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女多嫁》 楔子 段磬知道这是个梦。 因为太活色生香,反而不像是真实的。 梦里头,他依旧躺在自家的床上。 那双柔荑不知从何而来,轻轻贴在他的胸口,起初很安静,随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微微发沉。 他很有耐心,又有些期盼。 那双手如他所愿,没有停留太久,迟疑着,拨弄下他的衣襟,见他不闻不动,才开始由上而下,细细抚弄。 完全知道该往哪里去,又知道哪里才能让他舒舒服服的,抚触游走,不停不休,令得整个人松弛下来,根本一动都不想动。 尽管隔着厚厚的衣料,他都能体味到那指尖的绵软,就像此时此刻,伏在胸口的这个女人。 两个人都不曾开口,梦境里头,不用说话,一样能够明白对方的用意。 灵巧的手指,蜿蜒地摸着他的腰带,打得妥帖的结,用尾指勾了两下,轻易地就松开,手指熟门熟路地从那衣服底下钻了进去。 他的气息一乱,耳畔听到分明的轻笑声。 两个人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角力,先把持不住的人,定是输家。 段磬压下掩不住的欲望,将那只不安分的手给握住了,指尖软得像是要在掌心直接化开了似得,身体已经起了反应,他不想被她全然的操控住。 就算是在梦里,他也不想。 那女人嘤咛一声,很是不满他的阻拦,扭动着小小的腰肢,扬起头来,手指挠了他两下,被他紧紧按住。 他扳住她的一边肩膀,迫使她的头抬得更高。 两个人的目光相触,段磬又闻到那股子念念不忘的香气,从她的微乱的云鬓,从她散开的领口,从她秀巧鼻尖的薄汗,散发出来,变成偌偌细烟,妖妖娆娆地从鼻端钻进去,打个转,俏皮地不肯停下来,他忍不住抽动鼻翼,重重地吸了两口,如兰似麝,闻之欲醉。 她不知为何,挣扎起来,原本就松散的领口,支得更开,他的视线沿着团雪似的脖颈往下,顺过小巧的锁骨,还想再一探究竟,却被碍眼的衣服拦住了旖旎的光景。 她挑衅似的目光,凝视着他,眼底一抹,分明藏着嗤笑,对准他的脸孔,吹了口气。 随即,段磬忽然起了贪念,双臂收拢,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他喜欢她身上的气息,恨不得让那香气浸染了两人的身体才好。 她笑起来,明眸皓齿,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轻吐,晶光水泽留在唇瓣,似在邀请,又似在等待。 他想一想,险些要迎了上去,却分明瞧见,那诱人的一点粉色在快要触及时,分叉而开,化作蛇吻,迎面扑了上来。 猛地,段磬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四周黑漆漆的,天都没有亮起,怀中空空一片,他苦笑了下,软玉温香抱满怀,果然只能出现在梦中。 只是,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梦到她? 段磬举起一只手,闻了闻,好似香气犹在,脉脉一线,勾人魂。 第一章 门前 (一) 扬州城外,十五里地。 马蹄声声响,随即在九华村的村前停了下来。 “段都头,就是这里了。”先下马的男子长了张娃娃脸,一开口就在笑,十分的讨喜。 马上的男子膀阔腰圆,一脸虬髯,看不清长相,只一双眼生得特别好,又黑又亮,仿佛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去,听得话后,自己下了马,将马缰拿捏在手,慢慢从村口走了进去。 娃娃脸忙不迭地跟了上前:“段都头,要不要先找村长问问清楚?” “也好。”他言简意赅,点了点头。 娃娃脸一路走进村子,嘴巴就没有停过,东家常西家短的,直说的眉飞色舞,却不见段都头有半个字的回应,他倒是觉得习以为常,根本就没打算停嘴,忽然,走在前面的武都头,站定了脚,不动了,他跟着视线望过去,顿时明白过来:“段都头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村子里,居然有一座像模像样的小院子,有些格格不入的。” 眼前的院落,白墙黛瓦,朱漆两扇门,里面的小楼飞檐立柱,清幽雅致,探出墙来的是一枝桃花,已经开得盛艳,粉瓣嫩蕊,娇艳欲滴。 院子不错,段都头没多停留,从小院门前走了过去,鼻端一股花香。 娃娃脸是个能干事的,不多会儿就把村长找到跟前,村长一听情况,脸色吓得发白,搓着手连声解释说,村子里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怎么会和杀人的事儿牵扯到一起呢,一定是弄错了。 段磬掀起眼帘看了村长一眼,吐出个名字:“端木虎是不是你们村的?” 端木这个姓,原本就少,村长哆嗦了一下,才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随即指着那处小院道:“大人,你该去问那个寡妇,问那个邢寡妇,端木小子的事情,村子里就属她最清楚!” 段磬很是干脆:“沈拓,去敲门。” 娃娃脸指了指自己的脸,段磬点点头。 “那是寡妇。”沈拓的脸,苦下来,眼角余光,见到人模人样的村长居然往后退了十多步,已经站到了安全区。 “这是做什么?”段磬的眉毛一挑,好奇了。 “家里婆娘关照过,要是,要是见到我同邢寡妇有一丝半点的纠葛,回去就给我好看!”村长倒是老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段磬很是明白,这个寡妇,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头,名声在外,不算很好,有家室的男人都要避讳,他冲着沈拓使了个眼神。 “大人,端木小子是不是在外头做了坏事。”村长嗫喏着问道,“他自小胆子就大,人倒是不坏的。” 段磬斜眼看了看村长,村长胆子又肥了,蹭过来约莫是想打听个详细。 “杀人了。”沈拓没留情面,脱口说道。 “啥?”村长脸色大变。 “谁杀人了,在奴家的门口大呼小叫的。”小院子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里面的人,站在门槛里的阴影里面,看不真切,只露出一段绯色的裙裾,还有一只秋香色的绣鞋,鞋面绣着缠枝花草,好不妖娆。 第一章 门前 (二) 段磬听那把嗓子委婉绵软,很是受用,来者又是未语先笑,再想着村长方才的话语,眼角不自觉地跳了一下,那邢寡妇已经袅娜轻盈地从槛内跨步而出。 都说扬州城里头,素来不缺美人,段磬在衙内任职,见识颇多,没想到这样小小的村子里头,居然收着这般的上佳之色,难怪村长家的婆娘会得语出警示,也难怪,人一出来,门口三个男人,六只眼睛,有意无意地都在往她身上瞟。 邢寡妇似乎对男人的目光早就司司空见惯,站在原地,螓首微垂,衣衫的领子比平日里稍开些许,不过是个平常的举动,秀发挽成时下常见的抛家髻,两支流苏叶子状的银簪底下,露出一段粉白柔腻的颈子。 段磬将视线稍稍移开了,他一向不当自己是君子,这会儿却是在办差。 “这位是扬州城里来的段都头,段大人。”村长好不容易将眼珠子转了回来,“有些事情说是要问问你。” “奴家邢氏见过大人。”是个知礼的,盈盈作势福了福身子。 原来是本家姓邢,一个寡妇,就算死了前夫,居然就自说自话地改了原姓,段磬没工夫再细细琢磨这个,正色问道:“村长言说,你认识本村的端木虎?” “认识。”邢寡妇的手指在耳廓边,拂了一下,似乎在整理云鬓,贝壳似的耳垂处,一点翠绿的坠子跟着手指在她的粉颊边俏皮地蹭了蹭。 段磬听到了沈拓咽口水的动静,眼底有些笑意,却又有些好气,这小子又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料,真是丢人现眼,视线稍转,村长的样子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他重重咳嗽了一声,喝问道:“你一个守寡之人与端木虎是什么关系,细细说来,这是查案。” 最后四个字说得分量重,将沈拓给捶醒了,大声嚷嚷道:“端木虎在扬州城杀人越货,你要说清楚了,方能脱得干系。” 段磬一个眼刀剜过去,半天没听说话,一开口,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倒出来了,真是没一点长进。 邢寡妇明显一怔,差官上门虽说一定有事,她约莫也没料得上来就是天大的案子,脸色微微发白,又福了福身道:“两位大人稍后,奴家去取件东西来,大人们一看便明了奴家与端木虎的关系。” “速去速来。”段磬板着脸孔道。 邢寡妇退身入屋,并不见慌乱,他始终盯着她的背影,削肩膀水蛇腰,真不是良家妇人的姿态。 “都头,她会不会跑了?”沈拓跟着看得起劲,同样是走路,这女人走起来,怎么就让人移不开眼,恨不得将眼珠子黏在她背后才好。 “跑去那里?”段磬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她与那嫌犯端木虎分明是旧识。” “这个村子里头的人,与端木虎都是旧识。”段磬的手指直接往村长脸上一晃,“村长不是也同端木虎相识?” 村长听见杀人越货四个字,早慌了神,被这样迎面一指,往后退了又退,脚跟绊住自己,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嘴里喊得卖力:“大人,小的冤枉。” 第一章 门前 (三) “这还没开堂呢,就给喊上了,没你的事情,你心虚什么!”段磬伸手,在村长手臂顺势搭了一把。 村长觉着平生长出气力,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大人,这儿没我的事情了吧。” “别急着走,话都还没开始问呢。”段磬一招手,始终跟着他的那匹黄骠大马,打了个响鼻,横过身,居然拦住了村长的退路。 “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你方才说,院子里住的是邢寡妇,她又自称姓邢,既然是守寡的,为何不随夫家所姓?”段磬只是一时的好奇。 村长却拎起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一五一十地说,这个邢寡妇已经嫁了三次人,就算是她想随着夫家,也不知该随哪一家才好,所以她还是还了原姓,因为嫁过三次的女人实在有些骇人听闻,渐渐的,她的名字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起来,只管喊她邢寡妇。 段磬只听见沈拓不住咋舌,巴掌直接挥在后脑勺上头:“想什么呢,没半点正经。” 沈拓不说话,用手指头比了三根,跟着吐吐舌头,拍拍胸口的。 邢寡妇已经轻盈盈地走出来,又是一阵子香气,同方才的花香不一样,段磬微垂头,细轻嗅,比花香好闻,更比花香暧昧。 “这是端木虎留在奴家这里的。”邢寡妇将纸片捧着,奉到面前。 那双手在眼前晃过,看着真不像是做过活的,白腻腻的一片,引人遐思,倒是想伸过去摸一把,是不是真的像凝脂般柔滑。 段磬收敛了心神,将纸片打开,细看两眼,神色有些震动,飞速抬眼看着邢寡妇问道:“这是五百贯的借据。” 邢寡妇低眉垂目,很轻地嗯了一声。 沈拓根本藏不住话:“段都头,那小子身边不就是五百贯。” “你借了他五百贯?”段磬的声音不大,那几个人都听出他声音里头有一丝抖音。 “他说要去做点生意,答应回来给我两分的利钱,乡里乡亲的,我就借了他五百贯。”邢寡妇轻描淡写地笑了,这个档口,实在不应该笑的。 段磬瞅着她的笑容,心里头格外不舒服,这个女人绝对不笨,再加上沈小子的两句话,她应该想到了关键所在,五百贯可不是小数目,别说是他一年才不到二十贯的年俸,就算是知州大人,估摸着也没这样的家底,而一个寡妇居然随随便便就借给个不相干的男人五百贯。 或许,不能算是不相干,端木虎尚未成家,年轻力壮,而眼前的这个,段磬后槽牙有些发痒,更糟糕的是,端木虎那五百贯如果是邢寡妇所借,那么他们跑了几天,审了几天的,就真成了一件冤案。 “他拿什么抵给你了?”段磬急声问道。 邢寡妇的眼皮子掀了掀,她的眼角本来微微上翘,那眼神透出一股子媚气来:“他能有什么抵给我的,我信了他,才借了他的,律法里头,有没有说,借人钱财也是犯法的,要是大人觉得可疑,何不把奴家锁了去,一并问问清楚。” 第二章 质疑 (一) 三两句话,把段磬想说的,不想说的,都给堵得严严实实。 邢寡妇将一双手合并了,送到了段磬的面前,见他怔了,还往前送了送,只差要贴到他的胸口去:“要捉要拿,大人请便。” 段磬只觉得白花花的腕子晃来晃去,惹出心神不定。 借条上头,白纸黑字,借钱的日子写得清楚明了,薄薄一张纸,就是五百贯,段磬拿在手里,觉得有些发烫,赶紧地又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这位大婶说笑了,借钱哪里会犯罪,我们当差的,也要有凭有证才能拿人的,不会乱来。” 邢寡妇的脸色突变,根本不等段磬说完,将借据一抽,返身进门,两块门板摔得砰砰响,只差直接拍在段磬的脸孔上头。 “这是做什么!”沈拓差点没跳起来。 段磬没回答他,只冲着村长拱了拱手,他一脸的虬髯,瞧不出真实年纪,当面喊了邢寡妇一声大婶,自恃年轻好相貌的女人不翻脸才是有问题,果不其然。 他算是扳回一城,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沈拓跟在他身后,两乘马很快就跑远了。 一路回去,段磬做事很有分寸,见过楚知州,将在九华村调查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完,然后亲自去了大牢。 端木虎缩在个角落,听到动静,懒得抬头。 “你可曾问人借过五百贯银钱,如何堂上不听你说起?”段磬沉声问道。 端木虎冷笑一声:“大人们当时见了死尸和包裹里的钱财,我又正好在那案发之地,酒醉不醒,何曾给过我开口说话的机会。” “邢寡妇给我看了借据,上面有你的指印画押,正好是五百贯。”段磬知道,杀人越货是大罪,端木虎在堂上很是吃了点苦头,如果堂上就说了借据之事,怕是也没人会相信,反而换得更重的刑罚。 端木虎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往栅栏边挤过来:“你真的去了九华村,见到了邢苑?” 段磬从高而下地看着他:“楚知州不是糊涂之人,也不会审出一桩冤案,如果你得以平反出狱,应该好好谢过知州大人。” 虽然早就想过,端木虎与邢寡妇有些不清不楚的干系,听到他直接喊出那女人的闺名来,段磬依然觉得不舒服。 “我,我要是能出去,一定给你磕几个响头。”端木虎看到生机,也不顾段磬始终板着脸孔,在他身后直着脖子嚷道。 楚知州正在后堂等着段磬,一根手指在桌面毫无章法地乱敲着。 “知州大人,我已经去过狱中,与嫌犯端木虎对了口供,他确实向同村的邢氏女子借过五百贯,人证物证都有,他应该能够脱了杀人劫财的罪名。” “同村的女子,五百贯?”楚知州似乎奇怪地看着段磬,“一个区区的九华村,能住着随手借出五百贯的人,其中的破绽,你就没有想过?” 段磬是先入为主,见了那栋精致的小院,再见到了邢寡妇的人,还真的是丝毫没有起过疑心,如今被楚知州这样当面一提点,他回过头去想那村长的神色,听到五百贯时,同样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惊讶,他上前半步道:“我觉得人证物证不差,我们抓错了凶犯。” 第二章 质疑 (二) 楚知州深深看了他一眼:“平日里都说你做事最为妥当,明明是已经定了性的案子,你非要去九华村,又不知道听哪个乡野村妇的混话,居然信以为真,岂非成了旁人的笑柄。” 段磬已经听出楚知州话中的意思,一时震惊,讷讷地接不上话。 “嫌犯已经关押在大牢,作为扬州城的父母官,必然要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到时候,才是两全其美之策。”楚知州起身,拍了拍段磬的肩膀,“上回同你说的那件事,你可曾考虑周全?” 段磬心里咯噔一下,楚知州提过次,说要将表妹介绍与他,他婉言推脱几次,没想到楚知州这个时候,又旧事重提。 楚知州见段磬的神情,已经心底明了,脸上固然没有显色,心里头却是不痛快,这个段磬有些不识抬举,要不是见他是个能干的,如何会得拉下脸皮来,一问再问,当下将袖子一甩道:“后天,便开堂问审,将端木虎定了罪,判个重罪,其他的,无须你再牵绊挂念,本官自有分寸。” 也不等段磬分辨,背过身,急匆匆地走了。 段磬垂头丧气地出来,沈拓还一脸的雀跃:“段都头,大人怎么说,可曾夸我们办事得力?” “大人只说没有误判,后天开审,要判重罪。”段磬说话都没气力。 沈拓呆了呆,追问道:“怎么会,那个寡妇拿出的借据正好是五百贯,端木虎身边的五百贯不是那个死人的,他就没有杀人的理由。” 段磬苦笑一下道:“九华村的村子才多大,那个寡妇固然手头有些闲钱,又何尝来的五百贯,我们白白跑了一次,只被大人看成了笑话。” 当时,他还真的是没有怀疑邢寡妇的话,心神里头有六七分拿出来用作打量她这个人了,他忽而抬起手来,拍了自己的额头一掌,段磬啊段磬,一个寡妇值得要费心费神到如此,楚大人才是知州,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区区一个都头,还要强争到底不成。 沈拓被弄了一身无趣,耷拉下脑袋,段磬笑着说要请他喝酒,两个人直喝了大半宿,醉意渐浓,话越发地少,等天亮了,段磬想起还有些公务要办,洗把冷水,先出了门。 他的住所离州衙不远,百多步的路,平时又是走惯的,沈拓闷头跟在他身后,没料得,段磬忽然停了下来,站定了脚,纹丝不动。 “段都头,这是?”沈拓探出身子来。 晨雾都还没来得及散开,州衙门前,俏生生地站着一个人,正仰起头来,看着两扇紧闭的大门。 “那,那不是九华村的寡妇!”沈拓嘴上没把门,脱口喊了出来。 段磬回头瞪了他一眼,压着声道:“什么寡妇寡妇的,她又不姓寡名妇的。” 他没说,已经从端木虎口中听得了她的闺名,邢苑,名字倒是好听。 邢苑耳朵尖,听到了动静,转头来看,似乎认出了段磬,冲着他笑一笑,盈盈走过来。 段磬的嘴巴动了动,邢苑已经擦身而过,对着身后的沈拓,轻言笑语道:“这位官差小哥,可还记得奴家?” 第二章 质疑 (三) 沈拓一怔,下意识去瞧段磬,段磬双手抱胸,冷眼相看,嘴上虽然没动静,那眉梢眼角的,都是等着看戏的模样。 邢苑出门前特意打扮过,穿的是一身水蓝银丝绣蝶恋花的缎面衣裙,人一动,那蝴蝶跟着银光烁烁的,活灵活现。 段磬不禁又多看了几眼,他是见过好货色的,知道这绣工在城里也是一流,不知她花费多少银钱做的行头,连头上的乌银簪子配的也相得益彰。 “如何不记得,这位不就是那九华村的邢……邢大姐。”沈拓适时改了口,喊的十分亲热。 邢苑有意无意地瞟了段磬一眼,分明是假意冷落他,心里还记恨着他唤她大婶的恶意:“小哥记得奴家就好,前一日,你们离了村子,我整宿都没有睡着,想那端木虎借了奴家的五百贯,要是奴家不来做个人证,让他受了冤枉官司,奴家的钱可不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段磬起手,将沈拓往身后一按,目光如炬:“这位娘子的话中有话。” 邢苑对男人的目光一向坦然,躲闪掩藏并不会被少看几眼:“难道端木虎已经被无罪放出了大牢,那就是奴家猜错了,真是罪过。” “你没有猜错。”段磬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头往外挤字眼,“知州大人言明,端木虎暂时还不能脱了杀人的干系,毕竟是一条性命,必定要审问清楚。” 邢苑嘴角一挑,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奴家想要亲自见一见知州大人。” “知州大人岂是随意可见的?” “知州大人是父母官,奴家虽然住在城外,也属知州大人的子民,如何见不得?”邢苑得理不饶人,“难不成如今州衙的都头都要管着知州大人了。” 段磬看着她水红的菱形嘴唇一张一合,忽然爽朗而笑:“对,对,邢大婶说的很对,百姓要见父母官,没有不见的道理,我这就带你去见知州大人。” 邢苑的脸孔,一路发黑,段磬只当是没看见,一个女人家当了寡妇,他不介意,只是女人多事就麻烦,特别是自以为是的。 “你在此处稍等,我去回禀了知州大人。”段磬见邢苑的样子,不像是头回上官家,忍不住问了句,“你来过?” 邢苑摇了摇头:“谁没事来州衙,又不是好地方。” 有句话,她咽了下去,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段磬进了内堂,邢苑站在门边干等,迎面过来个黑衣男子,快走到身前时,突然咦了一声,邢苑抬眼看他,他居然就地站着,只管盯着她的脸,不迈腿了。 