雪元自然没有拒绝,只轻轻一点头:“苏师兄跟着便是了。” 他面若冰霜,可这么一副冰山模样却给予人某种安全感。在场的仙元宫侍从们皆松了口气,脸颊也透出笑容。 可沈灼却如落冰窖,心里竟微微一寒。 她也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可实在不愿意再见到萧雪元和纪雪君。 一些玩味的眼神顿时落在了沈灼身上,认为这是沈灼故意算计好的。 姜重更一副果真如此的样子。陆音还为沈灼辩白,实在是识人不清。 陆音面色变了变,禁不住开口:“其实苏师兄,我们下界也是要个人历练,并不需要太多保护——” 苏断却面色一沉,打断陆音话语:“陆师妹,岂可因为一时意气之争,如此的不谨慎?倘若仙元宫侍从中有什么伤损,你可是负担得起。” 陆音为之语塞。 她自然负担不起。 但现在犹有俗修下界出任务。这些俗修甚至修为更差一些,却并没有这般庇护。 除了陆音,仙元宫侍从中再没有别的俗修。 萧雪元自然也要给这些上清界年轻新鲜的血液恩惠,加以笼络。 这些弯弯道道,纪雪君自然想得通透,也不在意。可旁人却会多心,比如眠宁,她想得也多。 女修心思就会细腻一些,觉得说来说去,萧雪元终究带上沈灼这个累赘。纪雪君能坚强的站在萧雪元的身边,圣子却对身躯受伤的沈灼偏心。 一个女人坚强一些,就注定要被男人所忽视吗? 眠宁心里不觉伤春悲秋起来。 此刻陆音抿着唇瓣没有说话,苏断口气也温和几许:“再者有人若是身躯孱弱,又沾染上清界修士气息,若无庇护,下界了也会被邪物伤害。” 作为仙元宫的小领导,苏断也没必要一定要跟一个新秀交恶,随口安抚几句。 当然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等到沈灼清髓成功,她身上才彻底没有上清界修士的味儿,才不会被邪物感应攻击。 姜重面颊透出了几分乖戾,他是个真性情的人,此刻也忍不住讥讽几句:“若身躯孱弱,就合该在上清界娇滴滴养着,何必下界出任务连累别人。” 这些酸话,沈灼也听得腻味了。 她没去加以理睬,而是轻轻对陆音说:“阿音,好了,就这样吧。” 也就四十多天而已,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姜重怀中抱剑,冷笑:“陆师妹,你真是天真之极,难道不知晓自己很是碍事吗?你要有的人自尊自爱,岂不是坏了她的好事。” 姜重沉迷于自己鉴婊达人的人设不可自拔。 沈灼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姜仙君,有谁在跟你说话吗,为何你竟如此不知趣?” 姜重面色顿时一变,面颊之上也添了几分戾气! 萧雪元嗓音微沉:“好了,我等修士不该妄动口舌,如此争执有失稳重,更显轻佻。” 他瞧了沈灼一眼,心想沈灼也该瞧出来自己是护着她的。否则以姜重性子,岂不是要给沈灼苦头吃。 至于之前姜重言语羞辱沈灼,萧雪元并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两人实力悬殊,沈灼若是聪明,就不应该不自量力回嘴! 沈灼眼眶红了红,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自然也很是努力修行,可是七载光阴,内丹终究是没有了。” 姜重冷着脸没说话。眠宁却仿佛有些轻恼,却有素质的没有发作,只柔声说道:“好了,阿灼,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何必反复提?” 如此反反复复的提,岂不是令人厌烦? 在场修士几乎都生出类似的感觉。 表面上好似沈灼确实受了委屈,可他们怎么就反而觉得沈灼可厌呢? 是因为沈灼人品不佳,又或者她心机深觉得她假? 若换做一个糊涂的姑娘,可能连她自己都会觉得是因为误会与偏见。 可沈灼偏生清晰明白这一点。 是因为她弱小,那么反复提及非但不能令人同情,反而令人生厌。这个道理沈灼自然清楚,却没能控制住自己情绪。 自己的痛苦就像翻篇的书页,好似彻底被人忘记了一样。 上清界一切,都令沈灼感觉到窒息。 她感觉自己仿佛是坠入网中的小虫,无论怎样挣扎,四周都充满了粘腻的灰雾。 此刻多余的话,也让沈灼生生咽回去。 因她身子骨孱弱,也让陆音带她飞去。 纪雪君倒是一直淡然从容,很沉得住气。旁人为了纪雪君不平时,纪雪君却鲜有失控时候。 纪雪君观察入微,她发现沈灼一开始对姜重竭力容忍,之后却出语讥讽。这说明沈灼已经开始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还可以说得更严重一些。 因为沈灼是不会预料到萧雪元一定会相帮的。 在这种情绪之下,沈灼显然存着几分自毁之意。沈灼分明是有了情绪病,那就很有趣了。 一个人的精神是可以一点点摧毁磋磨掉的。 纪雪君这样想着时候,一张面孔却是清圣而柔和,她总是极沉得住气。 就像沈灼初上上清界,别人跟她科普萧雪元是纪仙子的人,要沈灼守规矩。纪雪君瞧中的人,上清界女修岂能再觊觎。 可沈灼不体谅科普的人一番好意,她居然反问圣子是喜欢纪仙子吗? “若圣子并不爱纪仙子,我喜欢他又有什么要紧?” 这话好像也有些道理,搞得上清界私底下将这个话题议论一番。 后来沈灼修得幻羽之瞳,于眼识一道颇有天分,医仙眠宁与她交好,和她结交的陆音是俗修中出色之辈。就连心高气傲的萧雪元,仿佛也开始对沈灼动心。 那根刺就越刺越深,使得沈灼越发显得碍眼。 可至始至终,纪雪君都是容色温厚,并无半点失态。 014 转眼已至下界,沈灼也随陆音轻盈的落在了地面。 此刻沈灼修为已失,故而脑子也微微发疼,耳朵发出阵阵嗡嗡声。 之前沈灼也曾下过上清界,那时候她还不至于此。 这样想着时候,沈灼心里也不觉有些难受。 萧雪元瞧了沈灼一眼,似乎是想要扶沈灼一把,却并没有伸出手。 他狠狠攥紧了手掌,这样捏成了一个拳头。 若不是沈灼人前和容灭亲呢,又说出那些伤了萧雪元颜面的话,可能萧雪元就会去扶下她了。 虽然沈灼远远不及纪雪君,却搅得他心神不宁,让他的心情十分烦躁。 沈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手掌不可遏制的颤抖两下,然后才摸出两颗丹药服下。 一个人失去了内丹,其实受损极重。可沈灼犹自强撑,并不愿意流露出怯弱之态。只因她若流露出虚伪,别人也只会以为是她为了博取萧雪元同情的手段,将她看作笑柄。 陆音握住她的手,为沈灼调理顺气。 沈灼胸口的气顺了些了,脸色也不似方才那样儿的苍白。 她冲着陆音感激一笑,而这些都被纪雪君瞧在眼里。 现在沈灼虽饱受心理上创伤,可犹自还能支持。归根究底,就是沈灼还有一位朋友。而这个朋友不但优秀,还对她颇为真心。 陆音自然和眠宁不同,她和沈灼一样同样是下界俗修,不是那么容易动摇。 眠宁当初和沈灼交好,不过发发脾气后,还是敲打得很乖顺。 不过陆音就不一样了,沈灼这个朋友可就强硬得多,显得颇有个性。 可像纪雪君这般善于揣测人心之辈,却瞧出陆音股子里的一抹恐惧。 无论如何,陆音毕竟想要留在上清界博个前程。纪雪君一双眸子温和宁润,却窥测出陆音隐匿起来的那份软弱。 这世上有的人,就会像一条绞杀藤一样,将自己猎物活活绞住,令其窒息。 沈灼的光辉就如旧日里的火烬,这样子渐渐黯淡下去。 对于这点火焰,还是要彻底熄灭才好。 此刻那只小小的纸鹤已经飞去了苍龙界。因那纸鹤的到来,一片幽润修长的手掌就此抬起。 那片手掌片刻前还在轻轻抚摸椅柄,感慨魔王宝椅糟糕的装饰风格。 这一任魔界军师,似乎甚少到议事的法殿。 苍龙境法殿总是缺乏光线,以此体现从前魔界修士的肃穆感。 而明无色呢,宁可常年呆在春秋居,那里阳光充足,花也开得极灿烂。 法殿当中,有一主尊之位,是为魔主设立。 苍龙界从前毕竟是个反派组织,故而椅上雕花也是颗颗人骨,走惊悚路线。之后魔界易名苍龙界,唯独议事法殿与魔王宝座不敢擅动。 众魔修:谁让初代魔主喜欢这种惊悚的装修风格呢? 明无色:谢谢,我不喜欢。 他宁愿椅子上雕满白莲花而不是骷髅头。 这就是创业时候太忙,未能顾及大后方装修风格的惨烈后果。 不过当魔修第一剑客无遮踏入房中时,冷静沉稳剑客却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进来,就窥见军师明无色坐在主君魔主威严阴森的骷髅宝座之上。 无遮顿时就做了个阅读理解,他从中看出这一代军师桀骜不驯的个性以及浩瀚似海的野心。 这么解读的无遮太阳穴上青筋跳跳, 此刻,纸鹤轻轻落在了明无色的手指上。 那画面,竟似有着一缕幽润的唯美。 自来魔修重美色,历任苍龙界军师无论男女都实属美人儿,明无色自然也是合格的标准。 纸鹤被明无色手指一触,顿时化为书信。 无遮站在一边没有作声。 苍龙界军师有一个神秘的笔友,却并不知晓是谁。不过上司的小秘密,最好还是不要去随意窥测。 明无色手指轻轻一点,一滴泪水被他从信中取出,轻轻飞凝于指尖之上,像一颗晶莹的珍珠。 那是沈灼不小心滴落的泪水。 明无色手指点上了嘴唇,品尝了沈灼那滴泪水。 泪水之中自然没有残魂记忆,也无法窥测沈灼经历,可却蕴含了主人流泪那一刻的个人情绪。 淡淡的涩味在明无色的唇中泛开,人类的感情滑过了明无色的脑海,他也感受到沈灼的情绪。 悲伤、不甘、孤独—— 这份情绪,可是与沈灼写的文字大相径庭。 沈灼总是会说,我很好,勿念! 