邢苑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绝对让人觉得不舒服,她想要避开,又怕见不到知州,正尴尬着,段磬已经出来,似乎很随意地往她身前一站,他的体格大,将她大半个人都给遮住了:“姚仵作可是又查出了什么新进展?” 邢苑将仵作两个字在嘴巴里翻了两下,才晃过神来,仵作不就是查验死人的,她闻到的味道,应该就是死人的味道。 “在下已经说过,那位商客死于利器,一刀致命,哪里还来的新进展。”姚仵作的嗓子沉沉,“倒是段都头一大早的,带了这样美貌的小娘子来见大人,不知是为何?” 第三章 狐狸精 (一) 邢苑实在不想让个仵作在一大清早的对自己评头论足,闭紧了嘴,一个字都不说。 段磬很是满意她的反应,直接草草几句话,将姚仵作给挡开了,等人走了,一回身,果不其然,见到张煞白的小脸,桃红的胭脂都白抹了。 “知州大人说了,让你进去回话。” 邢苑抬起手来,在发鬓处,用手指轻轻一抹,整个人又缓过气来:“奴家还请段都头留步。” “你要独自进去?” “是,奴家觉得有些话,段都头在场,委实不便。”邢苑不等他回答,腰肢一扭,婷婷袅袅地往里走。 段磬瞪了那背影片刻,又不恼了,背脊往墙上一靠。 楚知州没想到段都头带来的那个人证寡妇长得这般好,一眨眼的工夫,杏眼桃腮的艳容就在面前。 “奴家邢氏见过知州大人,见过青天大老爷。”邢苑不等楚知州开口,先盈盈俯身,跪了下去。 楚知州赶紧走过两步要去搀扶,口中只说不必大礼,目光落在她后腰的婀娜曲线处,有些发怔,都是嫁了人的妇人,那腰肢如何纤细若此,似乎只要轻轻使力,就能折断。 邢苑才顺着楚知州的手势,缓缓起身,抬起头时,双眸含泪,一副楚楚之姿。 楚知州好耐心地听她将如何好心借了五百贯给同村的端木虎,又如何在两位官差查案时将借据出示,随后一整晚心急如焚不得安眠,不得不一大清早,徒步走了十五里路,才求到州衙门前,盼着父母官为其做主,将借出的五百贯尽数取回。 她说一句,用手背拭一下眼角,完全是副没有着落主张的弱女子之态。 楚知州好声好气地劝慰她几句,又问清楚那五百贯可有什么印戳记号,才方便让人调查。 邢苑想一想,抽抽嗒嗒地说道:“不瞒大老爷的话,奴家的这些年,也是亡故的夫君留下,奴家一时贪心,想着端木虎应允的两分利钱,五百贯的穿钱线皆有大红的绒线,城里拢香斋的货色,大老爷有心,请验明正身。” 楚知州当机立断,立时起身走到门前,将段磬唤到身前,让他速速去查看五百贯的穿钱线。 段磬得了令,脚下走得飞快,脸上在笑,心里发苦,他在州衙任职多日,在顶头上司面前,好话说了一箩筐,都比不上美貌女子的两滴泪珠子,瞧楚知州的神情,就差要掏出帕子,亲自替苦主擦眼泪了。 难怪九华村的村长一提起邢寡妇,恨不得要在她背后贴一张纸条,上书三个大字。 狐狸精。 线索明确,段磬做事干脆,他亲自去库房提取那五百贯,又让沈拓跑腿,将拢香斋的掌柜请过来,两厢一核对,正如邢苑所言,端木虎经手的五百贯,正是红绒线所穿,一串不差。 一上午兜兜转转下来,段磬双手都累得抬不起来,邢苑却坐在楚知州的偏手,案几一杯热茶,好生悠哉。 楚知州听得结果,双眉先是一皱,才缓缓展开:“如此说来,杀那商客的必是其他凶手,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也不能冤枉了好人,且将端木虎从大牢中提出,遣返回村,要是还有案情需要,必须随传随到,至于那五百贯钱,邢家娘子再等上一等,三日内,必然奉还原主。” 第三章 狐狸精 (二) 邢苑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对楚知州谢了又谢,高帽子戴得人都晕乎,这才笑吟吟地退身而出,一转身,见到段磬,脸孔又拉下来。 段磬站着看她,也不出声,等了片刻,才听她支吾着谢了一句,他想要作弄她两句,又觉得没意思,正色提醒道:“五百贯不是小数目,知州说了三天,未必真的就是三天。” 邢苑没有顶嘴,多问了一句:“那端木虎什么时候能出来?” “人就不用担心,黄昏前必然就能回村了。”段磬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你倒是关心他。” 邢苑停下脚步,眼角上挑斜斜而望:“段都头就这般好奇奴家的事儿,那么奴家倒是要好好与都头细细来说,奴家与那端木虎相识多年,有些理不清剪还乱的干系,不知都头可有那闲情逸致,陪着奴家说话。” “有这工夫,我还是先去大牢一次,把人给放出来,回头再等着你来谢我。”段磬好人做到底,将她带出州衙,没有其他闲话,掉头就走。 邢苑咬了咬嘴唇,扬声问道:“都是我自己出的主意,做的工夫,为什么还要谢你?” 段磬不曾回答,健步如飞,转个身就不见了人影。 邢苑半弯身,隔着裙子揉了揉膝盖,天一亮就从家里头往外赶,足足走了十五里地,这会儿要她再原路走回去,怕是脚底都能生出血泡,她眼珠子一转,索性在州衙门前又等了会儿,等着那个沈拓出来。 果不其然,沈拓没多时就出现在眼前,见到她不曾离开,倒是吃了一惊:“段都头没有送邢家大姐回去?” 真正是个笑话了,他能有这片好心? 邢苑腹诽了一句,嘴角是挂着笑的:“段都头以公事为重,去了大牢提人,奴家如何能耽误他的时间。” “这九华村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大姐这样子走回去,怕是天色都黑了。”沈拓抓了抓后脑勺,“要不,我替大姐雇辆车,大姐若是没有带着银钱,我先垫付了便是。” “那就多谢官差小哥了。”邢苑几句话,省下诸多力气,笑眯眯地瞅着沈拓,沈拓年纪小,脸皮薄,被那双盈盈秋波这般注目,耳根子后面都火辣辣的,脚底抹油似的开溜。 邢苑唇角的笑意稍微收拢,听得有人站在身后,不阴不阳地咳嗽了一声,她顿时后背僵硬,一动不动,盼着那人别在她身上留心太久才好。 姚仵作却没有要走开的意思,转到正面,与她视线相触,阴笑一声道:“隔了这些年,倒是出落成标致人儿,怎么?想假装不认得,这都是旧相识,如何就这样无情无义了。” “谁同你是旧相识,这里可是州衙门口,别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回头在知州大人面前,谁都不好看!”邢苑这次是真的板下脸,脚底下不动声色地轻轻退后了两步。 “瞧着你这张脸蛋儿,还能有哪里不好看,原来你搬到了九华村,又嫁了人?又死了男人?啧啧,说的也是,当年不就说你是个克夫相。”姚仵作的手已经不安分地摸了上来。 第三章 狐狸精 (三) 邢苑要躲,姚仵作的手脚更快,另只手已经拦住了她的去路,只消再退一步,等于将自己送上门去投怀送抱。 她实在不甘心,一个劲让自己冷静下来,莞尔一笑,冲着姚仵作的身后道:“知州大人怎么出州衙了,这是有公务在身,天气倒是怪热乎的。” 她说第一句的时候,姚仵作没当真,这女人机灵地很,他是知道的,隔了些年,怕是都快成精了,却听她说的正经,已经要俯身去行礼,这才不动声色地将双手一抽,回转身,身后空空一片,别说是楚知州,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他不慌不忙地依旧想拦着她的去路,想要躲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里算是半个他的地盘,要捉一个弱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邢苑看着他脸上的那点笑容,心里头有些恶心,她对段都头凶巴巴的,其实知道那男人是个良善之辈,而眼前这个,绝对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躲来躲去,更加有味道。”姚仵作的眼睛一眯,已经彻底将她视为掌中猎物。 邢苑笑容不减,依旧冲着他的身后:“小哥来回地真快,否则奴家真该等得心急了。” “同样的把戏来一次是情调,来两次成笑柄了。”姚仵作这次根本不信,手指眼见着已经抓到了她的肩膀,一想到那衣衫底下掩藏着的,他愈发兴奋地双目赤红。 “姚仵作,你这是在做什么?”沈拓的嗓门本来就大,这样一喊,姚仵作差些直冲冲往前载,他疑惑地看看两个人,“你们以前认识?” 没等邢苑否认,姚仵作先赶紧摇头了:“方才在州衙内堂见了一面。” 邢苑冷哼一声,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当下不再多加理会,跟着沈拓走,走出十来步,还觉得背上黏糊糊的,蘸着那姚仵作的目光。 “姚仵作大概是和死人接触多了,性子有些怪癖,方才没有吓到大姐吧。”沈拓粗中有细,有些察觉到邢苑的不自在。 “无妨的,奴家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心里对仵作这行当真是又惊又怕的,以后离得远些便是。”邢苑也不想让沈拓了解太多。 只是,姓姚的已经知道她住在九华村,要是有胆子摸上门来,她回去还须细细想个对策才是。 “方才遇到了段都头,他已经关照了大牢里头,至多两个时辰,端木虎就该放出来,平白地捡回条命,算是好运气。”沈拓一直将邢苑送到骡车边,向赶车地吩咐两句。 邢苑搭着手,坐上去,撩开布帘,塞了件东西过来,沈拓赶紧去接,低下头来一看,却是那五百贯的借据,怔了怔要跟着骡车跑上去,却被人从身后扳住了。 “慌里慌张的,要跟着上去,难不成你还打算送她回九华村?”段磬冷着脸,沉声问道。 “赶车的是老张头,我还能不放心,只是都头请看,她将这个留给了我,不,应该说是留给了你。”沈拓将烫手的山芋直接甩给了段磬,“楚知州怎么就被她三言两语的说动了,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管用?” “这女人厉害起来,男人只能望尘莫及。”段磬大方地将借据往怀里一揣,“走,喝酒去。” 第四章 身外物 (一) 骡车把邢苑顺当地送回九华村,她要掏车钱,老张头怎么都不肯收,只说是州衙的事儿,不用给钱,她客客气气地谢过,往自家门前走去。 还差几步时,她瞧见正对面的裘家二姑娘正在喂鸡,一见到是她,活像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将几只鸡仔往笼子里一赶,逃也似的往屋里去,返身将门板拍得砰砰响,几乎要摔到邢苑脸上去。 邢苑停下脚步,这一遭来回奔波,累得够呛,心口一把火蹭蹭往上窜,单手叉腰,嚷嚷开了:“裘家嫂子,我是偷你们家还是抢你们家了,你们家二姑娘成天甩脸子给谁看哪,一次两次的,我就当没见到,不计较,今天我是要问问清楚才行,你不给我个说法,我还不走了!” 裘家的门纹丝不动。 邢苑冷笑一声道:“嫂子不肯答应我,我也没话说,回头我问问裘家大哥去,看他怎么交代。” 撂下这句话,她预备回家。 裘家的门开得真是快,带着一股风吹过来。 邢苑不回身,也不走开。 裘家嫂子赔着笑,站在门槛边:“她小孩子家家的,莫与她计较。” “就这一句?”邢苑慢条斯理地转个半身,侧面的线条起伏,胸是胸,腰是腰的,分外美好。 裘家嫂子一双眼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讪讪地笑道:“你是见过世面的,她懂什么,胆子比兔子还小,青灵快出来,给邢家大姐赔不是。” 青灵在屋里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话,邢苑耳朵尖,知道是在说她的不是,火气更大,直冲两步将裘家嫂子直接推开,跨进门去。 青灵没想到她真的登堂入室,一下子胆怯,毕竟邢苑那气势汹汹的来头有些骇人,身子退到角落里,都快缩成一团。 邢苑见她这般,又不能动手打她,索性敞开了问道:“我以前得罪过你?” 青灵拼命摇头。 “我欠了你家的钱财?” 又摇头。 “那你倒是同我说说,做出这难看的样子是给谁看?” 青灵憋了会儿才道:“你不是好女人,大伙儿都知道。” 邢苑紧盯着青灵白皙的小脸,还真是像只白兔子似的,她不怒反笑道:“那么,我今天教你个道理,你仔细听好了。” 青灵的耳朵动了动。 “大家都说不是好人的,你就不应该当面得罪,你瞧瞧你娘,多识趣,每次见了我,都是笑脸相迎,因为她知道,得罪坏人是没有好结果的。”邢苑的手指勾住青灵的下巴,两个人离得近,她笑起来一派烟视媚行的模样,“否则,我会报复你们的。” 青灵整个人都吓呆了,眼睛直瞪瞪的,结结巴巴地问:“怎么报复?” 邢苑又凑近了两寸,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面:“有句话,你娘亲说的没错,你还小,有些事儿,你还是别问的好,和你娘亲学着点做人。” 说完,手背在青灵脸颊边拍了两下,不轻不重的,邢苑才抽身离开。 走得远些,还能听到青灵的哭声,她唇角一挑,知道怕了?知道怕了,以后就别做傻事。 第四章 身外物 (二) 推开门,邢苑才知道真是累得慌,一双腿像是灌了铅,抬都抬不动,哀声唤道:“简妈,我要喝粥,我要喝碧梗粥。” “出去的时候,不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去过州衙才厉害了,知州大人见了你没有,你以为平头百姓的就能见官了,我知道你是救人心切,可别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简妈的嘴打邢苑进屋,就没有要合拢的意思,一口气数落下来,才肯将熬得浓稠的碧梗粥端过来,“一天都没吃?” 邢苑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见着知州大人了,我遇到两个好人。” 当着段磬的面,她是不会承认的。 “真难得,如今还有做事不求回报的好人?”简妈想要凑过来仔细打量她,“别又是想在你身上捞些油水的。” “你放心,我背后都长着两只眼睛,男人是好是坏,能够分辨的出来。”邢苑喝过一碗粥,说话长了气力,“就是那天来村里查案的两个公差,你不是也见过?” “我是隔了两道门板,远远看一眼,哪里看得清楚。”简妈关切地多嘴问一句,“知州大人没有为难你?” 邢苑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样子,所以没为难我。” 简妈啧啧两声:“胃口也不小,那给你准信了没?” “给了,天黑前。”邢苑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离着天黑还有点时间,“我起得太早,困得不行了,先去睡会儿。” “回头虎子来了,见不着你,怎么办?”简妈跟在她身后追着问。 “他不会那么不识趣,闯了大祸,回来就喊他跪到外头院子里去。”邢苑的手指懒洋洋一指外头,整个人往内屋扑过去。 一觉睡得真是舒坦,邢苑起身的时候,裙子都睡皱了,她挽着头发坐起身,窗外一片宁静的墨色。 天,早就黑了。 “简妈,虎子回来没有?”她抬声问道。 “回来了,你才睡沉,他就到了。”简妈隔着门应话。 “人呢?” “咦,你不是让他外头跪着,跪到这会儿了。” 邢苑抿着嘴角笑一笑,走出内屋,穿过客厅,门是开着的。 端木虎正好跪在一抹清冷的月光中,估摸着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笑意更盛,走过去,用脚尖在他腿边踢了踢:“这会儿倒是听话了,说跪就跪,早做什么去了!” 端木虎丝毫没有因为被罚而置气,双手抱头求饶道:“我听简妈说,为了捞我出来,又费了些钱。” “你以为知州大人是那么好当的,更何况他是扬州城的知州。”邢苑轻声说道,“能够留着命回来,比什么都强。” “姐,要不是你临时写的借据,那个知州还有那个都头,又怎么会轻易相信我们的话。”端木虎拍拍身上的尘土,笑嘻嘻地站起来。 “先去洗个澡,吃完饭,再来说事。”邢苑恢复了八成的力气,眼睛一眯,眼底有抹明艳的月色落在其中,“银钱都是身外物,人没事就好。” 第四章 身外物 (三) 邢苑喜欢喝茶,喝滚烫的热茶。 简妈知道她的喜好,将刚沏好的茶放置在手边,她的手指拨动杯沿,青色的瓷器,莹白的手指,半透明一样,简妈瞅了一眼,暗道,别说村里头那些婆娘防她防得像什么似的,这样个妖精,简直就是天底下女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热茶入喉,全身毛孔都跟着打开来,邢苑舒服地叹口气,嘴巴却被简妈一把给捂住了:“好端端的,你喊什么,虎子还在这里!” 端木虎表面不露声色,脖颈后头都红了,幸亏是相识的日子长了,他一心拿她当亲姐般对待,否则还真难把持。 邢苑放下茶盏,将简妈的手指拨开:“这是要掐死我不成,使那么大的力,虎子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也是个爷们。”简妈鼻孔出粗气,站在她的身后。 “到底怎么回事?”邢苑直接问了重点。 端木虎很是利索,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他不过是收了帐,心里头痛快,在客栈喝了点小酒,不知怎么,晕晕乎乎地回了房,人事不省,等回过神时,已经一身是血,房间还是那间房,身边却躺着个死人。 来不及辩解,适时到来的官差已经将他拿住,直接扔进了大牢,提审了两回,他都紧闭嘴巴不多说话,他知道自己是个鲁莽的性子,有勇无谋,万一说错话,又是杀人嫌疑,一条命都不够开销的。 不过,此举也实在危险,若非段磬觉得事有蹊跷,问清楚端木虎就在城外的九华村,策马赶过去,才会遇到了邢苑,有了后头的转机。 “姐,当时那个段都头来,你就当机立断写了假借据给他,不怕他看出来?”端木虎很是佩服的样子。 “谁同你说借据是假的?”邢苑似笑非笑看着他,“上头可有你的指印,你以为段磬那样的人就同你一样没脑子,拿了张借据,我随口说几句都行。你再仔细琢磨琢磨,他去大牢见你的时候,做过些什么?” 端木虎仔细地想了想:“他让我站到木栅栏边,好似抓过我的手,在哪里按了一下,那时候,我被关得稀里糊涂,还上了些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这个段磬,真是胆大心细,邢苑料定了他必然是拿端木虎的指印去和借据上头的那个核对,两厢吻合,才肯真心实意的帮忙,不过用简妈的话来说,他是不求回报,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钱字。 只是,那位楚知州,白白就赚了一百贯,又压制着那五百贯,不行!邢苑自觉咽不下去这口气,要是真的出了力办了事,钱给了完事,就算那一百贯是她自行奉上的,忽略不计,那五百贯却一定要拿回来。 虽说做的是偏门的生意,也没偷没抢的。 邢苑的眉头皱起又放松开来,冲端木虎勾了勾手指头道:“这事情,你不用再插手,知州大人应了我说三天的,我就等他三天,这期间,你只需要先替我去做一件事情。” 端木虎附耳过来,边听边猛地点头:“真的要这样?” “当然是真的。”邢苑目光灼灼,又似带着寒意。 第五章 朝令夕改 (一) 三天过得很快,段磬一早就捏着那张烫手的借据在州衙门口等着。 他等的人,势必会来,他却有些迷糊自己为什么要等,将借据直接交给楚知州,不是最省事。 偏偏两条腿,就不听话,站在那儿都拔不开了。 沈拓从他面前跑过去时,段磬喊住了问道:“一大清早的,你这是去哪里?” “听说,听说前头有个人被打得不成样子,相识的认出是姚仵作,我赶着去看看。”沈拓跑得急,上气不接下气的。 “在哪里,被谁打的,消息可靠吗?” “消息可靠,是四豆子来报的讯。”沈拓歪着脑袋看了看段磬,忽而神秘地一笑道:“都头是在等邢家大姐吧,姚仵作就让我去处理,邢家大姐的事情更要紧,都头千万别错过了。” 段磬莫名有些烦躁:“姚仵作怎么说都算是州衙的人,我如何能置之不理!” “打都被打了,多一个人去看,没准他还觉得没面子,平日里他就同你有些不对付,别去了。”沈拓挤眉弄眼的,脚下生风,一会儿拐角不见了。 段磬失笑,被沈拓言中,姚仵作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想来也是,谁都想在知州面前多挣一点席位,都头和仵作,要么合作无间,要么就是两条心。 是谁会在这种时候,动了姚仵作,难不成是那件尚未断审的案件牵连? 段磬神色一紧,凶手至今尚未捉拿归案,楚知州催了两次,他已经给出了期限,十日内,十日内定会捉到凶手。 他没有想过,十日到,凶手未到,他该怎么办? “段都头。”邢苑已经来了会儿,眼见着沈拓离开,又瞧着段磬发呆,她离得不远不近,又隔着他脸上的那把胡子,什么神情都被掩藏其中,不由明看。 段磬回了神,他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邢苑穿得很素淡,不同前几次,收敛起媚态,倒是也有六七分良家妇的样子,她见段磬的眼神,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从一开始,他已经断定她是个不安分守已的,这种男人,性子执拗,认定了再要更改就难。 既然如此,她索性如他的愿,让他见着他想见的,省得多想多念多费神。 段磬眼见着邢苑的手掌探过来,按在他的小臂处,隔着一层衣料,她掌心的温度却像是直接熨烫上来,细腻而温热,令人辞不及防。 邢苑压根没打算放过他,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段磬的神色,只要他露出一丁点儿不自在,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笑话他。 “三天到了。” 邢苑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知州并没有提及起你的那五百贯钱。”段磬刻意忽视了小臂的触觉,他控制得很微妙。 “那又如何?”邢苑微微笑起来。 既然能够眼睛不眨地收了那一百贯,她已经料定会有这样的后续。 “楚知州当日这样轻易地开了口允诺你,你可曾许了什么给他?”段磬一直觉得楚知州是个好官,只是这案子上头,楚知州朝令夕改,叫人生疑。 第五章 朝令夕改 (二) 邢苑的手,顺着那粗粝的衣料,缓缓移动了几寸,嗓子沉下来笑道:“奴家要是没自作多情的话,会以为段都头是特意在这里堵着奴家,等着奴家的。” 段磬第一次听她说话,就猜想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口音虽然已经练习得很熟练,有些字眼上头,却拖出些许的尾音,更像是江南一带的女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时,更加显得绵软而微微的挑逗,他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臂从她的指尖中解救出来:“我确实在等你,因为你的借据在我这里,务必要完璧归赵的。” 邢苑被碰了个软钉子,不羞不恼,张开手指:“那就请段都头将借据还给奴家。” “我只想问,你当日是否给了楚知州……” 段磬的话没有说话,因为沈拓正抬着人回来,他对邢苑做个稍等的手势,大步走过去,俯下头一看,用外衣和两条竹竿做了个临时担架,姚仵作团着身子一动不动躺在上头:“伤多重?” “不会死人,都是外伤。” “先送他进去。” 沈拓隔着段磬的肩膀往后看:“方才就瞧见了,还说着话呢,热络了没?” 段磬一巴掌拍在他胸口:“捣什么乱!” 邢苑很安静地等着,段磬特意解释两句,她听到姚仵作的时候,眸底未闪,被其捕捉在目。 “你们以前认识?” 邢苑抬起头来,多看了他一眼,分明是不悦了:“这是要审人吗,不如进州衙来审,岂非更好!” 段磬不明白,她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倒是尴尬起来。 邢苑咬着嘴唇,也不肯张口了。 僵持了会儿,段磬想想,两个人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回事,人来人往的,也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就算她是个寡妇,对她的名声也不太好。 “随我进去。” 他没有等着她回答,女人要是别扭起来,男人说破嘴皮子都不管用。 来个干脆的,邢苑反而没有多想,跟着他身后两步远,一前一后进了州衙。 “待会儿见了楚知州,你心里要有些分寸。” “你觉得他不会还奴家那五百贯?” 段磬笑笑,嘴角藏在胡子里面,邢苑只看到他眼角带着一点笑意,闪过就不见了。 邢苑将那张借据拿捏在手,忽而揉成一团,再正经不过地问道:“段都头是个爽快人,不如给奴家一句爽利话。” “你信我的?”段磬微微俯视,她扬着下巴看人,眼睛里带点灵气,真不像是个小寡妇。 “信!进了州衙,我就信!” 段磬听明白她的话,真是个聪明女人:“成,你信我就好,你去见一见楚知州,五百贯的事情就先别提了。” “那什么时候提?” “再等七天。” 邢苑真是善解人意,居然没有再多问,点点头,表示很明白段磬的意思:“那请带奴家去见楚知州就成。” 段磬心里头已经对她的行径刮目相看,快走到内堂门前,他猛地止步,扭头问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三言两语的,就想唬弄过去?” 第五章 朝令夕改 (三) 素手按胸,段磬一低头,邢苑的手撩拨在他的衣襟处,趁着他分神,已经脱身开了。 楚知州端坐正位,邢苑盈盈行礼,他的神色有些莫测,抬了抬手道:“不用多礼。” “奴家是来谢过知州大人,为奴家的表弟洗脱了罪名,放其归家。”邢苑来之前就给端木虎拟好了关系层,一个村子,表里表亲很正常。 “原来那位是邢家娘子的表弟,他既然是清白的,本官当然不能冤枉了好人。”楚知州回答得一板一眼。 邢苑又多说几句客气话,楚知州尽管脸面带笑,却滴水不漏,丝毫没有要提起还钱之事,他不提,她也不多问。 临了,邢苑又殷殷切切地说了自己住的地方,若是哪一日楚知州经过九华村,务必来家中坐坐,好茶好饭地款待。 楚知州摸着山羊胡子,点头笑着应了。 邢苑这次告退,走到门边,楚知州忽然喊她留步,她缓缓转身,不急不躁。 “段都头如何没有送你进来?” “段都头就在门外,他将奴家带进州衙的。”邢苑觉着楚知州始终在留意自己的反应,这只老狐狸,已经拿了一百贯,还要吞她那五百贯,贪财至此,要不是段都头两句奉劝的话,她一旦开了口,就是被撑在了架子上头,想下来就难。 她留了余地出来,也是为着自己。 出来,同段磬打个照面,他露出询问之色,她摇了摇头。 段磬浓眉皱起:“楚大人,平日并不会这般,如何这一次就?” “怕是见奴家没有背景,没有撑腰的,能够将人放出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来的,哪里真的还敢来讨要。”邢苑这时才想起来要问,“为何都头同奴家说,要七日之后。” 段磬微微苦笑:“这事儿,你就别问。” 邢苑却不肯放开他了:“既然都说了,如何不让奴家问!” “说了别问。” “奴家吊着心,不舒服。” 结果是,他在前面走,她在后头追,到了州衙大门,才险险地追上,邢苑双手索性抱住了段磬的一条胳膊,大有一副你若不说,我就不松手的架势。 段磬稍许一动,想要抽手,她反而更加贴过来点,软糯柔腻的感觉挡都挡不住地席卷过来,他略显尴尬,反而不能动弹。 “都头告诉奴家,奴家便松开手。” 她又换了一种嗓音来说话,滑不留手的,叫人心痒痒。 “前头,你这样子同知州大人讨要,没准五百贯就还你了。” “没准,人也搭进去了。” “这会儿倒是不怕搭进去了?” “我说了我信你。” 段磬不耽搁,将自己应允十日破案的军令状说了:“能放手了?” “要是你不坚持端木虎无罪,那么就不用遭这个罪了。”邢苑果然顺从地放脱开双手。 段磬觉着左半边身体好像就跟着空落落的,他还真成了个毛头小子似的。 “这个,与你们无关,既然是无罪,当然要开释的。”段磬向着大门外指了指,“要是你还信我,就再等七天。” 第六章 没完没了 (一) “有人比我先动手了。”端木虎等着邢苑回来,开口的第一句话。 “在哪里,几时?”邢苑坐下来,喝口茶。 “五百贯拿回来没有?”端木虎更着急这个。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邢苑眼中,还真没把五百贯当成要命的钱,“先说说你那边。” “我已经筹措好了,摸准了他每天经过的路线,结果,我到了那里,他已经被打趴下了。”端木虎眸底一抹血色,“看样子,他得罪的人不少。” “那样子缺德的事情都做,怎么会不得罪人,这样也好,我远远瞧了两眼,伤得很重,暂时应该不会来找我的麻烦。”邢苑嘴角弯起,“先等他把这一茬的伤势养好了,再让他受下一茬的罪,这样快结束,太便宜他了。” “姐,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好奇,他以前得罪过你?”端木虎想到清晨所见到姚仵作的样子,下手的人,看样子比他更狠。 “他以前不是个仵作。”邢苑的颜色微暗,“不过做的也是同死人打交道的事情。” 端木虎正想仔细听下去,邢苑却不肯再说,啐了他一口道:“说了你也不懂的,别问这么多,做好你的本分就是。” “你以前的事情,从来不肯告诉我。” “多久以前,我嫁了三次,死了三个男人,不是都同你说过。” “来来去去就这一句,好没意思。”端木虎摔了门帘,气呼呼的走出去。 简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听得邢苑自嘲笑道:“又不是什么乐子的事情,说来连我自己都不想听,你又为什么会好奇?” “他还没长大,当然会好奇这些。”简妈努了努嘴角。 邢苑看明白了,端木虎没有走远,就在外头窗台下蹲着偷听。 “我告诉他了,他就不好奇了?我告诉他十句,他还会想问一百句,没完没了的。”邢苑悄然无声地冲着简妈摇摇手,“他好奇我的过往,我却恨不得都能一晚上都忘记得干干净净。” 说着话,声音里头带了哽咽,简妈很配合地在旁边跟着重重叹了口气。 端木虎果然耐不住性子,站直了身子,隔着窗子喊道:“姐,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不问了,你别哭还不行吗?” 邢苑半侧过身子,衣袖恰当好处地遮住了眉眼,看起来很是伤心。 端木虎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端木虎再问邢苑过往旧事,让我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儿,活该打光棍到老死。” 邢苑微颤的肩膀一停,没忍住,笑开了,回过身子时,眼角居然有些晶莹水泽,看起来梨花带雨,愈发动人。 “姐,不生气了。” 邢苑嗯了一声,才道:“州衙的那个段都头有些意思,楚知州只对那五百贯装傻,他却让我等着七天,难道他会为了个素味平生的人,与自己的上官翻脸?” 端木虎一下子咧开嘴来,单手撑着窗框,翻身进来:“姐,这次你可问对了人,我知道这个七天是怎么回事。” 第六章 没完没了 (二) 端木虎将段磬做下的军令状,一五一十告知,邢苑听后沉默片刻:“去查查那个死得蹊跷的客商。” “姐要帮那个都头?” “为了那个横死的,你也差点被牵绊进去,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邢苑立即撇的清楚,“你要是愿意吞这口气,那么,我不计较。” 端木虎一口就答应下来。 还没等他们去查,苦主却自己找上门来。 或者说,是打上门来。 邢苑一大早被院子外头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惊醒了,她拥被坐起,揉着眼问道:“简妈,外头是怎么了?” “来了一群披麻戴孝的女人,在那里哭个不停。”简妈脸色也很难看,“还是你自己去看看。” “在我的院子外头?” “不然还能在哪里?”简妈就差吹胡子瞪眼了。 邢苑奇了怪了,这大白天的还有人来她门前闹,当下不含糊,起身穿衣,梳妆打扮,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外头的哭喊声略小。 简妈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喝粥,微微笑起来:“我以为大姐会立时出去看个究竟的。” “我不会在对方最嚣张的时候露面,家里头,只有我和你两个,连虎子都没在,万一有人动了粗,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邢苑做的是个简单的缓兵之计,既然大门紧闭,外头的人进不来,那么就隔着两道门干耗着,她在屋里有吃有喝,就不相信外头那些人能不吃不喝地用命相陪。 简妈有些佩服邢苑,那样鬼哭狼嚎的,她照样将热粥喝完,又去整了整院子里头的花草。 一抬头,日至正午,太阳有些烫人了。 大门外的动静也跟着更小了。 “这会儿能出去了?” “还不能。”邢苑掸了掸裙角染到的泥土,“再等等,不急。” 又过了一个时辰,她揽镜而照,将嘴角的胭脂又点得更艳色些:“走吧,简妈,去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哭到我家门口。” 大门一开,简妈先走出去,邢苑窈窕的身形,一半隐在院门的阴影里头,她好声好气地问道:“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要是你们哭错了人家,我也不想计较,先自行走人。” 对面裘家的二姑娘,很是卖力地站在门外往这边看,见邢苑的目光射过来,一低头,闭闪过了。 “你可是姓邢,这里可是九华村,没有错,我们找的就是你,就是你这个死不要脸的,我们家的老爷死得真冤枉啊,是你,就是你个骚蹄子,在知州大人面前摆了我们一道,将凶手从大牢保了出去,逍遥法外。”一个麻衣女人扑出来就嚷,要不是简妈眼明手快,拦在了邢苑前头,险些让她一头撞了过来。 邢苑听她说得难听,更加觉得蹊跷:“你们是那个在客栈横死的客商家眷?” “把凶手交出来,否则看我们这些孤儿寡母的,不撕了你的狐狸皮!”简妈已经快拦不住,那麻衣女张牙舞爪地想要冲到邢苑跟前。 “简妈,放开她,让她过来,我倒是不信了,这朗朗乾坤了,死了丈夫老子不去报仇,倒来找清白人的不是。”邢苑淡淡说道,“就让那个死不瞑目的睁着眼看看清楚。” 第六章 没完没了 (三) 麻衣女的指甲已经快抓到邢苑的脸上,邢苑冷笑一声道:“没可能,你们无缘无故能找到这里来,要是死人会说话,你们家死的那个,能爬起来骂街,你信不?” “为什么!” “我也死过男人,知道女人家死了男人就像是整片天都塌了一样,但是你男人是横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真不想他死不瞑目,就不要听信别人的谗言,把时间和精力白白给浪费了。”邢苑一口气把话说话,懒得再搭理,“简妈,回去了。” “你,你知道是谁杀了我男人?”麻衣女颤声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是清白无辜的,我从大牢里头带出来的人,也是清白的。” “那——”麻衣女顿了顿又问道,“你也是个寡妇?” 邢苑没有回答她,直接将远门给关上了,向前走了三两步,才重重啐了一口:“寡妇有什么好冒充的,居然还多嘴要问。” 简妈被她一路的气势给压制得话都没机会说,憋了会儿才问,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的? 邢苑沉默着,沉默了半炷香的工夫,坐不住了:“我要去城里头一次。” “你不是才刚回来?” “我不放心虎子,那个客商的死怎么招惹出这许多事端,我怕后头还有更大的事情。“邢苑有些后悔让端木虎卷进去,本来他已经脱身出来的。 “听口音是外乡人。”简妈倒是心细。 “外乡人,才更能应付。”邢苑很快换过一身行头,娇娇袅袅地出门去。 简妈在身后喊:“雇辆车,别又走得满脚泡。” 要不是那满脚泡,怎么能惹得段都头垂怜,出手相助,简妈真正是个不开窍的老糊涂。 熟门熟路的,邢苑找了个牛车,正好往城里拉麦秆,她一身柳叶绿的裙,坐在麦秆后头,很是显眼,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冲着她吹了声长哨。 下车以后,邢苑去了陈兴楼,进门直接问了伙计,虎子有没有来过? 伙计认得她,点着头说晌午才出现了一下,回头人又出去了,交代过晚上还会来的,要不在店里先等等? 邢苑想着端木虎脚头野,四处跑,她想去追是追不上,索性上二楼,找个靠窗的雅座,泡一壶茶,慢慢喝起来。 她选的位置好,街上人来人往,看得很清楚,打发时间是极佳的。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邢苑身子一挺,眼睛微微瞪大,她见到才在自家门前哭闹的那群戴孝的,从她眼皮子底下走过去,她很想下楼跟过去,看看他们落脚在何处,或者又会去见什么人? 才一个犹疑间,却见到离得不远处,端木虎出现了。 邢苑轻笑起来,这个虎子还不算笨,原来算是找到了些线索,果然端木虎就是跟着这群人,走过楼底,他抬眼相望。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邢苑点下头,他更是志在必得。 如果,她的预计不太离谱,那么这些人必然同州衙里头的某个人有牵连。 第七章 螳螂捕蝉 (一) 邢苑眨了眨眼,如果没有看错,端木虎身后七八步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熟人。 段磬走过楼底,居然有样学样,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她。 邢苑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半个身子,却已经来不及,瞧着他那双乌黑的眼,她又觉得不必要麻烦,伸出食指,抵在唇中,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举动。 段磬应该是笑了,他的跟踪技术很好,远胜过端木虎,若非她居高临下,想要发现,委实困难。 三批人,分别走远,邢苑看着那个方向,不是州衙,反而定下心来,慢慢地,将一壶热茶都喝干净。 楼梯口,蹬蹬蹬蹬,上来个毛躁的人,拨开了人群,直冲向邢苑所坐的位置。 邢苑见来者是个半大的孩子,没什么戒备。 对方拿出一张纸条给她,她低头看一眼,脸色有些难看:“那人在哪里?” 孩子指了指楼梯,示意要跟他走。 邢苑又低头看了一眼,一只手在桌下已经捏得很紧,却没有妥协:“我不会跟着你走的,他要见我,可以过来这里说话,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等到太阳落山,他不来的话,也怪不得我。” 那孩子似乎没听懂她的话,懵懵懂懂的,不肯走。 邢苑又将方才的意思放慢了速度再说了一次:“你走吧,信算送到了。” 孩子咧开嘴角,冲着她笑了笑,下楼去了。 邢苑的坐姿没有变化,一颗心却跳得厉害,太太平平过了几年日子,怎么一件事情牵扯进来,这旧识出场的机率就越来越高,先是那个姓姚的奸人,随后,又是他…… 她唤来伙计,再添新茶,伙计站在桌边,她微微侧脸,轻声问道:“我好不好看?” 伙计一呆,随即赞道:“大姐怎么看都是个美人。” 邢苑笑笑,不再多问,再好看,也已经是个大姐了,韶华易逝,在她这样的女人身上,怕是愈发的明显。 没多久,那个孩子又回来,依旧递给她一张纸条。 她没有接过来,直接问道:“他不肯来?” 孩子点点头。 “这里人多眼杂,他怕与我同桌喝茶,会丢了身份?”邢苑说的话,都是给自己听的,里头掩不住的酸涩。 孩子不明所以然,将纸条往前递了递,她推开来:“既然怕有失身份,那么何苦写信过来,我不会去的,让他别等了。” 她起身,结了茶钱,不想坐在原地再等,端木虎没有回来,她已经没了方才闲情的心。 下楼的时候,甚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手指一把抓紧了身边的围栏,用的劲头大了些,指节一疼,怕是不当心将指甲折断了。 伙计追着问道:“虎子来了,如何传话?” “就说,我有些不舒服,想要回去了。”邢苑跌跌撞撞往外走,眼前一片黑。 才出了陈兴楼,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眼,看着姚仵作那张青肿未退的脸,柔媚地笑了笑道:“我今天心情不好,你最好别惹我。” 第七章 螳螂捕蝉 (二) 姚仵作恨得牙齿咬住咯咯响:“都说最毒妇人心,是不是你下的手,是不是!” 邢苑笑容不减,不避不让:“满大街的人都看着你,这般大呼小叫的,要是我下的手,你觉得你能够站着同我说话?真是笑话。” 姚仵作还待再问,陈兴楼的伙计却出来拉扯他的衣袖,只问他要不要进去吃些茶水,他甩也甩不掉,邢苑已经笃悠悠地转身离开。 这张嘴脸,她半刻都不想看到,只觉得胸口发堵,险些当着面吐出来。 姚仵作不罢休地在身后,阴丝丝地说道:“你最好没有说假话,否则,我不会饶过你。” 邢苑不为所动,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胆小怕事的丫头,如何会被一句话给吓住,要是他敢进一步,那么死得很难看的人,绝对只会是他。 快要转角的时候,邢苑听到一声低叹。 低不可闻,百转千回。 她活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门,一动都不会动。 尽管在心里头,不停反复说着,这是错觉,这真的是错觉,他那样的人,既然被拒绝了,绝对拉不下脸,自己跑这一遭的。 但是,那声叹息,好像是成了精,修了型,直往她心眼正中最软的那一小块地方钻,钻的她又痛又痒,哪里还能躲得开。 “苑苑,你这是何苦?” 深巷,石格路。 青衣玉带,身形提拔,只是这样随意地站在那里,都显出一股倜傥之色。 他正看着她,认真而仔细。 