如今看来,沈灼显然并不怎么好。 初遇时,山洞中一片黑暗,女郎足踝上缠着的凝音铃清清脆脆。 明无色也没再写什么日常,只言简意赅四字。 “可否一见?” 大魔王显然是有些任性和随意,既没有约哪里见,也没问有没有时间。只要沈灼答应一见,这些都不是问题。 勤劳的小纸鹤接收到了任务,便摇摇晃晃的振翅送信。 然后明无色才将注意力放在无遮身上。 “无遮,我想要低调的出去走一走。” 无遮并不明白明无色身兼数职的辛苦,脑补眼前上司在逼自己站队。 军师坐上魔主宝座的事情,我当没看到就是了。 无遮眼观鼻、鼻观心,认真脸回答:“是!” 再者此刻清古大墓开启在即,各界修士齐聚离清古大墓最近的无念山庄。 想来军师有所打算,也是时候出发。 连行两日,上清界一众修士也赶制无念山庄区域内。 这世间秘境出现之前,所现区域也是会有所征兆。 譬如天生紫色气流云,多日凝聚不散,地上草木植物受能源波动,开始疯狂生长。 根据修士们丰富的经验,他们也会锁定秘境将要开启之处,事先聚集。 然后在一年多时间内,异域秘境开始跟这个世界开启空间融合,身影若隐若现,能让这个世界修士事先窥之。 这一次秘境已经展露几次虚影,乃是一处古墓,上以古篆写了清古二字。 此形巍峨壮观,令人不觉为之心悸。 曾经沈灼也生出渴望,盼望自己能有机会一探秘境,探索这个世界的未知领域。 只可惜到了如今,她所有的梦想都落了个空。萧雪元何其残忍,竟告诉自己,原本萧雪元是有打算带她组团的。 现在这个世界的光辉和荣耀,仿佛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这两日每逢子时,沈灼都会经历清髓之痛。 这些痛楚,她都生生忍耐下去。 如今她只盼望早日离开上清界,脱离这个让人窒息的环境。萧雪元自命不凡,若让他知晓,说不定会节外生枝。 有时候沈灼都心生惊讶,为何当初自己居然妄图从萧雪元的身上寻觅曾经心爱男子的身影。 也因为夜夜受清髓之痛,沈灼精神自然不怎么好,一路上也是沉默寡言。 少说话,就少些冲突和麻烦。 萧雪元心底却渐渐滋生一抹古怪,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姜重曾经提醒过萧雪元,说他对下界俗修不过一时新鲜,只不过是以前没见过沈灼那样的人。日子一久,萧雪元终究也是会心生厌憎,不会再喜爱沈灼。 萧雪元也不知姜重说的是对还是错,只不过如今沈灼确实有些令他无趣。 令他动心的沈灼可不是那样子的,那个女修是那样明艳张扬,又天资出色。明明不过是下界俗修,可沈灼却是那样的自信。 她每次出现在萧雪元跟前时,都给萧雪元带来某种惊喜和新鲜。 可眼前沉默寡言的女修又是谁?沈灼这样儿瞧上去,也是木木的毫无滋味。 似乎自从自己挖了沈灼的丹以后,沈灼就是这么一副模样。 萧雪元自来是个众星捧月般存在,被人捧惯了,自然不耐烦哄人。 沈灼也太过于无理取闹,真是不懂事。 就算自己有什么对不住她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错。修士的寿岁一向很长,区区七载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沈灼不可能重新再来吗? 他是天之骄子,自然无法体会努力成果可以任人夺取的可怕滋味,更不知晓这会让人失去斗志。 赶路之余,萧雪元目光不可遏制的扫过去。 此刻沈灼袖中,一只小纸鹤扑腾着翅膀挣扎着。 015 “可否一见?” 沈灼心里不免犹豫。只因为自己现在确实是有些不好,她只怕见面,会让对方失望。 信中的沈灼,自然是很好很好。 现实四周都是旁人冷眼,她盼望至少能在阿渊心中很美。 女郎的心思,就是这般反复。 其实她大可以就此拒绝,可又,又舍不得。 小纸鹤没等到沈灼回复,故而乖巧的在她袖中扑腾。 沈灼想,私底下见见阿渊,不让他知晓我是上清界弟子,不就好了? 可她始终提不起劲儿,可能因为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并且失去了勇气。 这个时候,萧雪元的目光却落在沈灼身上。 沈灼墨色的发丝整齐了梳扎,露出了雪白的后颈。 清髓丹发作时候剧痛无比,都让沈灼滋生了心理阴影。不过丹药效力还是极好的,将沈灼肌肤滋润得雪白。故而单从外表观之,沈灼的气色也还是极好。 萧雪元忽而发现失去活泼的沈灼另外一种吸引力。 想要,狠狠的揉碎她。 一瞬间,萧雪元眼神微微发凉,收敛了自己眼神。他知晓自己被劣质之物吸引,身为上清界圣子,应该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层面享受。 他当然也不会让沈灼走,哪怕用沈灼来渡情劫呢,这倒是一块好材料。 便在此刻,前方几道身影已至,赫然正是无念山庄弟子。 上清界的大修们可是贵客,无念山庄自然也是殷切迎之。 更不必说,无念山庄的大小姐风瑶花可是纪雪君的好友。 明珠与美玉正相配,千金小姐自然该和上清界的仙子做朋友。 风瑶花又娇又美,嗓音又甜又脆:“雪君,左等右等你不来,等得让我心焦,你怎么不早些下来?我天天眼巴巴的看着,听到你消息,比谁都急着见你呢。” 那话语中,就透出一股亲昵劲儿。 纪雪君温润一笑:“自然是我不好。” 风瑶花又伸手拢住眠宁的手掌:“眠宁,好些日子不见,你这妮子吃了什么仙丹灵药,怎么生得越□□亮。” 眠宁有些害羞:“没有这回事。” 不止上清界,纪雪君的圈子里有的是好似风瑶花般好友,她们个个都是出身名门。 如果当年眠宁执意要跟纪雪君闹别扭,那么就会被排斥在外。 风瑶花瞧着甜蜜活泼,对着萧雪元也天真可爱,也没冷落姜重。她可谓八面玲珑,一个人就能将气氛炒热。 可她对其他寻常些的上清界弟子,却不怎么爱搭理。 风瑶花自顾自的挽着纪雪君的手,亲亲热热和纪雪君说话。 “山庄里的冷竹居,本来最是雅致,本要留给你的。只不过,这一次却让别人占了去。哼,谁让你迟迟不来。你若早来住下,也不至于如此。” 纪雪君哦了一声,她面色温和,眼底却流淌一抹精光:“不过一处居所,有什么要紧。不过,是哪家大修,如此有面子?” 从前纪雪君也曾到无念山庄的冷竹居小住过几日。她不知冷竹居是不是无念山庄最舒适的小院,却知晓是最有排场的居所。 风瑶花叹息:“神神秘秘的,我也不知,爹把我训斥一顿,不让我去冒犯贵客。” 这就更让纪雪君惊讶了。 风瑶花美貌能干,平时被其父视为臂助,甚是受宠。没想到风瑶花窥视两眼,就被风御清加以训斥。 只怕对方当真了不起。 “对方只有两个人,样子我是瞧不清楚,瞧着应该是苍龙界的修士。” 听到了苍龙界三字,沈灼也禁不住蓦然抬起头来。 她联想到说自己要离开苍龙界走走的阿渊,不过这自然不可能。 阿渊应该是苍龙界中竞争失败的弟子,也不可能出这个风头。能让无念山庄如此奉承的修士,至少也是无遮这般魔修第一剑客,就是明无色亲临也不稀奇。 沈灼不知道自己随便分析,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些,和她也没关系。 这样想着时候,沈灼也不觉轻轻甩了一下头。 阿渊,阿渊,他真是可恨,将自己搅得心神不宁。 她手藏于袖中,纸鹤温柔的拱着沈灼的手掌心,啾啾鸣叫,对沈灼进行温柔的催促。 小纸鹤虽然是莫得感情的法器,却设定得像只会撒娇的小萌物。 这一刻沈灼忽而有一种很奇怪的念头,这个小法器既然阿渊所制,也不知阿渊是否像这只纸鹤般温柔可爱。 不过对方既然是苍龙界修士,又曾掺和过秘境之争,自然绝无可能。 仔细想来,也许阿渊也跟信中咸鱼形象不符。 风瑶花这无念山庄的大小姐倒颇有手段,她看似放肆,实则已然向纪雪君解释不周之处。如此一来,也免得纪雪君怨怪无念山庄的怠慢。 她这番心思,纪雪君心里通透,却也不说破。 风瑶花会做人,纪雪君自然不生她气了,反倒好奇无念山庄那位贵客是谁。 不会是明无色吧? 明无色名动天下,纪雪君对他却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若能见一见,纪雪君倒是想要挑战一下,她毕竟是个自信的人。 而风瑶花长袖善舞,言语活泼,就连萧雪元冰山似的面孔也缓和了几分。 他看着风瑶花,倒想起了从前的沈灼。 现在的阿灼木木的没什么滋味,风瑶花却有几分以前沈灼的风韵。 唯独姜重面色冷然,忍了又忍,都有些不耐烦了。 这个无念山庄的大小姐只知晓交际,一路同行,却不知捡些要紧的事来说。 姜重蓦然插口:“不知晓这些日子,有邪物攻击来山庄修士是怎么一回事?” 姜重是个敏锐的人,对此事十分关心。 风瑶花微微一怔,手指轻轻一拢发丝,随口说道:“我也有些耳闻,被攻击的多是一些低阶修士,不过是些宵小之辈,没什么要紧。” 其实她也不是很了解。 伤的不过是些低阶弟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音轻轻一皱眉,开口垂询:“风大小姐,我们上清界也有一些弟子受伤,如今可巧正在无念山庄养伤,是不是?” 风瑶花心想,那确实是上清界弟子,不过却只是俗修出身的上清界弟子。 “不错,无念山庄也竭力照拂,不敢短了灵药。上清界修士可是我山庄贵客,哪敢怠慢。” 沈灼也听出来风瑶花说的只是套话,其实对这些低阶弟子并不关心,只怕也不知晓死了几人,对手又是什么样子。 