仿佛,邢苑身后那些流水一样额行人都不存在,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邢苑低下头苦笑,随即往后倒退了半步,他还是没有变,而她怎么吃一亏也没有长一智,上来就差些被那一身最好的皮囊给迷惑住。 他的手似抬非抬,却在她选择后退的当场,微微变了脸色,另一只藏在衣袖中的手,指节握紧,像是随时会将她一把拽过,不再放开。 “你要躲我吗,苑苑?”依旧的好声好气,波动的怒气,恰到好处地收在他背后的阴影里头,让她看不见,却能够感受得到。 邢苑打了一个寒战,这样温暖的天气,她只觉得全身冰冷,背后凉飕飕的,勉强笑道:“奴家是守寡之人,实在当不起侯爷的昵称,请侯爷以后莫要再这样称呼奴家了。” 青衣侯轻笑一下:“你还在生我的气?” 邢苑才想否认,却觉得更加显出计较,落在他眼中,只会当是她欲擒故纵,而不知她是真的害怕,她索性闭紧了嘴巴,不再出声。 “方才那个在酒楼前堵着你的男人,是不是要欺负你?”青衣侯温和地说道,“你放心,欺负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我已经让人跟着他。”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邢苑喝了一句,那样的温柔做给谁来看,她是不想看的,因为她太清楚温柔背后究竟是什么。 青衣侯笑得更是畅快:“还说没有生气,这般大呼小叫的,声音再大,也掩饰不了你内心真实的想法,苑苑,你太任性了,仗着我对你的心意,你太任性了。” 第七章 螳螂捕蝉 (三) 邢苑简直对眼前人根本没招,她自认脸皮在近几年已经练出一定的厚度,却还远远及不上他,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狠不下这个心。 他不让开,那么,她绕道。 邢苑走得很急,而那个人居然没有追上来,直到她走出这条繁华的街,收敛了心情,偷偷往身后瞧了眼,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免松了口气,又有点怅然若失的惆怅。 他如此轻易就放弃了? 不知不觉中,邢苑走到了城门边,她看看城里,又看看城外,以为隔着十五里能够相安无事的,一脚踏进来,想要收回去,已经沾了湿泥,想甩都甩不开。 “邢家大姐,邢家大姐。”沈拓瞧见她的身影,高声唤道。 邢苑用手背抹下脸,将情绪利索地擦干净,扬起个笑脸来:“是官差小哥,真巧,又在这里遇上了。” “巧不巧的,我是特意来寻你的,段都头说发现点事儿,请你过去看看。”沈拓挠了下头,讪讪地笑,“我还以为段都头寻乐子,没想到,邢家大姐真的在城里头。” 邢苑想着,来一次城里,也不能白跑,跟着沈拓就走,那方向分明就是州衙。 “段都头在衙门里?” “他呀,住的地方也在衙门边上,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衙门里头。” “他都这把年纪,也没有娶妻?” 沈拓的眼睛睁得很大:“没,他尚未娶妻呢,也没听他和哪个姑娘有意思。” 邢苑嘴角一抿,低头走路。 “邢家大姐怎么想到问这个?” “我瞧着段都头是个好人,回头有合适的姑娘,想给他撮合撮合。”邢苑张嘴就来,都不带多想的。 “邢家大姐那里,要是有合适的,不如有机会,也替我也物色物色。”沈拓怪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 邢苑同样一口答应下来,现成的便宜话,她何苦要拒绝。 到了州衙门前,打照面见着段磬的脸色,邢苑觉得,他要说的事情,大概不善。 段磬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邢苑奇怪了。 “没事就好。”段磬点了点头。 “虎子出事了?”邢苑心口一提。 “不,不是他,他好端端的。”段磬摆了摆手道,“你跟我过来看看。” 邢苑不明所以然,他没有往内堂走,从偏门而入,穿过一条很长的长廊,进了个小院子,院子外头用黑色栅栏围着。 始终没出声的沈拓突然建议道:“都头,让邢家大姐进屋不太好吧。” 段磬苦笑一下:“是,是我疏忽了,她进去确实不太好,不如你陪我吃力些?” 沈拓答应了,两个人将邢苑放置在一边,进了那扇白门。 邢苑心里有些发毛,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这黑栏白门的地方,莫非就是州衙里头的停尸房。 一颗心顿时跳得飞快,就听得通通直蹦,怕是一张嘴,就能飞出来似的。 段磬他们已经出来了,抬着个担架,上面白布蒙着死沉死沉的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一具尸体。 第八章 瓜葛 (一) “才刚死,我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段磬稍许将白布拉开,“死相不难看,我也没有要吓你的意思。” 邢苑佯装镇定,她又不是没见过死人,那时候,死人离她那么近,她都没有尖叫着胆怯,更何况是如今。 “你见过她的。”段磬的脸色发沉,一股挫败感。 “怎么会是她!”邢苑失声问道。 苍白的脸孔,紧合的双目,不久前还堵着门口,鬼哭狼嚎的女人,转眼已经死气沉沉。 “虎子呢,虎子在哪里!”邢苑是真的慌乱了,端木虎是跟着这几个人去的,如今被跟着的死了,那么跟踪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要是我说端木虎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你信不信?”段磬闷声道。 “信。”邢苑的手停在鬓发边,“如果段都头要我做个人证,那么,半个时辰前,我确实看到你还有端木虎跟着这几个人一行,那么剩下的另几个人呢?” “也都跟着不见了。”段磬将白布盖回去,“你确定是这个女人?” 邢苑点点头,两个人是当面说过话的,当时,还凑得很近,她甚至记得对方眼角的一颗小痣。 丈夫已经横死,如今连未亡人也跟着丢了性命,段磬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邢苑却细声道:“都是她自己说的。” “什么!” “都是她自己说,她是那个横死客商的亡妻,但是谁又能够证明呢?”邢苑的眼,亮晶晶的,“如果只是为了闹事,那么没有人会追查她的身份,如今人死了,段都头真该好好查一查。” 她同样担心失踪的端木虎,他跟得更紧些,或许当时他看见了更多。 段磬憋了会儿才道:“你说的有道理。” 随即,让沈拓帮着又将人放置回去,三个人在后院井边,仔细将双手都洗过。 “姚仵作被打,是不是端木虎干的?” 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邢苑没心思逗他,直接否认了。 “你同姚仵作以前有什么瓜葛?” 邢苑抬眼而望:“此事与眼前之事有干系?” “没有。”段磬擦干手,“不想说可以不说。” 邢苑直接就走开来,自从见过死尸,她的脸色一直很白,她本来皮肤白腻,如今血色一褪,仿佛是半透明的纸,被一头乌鸦鸦的发衬着,真正是我见犹怜的风姿。 “段都头,段都头。”前头来了个小衙役,“楚大人正到处找你。” “有事?” “据说是青衣侯闵大人到了扬州,楚大人寻都头去相陪说话。” 段磬交代了沈拓几句,临走前,还回过头来看了邢苑一眼。 沈拓低声问,要不要再让老张头来,送邢苑回村,顺便抱怨了段磬两句,怎么偏偏要拖着个女人来看死尸,任凭是谁都不好过的。 邢苑没有插嘴,默默地听,缓缓地走,走出州衙大门时,她忽而问道:“青衣侯闵大人来扬州,怎么喊段都头去相陪?” 沈拓总算寻到合适的话题,笑着回道:“大姐有所不知,段都头与青衣侯是同门师兄弟,算是有些交情的。” 第八章 瓜葛 (二) 段磬有三年不曾见过青衣侯闵岳。 两人的关系,虽然是众人皆知的师兄弟,其实却很淡很淡。 仿佛,随手挥一挥就会不见。 毕竟,闵岳的身份高高在上,哪里是个衙门里的捕快可以比拟的。 所以,听到楚知州唤他去陪席时,段磬有些不自在。 特别是想到闵岳的自傲与目空一切,他更加不愿意放下案情去跟前伺候着。 闵岳瞧见他的时候,嘴角微翘,眼底发冷:“师弟这些年别来无恙。” 楚知州在一边,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说的都是平日里如何关照段磬的细节。 可惜,他说得起劲,两个人却都没怎么在意去听。 段磬不卑不亢,在最旁边的位子坐下来,面前已经斟好了酒,他看一眼,举起了酒杯,向着闵岳晃一晃,先干为敬。 酒是好酒,如果分辨不错,是陈兴楼的杏花酿。 段磬想到陈兴楼三个字时,心底忽然咯噔了一下。 楚知州正说得兴致勃勃,却听闵岳轻咳了一声,顿时识趣地收了声,一副下官洗耳恭听上谕的态度。 闵岳看一眼酒杯:“我这次来扬州,是为了两件事情。” “侯爷请尽管吩咐,下官能够尽力的,一定在所不辞。” “都是我府中的一些私事,原来不想麻烦楚大人的,只是其中关键的两个人,却同时死在了扬州城,我才不得不来州衙现身,请楚大人帮点小忙。”闵岳说话很客气,也很冷淡。 楚知州对着他那种俊美无涛的脸孔,额角却生出一层汗。 段磬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那两个人都与侯爷有关?” 他从来不唤其师兄,闵岳却喜欢唤他师弟。 “两个人应该都在州衙之中,我想去看看。”闵岳同样起身,施施然地冲着段磬说道。 “侯爷,停尸房不干净,万一有污秽之气冲撞了侯爷,实在不妥。”楚知州的脸色大变。 “我不是只会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停尸房也没有什么。”闵岳将楚知州轻轻挥开,“师弟还不带着我过去。” 段磬始终不声不响,直接将人往后院带,楚知州只得步步相随在其后。 “州衙中的仵作是否验尸?” “都为他杀,同一把凶器,二尺六寸长的短刀。” “凶器何在?” “不曾找见。” 闵岳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段磬一眼,没有说话,但是倨傲的神情说明一切,他在讥讽段磬的办案能力。 楚知州擦汗擦得更勤了。 闵岳很耐心很认真地将两具尸体都看了一次,前头那一具,隔了几天,已经生出异味,他倒是毫不嫌弃的样子,又让段磬把尸布揭开,再看了看伤口。 “他们两个人确实是我要找的人,既然已经死了,那么尸体也必须交由我带走。”闵岳走出停尸房后,冷声说道。 “那么,下官又该如何结案?”楚知州低声问道。 “我听说,我这个师弟应了楚大人十日破案,那么就算案件告破,凶手已经归案。”闵岳答得清淡,“至于凶手,已经让楚大人交由我,押送回天都。” 第八章 瓜葛 (三) 青衣侯的话,不是商量,而是决定。 楚知州哪里敢多问半个字,恨不得快将这尊大菩萨送走,送客的时候,让段磬单独跟随,美其名曰,让故人叙叙旧。 段磬走在闵岳身后,无喜无悲。 闵岳轻笑一声,又不说话。 “在我的管辖之内,死了人,侯爷就觉得这般可笑?”段磬的话语里,终于带了点火药味。 “动气了?”闵岳一走出州衙,立刻有四个大汉紧跟其后,“这事情不怪你,幸而闹得不大,否则还真不好收场,那个凶手莫说是你,便是我,一想到都会头痛。” “你知道真凶?” “自然,我方才不是同楚大人说了,案件告破,凶手归案?” “那么,请把凶手交出来。” “你信我的话,这个不归你管,你也管不了。”闵岳对他很有耐心,和和气气的,“我还另外有些私事要办,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我想看一下凶手。”段磬执拗地继续。 闵岳挥袖停步,一双黑眸紧盯住他的脸:“你要我说几次,若非看在同门的份上……” “若非看在同门的份上,我刚才就把你押回州衙,再审问审问清楚,你知道凶手是为何人,却不肯交予法办,不是同谋又是什么!死的那是两条人命,不是侯爷府的花花草草!”段磬与他相识多年,如何会不了解他真正的为人。 什么温文尔雅,什么衣冠楚楚,什么青衣侯。 这些不过都是闵岳披着的虚伪到极点的皮囊,只要知情人用指尖拿捏住一点,轻轻一撕,就飘飘落地,无处遁形。 “师弟还是那样一副侠义心肠。”闵岳的薄唇扯出一丝讥笑,“我给你三分薄面,你却不要,难道你还真把一个捕快当成是天职了?” 段磬根本不同他费这些口舌之争,上前一步,正气凛然道:“侯爷,我方才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这是人命官司,我知道侯爷身份特殊,所以不强求侯爷将凶手交予我法办,但是我想看一眼凶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免谈。”闵岳扔下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飞身上了旁人牵过来的高头骏马,一副凌驾之姿,上身微微前倾,那英俊到极致的脸孔,有种诡异的冷漠,“师弟,我也最后说一句,这事情,你管不得。” 一前,四后,五个人策马而去,将段磬丢在原地。 段磬目光一沉,越是被人说是逾越的事情,他越是不会轻易罢手,将食指凑到唇边,拉了个长长的响哨,那匹黄骠马踏踏而来,他一跃而起,稳稳坐在马背上,紧跟着闵岳离开的方向追去。 跑了不久,段磬浓眉紧皱,闵岳已经直接出了扬州城,难道说凶手不在城中,难怪他查了又查,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这条路,越来越熟悉,段磬猛地醒悟过来,这是通往九华村的官道。 果不其然,九华村村口的炊烟,青色偌偌,已经就在眼前。 天底下,哪里来的这般巧事! 第九章 迷惑 (一) 段磬差点以为,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特别是闵岳下马进村,他站在小山坡处,静静看着,这个位置很好,九华村的村貌一览无遗,还是上回回去时,他与沈拓一起发现的。 闵岳停在小院门前,如果邢苑出来,段磬在想,他是不是还能忍得住。 没料得,闵岳根本没有敲门,他只是背手而站,看着院门良久,直到对门的小姑娘都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他转头微笑,又是一派富贵公子的好相貌。 段磬多了点兴趣,双手抄在胸口,等着闵岳的下一步举动。 邢苑那个凶婆娘,要是知道方才,他在心里怀疑过她,怕是又要叉着腰指桑骂槐,段磬嘴角一翘,反而多了耐心。 闵岳又站了片刻,居然起身返程,他要见的人明明就是邢苑,为什么会放过她? 这一次,段磬没有跟得太紧,他只在想一件事,邢苑到底和多少男人搭讪,沾染,这村长说她是狐狸精,还真的是没冤枉她。 这样的女人,他也应该敬而远之才是。 等他回到扬州城里,天已经慢慢黑下来。 忙碌了一天,没有收获不算,反而更加迷惑不解。 他快走到自家门前时,见到台阶处坐着一个人,天色暗,离得远,段磬心中咯噔一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邢苑?” 邢苑抬头看着他,飞快起身:“段都头可打听到虎子的下落?” 段磬一怔,他忘了还有这个分支,净顾着闵岳那一边了。 邢苑顿时失望,声音都变得小小的:“没有找到人吗,他也算是有些身手的人,要不是遇到太厉害的,不至于在短短时间里,音讯全无。” “可能,他是自己跟着过去的,发现了他想要找的?” “也对,没消息总比坏消息要来得好。”邢苑勉强笑笑,“我问了沈小哥,他经不住我缠问,才把段都头住的地方告诉我,既然没有消息,那我先回去了。” “都这个时候,你回哪里?” “九华村。” “道上十五里,你怎么回去?” 邢苑有些木木的,不似初遇时的利落,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是,太晚了,怕是雇不到车,奴家再想想其他法子。” 段磬等她走出十多步,还是放心不了,特别是闵岳在九华村转悠的那一圈,叫他更加不安,他拍了拍黄骠马的后臀,支开走,大步地追上去。 “哎,你慢走。” 邢苑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邢家娘子。”段磬觉得这四个字真拗口,“邢苑,你停下来,听我说。” “段都头。”这样的天气,邢苑说话的时候,牙齿打颤,咯咯,咯咯。 段磬明白过来:“白天带你去看的那些,吓到你了?” 邢苑很慢地摇了摇头道:“奴家只是担心虎子,既然不能回村,劳烦段都头给我指一指路,陈兴楼怎么走,天黑了,我有些辨明不了方向。” “指什么,跟在我后头,我带你过去。” 白天的时候,她能够坐在陈兴楼喝茶,那么应该是熟人的地盘,先送过去也好。 第九章 迷惑 (二) 段磬身材高大,两个人一前一后的,邢苑的身子几乎完全被他的影子笼罩住。 不知为何,这样走着走着,邢苑忐忑不安的心,居然慢慢平和下来。 段磬不说话,男人在该有的时候沉默着,其实真的能叫人定神。 邢苑自顾往前走着:“段都头,今天多谢你了。” 段磬正在犹疑,要不要告诉她,青衣侯到过九华村,还在她的家门外停留。 两人之间最多隔了一尺的距离,段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的美人肩顺溜往下,停在那纤细的腰肢处,那样盈盈一握的尺寸,走起路来,才分外有韵味。 邢苑何其敏感,特别是对男人略带灼热的目光。 但是,她不曾开口。 一整天折腾下来,她没有打趣的兴致。 才从一条人命官司下头钻出来,端木虎又无端不见了人。 再加上,连接着见到两个旧识,邢苑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好不容易争取回来的太平日子,快要保不齐了。 旧识,青衣侯,闵岳。 站停了双脚,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段都头,有个人,奴家不知该不该提?” “但说无妨。” “天都的达官显贵,到了扬州城,知州大人会不会得到消息?”邢苑问的很小心。 段磬又不是笨蛋。 “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青衣侯,那么他已经来过州衙,也见过楚大人。”段磬说得很有分寸,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位青衣侯,可能与虎子的失踪有关,如果段都头行事方便的话……” “一点都不方便。” 段磬直截了当地回绝,他不想问她,你同那位侯爷到底什么关系,他也没有兴趣知道,一点都没有。 在她眼中,他只是个小小的捕快,却被怂恿着要同一位在皇上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侯爷为难。 段磬只觉得好笑。 笑自己在其眼中的低贱不堪。 邢苑的脸色一白,她很庆幸是背对着段磬,让他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只差一点,她又要说漏嘴,如果段磬问她,青衣侯是她什么人,她又该如何应答,骗他,还是不骗他。 这真是个两难的抉择。 求人帮忙,还要说谎。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这样卑鄙的性格,难道说,见了闵岳一面,已经让她方寸大乱,丧失了辨别是非的能力。 青衣侯,用一根手指都能把她碾死,她躲了又躲,还是没能幸免。 邢苑轻声笑起来,胸口郁闷了一天的气,才算是透了出来,要是自己逃不开,她又何必将身后这个难得的好人拖下水。 还是一池乌黑发臭的脏水,闻之欲呕。 段磬见她不再说话,赶紧又打圆场:“你也知道青衣侯的身份,连当今的皇上都要给他三分面子,没有真凭实据,如何去他那里讨要失踪人口?” “是我说话鲁莽了。”邢苑想明白以后,尽量想让段磬撇清才好,“段都头,陈兴楼就在前面一条巷子拐角,我认得了,劳烦你送奴家到这里。” 段磬眼睁睁瞧着她欠身行礼,来不及还礼,她已经很快地走开,仿佛他是那不该沾染的龌龊。 第九章 迷惑 (三) 邢苑再次出现在陈兴楼时,整个人都憔悴了。 伙计的神色不太对劲,她看一眼,顿时警觉了,一抬头,二楼的围栏,搭着一只男人的手,白皙修长,碧玉扳指隔着楼层都能看出圆润的光泽。 闵岳微微探出头来,冲着她弯了弯薄唇: “苑苑,你来了。” 邢苑有种想要夺门而逃的冲动,她的一只脚已经在往后蹭。 闵岳一扬手,物件划出一道弧线,正巧落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头。 邢苑一眼认出,是端木虎随身带的荷包,里面装了几块散碎的银子,正面绣的是岁寒三友,正是出自她的手工。 “他人在哪里?” “我不喜欢隔着楼梯同人说话的。”闵岳坐回原来的姿势。 邢苑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发沉发重,端木虎落在他手里,定然没好事。 