果然陆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阿音是个聪明人,怕是知晓从这个风大小姐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场的上清界的精英弟子们也没多上心,并未引起足够的警觉。那些所谓同门受创,也不过是他们学艺不精罢了。 大家虽是同门,实力却是不一样。 可沈灼却并不这么看。 对方如果要挑软柿子,也不必挑上清界的低阶弟子。那些低阶弟子虽不算什么,可总归是贴了上清界标签,多少也涉及点儿上清界脸面的。 故而上清界高层就算并未当真上心,也会做做样子查一查,不会那么就算了。 对方只要不是太愚笨,自然也该想到这一点。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幕后黑手并不怕得罪上清界。 就算是对方狂妄,可应该也有几分实力。 清风吹拂,沈灼背后顿时浮起了一缕寒意。 如此看来,如今自己能跟随萧雪元这支队伍,确实是得到某种庇护了。可其他俗修出身的上清界弟子,只怕也是无此福分。 这些话,沈灼没有说出来,因为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她将手掌慢慢按上了陆音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 陆音也没转身,只轻轻点了下头,显然明白了沈灼的意思。 那就是这件事情没有风瑶花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那些修士被袭,多发生在靠近无念山庄的时候。 这个时候,沈灼心里面又浮起了另外一个想法。之前对方只袭击一些低阶弟子,很有可能只是掩饰自己实力。如此看来,就仿佛有渔人在垂钓,准备等大鱼落网。 那么上清界圣子一行,算不算一条足够肥美的大鱼呢? 沈灼背脊不觉绷紧,不觉心头一颤。 如果萧雪元等人不是强大的庇护,反而是这场祸事真正的目标呢? 毕竟每次秘境开启,便会有人玩各种新鲜花样。 世间修士争夺强大的力量时,便是会各种搞事情的。 正在这时,远方却传来了呼救之声,使得沈灼顿时打了个激灵。 ※※※※※※※※※※※※※※※※※※※※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封雪剑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16 向他们呼救的乃是无念山庄巡逻弟子,风瑶花虽未必记得他们名字,至少也是瞧着面熟。 因为这些日子频出事故,无念山庄也是加强了巡逻。 围绕他们攻击的是缕缕红潮,并非什么活物生灵。 这些邪物灵力不强,故而虽有些无念山庄弟子负伤,倒也并未有人陨落。更不必说,这时候他们可巧撞见萧雪元一行。一时间,这些无念山庄弟子面颊之上也透出惊喜之色。 如此一来,他们性命自然无忧。 萧雪元面似冰雪,清冷面容上添了一缕不屑:“区区邪物,也敢作祟?” 他手掌已经扣住了腰间的参雪剑,剑身透出缕缕清音。 在场上清界弟子亦纷纷祭出法器,准备灭红潮,诛邪物。 风瑶花更是幸灾乐祸,只恐这些邪物出现得不是时候。 偏生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嗓音响起:“因受秘境之气影响,无念山庄附近草木更胜平时。既是如此,此地草木为何有枯黄之状?只怕是有极恶之物蛰伏于此,凶险之极。” 说话的当然是沈灼。 她修炼幻羽之瞳,曾也是上清界重点栽培对象。所谓瞳术师,在修士任务中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他们不但要观察入微,并且要有丰富学识,以及吸纳了讯息迅速分析之能力。有时候一位优秀的瞳术师,甚至在队伍之中担任决策者的地位。 如今沈灼修为虽散,可学识犹存。 此刻的她已经嗅到了危险气息,心尖一片冰凉。 若她幻羽之瞳犹在,沈灼可能还能看得更加通透。 她这些言语分明不中听,惹得无念山庄被困修士纷纷呵斥。 可沈灼这些话,本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在沈灼提醒之下,陆音携带沈灼飞快后退。 沈灼犹自说道:“如此邪物却困着这些低阶弟子,只怕是因此为饵。恶物分五等,一等恶物触之草木立枯!” 风瑶花已经难以忍受,不觉出语呵:“你是什么身份,哪里轮得到你说话,啊——” 可她话语未落,却忽感腥风扑面。 空中红雾瞬间浓稠百倍,再不是方才那般虚弱了。那虚影红雾凝结为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张口一合! 风瑶花身边两婢下意识护主,瞬间喀嚓被粉碎! 几乎是同一刻,若干下喀嚓声响起,近处的上清界弟子皆被凝结巨口所“咬”,竟当即殒命! 本来只是受伤的被困山庄弟子们,瞬间化为一滩血水。那些血水洒在青青的碧草之上,旋即又让这些血污被吸纳殆尽。原本碧色的青草也变得枯黄,仿佛失去了生机。就像沈灼科普的那样,恶物分五等,一等恶物触之草木立枯。 恶物显然已经褪下面具,展露真正的凶残。 风瑶花衣衫上沾染了斑斑血污,只觉得自己似陷入一片血泊海洋。她哪里来得及救下爱婢,头不敢回,迅速催动法器回击,人却飞快向着纪雪君掠去! 就这么一瞬间,近三分之一的上清界精英就已经陨落! 周围空气似染上一层血色的雾气,将猎物们团团围住。 那般浓稠的红雾之中,似有一双怨毒的红眼,一直死死盯着眼前这些修士。 那双眼里,透出难以言喻的怨恨、冰凉! 无论红雾怎生变化,那双眼似总是怨毒如初。 第一圈弟子杀尽,红雾再逼近距离,又再幻化成一张张血盆大口。 陆音已经击退红潮一击,如今要直面这些血盆大口攻击! 她额头顿时生出了汗水,不觉为之心悸动。 圣境之下修士被成为气脉期。气分九阶,陆音区区俗修,能修到九阶气脉已经是十分不容易。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挑中,成为仙主近侍。 可她终究未窥圣境,自然及不上萧雪元,也够不着半圣之境的纪雪君。 陆音却摒弃自己的恐惧,凝定心神,使自己无暇多想。 或有不敌,可不拼也是死。 此刻沈灼足踝上的凝音铃也飞快颤动,响声不绝。 一瞬间,那血盆大口已到眼前,陆音一剑劈去,却发觉自己剑意被红雾吸纳吞噬,十分不妙。 一瞬间,白魅化出,脸颊两道凄艳血痕,白发飘飘。 魅煞化煞为剑,身躯也似化为煞剑,直劈眼前红潮。 在场大修心里都咿了一声,生出震惊! 红雾已经击散巨口之形,呈现溃散之姿。 这还是沈灼首次召唤白魅战斗,而白魅的战斗力确实令人吃惊。 白魅生前,应当是半圣之境,加上邪法催化,只怕连圣人之境的萧雪元也要忌惮三分。 之前大家只是震惊容灭的凶残,如今倒有些震惊容灭的慷慨。 萧雪元却也不觉面色铁青! 他本欲出手襄助,如今手掌却凝结于半空,蓦然收回。 以萧雪元战力,他自然尚有余暇照顾别人。危机关头,他下意识想要照拂的并非别人,而是孱弱的沈灼。 可惜沈灼居然化出魂煞,而那魂煞本是容灭所赠。 萧雪元收回的手掌凝结法印,又再将面前红雾击退几分。 他手中参雪剑化出了万千冰晶,竟飞快向着红雾袭去。这些冰霜冷雾虽不至于将红雾击溃,却也让这红潮气焰稍减。 萧雪元心中不觉滋生恨意,只觉得眼前种种,当真令人心尖儿生怒。 上清界大修们反应过来,纷纷祭出法剑应敌,也遏制了上清界弟子进一步的折损。 他们剑意和萧雪元汇聚一道,生生将眼前红潮撕裂一道大口子,齐齐向着无念山庄进发。 这样的腥风血雨间,沈灼却忽而微微有些恍惚。 曾经她发誓,此生绝不幻化出白魅使用。可事到临头,自己却终究是召唤了白魅。 虽然这具魅煞是生灵炼化,用的是反人类的邪术,可事到临头,自己算不算是半推半就? 就算白魅不是自己所炼,可她终究也是受益者。 也许这就是容灭打算的,他本是这般计划。虽然自己嘴里说不要,可她终究是需要,因为她修为被废,总会有用得着魅煞的地方。 到最后,自己会被容灭攥紧,一步步撤下深渊。 啊,那可怖又黑暗的深渊。 这一刻的沈灼,忽而有一种想法。 她想要从陆音身边跳下去,任由红潮将自己吞噬,那总比绝望将自己吞噬要好些。 只不过瞧瞧陆音,沈灼也生生压下这个念头。 若她出了变故,陆音骤失庇护,又见变故,必定会心神大乱。 伴随他们耳边呼呼的风声,此刻他们这些修士已经瞧见了无念山庄。 到了山庄,借助此地布下的法阵,再纠集此地修士,说不定能击散红潮。 冷风一吹,沈灼骤然清醒了几分,隐隐觉得此事不妥。 无念山庄虽有些声势,终究不过是个中等门派。 除非类似上清界李悲风那样的大修亲至,说不定对红潮尚有震慑之力。 萧雪元显然也是想到这一点,蓦然顿住身影,厉声:“我等退入山庄又如何?如此一来,反倒添了几分胆怯之意。不如就此一博!” 更何况萧雪元骨子里也有一股傲气,并不愿意自己如此狼狈。 这么说着时,萧雪元又催动了冰雪剑意,以剑触地。 只见地面瞬间凝雪,凝水成冰,寒冰滋滋往外延展,寸寸与红潮相争。 萧雪元这么说,也激起了在场修士的几分血性,也纷纷祭出法器准备与之相搏。 纪雪君也没说什么,只是扫了沈灼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此番局面,本来该剪除一些孱弱的修士,可谁让容灭为沈灼炼制了一只魂煞呢? 伴随萧雪元冰雪般剑意催动,沈灼也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冻得嘴唇发白。不过这个时候,自然也顾不得她。沈灼也没什么好抱怨,只是咬着唇瓣忍耐。 就在此刻,一阵幽幽的箫声就此响起。 那箫声虽低,音色却美,宛如一缕清泉,轻盈的回荡在他们耳边。 众修士虽然身处凶险之地,可闻声也不觉心中微动。 更重要的是,此刻那些红潮的流动也微微一僵,似也被什么力量所阻。 小筑之中,翠竹青青,明无色的手指轻轻按上的翠色的箫。那翠箫晶莹润透,似比翠竹还要通透几分。 因要掩饰身份缘故,明无色面孔也轻轻隐匿于薄纱之下。 他身着一身墨色的衣衫,就连双手也带着漆黑的手套。那手套薄如蝉翼,严丝合缝的贴着明无色的肌肤。这个墨衣的修士手中,却拿着一根翠色的箫。 那一片片竹叶似受音乐所触动,任由箫声如水纹般一圈圈的泛开。 风摇叶动,箫声充盈了整个无念山庄,蜿蜒至了山庄之外。 沈灼便窥见一片片的树叶飞向天空,轻盈的打转儿,仿佛按照某种奇怪的规律,在风中飞旋。这份景色,可以说是壮丽之极。 转眼间,红潮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纷纷退避。 沈灼下意识伸出手指,那苍白的手指透出了几分孱弱之意。 那手指轻轻触及风中飞舞的落叶,而眼前的场景确实也是极为奇异。 沈灼闭上眼,又睁开:“无念山庄靠近即将浮现的清古大墓,因受秘境能源影响,故而此地充盈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能量。箫声催动的风音法阵,引来了秘境凝结之力,故而这些红潮不敢进犯。” 那话入耳,这些上清界修士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最初的惊诧过后,他们发现确实如此。 原来如此! 若那人不露面,单凭一曲箫声就能击溃红潮,那是何等威势!萧雪元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自尊心十分的强,自然不大能接受。像他那么骄傲的人,自然不愿意自己被未知之力碾压。 若是如此,自己之前那副拼死相搏的姿态岂不是成为了笑话? 原来此人不过取巧,靠引来秘境之力催动眼前大场面。 萧雪元心绪平和了一些,可饶是如此,他内心深处仍有一抹不甘嫉意。对方虽然击退红潮,却让萧雪元莫名生出嫌恶。也许人类总是不愿意别人抢了自己风头。 纪雪君想,就算借助秘境之力,这个吹箫的修士也是很了不起了。 想来,也应该是个博学多才的出色人物?是无念山庄那位贵客吗? 伴随红雾消散,雾中那双怨毒双眼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了。 那飞舞的青叶一片片碎去,化为金色的粉末,清扬于风中。 一时天空乌云尽消,清润阳光又落在这些修士身上。 沈灼忍不住想,我的心情也会如此刻天气般晴朗起来吗?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 2瓶; 017 很快红潮袭击上清界大修之事也传遍了整个无念山庄,令在场修士为之骇然。 这个世界,伴随修士组织规模不同,称呼也是不同。 界或者域之类称呼,适用于规模庞大的顶级组织。 这些顶级组织有属于自己的底蕴和组织文化,而且通常会另辟空间,与凡俗修士划开界限,增加自身逼格。就像上清界,他们就凭借界核,漂浮于半空之中。 中型修士组织则称之为某某宗,某某派,或者某某山庄,比如眼前无念山庄。 再小一些的修士组织,就只能成为洞主、府主之类,说明你地盘小,场子不够大。 通常而言,越小的门派,就越世俗化。 门派越小,态度越好,当然天花板也低。 再来还有一些未曾归纳入框架内的组织,就是这个世界修士口中的邪修了。 这个世界邪修也不像沈灼未穿越前看的小说里那般时髦美型,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凶物。 毕竟修士界道德水平底下,似容灭当众将人炼化,竟还能勉强挤入“框架”之中。就连容灭这种秉性,在这个世界内至多算是亦正亦邪,居然还算不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 可想而知,这个世界纯粹的邪修是多么凶残没人性。 许多外法邪修,都已经修得没有人样子了。 就好像今日殷红血雾中,那双凶残冰凉的眼睛。 不过最近几百年间,修士界整体上还是趋于和平的,渐渐也有些道德框架。大家虽然虚伪一些,终究不似从前那般凶残露骨了。 几个大型修士组织差不多都捡起脸面。唯一例外的便是魅修所居幽冥界,唯独那里还走黑暗丛林风。不过就算是幽冥界,如今似乎也开始被正道的光照耀着。 那些极度的邪修,被整个世界进一步边沿化,逐渐被排挤。 然而这个世界秩序逐渐稳定之时,居然出现红潮来袭之事。 这使得已至无念山庄的修士内心都生出一抹震撼! 不知何时,这个世界居然滋生出如此可怖邪物。 这么一番搏杀,上清界也损失不少精锐弟子。便是苟住性命之人,也多多少少有挂彩受伤。 眠宁精通医术,无念山庄也赶紧调派几个医修前来帮衬。 可是并没有什么人搭理沈灼。 就连之前早到的俗修出身上清界弟子,也对沈灼避而远之。 就像当初的容灭,上清界虽然不会组织弟子讨伐幽冥界,却会警惕排斥。 那时容灭无缘无故被关入坟牢,并没有人去探望。 那么现在沈灼也是被打上容灭的标签,因她足踝上如血一般凝音铃。 ——据说这一次沈灼还驱使凝音铃去杀敌。 从前他们这些下界俗修抱团,也是为了在上清界争取一份地位,提高一下群体待遇。若陆音、沈灼受到重用,他们也会受到重视吧。 毕竟下界俗修之中,也是可以出现出色的人物。 当然现在,情况也变得很微妙了。这些俗修出身的弟子虽不可能像那些仙侍一样对沈灼冷嘲热讽,却沉默着疏远。 因为他们太弱小,没有折腾的本钱。 这些道理,沈灼也是知晓。 当初就因为这样,所以她很怜惜容灭,她觉得这样很不公平。没想到如今,这种事情却发生在沈灼身上。只不过容灭这个的角色,换成了自己。 一瞬间,沈灼甚至怀疑这是容灭故意为之。 沈灼受的伤其实并不如何严重。她手臂上划破一道口子,是高速飞行时让气流中的飞叶所伤。 这不过是皮外伤,没什么要紧。 可她微微恍惚,呆呆的没有动,而且也没有人搭理她。 此刻陆音也疗伤完毕,也来到了沈灼的身边。 “阿灼,虽是皮外伤,也别不当一回事。” 她拉开了沈灼的手臂,给她伤口轻轻撒上了药粉。 见到了陆音,沈灼好似被惊醒了一样,眼神也是活了过来。 沈灼也不由得笑笑:“好了,我没什么要紧的。” 纪雪君眼角余光轻扫,忽而觉得很有意思,顿时微微一笑。 风瑶花受了惊吓,如今正在嗑药修养。好在风瑶花是个心细之人,迎接之前,已经将纪雪君的居所打理得整整齐齐。 凝香居虽及不上冷竹居,却也颇为雅致。平心而论,纪雪君并不是个喜欢享乐的人,她只是无时无刻在意着自己的团体地位。 今日以箫声催动地脉之气的修士如此神秘,也令纪雪君心生好奇。 婢女打探回来,却向纪雪君禀告:“那位大修,据说早几日已经迁出冷竹居。据说他性子孤僻,不大愿意见人。只是他纵然没有住,庄主犹自为他保留冷竹居。” 若不是今日对方逼退了红潮,恐怕青枝又要为纪雪君鸣不平了。不过现在,有点实力的人似乎也是值得被尊重的。 苍龙界修士都走神秘风,这样做派也不奇怪。 秘境将启,对许多修士都是莫大的机缘。苍龙界的修士一向又思进取,想要挑战一下明无色的地位也不奇怪。 一时间这些念头也涌入了纪雪君的脑海。 无可否认,这个神秘的修士确实引起了纪雪君的兴趣。 正在这个时候,陆音也被带到。 陆音扫了纪雪君一眼,虽未曾口出恶言,神色间却带着不喜。 显而易见,她对纪雪君挖了沈灼内丹很有意见。 眼见陆音这般形于色,纪雪君也失笑摇头。 陆音在上清界的地位远远不及纪雪君,故而对纪雪君也是毕恭毕敬:“不知仙子召我前来,有什么事情?” 纪雪君微笑:“其实你是仙元宫最近收纳的近侍,又如此优秀,为什么非要拒绝我的一份礼物呢?” 陆音忽而退后了一部,厉声说道:“你挖去阿灼的内丹,何必惺惺作态。” 纪雪君身边婢女都流露出愤怒之色,只觉得陆音当真是不知好歹,居然是说出这样子的话。 不过纪雪君的脸蛋之上却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 她微微一笑,比起手指嘘了一声:“阿音,你又何必这么大声呢?你希望我说什么?呵斥你不知好歹,当心让你在上清界前程尽毁。说你不自量力,宛如尘埃?其实上清界又岂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陆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纪雪君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可纪雪君已经向前一步,她身负半圣之境的修为,自然碾压九脉的陆音。 当她手轻轻拂过来时,陆音背脊也不觉浮起一层寒意。 可纪雪君只是在陆音肩头拍一拍,轻柔得仿佛要为她拍去衣衫上的灰尘。 “阿音,你盼望我这么说,因为你是能从这些贬低的话里面得到力量的人。你想要彻底得罪我,如此也不必心生犹豫了——” 纪雪君字字句句,仿佛都说道陆音心里:“你越是这样,我感觉你心里其实有一抹恐惧,对不对?” 