她站在楼梯口,等着他发话,特意做出局促的样子,给他看。 果然,闵岳的心情好起来:“苑苑,来,坐在我身边。” 身后四个大汉,铁塔似的站定,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闵岳亲手拿过杯子,为她斟酒:“这家酒楼的菜难吃,酒水倒还不错。” “我不饮酒。” 闵岳完全无视她的抗拒,将酒杯放在她面前:“就当陪我喝一杯。” “我不饮酒。”邢苑的倔强也泛上来。 “以前明明喝的。”闵岳只当她在使小性子,来点欲擒故纵的招数,女人不都这样。 他自顾着已经喝了一杯:“你给我斟酒。” 邢苑照做了,面前的那一杯却依旧没动。 闵岳再喝了一杯,那浅碧色的陈酿,都从口中喝到了眼底,原本漆黑的瞳仁,似乎跟着荡漾出碧色的涟漪,他轻笑一声,凑过来些,低声道:“是不是因为我们以前的事情,所以,你才将酒给戒了的。” 邢苑的俏脸很白,她此时却不敢得罪闵岳,只能在心底里暗暗啐了两句。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在偷偷说我坏话。”闵岳一猜一个准,腰背挺直,往后仰了仰,“我一直念着旧情,就看你如何了。” “他在哪里?”邢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问。 “谁?”闵岳漫不经心地问道。 邢苑将荷包拍在桌上:“这个人。” “这个,是你绣的吧。”闵岳拿起荷包,又仔细看了看,“那小子有没有十八岁,你就勾搭上了,苑苑,你说说你,还真是死性不改,一天没了个男人都不能过下去的,还同我嘴硬什么?” 邢苑一把又将荷包给夺了回来。 一双手连带着荷包都被闵岳拿捏在掌心中,挣脱不开。 “与其和那个小子好,你不如回回头,我心里头还挺牵记你的。”闵岳看起来温文尔雅,手劲却大,嘴上带笑,眼底发阴。 邢苑哪里会不知他的手段,硬碰硬的活儿是蠢人才做的,她半个人被他扯过去,差些就是投怀送抱的姿势,她却笑了。 笑声柔媚绰绰,仿佛带着个小钩子,将旁人的心尖都勾得发痒,邢苑就势要往闵岳怀中依偎过去:“侯爷倒是没有说错,奴家一日也缺不得男人,这身子怕是早就着了魔,上了瘾的。” 第十章 伎俩 (一) 眼见着,邢苑像条美人蛇似的,柔若无骨地缠绕上来,肌肤微凉。 两个人离得近,闵岳已经嗅到她吐气如兰,却被她的一番话说得兴致全无。 这几年,天知道这淫妇睡了多少男人,身子脏成什么样子! 要是染了些不干不净的毛病,那是洗都洗不掉的。 闵岳毕竟是有些身份的人,一巴掌将邢苑贴过来的暖玉温香给推开来。 “侯爷。”邢苑倒是不罢休,继续往上贴。 闵岳脸色难看得不行,情调是他挑起的,三分劲头的时候,他又不想继续下去了。 “侯爷。”邢苑只差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臂处,细细摩挲。 最难消受美人恩,闵岳垂眼看着她的举止,想要开口呵斥,忽而想到了什么,女人心,海底针,她越是这样,就越在掩饰,差一点,差一点就被她的小伎俩给蒙混过去。 这个女人,越来越聪明。 闵岳的手指顺着邢苑的鬓发,溜过柔腻的肌肤,停在那尖下巴处,用指甲划了两下:“原来苑苑心里头还念着我,我又如何能够同你计较过往,择日不如撞日,等会儿,我带你回我的住处,再续前缘。” 邢苑的动作一滞,俯下的头,偎在闵岳手边,看起来说不出的亲昵,良久,才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侯爷太抬爱了,奴家消受不起。” “你的姘夫都在我手里,没有男人,你今晚怎么过?” 邢苑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别装了,我不会上当的。”闵岳的手指捏得更紧,“那个男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一个村的。”邢苑将头偏过。 “一个村?九华村?”闵岳心情大好,朗声而笑,“那里又不是你土生土长的地方,不过住了几年,就能住出真感情来?” “又有什么不可以?” “你哪里来的真心真情?”闵岳的手指一路而下,划过她的脖颈,她的锁骨,很是恶毒地重重掐了一把。 邢苑疼得身子往后缩,闵岳的另只手却拦住了她的去路,手指底下的触感太好,他有些舍不得放开来。 也罢,管她同多少个人睡过,只要服侍得他舒服,也就不用计较太多。 只需稍稍用力,邢苑的衣衫领口被轻易地拉扯开来,奶白的肌肤露出一大片,闵岳几乎是想都没想,低头将唇齿凑了上去。 邢苑挣扎地像是一尾被扔上河岸的鱼,腰肢款摆,却被双手反剪,脱不出他的禁锢。 亲了两下后,他居然开始咬噬,她痛得丝丝吸气,那声响落在闵岳耳中,反而激发起他体内的兽性,更何况,她的身子散发出的幽幽香气,直叫人恨不得弄疼她,蹂躏她,然后逼迫她屈服,在自己的身体下承欢呻吟。 邢苑想的是,闵岳居然不顾忌身后那四个保镖似的大汉,不管那些人有没有在看,她都不能再容忍下去。 “青衣侯在不在贵店?”楼下传来段磬的声音。 邢苑的身子一颤,闵岳缓缓扬起头,嘴角殷红,留着她的血渍。 第十章 伎俩 (二) “多事。”闵岳将邢苑放开,还一本正经将她的衣襟掩好。 邢苑瞧着他那道貌岸然的样子,只觉得作呕。 闵岳在她脸颊边拍了两下:“我同师弟说两句话,你坐着等我。” 邢苑愣在那里,师弟? 闵岳已经冲着楼下的段磬招手:“上来说话,你怎么又寻到此处的?” 段磬蹬蹬上楼,先抱拳行礼:“侯爷。” “别多礼,瞧着膈应人。”闵岳挥了挥手,“有事说事。” 段磬仿若是根本不认得邢苑一般,对她满脸潮红的样子也没多大兴趣。 邢苑却恨不得背过身去,将脖颈到锁骨的痕迹都遮掩起来。 转念一想,段磬怕是稍许用眼角余光一看,都会猜到方才他们两个人在二楼做了些什么,这会儿再遮也没意思,索性大大方方而坐。 看来闵岳还颇为重视段磬,举止之间很规矩,听段磬问了两句客套话,轻笑起来道:“师弟不是这种敷衍的人,到底有什么事情?” “九华村村民端木虎,不知侯爷对此人可有印象?”段磬撇开家常,直说重点。 “一介草民,也值得你兴师动众来问我?” 段磬一见他眉宇间的神色,再看到邢苑不自在地端坐,大致已经有了答案:“侯爷是人中龙凤,又何必要和一介草民过不去。” 要是端木虎与邢苑无干,那么闵岳也就懒得再多费口舌,将人交还于段磬,这会儿却是不同,只要端木虎在手,邢苑就不敢乱说乱动。 这个女人,泥鳅似的滑溜,一个不小心,别又被她跑了。 当年都没有来得及吃到嘴的东西,要是再从手掌心逃脱出去,他这个堂堂的青衣侯还不真要被旁人贻笑大方。 “我没见过这个人,师弟还是去别处找找才是。”闵岳撒谎,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侯爷雅兴了。” “师弟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回头师兄再同说说其中的精妙之所。” 邢苑见段磬真的拔脚就走,有些慌神。 此时此刻,是不是该出声呼救。 如果,错过了段磬,今晚怕是不得善终。 然而,端木虎尚在闵岳手中。 然而,段磬打从上楼,就没有瞧过她一眼,在他心底,她原先便是残花败柳的寡妇,又与诸多男子纠缠不休。 闵岳称其师弟,又很给他颜面,要是援手,他一定能够带着自己走。 邢苑犹疑之间,段磬已经下了楼,听得那伙计说了声,段都头慢走,她缓缓合闭起双眼,罢了罢了,她的命不好,就别再拖着那无辜之人了。 大不了,争个鱼死网破。 她对自己的那条贱命,其实,看得也并不重。 “不说还算了,一个两个都来问这端木虎,我怎么想一想,也觉得这小子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闵岳的眼睛一眯,紧紧盯住邢苑的脸。 “侯爷想多了。” “一点都不多,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他,让我再仔细想想。”眼前的色相固然美味,闵岳却也不是真的一味好色,他上下打量邢苑,“要不,你直接说出答案?” 第十章 伎俩 (三) “侯爷,端木虎是九华村的村民,你远在天都,如何会见过他!”邢苑说得已经很是低声下气。 闵岳等了片刻才道:“希望你没有骗我。” 邢苑以为他还会继续方才的勾当,有些警惕地回看他。 有些事,错过了,就没兴致了,闵岳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我会让人送你走。” 邢苑猛地扬起眼来。 “这几天,我都会在扬州城,你在我的落脚处,乖乖听话才是。” 两个黑衣大汉被闵岳指派送她,闵岳沉声说道:“你最好别想着要跑,你在九华村的那个院子不错,想来你也舍不得说扔就扔了。” “侯爷几时也沦落到要靠胁迫来留住一个女人。”邢苑飞眼瞧他,看似媚瑰,实则讥讽。 “听话的当然不用防着,而你是最不听话的那一个。”闵岳指尖拧住她的脸,他手底下明明可以收放自如,却偏偏要弄疼她才满意。 邢苑知道脸上一定留了指痕,没准都淤青了。 唯一的救命稻草都不在了,她强出头也没意思,乖觉地往楼下走。 闵岳冷冷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酒楼门口,拿起桌上的酒杯,想再多喝一杯,却终究没有。 邢苑走出几十步路,哎呦一声弯下腰,背后的那个黑衣人颇为紧张地问道:“什么事!” “官爷,奴家踩到块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喊的。” “奴家的脚扭了。”邢苑娇怯怯地皱眉,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痛楚。 “哪里扭了,我看看。”还没来得及近身,就被另一个推开。 “侯爷的关照,难道你忘记了,这个女人奸诈得很,别上当。” 你才奸诈,你一家都奸诈,邢苑心里头默默咒骂,脸上却堆着笑:“扭伤还会有假,官爷不信可以来看,奴家又不会飞檐走壁,连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两位官爷害怕什么?” “谁怕了。”那个却不服气,“她没武功的,逃不掉。” “侯爷的话,都不听了。” “侯爷又不在这里,看一下有什么关系。” 方才侯爷与这个女人亲近的时候,他们哪个不是瞧得面红耳赤的,这女人真不像是个良家的,被侯爷一抓一弄之下,那腰肢扭的,恨不得掰过来在手中细细把玩再狠狠折断才解气。 还有那身衣裙底下藏着的皮肤,真是比奶还白,还滑,还香。 这般邪念一起,那人已经忍不住在邢苑面前半蹲下,迫不及待地将她裙底翻开,要上前去摸她的小腿。 邢苑笑容不减丝毫,一双眼还飘着另一个。 已经有一个被拉下水,岸上那个哪里还按捺地住。 一不做二不休,侯爷都说是尤物的,摸一下哪里会吃亏,跟着也蹲了下去。 邢苑等的就是这一刻,两个虎背熊腰的大男人上下其手,吃她豆腐,她尖利的喊声,几乎能从街头传到街尾:“无耻之徒当街轻薄良家妇女,救命啊!” 那两个蹲着以为可以捞点便宜的黑衣男人,被这一嗓子喊的,差些仰面摔下去,也不知道哪里来得这许多看热闹的人,很快就团团将三个人给围在了中心。 第十一章 丧家犬 (一) 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人,挤得密不透风的。 邢苑的发髻撒乱,裙裾翻开一角,露出底下的鞋尖,袖子蒙着脸,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劲儿。 那两个黑衣大汉,半蹲半跪的,其中一只手还不老实地按住了她的鞋面,再要收回来都来不及。 那几十上百双眼睛,全都雪亮雪亮的,已经有人嚷嚷着要将恶徒捉拿法办,更有好事者,一溜小跑,到州衙报官,说是捕快立时就到,千万别让登徒子跑了。 邢苑哽咽着谢过诸位好心人,拔腿就要走,两个黑衣人哪里敢放跑了人,想要拦着,围观的情绪更加愤慨,人群推搡中,邢苑从缝隙里,钻出来,一扭头,哪里还有那两个人的影子,偷笑一声,疾步就离开了。 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人留意到她到底去了哪里。 走出两条街,邢苑停下脚步,暂时,九华村是回去不得,扬州城里,她熟悉的地方也不多,陈兴楼是肯定不能再去,夜色沉沉的,她还能去得何处? 闵岳的出现,直接就将她给逼到了死胡同里头,进不得,退不得。 她不想被其禁锢在身边,一点都不想。 与其那样子,还不如舍了家当,逃到其他的地方去,就像当年一样。 两条腿渐渐走不动了,邢苑觉得自己像是只丧家犬,夹着尾巴,不敢吱声。 这些,这些都是她自己造的孽,当年,要不是她被猪油蒙了心,又如何会招来这样一段孽缘。 拐角处,猛地探出一双大手,将她整个人给扯住了。 一声尖叫,就卡在嗓子眼里,邢苑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原来,她一直记得他的眼,极亮的,仿佛是黎明破晓时,天际的一双星子,里面蕴藏着的,不是森森寒意,而是令人眷恋的温暖,叫人忍不住想贴近过去吸取。 “事情都闹到州衙了,你却满大街的逛游。”段磬很诧异,她明明受了惊,却依然镇定如初。 “我没有地方可去。” “怎么没跟着侯爷?” 邢苑方才靠的近,闻到他身上有股青草似的气味,还没来得及回神,一听到侯爷两个字,直接就炸毛了。 “青衣侯是你的师兄!” “算是师出同门。” “你都这一大把年纪了,他才多大,他是师兄,你是师弟,你真好意思。” 段磬一呆,随即笑开了:“是,是,我都一大把年纪了。”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不是与侯爷把酒言欢,我也不是煞风景的人。” 段磬眼前浮现出她粉霞生晕,眸中盈盈水光的样子,她不也同样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正眼都没有多瞧。 青衣侯的性格,他约莫知道七八分,当时,他要是开了口,那么她想要脱身就更难了。 “我回头去找你了。” “什么?”邢苑没反应过来。 “从陈兴楼出来,我等了片刻,又折身想去带你走的。” 结果,却瞧见了一场好戏,她自有妙计脱身而去,害得他又转了大半圈,才找到了人。 第十一章 丧家犬 (二) “你知道我想跑?”邢苑心念一动。 “知道。” “你不会把我交还回去?” “自然不会。”段磬侧耳一听,将邢苑拉过来,两个人贴在街角的阴影处。 邢苑真是配合,根本都不带挣扎,屏息看着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在搜查着,从面前走了过去。 人一走远,段磬立时放松开手。 “你同他到底什么关系?” 邢苑眼色一沉,盈盈笑着反问道:“你猜?” 段磬才没这个心思:“既然你无事,那我回去了。” “哎,你要回哪里去。”邢苑急着要去抓他的衣袖。 “邢家娘子,我自然是回自己的住处。”段磬很是好心地提点,“他们不会死心的,青衣侯心胸狭隘,要是你真的跑丢了,他们回去就无法交差。” “我没有地方去。”邢苑开始装可怜。 “邢家娘子说笑了,这城里城外的……” “这城里城外的男人都被我睡过是不是!”邢苑高声嚷道,“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了,在你眼睛里头,我就是个贱货,千人枕万人睡的贱货!” 段磬不声辩,静静看着她。 邢苑恨不得手边有东西,可以冲着他的脸砸过去。 见鬼的温暖,见鬼的安全感,见鬼的段都头。 都不是好人。 都只会在暗处讥笑她,都从来没有看得起她。 男人,都是一样的。 除了那一个,除了那一个。 邢苑哭起来,双手捂住脸,身子慢慢向下滑,向下滑。 这一次,是真哭了,声音里满是痛楚,化解不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段磬摸了摸鼻尖,跟着她蹲下来,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一点不难看,人是真心好看,笑起来,哭起来都好看,“别哭了,大街上呢。” 邢苑压根不理会,那些堆积在心底的害怕,难过,从见到闵岳的那一刻起,终于在这会儿爆发出来,要是她没有逃开,要是她真的被闵岳禁锢了,她想过死的,她真的想过。 “要是没地方住,要是真没地方住,我那里是两间的,你委屈一晚上?” “嗯?” “要是你放心我为人的话。”段磬实在找不出其他法子,能让她不哭。 邢苑抹了抹脸,眼睛都肿了:“你说住你那里?” “就在州衙边不远的地方,你放心,两间屋,可以上锁。”段磬忍着笑,看着她脸上的一对桃儿。 “放心,放心。”邢苑顿时活泛开了,掏出帕子,将眼泪都擦干净,“段都头,你家在哪里?” 她还真是放心大胆,段磬却又怕他方才说了那些话,她扭扭捏捏的,两人都麻烦,这样利落的,才叫人舒服。 “不远的,跟我来。” “你不怕你师兄知道了,责怪你?”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是青衣侯,以后要是摆你一道。” “还不至于,师父尚在,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邢苑走在他身后,段磬走得不快,没有平日里健步如飞的样子,明显是为了迎合她的步速,她瞧着他的宽肩窄腰,试探着又问道:“你不会追问我同他以前的事情?” “你话真多。” 第十一章 丧家犬 (三) 邢苑很识趣,住人家的屋子,吃人家的饭,当然不能多话。 段磬说的两间屋子,还不算小。 她兜兜转转一圈,扬起脸来,灯底下,微微一笑,真正是个美人如画:“我住哪一间?” 段磬指了指右边的。 “平时,这间给谁住?” “平时没有人,有时候沈拓喝多了会躺一晚上。” 话音未落,邢苑已经自觉走向左边那间:“我住这间。” “哎,这间是我住的。”段磬才追过去两步。 门板碰地合上了。 邢苑在里面说道:“这间看起来舒服,请段都头在隔壁将就一夜吧。” 段磬不是那种太讲究的人,拉过被子就躺下,很快睡着了。 一夜都很安静,家中多个人,都没有任何的异常。 段磬习惯醒得早,天刚蒙蒙亮,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他难得没有立即起床。 因为,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 四周静怡地很,他的耳力又好。 邢苑起身来,帮着把被子叠好,放枕头时,她想到自己枕了一晚上,都是段磬睡过的地方,心里头有点不自在。 挥手对着脸颊拍了两下,他是个好人,自己不是早就认定的,好人都没那个心,你还自作多情起来了,你也有点出息行不行! 推开门,她找到灶间,熟练地生火,煮了一锅白粥,四个鸡蛋。 段磬闻到米香,躺不住,一个鹞子翻身,蹦跶起来,推门而出。 邢苑背着身,把寻到的一点萝卜干切得细细,用香油拌了。 段磬轻咳一声,去后院打上井水来洗脸,随即听到邢苑在唤他吃饭的喊声,嘴角不自禁弯了弯。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头,闷声喝粥。 一个不说话,另一个也无从说起。 吃完,段磬起身要去刷碗,被邢苑给抢过去:“男人家,会做什么家事。” “平时也都我自己在做。” “所以,没一个碗是刷干净的,我早上都重新刷的。”邢苑不客气地顶了一句,说到早上两个字的时候,想想昨晚两人就一墙之隔,她睡的还是他的被子,气焰顿时全无,耳根子都发烫。 段磬见着她忽而不说话,再看她那个神情,再猜不到她在想些什么才怪,也尴尬起来。 邢苑将灶间收拾好了,蹭到他身边低声说道:“那我先回村子里去了。” “你不能回去。”段磬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邢苑张了张嘴,诧异地看着他。 段磬才将闵岳已经去过九华村的事情都同她说过:“你从他眼皮子底下跑开了,他一定派了人在那里守着,一抓一个准。” 邢苑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用手指去碰触脖子上的伤,还隐隐作痛着。 “那我该怎么办,虎子也在他手里。” “他毕竟是青衣侯的身份,不是真的穷凶极恶,虽然你不肯说你们俩到底怎么个干系,不过瞧样子,他是不会加害你的。” “可是,他会让我生不如死。”邢苑眼底一片黑灰色,“那滋味,我以前尝过,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 第十二章 名声 (一) 段磬本来不想问的,看着邢苑的神情就更不想问了。 这女人,身上背负的事情太多。 实在应该敬而远之。 有时候,却又觉得她可怜,招人疼。 他无声地叹口气。 “我身上还有些钱,出去找家客栈住几天,再打听打听虎子的消息。” 人都走到门口了。 段磬觉得好像是自己硬生生将她给推入火坑一样,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别说打听失踪人口,长成这样,不被人拐卖,已经是谢天谢地。 “喂。” 邢苑转过头,见到一串铜钥匙扔过来,正好接住。 “你就住这里,等青衣侯回天都再回去。” 邢苑低头看看钥匙,再看看他:“那你?” “我住衙门里去。” “不是两间屋吗?”这一次声音小小的。 段磬笑了笑:“将就一晚容易,你住着就成,我以前也住衙门,习惯的,没事我回来会看看,钥匙别丢了。” 邢苑有些发呆,段磬已经走了。 他的意思是,要是同住,对她名声不好? 就她这臭名声,居然还有男人会维护一下,真是,真是,邢苑觉着手里头的钥匙,仿佛要烧起来似的,滚烫滚烫,一把甩在桌上,真是见鬼了。 段磬走得急,没注意她最后的神情,只是心口压住的地方,松开来,他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孤男寡女,同一屋檐下,就算他没这个心,她也没这个意,街坊间传开了总是不妥。 这般想着,他眼底的笑意更盛。 楚知州正在州衙里头等他,一见他的神色,还以为是遇到了喜事:“都头可是与侯爷把酒叙旧,说起同门之谊,侯爷难得来扬州一次,都头可要替本官好好款待才是。” 沈拓在旁边听得猛咳嗽几声,见楚知州转过脸来,笑嘻嘻地摸了摸耳朵。 楚知州倒是很懂得旁人心思,拍了拍段磬的肩膀:“侯爷的吃穿用度自然同我们不能相提并论,回头先从师爷那里支一百贯,记得在侯爷面前,替本官多多美言。” 段磬居然点了点头,同意了。 沈拓等楚知州心满意足地走开了,才问道:“这回还真大方。” “不下点本钱,如何保得住官位?” “他拿着那寡妇的五百贯还了没有?” 段磬才想起这一茬事,敢情楚知州是借花献佛,用别人的钱替自己打点。 “以前还真觉得他为官不错,怎么最近就有点那个?”沈拓在后面追着问。 段磬才不耽搁,直接找到师爷,将一百贯取来,收进搭袋中。 “段都头,你不会真去找青衣侯叙旧吧?”沈拓有些吃惊。 “不然,这一百贯如何花销?”段磬笑眯眯地说道,“回头也请你喝一顿好酒,这几天,我住你那里,你腾点地方出来。” “你有像模像样的屋子不待,过来要同我挤?” “家里头,不方便。”段磬揉了揉鼻子,拔腿往外走。 沈拓都没有反应过来,不方便?自己家里头还有什么不方便的,难不成有人鸠占鹊巢,霸占了段都头的家,是谁,是谁有这个胆子! 第十二章 名声 (二) 邢苑草草吃过饭,段磬却回来了。 她听到他拍门的声音,心,居然扑通扑通跳。 段磬应该喝过点酒,不是太多,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脸上却没有丝毫醉态。 “你,你怎么回来了?” 邢苑问了一句,又想要抽自己,这是他的家,他想什么时候回来不可以! “家里没什么菜,给你带点。” 两个荷叶包,微微油花,隔着都闻到香气。 段磬另外将一大包东西递给了她:“等我走了再看。” 邢苑哦一声,接过来,抱在胸前。 两个人都觉得别扭,一冷场,脸对脸,眼对眼的,就更手足无措。 “那我先回衙门,你记得锁门。” 邢苑见他跑得快,也不好开口留他,追着到门边,他走路的步子很健硕,腰背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打开包袱一看,都是些换洗的衣物,簇新的料子,大概是在成衣铺买来的,里面还有一个小包,邢苑再打开,心里头一软,居然连水粉胭脂都给捎带回来。 难怪着,他说要等他走了再看,一个大男人,单身惯了,却跑去买这些,怕是不容易。 邢苑看着桌上的东西,忍不住就笑了,还真以为她要长住,回头要问问,是不是要给他房钱才是。 笑着笑着,鼻端一酸,她又想哭。 她将荷叶包打开,里头是一只烧鸡,还有些白切肉,她扯下鸡腿放在嘴里,越嚼越香。 这到底是怎么来的,遇上坏人的时候,都咬着牙关不松口,遇上这知心知性的好人,反而想哭了。 真是年纪大了,越发地没出息。 她将剩下的熟菜盛在碗中,放进纱橱中,又听从他的吩咐将门锁好,钥匙就放在枕头底下,睡起来才踏实安心。 这晚,邢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跪在坟地里。 天色一片漆黑,身周有影影绰绰的磷火飞舞。 她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裙,双手扒在泥地里,死也不肯抬起头来,生怕只要抬头,就会见到令人心惊胆破的东西。 她已经害怕得簌簌发抖,却有人从身后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阴恻恻地说道:“这是你的命,没人会来救你的,等天亮了,才能放你回去。” 她害怕得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头皮生疼生疼,却没有办法瞧见身后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你老老实实的才好,否则就打断你的腿。” 手一松,她的力气也松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那只不太安分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摸到她的后脖颈,随即又往下探去。 邢苑簌簌发抖,仿佛是有条冰凉的毒蛇,钻进了她的衣服,潮湿的,阴气的,还有令人作呕的。 那只手快要摸到她的胸口时,她整个人一颤,再顾不得其他,拼命挣扎着回过头去,一双手连带着泥,狠狠地抓向对方的脸。 几乎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对方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邢苑见到了他的脸。 这个禽兽,已经改头换面,有了新的身份和头衔。 姚仵作,仵作,依旧同死人打交道。 第十二章 名声 (三) 闵岳对段磬这位师弟主动来找自己,有些诧异。 段磬不爱喊他师兄,他却是一口一个师弟,在楚知州面前,格外觉得有趣。 “无事不登三宝殿。”闵岳示意他坐下,让下人给他斟茶。 段磬飞快扫了他一眼,闵岳的眉尖紧锁,明显有不悦之处,怕是还不止邢苑走丢这一茬。 “愿听其详。”闵岳嘴角翘翘,根本没有笑意。 “楚知州让我同侯爷多走动走动,我在师爷那里支了一百贯现钱,不得不过来坐坐。” 闵岳一怔,立时就信了他的话:“难怪师父喜欢你,你是个实心眼的人,一百贯抵什么用,你的上官想用这点钱就打发了我?” “一百贯请侯爷喝杯茶总是够的。” 闵岳见段磬已经起身,咦了一下,见他自顾着就走了,更加奇怪,一时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出别院,立即身后又跟上了四个黑衣大汉。 段磬眼睛尖,其中两个是昨晚见过的,那两个被邢苑耍得团团转的不在其中,怕是已经受了责罚。 “你有新鲜的好去处?” “我在扬州城这些年,比侯爷这初来乍到的要熟悉些。” 闵岳的眉头才算是松开些:“才夸你老实。” 段磬回过头来看他:“不过是喝茶的地方,就不老实了?” “真喝茶?” “真喝茶,一百贯正好够我们两个人喝一壶茶。” “有点意思。”闵岳毫不犹疑,跟着他走过三四条大街,一个转弯,巷子越来越深,日光都被掩在了身后。 酒香不怕巷子深。 段磬很笃定地在一扇朱红小门前停下来,敲了几下门。 “两情若是久长时。”门内问了一句。 闵岳的嘴动了动。 段磬已经不假思索地应道:“一枝红杏出墙来。” 门开了,闵岳呆住了。 “侯爷,请。”段磬忍住笑,礼让了一下。 小门中别有洞天,小桥流水,竹叶轻摇,梳着双鬟的清秀女子将两人领入位中。 闵岳抬眼一瞧,又是纱幔,又是云烟缭绕的,坐着的人,都看不清其他人的脸孔,云里雾里,甚是神秘。 香茗沏上,他端起来一嗅,却是上好的太平猴魁,才喝一口,丝竹声弦响起,如那叮当泉水敲石磬,轻柔细风拂竹林。 随即,有个清越的女声唱起,已经没有人在乎她唱的是谁的词,只听得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如旋雪回风,歌喉婉转,缠绵,令人心醉神往。 不过听了三支曲子,段磬起身要走,闵岳多少有些不舍,却知人生地不熟,手下又不能跟随进来,这个时候,亭廊中,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也不想煞了风景,只得跟在其后。 等出了朱红小门,他才又问道:“如何就出来了?” 段磬笑眯眯地答道:“侯爷,一百贯没有了,不出来,还等着被打出来吗?” 闵岳沉默片刻才道:“都说扬州城是个销金窟,果不其然,这等好去处,才是人间难得之所在。” 第十三章 鸡蛋碰石头 (一) 伺候完侯爷,段磬回到衙门,椅子还没坐热,沈拓回来了。 “找到了没有?” 沈拓沉着脸不说话。 “他已经做了防备?” “我将里里外外都翻遍了,没见到所谓的嫌疑人,但是我看到柴房里头关着个熟人。” “端木虎。” “是,这小子也够倒霉的,才从大牢里头出来,又被关小黑屋。”沈拓抓过桌上的茶壶,咕嘟咕嘟灌凉水。 “你同他说话没有?” “怎么说,院子里头还留着四个人,两个半死不活,我才险险没被发现,段都头,这位青衣侯,真不像是侯爷,倒像是皇上的密探。” “辛苦你了。”段磬笑着道,“也就你这猴精,能够混进去。” “要不要救端木虎?” “他对青衣侯不过是颗小卒,不会杀他,等觉得留在手里成了鸡肋,自然就会放的,不用急。” “段都头,这件案子,我看就算了,青衣侯那是什么来头,知州大人见到他都低头哈腰,只会赔笑,我们俩说得好听点是州衙的捕快,要不是都头是侯爷的师弟,他会多瞧你一眼?” “鸡蛋碰石头的事情,我们不做。” 沈拓赶紧点头:“有吃的没,饿死人。” “给你捎带了几个包子。” 沈拓吃得狼吞虎咽的:“你陪青衣侯去了哪里,我还以为能吃些山珍海味的,才几个寒酸的包子。” “一百贯花完了。” “什么!” 段磬很是镇定:“一百贯花完了。” 沈拓差点没让馒头噎死:“这么快,就小半天的工夫,皇上都没你们败家!” 段磬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沈拓眼睛瞪得很大,紧接着满脸悲愤的样子,一个劲往嘴里塞馒头。 要是听三支曲,喝一口茶,想想邢苑搁置在楚知州那里的五百贯也不算多。 不过,是谁的,终究是谁的。 正如,人命案终归是要捉到凶手。 那是一样的道理。 “下次也带你去。”段磬安慰式地拍拍沈拓肩膀。 “段都头,段都头在吗?”外头有人唤道。 “在,是哪位?” “小的是青衣侯的属下,侯爷说了,来而不往非君子,请段都头今晚到太白醉仙楼一聚,侯爷做东。”来的人脸生,低眉垂眼,很是恭敬。 段磬说声知道了,来者也不多话,掉头就走,他笑着走到沈拓面前,还待再说几句话。 一张脸却是慢慢阴沉下来。 沈拓看得心惊:“段都头,你这是怎么了?” “我在你这里住的事情,青衣侯如何会知道?”一句话话音未落,段磬整个人已经出了门口。 他走得太快,落在沈拓眼中,就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 沈拓知道是坏了事,想想自己方才也不至于就暴露了行踪,想跟着出去看看,段磬早就走得人影都不见了。 段磬心急火燎地赶到家中,院门一推就开,门锁被人扭断,落在一边。 屋子里,很平静,也很干净。 邢苑却已经不在。 “该死。”段磬狠狠地拍了一掌桌面,“真该死。” 第十三章 鸡蛋碰石头 (二) 段磬到太白醉仙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自家屋中整整坐了两个多时辰。 到得太早,应该会让闵岳心里更加得意。 所以,他不会让其顺心。 闵岳很意外段磬来得这样晚,而且脸上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原先准备好的开场白,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想一想换了个话题:“再过三天,我就要回天都。” “那这一顿算是为侯爷送行,祝侯爷一路顺风。”段磬酒过三巡,才说了一句话。 闵岳顿时觉得很没意思,人是从他家里头搜出来的,都住在那里心安理得的样子,瞧着就知道两个人之间不干不净,他为什么不着急,自己的女人不见了,他为什么不着急! 段磬偏偏不提,净顾着吃菜,太白醉仙楼的菜肴,在扬州城算是数一数二的,不多吃几口,对不住自己。 闵岳瞧着他下筷如下雨一般,更坐不住了。 段磬的眼角余光正默默瞅着,一炷香的时辰,侯爷都换三四次坐姿。 快了! 蟹粉狮子头上桌时,闵岳咳嗽一声道:“人在我这里。” 段磬很是熟练地用汤匙,挖开狮子头,放一大块在嘴里,整张嘴都塞满了,不能答话。 “你什么女人不好找,要找一个寡妇,还名不正言不顺地安置在家中,师父知道会怎么想,你自甘堕落到扬州来做捕快,我也没有责怪你,可是这件事情……” 段磬在吧唧嘴巴:“好吃。” 闵岳站起身,双手一翻,将整桌的菜统统都翻了个底朝天。 就听得哐啷一声,碗碟摔个粉碎,油花四溅,一地狼藉。 只剩下一只汤匙,捏在段磬手中,他的手一松,跟着摔成一堆。 “侯爷好大的火气。” 闵岳难得被人气得不轻,一张俊雅的脸孔都涨红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到了,侯爷说,人在你这里,还替师父管教了我,师兄知道我同那邢家娘子是什么关系?” “她都住在你的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关系!” 段磬眨眨眼,那么上一回在陈兴楼,是谁当众做出那等的暧昧来给人看,他是不会忘记邢苑脖子到锁骨之间,那些碍眼的痕迹。 男欢女爱,固然无伤大雅,要是其中有一方,心不甘情不愿的,就很倒胃口了。 “既然侯爷都认定了,那么请把人还给我。” “你!” “我还说,怎么好端端的,人就不见了,正要出去寻人,可是已经先应了侯爷之约,不敢失礼,才撇下了那一头,巴巴地赶了过来,既然侯爷都说人在这里,那么何苦看着我在外头,像是只无头的苍蝇寻来找去。” 闵岳见段磬处处占了先机,每句话都堵得恰到好处,才明白他是有备而来,那些不上心的举止,不过是故意做出来给自己看的而已。 “人呢?” “有长进,你有长进。”闵岳气得快说不出话,合掌拍了几下。 自然有人从屏风后面,将邢苑给推了出来,她飞快地看了段磬一眼,那目光中掺杂了太多的情绪,都是一晃而过,快得留不下印记。 第十三章 鸡蛋碰石头 (三) 段磬都懒得搭理闵岳,干脆利落,一步上前,抓着邢苑的手就走。 “站住!”闵岳随手抄起茶壶兜头就砸了过来。 段磬一只手将邢苑往身后掩住,另一边的袖子卷过去,连同茶壶带滚烫的热水一起,风卷残云般,一滴都没有落地。 “谢侯爷赐茶。”衣袖放开,茶壶落地。 闵岳双目一闭,呵斥道:“滚,都滚出去。” 段磬闷声拖住邢苑匆匆下楼,一直冲到大街上。 他走得飞快,邢苑在后面跟得辛苦,她却没有出声,抿着嘴,尽力不拖累他。 走到州衙门口的时候,段磬才缓下脚步。 “吓到你了?” 邢苑摇摇头,见段磬吸了口冷气:“你伤到哪里?” “不碍事的。”段磬脸色不好看,语声却很温和,“是我不好,以为来个声东击西,可以探听点事情,没想到,他将计就计了。” “这事情怎么能怪你,都是我自己惹的孽债。”邢苑直觉段磬伤得不轻,想要去拉他的衣袖。 一摸之下,段磬另一边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猛地将她挥开,低喝道:“别碰我。” 邢苑见他发怒,更加不肯退缩:“是不是那茶壶里的水烫到你。” “我送你回家里去,今晚不会有人再来的。”段磬侧过身,尽量不让她碰到自己。 “受伤又不是丢脸的事情。”邢苑嘀咕了两声,却顺从了。 段磬推开自家门,点上灯,看了看她:“他也有他的傲气,不会三番两次到我的地方来掳走同一个女人,你安心睡就是。” “你伤在哪里?”邢苑憋着气。 “和你没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要不是为了去找我,你好端端的,会受伤?”邢苑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想要扒住他的肩膀,不松手。 搭上去,就知道糟糕。 段磬整个人居然因为她这点力气,颤了一下。 邢苑收拾过屋子,很快返身找了把剪子过来。 “你这个女人有完没完了。”段磬绕不过她,又不想伤害她,推了两次也没推开她。 邢苑老大不客气,抓住他的袖口,一剪子下去,将衣料一翻开,果然整条手臂都被滚水烫得赤红,眼见着就要起燎泡。 她恨恨地一跺脚,没多余的话,拉住段磬的另只手,到后院,费力打上来半桶井水,不管不顾,对着他的脑袋就倒了下去。 井水凉,段磬一时闷住气,骂人的话都喊不出来。 邢苑又打上第二桶,原封不动继续浇水。 等她没力气了,段磬觉得手臂连带着肩膀处那种火辣辣的难受,似乎被压下去了不少,苦笑一声道:“我自己也可以来的。” “你自己来,是不是要忍着回到州衙才肯看一眼自己的伤。”邢苑的气势依旧汹汹,大声冲着他嚷道。 这么一嚷,他也动不得气了。 段磬的半件衣服都被她剪开,露出精壮干练的身体,他低头看一眼,再看看眼前的女人,咳嗽了一声道:“你眼睛瞪这么大,没见过男人啊。” 第十四章 心猿意马 (一) 邢苑像是在赌气,不知同自己还是同他。 始终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的唇色原本就比常人来得红嫩,咬得重了,像是出了血珠子。 段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那里看,看着她随着进屋,看着她翻出药箱。 他的家,她几时变得这样熟稔。 “哪一瓶?” 段磬指了指黑色的。 邢苑拧开,一股辛辣味,呛得她眼泪差点流出来。 “你都不曾哭。” 邢苑低头,细细给他擦药,听得段磬在上方说道。 “有什么好哭的,他又不会杀人放火。” “我以为你会害怕。” “我害怕,但是哭有用吗?” 她下手的力度不轻,段磬忍着痛,眉头紧皱,她明显就是故意的,这样对待他这个救命恩人,有些不太厚道。 “你知道我会来?” 邢苑当然知道,否则按照闵岳的个性,怎么会把已经成了囊中之物的她带去酒楼,带到住所关押起来,再慢慢逗弄才是。 不过,段磬要是不肯来,也是人之常情。 两个人素昧平生,她也没有什么好报答的,他已经做得太多。 邢苑忽然一抬眼,段磬也在低头看她。 两个人相互打量彼此,邢苑在心里头轻叹,这个男人的目光都到了这地步,依然坦坦荡荡,里头没有丝毫不该有的欲念。 段磬在心底默默苦笑,灯下,美人,他还光着上身,她丝毫不忌惮的用这种火辣辣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是要唱的哪一出? “疼不疼?”邢苑才想起来问。 “疼劲已经过了。”段磬没半点虚招。 赤着的皮肤上,莞尔一阵细细的风,却是邢苑在轻轻吹气:“这样子吹吹,烫伤就不那么疼了。” 段磬却觉得整个人都僵持了,被她吹过之所,酥麻连成一片,想挠都不敢挠,想避也无处可避。 她吐气如兰,浑然不知,笑得很是温柔:“我小的时候,也烫伤过一回,我娘就是这样给我吹吹的,吹着吹着,居然真的比药还管用,不觉得疼了。” 还特意将头发拨开,给他看后脖颈的位置:“这里留了个疤,不过年数多了,已经不太明显,当时烫的可真厉害。” 白腻柔软的肌肤,尽收眼底,段磬不自觉的,气息加重了。 “家里穷,用不上好药,我还记得娘亲怕我晚上睡不好,整晚坐在床边给我打扇子。”邢苑放下头发来,“是不是觉得好些了?” “是,是!”段磬慌乱地将视线统统给收回来,专注盯着对面的墙,一眨不眨。 他觉得自己突然像个毛头小子,心猿意马的。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一直在听。” 他才堪堪发现,邢苑在他面前,不再自称奴家,不用那种娇软的声音说话,似乎,似乎两个人之间更近了些。 “你说青衣侯不会再来寻我了?” “是,他一贯心高气傲,我不管他与你以前有什么纠葛,不过你留在扬州城的话,他就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段磬很肯定地说。 当然,前提是他一直也留在扬州城。 而且,青衣侯始终相信他们两个是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说,是更进一层。 第十四章 心猿意马 (二) “药也擦好了,段都头该做些什么了?” 段磬呆呆重复她的话:“做些什么?” “你都光着大半个时辰了,晚上天气凉,难道你就没想到把衣服穿上!” 邢苑说得太一本正经。 段磬顿时尴尬了,赶紧地起身:“是,是,我去找件衣服来穿上。” 脚底下一踉跄,他的手下意识去扶身边的椅子。 落手处,绵软丰腴。 他抽手抽得太快,生怕邢苑一个巴掌掀过来。 “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两个人都板着脸,不动声色。 “白天我替你整理过衣服,还是我去拿。” 