对不对,陆音? 得罪这么多大修,陆音终究不是一个非凡的人,自然会心生畏惧。 现在的沈灼,对于陆音而言只是一个累赘。她让陆音跟仙元宫其他修士交恶,可能上清界也不能全然信任陆音。这一点纪雪君自然看得出来。 不过纪雪君自然不可以明明白白的将沈灼累赘论说出来。 毕竟这可能会刺激陆音的所谓良心。 她反而称赞陆音:“唉,其实像你这般讲情谊的人也是不多了,阿音,我可是对你颇为欣赏。其实你收下我的示好,并不代表非要为我做什么。我呢,不过是想你融入上清界。” 陆音的手掌也禁不住轻轻颤抖。人前她可没流露出一点儿怯弱,可纪雪君那双眼却似可以瞧见自己心底。 她忽而觉得很讽刺,阿灼可以观察到世间的恶鬼,可是纪雪君呢,她瞧得却是人心的软弱。 有人擅长“外斗”,有人却擅长内斗。 纪雪君还跟陆音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上清界虽然轻视下界出身的俗修,可也会提拔其中出色人才,用以补充新鲜血液。若非如此,你也不会留在上清界,上清界还是给你机会的,是不是?陆音,你不愿意融入上清界吗?” 陆音之前已经拒绝过纪雪君一次,其实那一次,已经耗尽她所有胆气。 如果那个人不是沈灼,也许陆音不会那么计较纪雪君挖了谁的丹。 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有正义感,不是吗?陆音只觉得自己心尖儿发颤。 初上上清界的锋锐,也蒙上了一层灰尘。 纪雪君实在也是太会来事了,她轻轻挥手,青枝又送上一枚小匣。 内中一枚墨色玉佩,乃是一块上等药玉,对修士身躯颇有好处。 纪雪君是个大方的人,拿装备砸人已经做得十分纯熟。 “不知现在,我这小小馈赠,你可愿意收下?” 陆音心里也明白,若自己这次再拒绝,只怕是当真得罪纪雪君。 纪雪君拿装备砸人,向来不会说要回报。从纪雪君的嘴里,也从来没要求过谁不理沈灼。 她身边婢女见证了纪雪君的一言一行,却从未觉得哪里不妥。纪雪君在她们眼里,简直是完美无缺的圣人。 就像现在,纪雪君宽容大度的给予陆音机会。 陆音面色变了变,终究轻轻的将这块墨色药玉握在手中。 那块墨玉质地温润,触手生温 可陆音的手掌却忽而一阵子的颤抖,死死的握紧。 就像从前,容灭被押入了坟牢。一开始陆音随沈灼一道去看他,可渐渐的,只有沈灼一个人去。 说到底,陆音并没有那么叛逆。 ※※※※※※※※※※※※※※※※※※※※ 还有一章,差不多就将阿灼最低谷时期写完,可以开始振作向上爬坡了~ 018 离开了凝香居,阳光落在陆音身上,陆音也微微有些恍惚。 “阿音,你还好吗?” 沈灼的身影出现在陆音面前,让陆音觉得很是刺眼。为何偏偏这个时候,阿灼来了? 不过陆音也聪明,大约也猜测得到。 阿灼怕自己被纪雪君为难,心生担怯。 陆音一摇头,就发觉沈灼瞧着自己腰间墨色的药玉。 沈灼脸色也是生出一缕微妙,略顿了顿,才结结巴巴说道:“你腰间这块药玉,仿佛,很别致。” 陆音想起自己之前在沈灼面前的大言不惭,也不觉有些狼狈。 她毕竟信誓旦旦,曾经也真想做到,可终究没这份胆气。 面对眼前这双清亮眸子,陆音也无法坦白这是纪雪君所赠。纪雪君并没有吩咐陆音做什么,甚至没让陆音跟沈灼决裂。只是沈灼因为纪雪君失去了内丹,她总不该接受纪雪君给的东西。 这代表某种立场。 沈灼是个心思灵巧,善于观察的人,她必定也是发现了什么。 陆音想,我终究是个软弱而卑劣的人啊。 她不觉想起许久以前,自己初到上清界,然后遇到了沈灼、容灭。 那时候的容灭宛如一块精致的翠玉,实在个十分出挑的美男子,也让陆音心里微微一动。谁也不知,她曾经喜欢过容灭。不过很快,容灭就成为心存不轨的魅修。 陆音自然伤心过,也为容灭生出不平,甚至一开始还去探望。 不过那段微酸的单恋还未浇灌出花朵,就已经被现实和理智摧毁。 陆音是个理智的女修,又一心搞事业,那么那点儿微酸的少女心也不算什么。 她看着沈灼仍然去探望容灭,心里已经将沈灼当作一个放肆版本的自己。沈灼做的,是她陆音不敢做却盼望别人做的事情。 她在沈灼身上寄托了自己的叛逆,所以对沈灼格外的好。 可是现在,她还是收了纪雪君的玉。 因为叛逆本来就是不对的,沈灼真心待容灭,可容灭只是个嗜血的魅修。只怕容灭并不觉得阿灼很好,反倒觉得她愚笨。哼,聪明人早就跟他那等魅修划清界限了。 这样想着时候,陆音心里颤了颤,却也越发狼狈。 “我,我很好,阿灼,其实你也要顾惜一下自己。”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若是眠宁,便下意识挑沈灼的毛病了。 仿佛沈灼有错,自己就无可厚非了。 不过陆音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是背叛了沈灼。 反正沈灼也要离开上清界了,本没打算留下。自己难道要为了这几日的相处,彻底得罪纪雪君?然后自己的头上,也会被盖上一个“不听话”的标签。 故而陆音的心里,也是格外的清醒。 所以接下来几日,陆音想要避一避。 等她收拾好心情,再暗中送送阿灼离开。 有那么一刻,陆音想把话挑明,可又觉得挑明了没什么好处。 正在此刻,她们这些上清界弟子腰令都轻鸣起来,是召唤弟子集合的信号。 经此一战,无念山庄上下也是格外着紧。 那红潮之前袭击不过是些低阶弟子,故而高层大修们也没怎样放在心上。没曾想,那些红潮居然袭上了上清界大修。大家脑补各种大阴谋的同时,内部警戒又刷高一级。 这段时间中,无念山庄聚集了不少修士,如今山庄中也开始对这些修士新一波的检查。 这炼化人躯的邪物与元魂草相克,轻轻触之,元魂草便会化为粉末,并且散发出一股子臭味。 无念山庄也用了这等简单粗暴的笨办法,短时间内制作了大量香囊,分给山庄中的修士。 沈灼自然也不能不去,她若不去,只怕被人说嘴。 现在她的处境本来很微妙,自然不要去“作”。 可如今沈灼足踝上凝音铃赤红若血,竟让她心里有些不愿意见人。 她现在,竟有些微妙的社恐。 沈灼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人群中紧张发颤。 前几日陆音总是伴着她,沈灼也还没那么紧张。 陆音特意迟了些来,也为了冲淡方才两人之间的尴尬。 可她才至,就听到眠宁惊讶的嗓音:“阿音,这块药玉是我为雪君所炼,怎么在你这儿?” 眠宁没有刻意扬声,不过在场修士也听得见,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眠宁为人单纯,自然并不是故意这么说得。她轻轻一吐舌头,讪然说到:“是雪君送给你的吧,她一向大方。” 可这枚药玉是自己特意送给纪雪君的,纪雪君却送给别人,这不免令眠宁有些小小吃味。 像她这般没城府的人,自然没联想到沈灼。 可陆音却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不敢侧头去看沈灼。 陆音一阵子懊恼,自己怎么就没将这块玉藏起来。 “医仙帮衬无念山庄准备这些元魂草,真是费心了。” 陆音转移话题,眠宁果然没察觉。 “唉,遇到此等邪物,我修为不够,也是想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陆音和眠宁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却终究没有再走到沈灼的身边。 她若不搭理沈灼,便再没有人搭理沈灼了,撇下了沈灼孤单一人。 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是暗潮汹涌,周围修士的目光也变得十分微妙,有人目露好奇,可也有人眼底生出几分嘲讽。 沈灼身处其中,只觉得自己是被当众凌迟。 她恨不得大叫一声,拔腿便跑,可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因为沈灼不可以这样子的失态。 这使得沈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竭力维护自己剩下的尊严。可站在厅中的每一刻,她都宛如芒刺在背,刺得她十分难受。 待众修士终于散去,沈灼才一步步的离开。 她开始走得极慢,可渐渐的步伐开始快起来。 沈灼只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她飞快的走出了无念山庄。就算庄外有红潮作祟,这一切似乎也没什么可怕。 就算是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守庄的弟子也瞧见这位离开女修,不觉微微惊讶,却也懒得理会。 等沈灼离开了无念山庄,她开始用跑。 现在她不能御法器,只能竭力奔跑,任由冷风轻轻刮过了她的耳垂。 天色渐渐晚了,漫天灿烂的云霞如鲜血般凄艳,如此映衬于河水之中。胭脂色的云块儿被搅上了水墨,胡乱在天边混作一团,斑驳的投影于水面。 沈灼跑在河边止步,她大口大口的喘气。 此刻她的脸颊之上也沾上了斑斑泪水,泪痕也被夕阳染上了凄艳的晕红。 她踩着步子,不觉一步步的踏入了水中。 冰凉的水先是没过沈灼的足背,再没过沈灼的小腿。 她的衣衫轻巧的在水中摇曳,像是轻盈的水草。 河水已经没到了沈灼的腰间,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别的修士畏惧红潮,可不会在这里乱走。 四周围既安静,又宁和,映衬着夕阳的河带来绮丽的梦幻,竟让沈灼觉得很舒适。 女修漆黑的眸中,流淌湿润的泪意,让她蓦然伸出手攥紧了脸边发丝。 她自然不知道,高出山丘之上,一双眸子正冷冷看着她。 若要挑一位上清界最关注沈灼的人,这个人绝不会是萧雪元,而是纪雪君。因为男人总是自以为是,十分粗心。 纪雪君瞧着痛苦的沈灼,只觉得赏心悦目。之前沈灼被挖丹时,她已经被沈灼的痛苦所取悦,如今则又被沈灼取悦了一次。 纪雪君想,其实以我实力,本可杀了沈灼的。哪怕沈灼未曾被挖丹时,也主修瞳术,战斗力也就那样儿。 不过纪雪君自然没有那么做,因为这太简单,而且很粗暴。她只不过是个半圣修为的女修,如果贪图方便如此不动脑,那么她在修士界也活不久。 半圣修为虽看似了不起,可那只是相对低阶弟子而言。 比如眼前沈灼,若自己出手击杀她,有一日万幻妖域女主知晓,岂不是会为女报复? 可自己若只取沈灼一颗丹,妖域怎么样也不至于誓杀上清界仙子。更何况取丹的是萧雪元,难道为了此事还能斩杀上清界圣子? 这个世界,也没有永远的秘密的。 但哪怕沈灼之事当真成为永远的秘密呢,若她总是简单粗暴行事,总会有露马脚的时候,总不会每一次都那么幸运。 所以纪雪君总是会克制一下自己,用一些聪明的办法。 这个世界什么可能都会发生,哪怕沈灼已经失了杂丹,说不定也有万分之一可能性被认回。 如果沈灼心性被毁,就算当真认回身份,也仍然是个失去斗志的废物。她在沈灼心灵上留下的重创,是永远不会消失。 那么沈灼曾经的明媚和得意,就再也不会回来。 那个娇俏肆意的女修,只会变为一个偏激敏感的怪物,这样子岂不是很有趣?纪雪君虽然不知晓妖皇是什么性情,可大约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儿。 纪雪君嫣然一笑,如名花初绽,娇艳无比。 更何况现在纪雪君发觉自己还有额外的奖励。 伴随哗啦一声轻响,是沈灼将自己的身躯投入了水中。映衬夕阳的河水被搅乱成一块块儿,泛起了瑰丽的水光。 水纹一圈圈的泛开,波纹中心是女郎下沉的身躯。 纪雪君唇角更轻轻上扬。 沈灼的身躯不断缓缓下沉,她感觉自己身躯被这般包裹着,周围都是温柔的河水。 她想,我这样子是放弃人生吗? 不,自己并不是放弃人生。沈灼只是觉得这样子很舒服、很安宁。 就好似孩子回归母体的羊水中,让沈灼内心觉得很平静。 她口鼻灌入冷冰冰的水,身躯自然泛起一丝刺痛,可她的心却很安宁。 因为此刻她的心当真很痛楚。 若陆音这个朋友真的很不好,那反倒好了。可沈灼知晓,其实陆音为人不错,算是个重情意的人。 那就像是压垮沈灼最后一根稻草,告诉沈灼这个世界本是如此,而并非哪个人不好。 如今,倒是自己不合时宜了。 现在她身躯虽然有些痛苦,却感受到心灵上的平静。 她越沉越深,可不知怎的,心里有个声音却在大声质问! “你当真要认输吗?” 那颗酸涩发枯的心中,犹自有一缕小小火焰窜动。 周围冰冷的河水,似乎在引诱这团火焰熄灭。 ※※※※※※※※※※※※※※※※※※※※ 完成坠入谷底剧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叶祝 30瓶;冰镇啤酒我的爱 5瓶;鬼骨弓手、封雪剑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19 沈灼灼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落,就这般融入了冷冰冰的河水之中。 她想到了初入上清界时,和陆音、容灭结识,似乎连冷冰冰的上清界都添了几许明润。 然后沈灼内心埋藏最深的那道身影就浮出来。 少年重伤时的面颊是苍白的,没有一点儿血色。沈灼慢慢的贴过去自己的脸,轻轻的说道:“我不管,你要是死了,我陪你一起死。” 她想了想,认真脸:“这样才算一生一世。现在我心里面只有你,可是日子一长,现在的我就找不到了。到那时候,我变了,就会别的人。若我现在便死了,就能留住现在的自己,这样子才很好。” 有时候一个人的情绪是有延后性的,当沈灼终于接受萧雪元身子里面没有自己心爱之人。待她死了心,她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许多年前,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小哥哥已经死了。 过了一年又一年,她心里那个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倒不如自己死了算了! 水上的波纹已经渐渐变得浅淡,水面也趋于平静。 高处的纪雪君静静的瞧着,眼底流淌一抹可怕的情绪。 世人只知她因为萧雪元而不喜欢沈灼。 可唯独纪雪君知道,她没那么喜欢萧雪元。不过师弟是上清界最出色的修士,也是属于纪雪君最好的选择。 她之所以那么讨厌沈灼,是因为沈灼不懂规矩。纪雪君经营的一套无形的准则,是烘托她超然地位的基石,不可以被任何人打破。 如果随便一个下界女修,都可以随便染指纪仙子的东西,那么上清界的人就会觉得她这位仙子没什么了不起。 如果让沈灼上位成功,那么沈灼就会是上清界新的传奇,将她纪雪君衬得黯然失色。那些下界俗修更会气焰嚣张,觉得上清界出身修士没什么要紧。 萧雪元从来不会真正体谅她这个师姐。万一有个下界出身的剑修比萧雪元修为更强,甚至更得沈灼的欢心,萧雪元是否会觉得这无所谓?哼,纪雪君可是见多了因嫉生恨相互残杀的师兄弟。 说到底,这场战争只属于纪雪君自己,没人可以帮她。 死了也好,是沈灼自己去死的!纪雪君眼里蓄满了深深冷意。 她这位仙主之徒,生来便是六阴绝脉,就算以上清界的药物温养,此生也只能是半圣之境了。所以她的尊贵也必须得有别的东西加持!天赋所限,纪雪君可没有太多的选择。 就在这时,纪雪君耳边响起了箫声。 那箫声轻柔的回荡在纪雪君耳边,声音不大,却充盈在荒野之上。只是箫声是哪里响起,纪雪君却分辨不出来。 是白日里那位以箫声逼退红潮的修士?不知怎的,纪雪君心尖微微一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对方的神秘总是诱人遐思。一时之间,纪雪君觉得如若自己当真见到对方一面,说不定反而不会有这些微妙情绪了。 好奇是最诱人之物。她对萧雪元这个师弟,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萧雪元太浅了,他虽清冷,心思却一下子可以看清楚。那么对于纪雪君这种深沉的女人,就失了那么一些吸引力。说到底,她只是把萧雪元当作自己所有物,不允别人染指而已。 此刻沉入水中的沈灼,眼皮却微微一颤。 天色将晚,太阳最后一抹余晖就此轻轻的抹去,河面浮起的透亮胭脂色也渐渐淡去,只余淡青色的水光。 脂色尽褪,天地间的景色化为一副水墨画。 唯独幽幽的箫声,如此轻柔的安抚这流淌的河水。 一些记忆也涌上了沈灼的脑海。 那时她轻轻和少年贴脸,说要随他一道死去,想要成就一段美好而纯粹的爱情。 少年手指轻轻夹起沈灼的一缕发丝,凑到唇边吻了吻。 “你这么说,我自然很感动,不过那也用不着。算了,我死了后,我瞧我的小娘子还是早些改嫁,别总是惦记我。但你这辈子都念着我,以后你跟别人在一起,我仍是你心里面最美丽的白月光。哈,到时候气气他也好啊。” 那时沈灼气得想要锤他胸口,自己跟他说那么感人肺腑的话,他却仍然不正经的开玩笑。 沈灼手指戳这个坏蛋的胸口:“我怕自己移情别恋,万一你活过来又怎么办?” 他便拍拍胸口“无所谓,我是可以大度,就怕他不肯。到时候,我们可以说服他。” 这个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 这种不要脸的话,他也可以说出来,亏自己一开始还把他当作个正经端方的小哥哥。 她真是瞧走眼了,没瞧出对方无耻的本质。 他也总是很爱笑,就算将要死去,也不带丝毫愁苦之色。其实死去的人,很难再活过来。 阿灼,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才是对方心里面的话。 阿灼,阿灼,你一定要笑着,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你便要这么放弃了吗? 此刻水中的沈灼蓦然睁开了自己的一双眼。 她已经吐尽肺部的空气,因为失了丹也没办法在水下吐纳调息。不过只要她情绪有所波动,就可以驱动一物。 只要她的心不像是一滩死水,稍有波动,足踝上的凝音铃就会有所感应。 沈灼心念一动,鲜红的凝音铃便在水下轻轻一响。 一股力量携带她的身躯,将她轻轻托向水面,然后大口大口的空气呼入,让沈灼连连咳嗽! 此刻天边最后一缕光辉已经被吞没,一片浅浅残月,就轻轻挂在天边。 箫声轻盈的回荡在沈灼耳边,使得沈灼竟不觉轻轻打了个寒颤。 她伸出手,轻轻搂住了自己的双臂。 只差一点,若不是这箫声唤醒了沈灼求生意志,也许她当真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沈灼慢慢伸出手,轻轻擦去脸颊上的水珠,她忽而心有余悸。 能这么想,证明她并不是真的想去死,只不过一时情绪上头。 