邢苑逃得快,心里头恨恨的,那只手,强健有力,正好按住她胸口的起伏,那一刹那,心跳得太快。 她几乎费劲全身的力气才不让自己失态的。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的,还撇清地这么快,就更可恨。 她身上又没虱子。 段磬低下头来,看看自己的手,苦笑一下。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冰火两重天的,受伤的也是他,享福的也是他,还真让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给你。”邢苑将一件雨前青的长衣扔过来。 段磬接过,飞快地穿上。 原来,他心里头一直别扭,就是因为衣不遮体,这会儿腰带扎好,人也变得精神了。 “既然无事,那我回九华村去了。” 邢苑相信段磬的话,他与闵岳是旧识,两个人到底谁的本事更胜一筹还真不好说,怎么看,闵岳似乎都要给这个同门师弟几分面子。 在太白醉仙楼时,她在屏风后面,很清楚地听到两人的对话。 段磬为了救她,把名声都抛了。 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话。 “你要走?” 邢苑误会了他的意思:“都头屡次出手相助,我原该回报于都头。” “我说了要你报答吗,我确实是帮了些忙,却也是我分内之事,既然在衙门中为差,难道扶弱抑强不是本分,我还欠你个交代,五百贯钱尚没有讨回来,如此说来,倒是我还欠了你的。” “都头,那五百贯钱不要也罢。” “那不行,我答应过的事情,岂是儿戏之言。” 两个人,一人一句,你来我往的,却是将先前屋中的旖旎氛围,退散不少。 段磬觉着说话也利落了,手脚也不僵硬了,很是豪气地一挥手道:“你今天还是走不了,便是要回去,也等天明,还是老规矩,你睡我的床上便是。” 邢苑的脸,轰地一下,火烧云一般。 段磬知道说错话,忙不迭要往屋子外头跑。 “邢苑,邢苑,你在不在里头!姓段的,你个衣冠禽兽,霸占良家妇女,囚禁在家中算什么英雄好汉!” 屋子外头一通嚣叫。 邢苑吃了一惊:“是虎子,虎子如何寻到了这里。” 段磬听外面的叫嚷声说得愈加不堪,赶紧地去将院门打开。 一个照面,端木虎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留,迎面对准段磬的鼻梁就是一记重拳。 段磬哪里会真的让他打中,一个闪避:“人在这里,好端端的,你别急。” 端木虎破口大骂了两句,朝着段磬直扑过来。 第十四章 心猿意马 (三) 段磬四两拨千斤,手指在端木虎臂上一沾,已经将他推离开。 “闹什么,街坊邻居都被你吵醒了!” “我闹?你做得出来,就别怕我闹,你把邢苑藏哪里了,藏哪里了!”端木虎双目赤红,大呼小叫。 段磬眼尖,已经有邻里听到动静开了门出来看。 他念在端木虎才在闵岳那里很是吃了点苦头,不想同其计较。 可是,他也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 “人就在里面,我放你进去,我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她自己会同你说。” 段磬经过这样一天,实在提不起兴致来同这样一个蛮子胡搅蛮缠,又听嘴巴里头不干不净的,更是不悦。 索性,挥袖走人,回衙门去睡,还清静点。 方才,对邢苑起的那一点星火,还来不及燎原,就被这劈头带脸的给浇灭了。 邢苑缓过神,再出来,不过是迟了两步,段磬已经活生生被端木虎给气走了。 她想要唤住段磬,端木虎却是脸上一喜:“姐,那个混蛋没监禁你啊,你有没有事,伤着没,他吃你豆腐没?” 一长串的句子,邢苑就觉得眼角一个劲地跳。 再放眼望去,邻居家一盏一盏的灯都点亮起来。 这里不是九华村,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不怕旁人念叨,就算对门家的那个丫头再飞白眼,她也可以装作看不见。 这里是段磬的住所,他的一片好心,就差直接拿去喂狗了。 邢苑几乎想都没想,挥手给了端木虎一嘴巴。 挂啦松脆,啪的一声。 响的几乎能够听到回音。 端木虎当场被打傻了。 那些看热闹的,也赶紧地把脑袋给自动缩回去了。 “我是州衙重案的证人证,你懂不懂,人证,楚知州将我安插在这里才最安全,你懂不懂!”邢苑的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竖起耳朵想一听究竟的媚劲儿。 “姐,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端木虎皮糙肉厚,其实邢苑也打不疼他,就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听不懂,你喊什么喊,要是恶人来了,这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邢苑说得更带劲了。 砰砰砰的关门声,接踵而来。 邢苑听着架势差不多,才一扯端木虎的袖子:“你给我进来。” 端木虎跌跌撞撞跟着,生怕邢苑再动气,赔着小心问:“姐,他真没对你那个?” “他是为了救我,不是为了睡我。” 邢苑几乎能够想象的出,段磬走的时候,带着种什么样的心态。 这是遇到白眼狼了,以后谁还敢对她好,屎盆子扣头上,都比遇上她这个灾星要好。 “你怎么会来这里找我?” “那边抓我的人,今晚突然把我放了,说是你被段都头软禁,让我带你回去。” 邢苑冷笑,闵岳在段磬面前吃了闷亏,才想出这么个馊哄哄的点子。 偏生,端木虎这个愣头青,被人一骗就上当。 “那我是不是得罪段都头了?” 才算是反应过来了。 “我们走,回九华村,别在这里给人添麻烦,添堵了。”邢苑看一眼段磬送她的衣物,“你给我把这些全部背着带走,一件都不准少。” 第十五章 不甘心 (一) 两天以后。 沈拓来了一次九华村,敲开邢苑的院门,将五百贯钱,一文不少地如数交还。 邢苑让简妈收下钱,迟疑片刻才问:“段都头怎么没来?” 沈拓冷眼看着她,他也是那天晚上以后,才知道段都头竟然将这个祸水安置在家中。 这倒也罢了,结果还招惹来不三不四的男人,大半夜在段都头家中大呼小叫,什么污言秽语都出来。 段都头没有多余的话,不过街坊那些指指点点,已经传到楚知州耳朵里。 楚知州特意将他招到跟前去问话。 具体问了什么,沈拓不敢问,不过,段都头近来话语少了很多。 实在是,让人看不过去。 邢苑见沈拓不似从前笑脸相迎的样子,约莫猜到了。 “是不是,我借住的事情给他带了麻烦?” “他都没说,我不好替他说。” 他的态度已经说明太多,邢苑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好。 “那就替我谢谢段都头。” “好,我会转达。” “还有……”邢苑站起身,取出一小包物什,“这个帮我带给他,原本应该当面谢他的,既然给他带来这么多不便,我想,我还是不出现为好。” 沈拓接过来,嗯一声,想想又不甘心:“你就没打算真和他好?” 邢苑一怔。 “他是个很好的人,你就没看上他?” 邢苑发呆。 “你别看他一把胡子啥的,其实,其实……” 端木虎正从外头回来,一阵旋风似的:“怎么衙门里头又来人了,不是案子都结了吗?” 邢苑恨不得用缝衣针把这张臭嘴给彻底缝起来。 果然,沈拓讪笑着摸把后脑勺:“是我多嘴了,看邢家大姐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得空的,我们家段都头是要找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 这句话,确实损得厉害。 沈拓也不等邢苑开口,皱着眉,从端木虎身边,扬长而去。 端木虎还不知不觉地瞪他两眼:“一个衙役,神气什么!” 连简妈都看不过去,啐了他一口:“你能少两句话吗?” 端木虎一扭头,邢苑的脸色都发黑,眼神里面带刀子,盯着他看。 “姐,你这是生哪门子的气,是不是刚才那个给你气受,没关系,回头我……” “简妈,把这个杀千刀的给我轰出去,这几天都不准他进我们家的院门!”邢苑的火气蹭蹭蹭,好不容易从沈拓嘴里听到一丝半点的消息,硬生生就被人给搅了。 上一次,那嘴巴,打得不够狠,他就没长个教训。 简妈得了口令,拿起门背后的笤帚,冲着端木虎没头没脸地抽了几下:“让你嘴贱,让你多话,让你闯祸。” 端木虎被打得嗷嗷叫,满屋子乱窜。 一时间,鸡飞狗跳的。 邢苑的脑袋都快涨开了。 “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教训过了,还是得办正事,七爷那里,都多久没去走动走动了。”简妈放下笤帚,提点了两句。 邢苑瞄了一眼端木虎,是啊,该办正事,她近来过得太倦怠,居然真把自己当闲人了。 第十五章 不甘心 (二) 邢苑让简妈收拾出一千贯钱,交给端木虎,让他跟着过去。 端木虎每次都只能到门房,将银钱交给门房的老头,随即有人过来沏茶,让他坐着喝,邢苑单独进了那个院子。 他只听简妈说过,那个人是七爷,究竟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却不曾知晓。 邢苑进了内堂,在门外候着,自然有人进去通报。 她在此处一向小心谨慎,连脑袋都压得很低,不敢多说半个字。 “进来。” 她听得那一声,才敢小心翼翼跨进门去。 “七爷。” “坐。” “这个月的一千贯已经交上去了。” “晚了三天。” “家中,出了点事情。” 七爷正挽起袖子,在盆中洗手,十指纤纤玉笋似的,她抬起头来,看着邢苑,笑了笑道:“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七爷是个年近三十的美妇人,却穿着男人的衣服,头发挽起,束一支毫无瑕疵的羊脂白玉簪子,看起来很是英气。 邢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七爷,轻嗯了一声,没多的话,依旧垂着头。 “我一向喜欢你,是因为你很聪明,学什么都一点就透,这几年,你的那条线也帮我赚了不少的钱。”七爷在丝巾上,将手指拭干。 邢苑的头皮绷紧,她很了解七爷的性格,越是温和,越是危险。 “可是,我很讨厌官府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七爷眯起眼来笑了笑,“做我们私盐买卖的,虽说要和官府打交道,可是又不能私底下接触,这道理你懂吗?” 邢苑点了点头。 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与段磬的这一场相识,真是双方都讨不得好去。 “不过,扬州州衙的那位段都头,却是有点意思。”七爷端起茶盏喝一口,“不用这么拘谨,坐下来说话。” “是。”邢苑坐的位置在右侧,立时有人也端了茶上来。 她哪里会喝,只一味眼观鼻,鼻观心的。 “青衣侯对其人都另眼相看,礼让三分,不得不让人多想想,这位段都头的真实身份。”七爷貌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可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是同门师兄弟。”邢苑根本不敢隐瞒。 七爷没有一丁点儿的惊讶,这个怕是她早就知晓了。 “还有呢?” “我与他总共没说过几句话,他也不曾说起过。” 七爷又笑了:“总共没说过几句话,你就住他的家,上他的床了?” 邢苑的脸孔刷白,没有辩驳,依旧沉默。 “女人嘛,到了你这个年纪,又是成过家,开过窍的,哪里就真的能守住了,以前一直同你来的那个小子,他也拢不住你,要是合适,你就再找一个便是。” 邢苑的伶牙俐齿,在七爷面前丝毫没有用武之地。 也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你不用怕成这样,我们不过是吃同一个口饭,你替我跑跑腿,赚些钱,哪一天,你要是不想干,抽手了,我也不会拦着,要是你再嫁的好,我还要封个大红包给你的。”七爷这一次笑得很痛快。 她便是喜欢看旁人敬畏她。 这一点,邢苑做得实在到位。 一直到退身出来,邢苑的脸色都没有恢复过来。 端木虎被简妈抽了一顿,也学了点乖,不知声地跟着她回去。 第十五章 不甘心 (三) 邢苑走这一遭,背心都出了几层汗。 在七爷面前,她觉得好似有只无形的手,一直压着她的头顶。 不同于见到闵岳时的那种心惊胆战。 她对七爷,是敬重,也是畏惧。 当年,若非七爷捞了她一把,别说是九华村的小院子,她还不知道流落到哪个烟花巷子的犄角旮旯里去了。 做人,必须要知道感恩。 端木虎试探着问道:”姐,怎么进去这么久,七爷说了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好?” “七爷从来不会说钱财的事情。” 明明是做见不得光的生意,却不喜欢在人前谈钱。 “那么是责怪我们迟了几天?” “也不是。”邢苑有些心浮气躁的,脚底下走得不慢。 等到走出一段距离,邢苑转过身,七爷的居所,只剩下一角。 “七爷那样大的家业,怎么住这样的地方,又偏远,又冷清的。”端木虎不解地跟着她看。 邢苑嘴角勾了勾:“七爷怕是不爱热闹的人。” “哪里有不爱热闹的人,扬州城里头住着不是挺好,吃香喝辣。” “所以,你一辈子都不会发财。”邢苑没好气地堵了他的话。 她想着七爷的话,那话中有话,要不是当时,她退缩的心念太明显,七爷接下去会说什么? 邢苑不敢多想,没有说出口的,就当是一个谜。 她没有那样多的好奇心。 好奇心除了会害死人,别无他用。 “说起来,要是那五百贯没有还回来,那这两个月都白干了。” “你才知道啊,谁和钱过不去,人家帮了忙,一文钱都没要。” 邢苑心里偷偷说道,还白贴钱给她买了一堆的衣物,都是好料子,好手工的。 端木虎傻笑着挠挠头:“那下次进城,我去给人家说声谢?” “别去,免得自讨没趣。” 邢苑经过沈拓那几句尖酸的话,脸上多少挂不住。 要是段磬当面给她脸色看,那么留存在心里头的那一点儿美好都荡然无存了。 她有些舍不得,想偷偷地藏起来。 却见到,前面不远处围了一群的人。 端木虎跃跃欲试要去凑热闹。 邢苑挥了挥手,让他单独去,在旁边的茶棚坐下来,定定心。 “小娘子一个人出来的?”茶博士沏了茶,多了嘴。 “和弟弟一起,他去前面看热闹了。”邢苑不觉上了心。 “那就好,那就好,这几天可不太平,小娘子莫要单独出门才是。” “难道前面是出事了?” 茶博士见她年轻貌美,话语娇糯,恨不得同她多说几句话:“小娘子大概平日里出门少,不知道事情,最近附近都丢了三个姑娘了。” “丢去哪里?”邢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茶博士笑得有些邪气:“能丢哪里,被人掳了去,还能干干净净回来不成,那几家人都急坏了,报了官的。” “那前面围着的人?” “就是在听官差问话,说是有人见过那坏人的长相。” 邢苑忽的站起身来,将茶钱放在桌上,径直走了过去。 第十六章 好了伤疤 (一) 看热闹的多半是老爷们,凑在一块,就闻到一股子汗味。 邢苑也不能硬挤进去,眼巴巴等了会儿,才扬声道:“虎子,你到底要看热闹看到几时才肯回家?” 她的嗓音好似一把钥匙,将紧闭的大门轻易地打开。 几十双眼睛都跟着看过来,毕竟那说得神乎其神的采花大盗,哪里比得上眼前的活色生香。 人群里,段磬的身量挺拔,邢苑觉着身周的那些声音都减弱下去。 眼睛里头,就剩下一个人了。 段磬的目光,却只是往她这里轻轻一扫,就转身过去,同一个老汉继续说话。 沈拓正蹲在地上,不知找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觉着自己的出现,似乎有些多余。 段磬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她却很想见见他,特别是在衙门以外的地方。 既然见过了,那么,邢苑倒退了几步,却很意外地没有见到先过来一步的端木虎。 “奴家只是来找人的。”邢苑退出了人群。 诸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吸引回去。 邢苑心里头有些别扭,不好受。 毕竟相识一场,他居然那么快就生分成陌路人了。 也难怪,她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想到七爷的那番话,她后脖颈发麻,回身走得更快。 忽然,衣袖被谁从后面拽住了,邢苑觉得一股子热气喷在肩膀处,吓得差点尖叫。 很慢很慢,转过头来,才见到一匹黄骠马站在她身后,嘴里咬着她的衣服,咀嚼不停。 “原来是你。”邢苑自然识得,那是段磬的坐骑。 黄骠马拖着她不肯放,她好笑地拍了拍马鬃:“你认得我?” “大黄,松开嘴。”段磬侧身捞了颗石子扔过来,正好打在黄骠马额心。 它一吃痛,就松了口。 邢苑倒是心疼了,畜生又不懂你我之间的别扭,你打它做什么? 随即,用力瞪了他两眼。 段磬将那边的人一放,大步走过来,低声道:“你一个人出来的?让大黄先陪着你,待我将公事办完,再同你说话。” 邢苑没想到他好声好气的一片,反而显得自己过于别扭,乖乖闭了嘴,靠着黄骠马而站。 半炷香的工夫,段磬问得差不多,拍拍手,朗声道:“各位乡亲,案子已经送呈州衙楚知州楚大人手中,要是有任何线索,都请到州衙回禀,这般恶徒,捉拿归案后,定将重刑严惩。” 沈拓帮着将人群都散了。 “段都头,又遇上了?” “我同她说几句话。” 沈拓挤眉弄眼的:“好了伤疤忘了痛。” “你小子。”段磬兜了他一脚。 “别说,这城里城外的,她真算美人了,也难怪,也难怪。”沈拓不怕痛,还嘀咕着,“那我就替段都头把把风,别回头,那只白眼狼又来横插一脚。” 段磬笑眯眯地走到邢苑跟前:“我来了。” 邢苑想过他见面会骂她,会怨她,甚至会嫌弃她。却见一张大胡子的笑脸,好生和善,她想说的话,噎在嗓子眼里,堵住不动了。 第十六章 好了伤疤 (二) “你让捎带回来的东西收到了,很合脚。”段磬低头看着鞋。 今天预备着奔波一天的,才没穿出来,结果却遇到了她。 “能穿就好。”邢苑颇不自在地说,一双眼不知看哪里才好。 她是躲闪,旁人却觉得一双柔似水的媚眼儿飞来飞去,撩拨得厉害。 若非段磬人高马大,又是官差,早有那闲不住的上前搭讪了。 两个人面对着面,憋了会儿,又同时笑起来。 “我从朋友那里回来,远远地瞧见这里扎堆,虎子好奇说要过来看看的。” 然后,听到说有官差在,鬼使神差地就跟过来,盼着是能见到他的。 “我瞧见有个人像他,刚才收集目击人的说辞,就没顾得上,却不想一回头,就见着你了。” “我以为,你不想同我说话的。” 还是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 太扭捏的,反而不像是她了。 “怎么会,问案子呢,那个老汉说不清楚,我急得直冒汗,不信你瞧。”他一低头,给她看后脑勺,“急得什么一样,偏生就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 邢苑取出帕子来,轻轻按在那层亮晶晶的汗珠上:“风大,把汗擦擦,别着凉。” 语声,格外的柔和。 他也不推托,笑着直起身,一只手用帕子拭汗:“无妨的,我有底子在,再大的风也吹不走。” 邢苑噗哧一声,笑颜如花。 等他擦完了,伸手要将帕子讨回来。 段磬才不好意思起来:“都是汗味,我洗了再还你。” 邢苑瞧着那块碎花的帕子,捏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有些出神。 “要么,另外买了新的给你。” 这个,实在拿不出手。 邢苑一把抢了回来,“让你洗也洗不干净,我自己回去洗。” 本来就是他买的,她很是喜欢,才随身带着。 “查什么案子,弄得这样大动静?” 上一回,人命案,都没这样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来。 “城里三个,城外一个,这几天报了四个案,都是家人说,夜里头睡得好好的,天一亮,人就平白无故不见的。”段磬说起案情,正色起来。 “那,那不就是?”邢苑暗暗咋舌。 “是,怕是采花贼干的,只是那第一个已经被掳走五天了,音讯全无。”段磬不知不觉同她说开了。 楚知州接到报案,放了两班衙役出来寻人,也算是细细搜寻,却连根头发丝都找不见。 失踪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在城里放消息,说是那采花贼,白天踩点,看准了年轻貌美的,晚上才去家中掳人。 失了身不算,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鬼,怕是都死于非命,不知将尸首扔到哪里去喂野狗了。 这种骇人的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活灵活现,那些嘴巴的主人像是亲眼所见。 