此刻新鲜的空气灌入了沈灼的肺部,活着的滋味却是如此的美妙。 沈灼贝齿轻轻咬住了红唇,身躯轻轻颤抖。 她给予纪雪君希望,又恶狠狠的夺取。高处窥测的纪雪君也不觉面色一寒,蓦然气凝掌心。她本没想过取沈灼的性命,因为对于纪雪君而言是简单粗暴的办法。可沈灼实在太过分了,说死又不死。就像有人将一口美食塞在嘴里,却又被狠狠打一巴掌被迫吐出来。 纪雪君轻皱秀眉,沈灼这个女人太过于反复了。 她终于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想要简单粗暴一回。除了这一次,她再不会简单粗暴行事,好不好?纪雪君内心祈求自己通融,改变一下个人处事的谨慎原则。 只不过箫声幽幽,也不知吹箫修士可否在附近。像纪雪君这种注意个人人设的人,此刻也顿时犹豫起来。 正在这时,箫声已止。河水已经恢复了平静,映衬天边那道浅浅的月。 纪雪君感应到一股气息涌至,微微一愕。 她已经瞥见萧雪元的身影,暗暗一皱眉,只觉得萧雪元不该对这个女人如此上心。 纪雪君面色冷了冷,终于放弃心中杀意,拂袖而去。 月下,萧雪元面色宛如冰雪。 此刻萧雪元的心并不平静,甚至隐隐有些震惊。其实他比纪雪君察觉的要来得早,只不过萧雪元修为胜过纪雪君,故而纪雪君并没有察觉。 之前萧雪元隐匿行踪,也是不愿意让别人知晓他关注沈灼。等他发现纪雪君也在时,就更不愿意展露行迹。 若是让别人知晓,萧雪元便隐隐觉得仿佛自己失了颜面一般。 甚至连自己不由自主跟来,都让萧雪元生出尴尬。 他自然没想过沈灼会将自己沉入水中,却以为纪雪君会出手相救。师姐为人高洁,品行端方,自然是个善良之人,偏生沈灼总污蔑纪雪君。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纪雪君竟一动未动。 没有人在时候,纪雪君似乎也没有人前的宽厚温柔。她只冷冷瞧着,看着沈灼去死。 萧雪元没动,是因为他前面有纪雪君,以为纪雪君会救。可纪雪君没动,她却不知还有别人会救沈灼。 阿灼,她言语无礼,确实也不讨人喜欢。只是,仿佛阿灼也并没有特别对不住纪雪君的地方?师姐受伤,还夺了阿灼的丹。他还以为师姐定会补偿沈灼,毕竟纪雪君一向出手阔绰。纪雪君纵然不喜欢沈灼,也应当出手襄助的。 直到沈灼自己挣扎从水中跳出来,他忽而一惊。 然后纪雪君才察觉到萧雪元气息,就此离去。 萧雪元蓦然闭上眼,想起沈灼到处控诉说纪雪君故意谋夺她的内丹。这些,这些自然是无稽之谈。之前萧雪元就是这般坚定不移的相信—— ※※※※※※※※※※※※※※※※※※※※ 误发另一本的更新章,被迫二更,可怜的存稿qq 020 不,不,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可萧雪元却想起方才纪雪君方才脸上的神色。那时候,师姐居然在笑?她的眼神,也是很奇怪。 萧雪元心里忽而升起了一个念头,为何这么多年以来,自己从来没有以男人的身份爱上纪雪君? 师姐样样都好,样子极美,为人又很大气。别人都觉得,可能萧雪元有眼无珠,欣赏不了这份大气。有时候萧雪元自己也这般认为,却不愿意深思。 萧雪元阻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刚才他迟迟未曾现身,一则是顾及纪雪君,再来却是怀疑这是沈灼手段。 现在沈灼自己挣扎从水中爬出来,萧雪元却很难再将刚才事情归纳成手段。 他看着沈灼脸上神色,那种从绝望中挣扎出的锋锐,令萧雪元内心为之一凛! 然后他看着沈灼捧出那只小纸鹤,女修面颊之上也透出了几分温柔。 沈灼这么看着纸鹤,仿佛脸上激烈的神色也变得缓和。她仿佛对这只纸鹤十分依恋,或者说,她依赖的送纸鹤的那个人? 小纸鹤甩开水珠,啾啾叫着,轻轻一蹭沈灼脸颊,显得十分依赖。 沈灼轻柔甜甜的说道:“好啦,我不会有事的。” 萧雪元骤然生出一抹嫉意,一瞬间,他想将什么东西生生撕碎! “阿灼!” 他这样说着,缓缓现身,眼神也是有些奇怪。 沈灼身躯蓦然一僵,静静的看着萧雪元。 她的情绪本来稍稍放缓,可是这一刻又蓦然绷紧! 萧雪元冷笑:“这么晚了,你还是快些回无念山庄,否则,只怕被红潮吞噬。” 萧雪元只觉得自己心情很奇怪,这都怪沈灼不听话。除开这些,萧雪元还觉得说不出的别扭,似有什么东西扎在胸口,要破胸而出。 他忽而生出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将沈灼紧紧的攥在手中。 沈灼却觉得萧雪元的眼神有些可怕,心中升起了一抹模糊的警惕。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了声好。 萧雪元眼睛闪闪发光:“就算没了内丹,也不要紧,就算你是个废物,我也是会护着你的。” 这份“傲娇”劲儿简直令沈灼作呕。 萧雪元蓦然手指一动,一缕气劲掠出,将小纸鹤撕成了千片万片。他终究难耐心中嫉意,对这只纸鹤下手。 沈灼的胃里面好像被塞进了铅块儿,愤怒也是迟钝隐忍的痛。 这一刻,她忽而想,自己应该答应见见阿渊。看着眼前纸屑翩飞,沈灼忽而有些后悔。 沈灼冷冷瞧着他,萧雪元却退后一步,旋即拂袖而去。 离开那一刻,萧雪元甚至微微有些狼狈。 他忽而有种念头,要是阿灼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不错。 不过萧雪元不知道,待他刚刚离去,那些碎掉的纸片又奇妙的聚集在一起,化为一只小小的纸鹤。 沈灼还没来得及哭出来,纸鹤就蹭蹭向她飞去。 沈灼哭笑不得,却禁不住想,阿渊大概也是个很奇妙的人。 失而复得的感觉当真不错,若不是萧雪元将纸鹤扯碎,可能沈灼也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她取出法笔轻轻一点,回复同意一见,并且自己在无念山庄。 看着纸鹤飞走,她蓦然面颊一热,心口火焰却似活跃跳动了两下。 她怔怔的站在原地,内心实是有些抗拒回无念山庄。 寒风一吹,沈灼忽而便打了个寒颤。她这才发现,自己这样子很狼狈。 可她实在不愿意挪动身躯,心里也颇为迟疑。 乌云这样飘来,轻轻将月光遮住,一如她幽暗的心情。 就在这时,她听到小纸鹤啾啾的声音,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沈灼怔了怔,小纸鹤轻轻撞撞她,让她摊开手掌。 对方这么光速回复,只能说明自己自己不算太远? 要死,阿渊已经在无念山庄?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无意间见过他。这么想着时候,沈灼脸颊火辣辣的。 小纸鹤在她手掌上化为信纸,阿渊让她随着这只纸鹤过来,便能见到他。 沈灼手一松,信纸又再次化为纸鹤,她却有些慌乱的抚上自己头发。 此刻她全身上下,都是乱糟糟的。 当然沈灼之前也是乱糟糟的样子,她一点都不在意萧雪元那么看着自己。可是现在,沈灼忽而讲究起来。 女为悦己者容,不在意的人,便一点不介意自己在他眼前有多狼狈。 沈灼自己也怔了怔,怎么说萧雪元也是跟那片幻羽相互感应的人,怎么自己却冷漠如斯? 不过现在,她也无暇细想萧雪元了。 沈灼从前在上清界,就喜欢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这些东西可能没有什么太大杀伤力,却让沈灼觉得很有趣。 此刻她取出一颗火元,手掌搓搓,一股子暖融融之意便如此用来。她慢慢烘干衣衫,又轻轻梳好自己头发。 天空之上堆了一块块的乌云,轻轻的遮住了月。 小纸鹤一路引路,领着沈灼往庄外走。 也并不是每一个准备探寻秘境的修士都有资格住入无念山庄。沈灼再怎么样,也是上清界弟子,故而也能住入无念山庄庄内。 剩下修士便暂住于无念山庄四周,自然没有庄内安全。 阿渊性情咸鱼,这也不奇怪。 夜凉如水,四周很是安静。沈灼失了内丹,故而无法御器,走得也慢。好在小纸鹤十分体贴,飞得也不快。 小纸鹤带着她到了一处碑林,眼前密密麻麻的,皆是古时所遗。 此刻乌云遮蔽了月光,终于下起了绵绵细雨,打在石碑之上发出了温柔的沙沙声。 沈灼想,阿渊就在这里吗? 她试探性呼唤:“阿渊?” 碑林中有个男子嗓音响起:“嗯,你来了,是你吗?” 那嗓音十分耳熟,正是沈灼三年前听过的那个。 一片手掌从石碑后伸出来,手指提着一枚小小的铃铛,正是当年沈灼所遗之物。 手指轻轻一摇,发出一记清脆铃音。 沈灼轻轻嗯了一声,不由得说道:“是啊。” 有一道身影本来悄悄的避于碑影之下,小纸鹤扑腾翅膀,飞向那道阴影。 沈灼想,他就是阿渊? 那些细雨飘在了石碑上,发出了沙沙声,也撒在沈灼衣衫上,可沈灼也是无暇顾及。 她轻轻的一抿唇瓣,只觉得口舌也微微发干,也不知晓说什么才好。 碑影下的男子也笑了一声,透出几分喜意,便从碑后走出来。 他脸带面纱,加上月亮被遮住,故而沈灼也不大能瞧清楚他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让沈灼生出几分安心。 就好像初遇时候那样,黑漆漆的山洞里,谁也瞧不见谁。 失去了幻羽之瞳,她的眼识已经没什么用。 借着昏暗的夜光,对方身形倒是十分挺秀。传闻苍龙界颇为颜控,不美不能上位。 然后她听到阿渊说道:“下雨了。” 沈灼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拍拍衣衫,取出火元握住在手中。 阿渊也摘了一片蕉叶,挡在沈灼头上。雨水落在蕉叶上,打得滴滴答答。 “我居所离这里不远,我们去避避雨。” 沈灼仿佛不会说话一样,又轻轻嗯了一声。 她现在眼睛不好使,夜里不大能看清东西。走了几步,沈灼被什么绊了一下,却被一只手稳稳握住。那只手上带着一枚玉石扳指,硌得沈灼手心一凉,但那手倒是稳稳当当。 然后那只手再没松开,握着沈灼前行。 一切都是自自然然,沈灼竟也没觉得尴尬,甚至谈不上什么羞涩。 她只是觉得心情有些古怪,一颗心被什么充盈满胀,酸酸的很是奇怪。 那些细雨靠近阿渊身躯,顿时被轻轻弹开。所以那片蕉叶,只是稳稳的挡在沈灼的头上。 但凡修士,都可以像阿渊这么避雨的。 沈灼想,他见我视力不好,也没办法避开雨水,应该知晓我没有修为了。阿渊不问,倒显得他很温柔体贴。 沈灼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攥着那枚火元。 那颗火元像一颗小火焰似的轻轻跳动,不但能暖身,还散发一点淡淡的朦胧光辉。 此时此刻,这点儿浅浅的光辉就轻轻的映在阿渊身上。 阿渊衣饰华美,轻轻抬头时,露出他半片下巴。 苍龙境的修士都走华丽风,阿渊似乎也不例外。魔修大抵都是这样,喜美服,善嫉妒,好争执。阿渊也是一个魔修,自然也是喜爱打扮。 他轻袍缓带,衣衫上绣了精致云纹,衣角上也绣了个渊字。 虽然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也颇有气度。 沈灼又觉得他有点儿陌生,不大像自己想象中的阿渊,心里微微有些别扭。 阿渊握住她的手臂,她本来觉得没什么,如今心里也微微有些别扭。 他手指上的玉石扳指微微冰凉,那种硌人的感觉又传来。 然后阿渊说道:“到了,你脚抬一抬,前面有道坎。” 沈灼这才回过神来,伸脚跨了跨。 眼前阿渊虽绝不可能完全符合沈灼的想象,可也是个仔细温柔的人。这么想着,沈灼内心那点别扭又消散了。 她被阿渊领入一处精巧小院之中。这里离碑林没有多远,沈灼并没有觉得自己走多久。 看来阿渊果真是苍龙界的闲散人员,居住在无念山庄之外。 要是居住在山庄里面,花样就多了。沈灼知道纪雪君就必定会争争夺夺,非要挑个能彰显地位的小院子。风瑶花将院子让给别人,还要向纪雪君卖萌解释。 可住在无念山庄,也很无聊。 现在阿渊住在山庄之外,也很好,至少没听到别人议论自己。 然后阿渊就松开手掌:“山庄里面很吵,不如住在山庄外清静。” 沈灼忍不住又嗯了一声。 她这声嗯,就是很赞同的意思。 夜来的细雨也不过一时,下了一阵子便停歇。那片遮雨的芭蕉叶,也被阿渊撇了去。 石板犹湿,沈灼的心里面忽而浮起一个念头,那就是阿渊样子应该生得不错。 阿渊唇瓣棱角分明,下颚线条利落。 她虽只看见阿渊小半张脸,可已经断定阿渊绝对不会丑。 沈灼心里乱糟糟的,胡思乱想。 黑暗中,沈灼听到一点细碎的动静。 她听着阿渊对别人说道:“好了,今天我有客人,你去别处吧。” 这话若让别人说,未免有些不客气。可阿渊说话语调温和悦耳,听了也不觉得如何。所以沈灼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她想阿渊是跟他朋友住在一起吗? 接着她听到一点儿细碎的动静,却没瞧见离去的人。 阿渊请她入内,又轻轻点上灯。 还有,就是阿渊穿着真花哨。苍龙界修士都喜欢在自己衣衫上点缀那么多宝石吗?灯火一映,也是闪闪发光。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据闻苍龙界的创始者明渊,本相是一尊黑色苍龙,据闻十分喜爱宝石。 连带整个苍龙界画风被带偏,个个都走华丽浮夸风。不似上清界一溜水性冷感风,个个清汤寡水,与上清界常年落雪的气氛十分相符。 墙壁之上,挂着一枚碧色的玉箫。 沈灼忽而想起自己方才听到的箫声,如果不是那曲箫声,也许她真的会沉入河水之中。 人的心思也很奇怪,那种灼热浓烈的情绪一旦散去,便不会再想死了。甚至于,还让沈灼觉得方才情绪有些不真实。 也不知方才吹箫的修士,是不是阿渊。 阿渊未除面纱,他举灯置于几面,勾勒他欣长匀称的身影,手指上玉石扳指也流淌一抹润光。 这枚玉石扳指实则是一件法器,本是缠在他手腕上的黑红法镯。这本是阿渊占据明无色躯壳后用以封印大魔王实力的器具,因在其出秘境后新增,已经是苍龙界军师的标志性法器。 不过此件法器千变万化,也不拘泥于黑红法镯的个体形态。此物一会儿变为漆黑手套,如今又化为一枚玉石扳指。 沈灼想了想,轻轻问道:“刚才,你可曾听到一阵子箫声。” 阿渊取下箫,玉箫轻巧在他手中转了几圈,微笑:“我吹的曲子好听吗?” 沈灼心想,当真是你呀。 “我,我还没谢谢你——” 她忽而心生暖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阿渊微笑:“我喜欢这些旁门左道,十分有趣,可比单纯追求武力值有意思得多。” 若无遮在此,必定是会觉得阿渊这些话颇为做作。 不过沈灼却不知道,她只觉得阿渊必定是厌倦了苍龙界的争权夺势,喜欢一些恬淡的生活。 故而沈灼渐渐觉得温暖熟悉起来。 线上聊天和线下真人自然是有所差别,一开始沈灼也有一些别扭。可渐渐的,这些别扭的感觉也渐渐消散了。小纸鹤给她带来的亲切感,如今好像也能从阿渊身上感觉到。 沈灼心里也给阿渊打标签。 咸鱼吃货,无进取心,多才多艺。 这个时候,清风吹散了乌云,明月又露光辉。月光轻轻撒在阿渊身上,勾勒浅浅清辉。 窗外月光盈盈,室内灯辉柔柔。 夜里的天气多变,一会儿下雨,如今竟又晴朗起来。 沈灼想起片刻之前将自己还准备将整个人沉入水中,竟有几分不真实。 阿渊轻轻一挥箫,将箫轻轻凑在唇边:“你喜欢听,那我再给你吹一曲。” 他面纱被灯火染上了一层光辉,有一种奇异的绮丽,几缕发丝轻轻垂在他的脸边。 阿渊既温和,又漂亮,沈灼也绝不可能说不好。 沈灼总觉得他问自己什么,自己只想点点头,并不愿意拒绝他。她没留意到,短短片刻,自己对阿渊已经有了某种模糊的依赖。 箫声幽幽,虽调子略低,只会让人觉得温柔,并不会让人觉得凄苦。那曲子就像是在沈灼耳边安慰她,使得她眼眶微微发红。她拼命的忍耐,生怕自己失态。 幽幽的黑夜中又浮起了箫声,不远处的无遮也听到耳里。 身为军师的贴身保镖,无遮方才被阿渊无情逐出。 不过就算这样,无遮也不好意思走太远。 以阿渊的修为,自然无人可以伤到他,却会打搅阿渊兴致。 无遮心里啧啧作声,军师在做什么? 因为大家都知道军师喜欢颜绿婉,故而无遮倒也不好奇军师身边从没有女人。无遮还做好心理准备,一旦颜绿婉出关,说不定自己就要暗处观赏虐恋情深小黑屋的狗血剧。一个好的侍卫兼杀手,是需要成为一个优良背景板,当好一个与我无关的吃瓜路。 没想到剧本看到现在,剧情却莫名其妙的发展了别的支线。 现在好端端的,明无色却领回一个上清界女弟子。 那女修内丹已失,已经是个废人,也不知军师要她,又是为了什么。黑暗中无遮只瞧一眼,那姑娘虽然狼狈了些,却也颇具姿色。可能这正道女弟子一向都走清纯坚贞路线,也有些与众不同的风味。 不过军师心机颇深,应当也不是搞感情线。再者秘境开启在即,他们这些修士处于绷紧的状态下,就更不可能有心情搞感情。 无遮想,我们军师是要搞大事情的。 这么一想,他便开始释然,并且变得通透。 莫非眼前女修手握重要情报,或者体质特殊适宜双修弥补军师修为上不足?再不然,还可能她的血具有非常神奇的功效。苍龙界的魔人们道德观也就那么回事儿,就算军师以美□□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身为沉默寡言的魔修第一剑客,无遮无疑见识了许多真实的狗血剧情。他随随便便一脑补,各种虐恋情深也是扑面而来。 不过无论军师要从那个已是废物的女修身上谋夺什么,以军师无耻深沉的心机,想来也是分分钟手到擒来。 至多一晚,什么都能搞定。 无聊的无遮已经顺道将沈灼定义为一个无趣的过客。 相信明天太阳升起时候,那个正道女修清纯也好,忠贞也罢,一定将军师想要她奉献的都奉献出来了。 那幽幽箫声缕缕不绝,沈灼眼底已经泛起了浅浅的泪意。 斗士中灯火摇曳,她只觉得面纱后那双眼睛始终温和熨帖的看着自己,令她想要哭出来。 ※※※※※※※※※※※※※※※※※※※※ 入v当天三更,之后每日9点一更,谢谢 021(一更) 022(二更) 023(三更) 024 025 026 027 028 029 030 031 032 033 034 035 036 037 038 039 040 041 042 043 044 045 046 047 048 049 050 051 052 053 054 055 056 057 058 059 060 061 062 063 064 065 066 067 068 069 070 071 072 073 074 075 076 077 078 079 080 081 082 083 084 085 086 087 088 089 090 091 092 093 094 095 096 097 098 0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认错夫君切片以后》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