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根本都不敢出门了。 楚知州按捺不住,生怕引起民怨,让他快些查找线索,迅速破案。 段磬听得此处,曾经有人见过疑似的凶犯,带着沈拓火急火燎就赶了过来。 “也是巧了,正好遇上你。”他说的很认真,看她的眼色,更认真。 第十六章 好了伤疤 (三) 这一个人的目光杀伤力,比刚才一群人加起来还厉害。 邢苑支吾了下,才憋出三个字:“对不起。” 段磬很快反应过来,十分坦然:“无妨的,都过去了。” “我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 “也不算麻烦,街坊传几天也就淡了。”他多看她一眼,“再说了,你都没来了,谁还成天惦记着?” 邢苑差点脱口而出,你就没一点惦记着? 可惜,这话太暧昧,说出来,要是被他瞧不上,那就难堪了。 两个人边走边说,去的却是九华村的方向。 邢苑没说不要他送,他更加不会主动提。 走到半道,邢苑才想起什么似的:“虎子,我说端木虎,他同我一起做些小生意,他当我是姐姐。” 段磬侧过脸来,笑着听她说话。 “你也知道,我的名声不太好。” “都是旁人浑说的。”段磬反而替她解围。 “其实,我嫁了三次人。”邢苑把特别想说的几句话全倒了出来,“可我也不是那不知检点的女人。” “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邢苑咬了咬嘴唇,沉默良久,忽而冲着他大声道:“我知道段都头是个好人,所以不想你看轻了我,上一回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你出手帮忙的,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会加倍谢你的。” 说完,都没多停留,扭身就跑。 她不是娇娇弱弱的小丫头,跑开了,能听到耳朵边呼呼的风。 多久没这样子肆意了,她觉得想笑,心里头又有些发苦。 不过,她不后悔,冲动地说出这些话。 “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人。”段磬还特意等她跑了段路,才策马追上来。 “不公平,你骑马,我用两条腿。” 话说清楚,邢苑觉着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那好,换个位置,就公平了。” 段磬不由分说,翻身下马,将一只手给她:“会骑吗?” 邢苑摇摇头,她跑得微微出汗,鬓角的发丝显得愈发浓丽,眼底亮亮的。 “大黄脾气很好,它认识你,记得你,没问题的。” 她看着眼前的这只手,宽大,稳健。 一时,却犹疑住了。 她还真没骑过马,看看是一回事,驾驭是另一回事。 “别想了,不用怕的。”段磬直接抓过她的手。 邢苑不知他使了什么巧劲,腰头一紧,人已经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 这一次,居高临下,看着段磬,别有种滋味在心头。 段磬将手指在口中吹出一声长啸,黄骠马撒开四蹄就跑。 邢苑尖叫一声,双手下意识紧紧抱住了马脖子。 “放松点,它跑起来很稳,摔不着你的。” 邢苑小心翼翼看一下身边,段磬居然一点不比马匹跑得慢,几乎是并驾齐驱的,还能轻松同她说话。 她真的不怕了,靠着身体本能,松开些双臂,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抓住了缰绳。 “骑得真好。” 段磬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她。 邢苑抿着嘴角偷笑。 “这下子公平了,我这两条腿的,还是没有输给四条腿的。” 第十七章 西边日出 (一) 到了九华村村口,黄骠马喷了两下热气,停缓下来。 段磬还是伸出一只手。 邢苑搭着马鞍,大胆地双腿一并跳了下来。 稳稳落地。 眼角余光都不多瞅他一眼,将缰绳拉过来,一人一马当前就走。 段磬忍着笑,这女人骨子里头,辣得很,点火就着。 又想想,若非如此,她这样的名声,在九华村里如何能够安稳过日子,连村长见了都不敢多放一个歪字。 即使,她特意解释过同端木虎的关系。 聪明如她,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像这样的男人,撑场面。 这一步一步走过来,她也不曾容易。 邢苑没等到段磬跟上来,还以为他生了气,扭过头来看。 段磬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目光里面,有三分赞赏,三分怜惜,三分悦然,还有一分,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笑起来,居然有男人会对她有所怜惜,而没有丝毫的嫌弃。 那笑容,如馥郁芳华徐徐绽放,尽管隔着距离,都似乎能够嗅到香韵扑鼻,如兰似蕙。 他抓紧步伐跟过去。 邢苑却不走了,将缰绳交还于他手中。 段磬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素手纤纤。 “段都头先送到这里,想来公事未了,心中还有记挂,不能多耽误你的时间。” 段磬也是爽朗的个性:“既然话都说开了,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你要是进城,就过来喝杯茶。” “好。” “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晚上记得紧闭门户。” “我院子里还有个老妈子同住,不妨事,段都头的叮嘱,都记下了。”邢苑福了福身,“奴家谢过段都头。” 这句话一摞,两个人相视而笑。 段磬策马而去,邢苑心口微甜,含笑往家中走去。 还没来得及拍门,对面裘家的门却先开了。 青灵正巧要出来,见着她的脸,很难得没有甩脸子给她看。 邢苑只当是上一回的教训奏效,心情又好,也就对着她笑笑。 青灵不似平日的样子,呆呆的,苦着脸。 邢苑没当回事,才回身,听到青灵居然喊住了她。 “邢家婶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邢苑笑眯眯地嗯了一声,她又没动静了。 拍了两下门,简妈来应门。 邢苑才跨进门槛。 青灵又喊了:“邢家婶子,等一等。” 这是有事情了,邢苑明白,而且不是小事情,她将简妈先打发进去烧洗澡水。 “找我有事?” 青灵咬着嘴唇,下的狠劲,都咬出一道血口子。 僵持了片刻,还不肯开口。 邢苑想一想,试探着问道:“你家出什么事了?” 小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那是你自己要找我?” 才算是点头了。 “找我帮忙?”邢苑不爱这样磨叽的,大概猜出个所以然,“是不是要问我借钱。” 一比照青灵的神情,邢苑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要问人借钱,可不就是这副德行,要说不说,又要脸面,又要钱财的。 青灵是个小丫头,她不想多计较以往。 “借多少?” “一贯。”声音小的能掉进泥里,寻不见了。 第十七章 西边日出 (二) 见邢苑不声不响,青灵又急着改了口:“一贯不行的话,五百文,五百文也行。” 五百文对邢苑而言,真不是大数目。 对于青灵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而言。 这样一笔钱,就能做不少事。 “你同我进屋说。” “不,我不进你的屋,我不要去。”青灵惶恐起来,整个人直往后缩。 邢苑心底暗暗冷笑,是嫌她的院子脏,还是以为她藏了十七八个男人在里头。 有求于人的,还惺惺作态。 她有钱也不想借了。 “她们都说邢家婶子有钱,有闲钱。” “我的钱不干净,不知道多少男人的手摸过的,你也敢要?” 邢苑扔下老大不客气一句话,将院门砰的关上。 没有多看一眼,青灵那张发白的小脸。 仗着她心情好,就欺上头了,她还真不是让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才有的一点好心情,都被吹散了。 邢苑觉得真不值。 “真是老大的火气,隔着墙都听见了。”简妈出来劝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往,她大概就一笑而过。 不知为何,听了段磬的话,她的腰背值了,受不起那些闲言闲语的。 “便是他们都这样想了,我们才能太平。”简妈在院门缝中往外看,“可怜劲的,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要借钱,必然有事。” “要不要同她爹娘说说?” 邢苑嗤了一声:“要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她会来同我借钱,我要是去问,以后她还不知道怎么更恨我了。” “她才多大的人。” “她小?嘴巴毒着呢。” 邢苑说着,愈发觉得没意思,让简妈将洗澡水端出来,洗了个热水澡。 披着头发出来,端木虎也回来了。 一脸的兴致勃勃。 “姐,你先回来了,我还找你呢。” 邢苑飞了他个白眼:“你人都没见影子了,我能不回来?” “姐,你不是同那个段都头走了,我远远瞧着的。” “你在哪儿呢?” 端木虎扭捏一下:“我不就在旁边。” 瞧着就知道没好事,邢苑也不多问他,他也老大不小,她哪里管得过来。 一条船上吃饭,没准哪天就一拍两散。 “姐,七爷那里的事情交代了,赚的钱能不能先拨点给我?” 邢苑乐了,这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土财神,张嘴闭嘴都来要钱。 “说吧,你要拨多少去用?” “不多,先给我五十贯。” 五十贯是不多,邢苑不会多问,用钱的去处,点点头,让简妈去卧房抽屉取出五十贯来,摆放在他面前。 “姐,我们跟着七爷也有段日子,你存了不少钱吧。” 邢苑掀了掀眼皮,这话问得蹊跷,话中还藏着话。 简妈从旁咳嗽了一声,向端木虎使眼色。 邢苑瞧得分明:“简妈,不用拦着他,让他说说,我也想听听。” “姐,这些年,都是我跑外头,你在家里,赚的钱,也都由你收着,我是信得过姐的为人。” “慢着。”邢苑阻了他的话,“我犯不着背着你这句夸奖的话,我觉得沉,既然你都说起这个话头,我也接个口。” 第十七章 西边日出 (三) 端木虎杵在那里,像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邢苑站起身来:“今天,你随我也去过七爷那里,知道门路,知道地方。” 这些年,确实也赚了不少钱。 只是,张罗着四处打点,花费不下。 端木虎从来不会过问暗地里出去的钱财,一笔一笔,流水似的。 邢苑吸了口气,只觉得累。 过日子,真正是给一颗甜枣,再打一大棒子。 还没从段磬的事情上头,回味过甜味,先是来个借钱的,再是来个分家的。 她顿时真的恼了,再想到七爷说的那一通云里雾里的话。愈发心烦意乱。 她起了个干脆的念头,快刀斩乱麻:“简妈,将账册取来。” 简妈知道大事不妙,故意磨磨蹭蹭,连看了端木虎几眼。 “不用拖着,我让你将账册拿来!” 声音一抬高,娇软中也有了气势。 简妈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将她手写的账册取出来。 邢苑一把拿过,送到端木虎面前:“虎子,账目都在这里,每次七爷都会过目,所以骗不得人,也骗不得你。”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熊孩子才晓得对方是真的动怒了。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先看看最后一页的数字。” 端木虎想避开,邢苑将账册翻开,硬塞在他怀里:“你给我看,必须看,看清楚!” 账册是接过了,他哪里又看得进去,手指都发抖的。 他原先不过是试探,没想到,触碰到了邢苑的底线。 早知道会这样,他怎么会,怎么会! “看清楚数字了是吧。”邢苑不给他透气的机会。 要没有点真本事,七爷哪里会给她诸多的机会,让她活得现下这般自在。 “姐,我错了。” 只当没听见。 “简妈,拿两千贯钱的银票来。” “姐,我没说要分家,我愿意跟着你干事儿,一辈子都愿意的。” 端木虎全身都发软,邢苑与他相识一场,一贯细声软语,笑意盈盈,他没见过这般的她,即便那次在段磬家中,发了急,打了她一巴掌,都没有这样叫他心惊。 简妈是个识趣的,也不耽搁,将银票取出来,大小不同的面额:“家里头现钱就这么多。” 邢苑点一下头,还有些让她拿出去投在其他用处,暂时收不回来。 不过,当断则断。 “这些钱是你应得的,做这门买卖,说事小不过是将盐搬来运去,说事大,抓到拿了实证,那是要掉脑袋的罪,当初我是同你说清楚的,便是今日还是那句话,我们走一起,不过是心甘情愿,只要你或者我想要退身,另一方不得加以干涉。” 银票不管不顾,尽数塞在他怀里。 “简妈,送客。” 邢苑又侧过头来,很是娇俏地想一想道:“你有些衣物什么留在这里,不过我想,有这两千贯,那些旧物也不值什么,回头让简妈都帮你清理了就是。” 端木虎一脸的欲哭无泪,到这会儿都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说动气就动气,说拆伙就拆伙的。 第十八章 入贼 (一) 简妈将端木虎请了出去,他就差扒着简妈的手求饶了。 邢苑丝毫不为所动,别过身,自顾进了内屋。 到了晚上,都没有出来吃饭。 简妈端了饭菜进去:“大姐儿,今天无缘无故的,怎么闹了那样一场?” 邢苑勉力一笑道:“你真觉得是我在闹?” “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你同他置气的话,这几年早被气死几回了。” “我不是同他置气。” 邢苑的举止看起来是肆意而为,她却是在心里掂量过的。 七爷的压力,还有这条道,究竟能够走多远。 正如,她同端木虎所言,贩卖私盐,赚钱是不少,却是犯了官家大忌。 如果有一天,来捉拿她的人是段磬。 她不是害怕,只是不想看到段磬失望的样子。 简妈见她油盐不进的,还跟着在那里絮叨。 “你去看看虎子走了没有?” “这是,没打算真的撵走他吧!” “要是没走,你去劝他两句,千里搭凉棚,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今天他那番话,瞧着也不像是他自己能够想出来的,大姐儿就没再细想想?” 确实,端木虎的性子,说不出那样的话。 看着是名正言顺,实则伤了人心。 而且,早不开口,晚不开口的。 跟着她去了七爷那里一次,回来就起了异心? 端木虎说要去看热闹那会儿,邢苑同段磬单独说话那会儿。 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他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听了多少谗言挑拨? 邢苑想过却没多计较,她不是端木虎的亲妈,不能手把手,带着大小伙子长到中年大叔,才肯罢手。 她还巴不得有个知人冷暖的,天天呵着护着,不用她操一分的闲心。 “我暂时不想同他说话,你传个声知会一下便是。” 简妈知道劝不出她的回心转意,又听到她说了暂时两字,才算放下一半的心。 开了院门一看,果然如其所料,端木虎气呼呼坐在门槛外面,又不敢敲门喊人,眼睛都红了。 简妈好声好气地将邢苑的话都说了,又哄他说姐儿是一时动气,过个三两天就好,让他先找个地方去,别白白让村子里的人看笑话。 端木虎听她说的有理,起身拍拍灰,找落脚的地方去。 简妈关了门回来,邢苑已经卧下睡了。 听得简妈将灯烛拨得小点,蹑手蹑脚地离开,邢苑翻过身来,压根没有睡意,只是不想再听罗嗦的话。 听多了,耳朵生茧子。 这样子,翻来翻去的,已经过了二更。 窗外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唤,叫得人愈发地糟心。 邢苑正想索性披衣起来,后院传来动静,似乎有重物落地,又刻意地放轻了声响。 她顿时警惕地坐到床沿,找着鞋子,穿戴好。 无巧不成书的。 端木虎今天才离开,少了个看家护院的,这是就要进毛贼了! 她也不十分害怕,毕竟邻居也住得不远,扯开嗓子喊两声,也会有人来帮忙。 视线扫了扫,她从门背后将笤帚先拿捏在手里。 扑哧一声轻响,却是窗户纸被捅破开来。 第十八章 入贼 (二) 邢苑意识到自己麻痹大意了。 回来的路上,段磬才同她说过,近来外面不太平,那作案的都是选的夜深人静。 她今天出门一遭,将虎狼给引到家里来了。 呼吸在不知不觉之中,缓慢下来。 她闻到一股香气,有些刺鼻,有些呛人,想要憋住呼吸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去扶住身边的桌面,身子有些不受控制,摇摇欲坠。 “什么人,夜闯民宅,下迷药。” 邢苑听得自己有气无力的声音,要想喊人是来不及了。 唯一能做的是,先将对方骗到身边来。 这个人绝对不是段磬所要缉捕捉拿的采花大盗。 她记得这个香气,死都不会忘记。 一声低笑,从窗台下面传过来。 邢苑双目一闭,脚底下虚浮,再站不稳,脸孔朝下,重重摔倒在地。 “这美人要是摔块了标致的小脸蛋,那可就大煞风景了。” 窗外头的,料想着迷药效果差不多,才慢吞吞地爬窗进来。 邢苑一动不动,眼角的余光,见到一双薄底黑靴。 那人蹲下身来,凑过来想看一看她的神情。 先是在后肩膀推了两下,触手软绵,毫无气力抵抗。 这才又阴恻恻地笑了两声:“等了这许多天,才算是让我等到你落单的时候,你还真是有能耐,连姓段的床都能爬得上去。” 邢苑静静地听着。 “我还以为那小子是个柳下惠,原来也是在等好货色。” 他用力扳动邢苑的肩膀,将她翻转过来,猥琐地笑道:“先让我亲一口,真正是想死我了。” 寒光一闪,邢苑存下的那点力气,正够将藏下的簪子对准对方的脸孔用力戳了过去。 那人一声惨叫,飞起一脚,踢中邢苑的腰腹处,生怕她还有后招,赶紧地退了三步。 邢苑趴在地上,根本不能动弹,口中却笑道:“姚鲁明,簪子的滋味如何?” 姚仵作的左边脸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淋漓,糊了半张脸,他用手抹了几下,都抹不干净。 邢苑暗暗叫糟,她原本想着,要是簪子能够正好刺到他的眼睛,就万无一失,没想到只是破了皮肉,怕是他更加不肯善罢甘休。 再想试着动一下,手指头都不听使唤,簪子滑落,掉在一边。 姚仵作生性谨慎,又等了会儿,才蹭着脚接近过来,不敢大意,靴子直接往邢苑的左手踩了下去。 这一脚踩得很有分寸,疼得邢苑冷汗直冒,又不至于会断了指节。 “还挺硬气,居然都不喊出声。”姚仵作将粘在眼皮上的血渍擦去,“对啊,我想起来了,你不是不喊,是根本喊不出来,药效已经到了你的身体里头,这会儿就是任人摆布,再不能反抗了。” 他有些懊悔方才心急,才会受伤,脸皮一痛,他心里头的邪火更旺。 再加上,邢苑雪白的脸孔在微弱的灯烛辉映下,透出一股子等人蹂躏的楚楚之姿,简直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痒了。 “你别急,天亮之前,药效都不会过去,有一个晚上让你慢慢享受的。”姚仵作放松开脚,直接跨坐到了邢苑身上。 第十八章 入贼 (三) 邢苑有种在劫难逃的挫败感。 那一声惨叫都没有吸引到简妈过来,她剩下的力气实在是,实在是…… 姚仵作看着她挣扎,她不过是垂死挣扎的鱼,肉质肥美丰腴,一口吃下去,鲜嫩多汁,他还真有些不舍得就这样结束了。 反正,这一整夜的时间,还长得很。 他可以慢慢调弄,了却一桩夙愿。 邢苑真心失望,心里却没有面对青衣侯那时的惊悚。 姚仵作正一寸一寸挑开她的衣服,整个人都兴奋地在发抖。 邢苑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挣扎,迷药的药效猛烈,却也不是无坚不摧的。 她也懒得再去激怒姚仵作,只顾着慢慢存着力气下来。 外衣已经被脱得干净,薄薄,半透明的亵衣底下,露出一抹鹅黄色的肚兜,滚着湘妃色的边,脖颈线条流畅而下,滑腻雪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等人采撷。 “你说当年,一副青涩模样的小丫头,如今却出落成这般的尤物,真是想不到,想不到。” “你不怕吗?” 邢苑的声音很小,嗓子黏黏的。 “我怕什么?” 他是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连死人都不怕,还能怕什么? “段郎会替我报仇的。”邢苑一句话说得婉转迁回,无限旖旎。 “就你这残花败柳的,还指望着别的男人来救你,你真是异想天开。” 姚仵作的话,就像最锐利的刺,想要往她心口插进去。 一个寡妇,嫁一个克一个,长得美貌动人有什么用,还不就是玩过就算的贱货,谁会真的拿她来当真。 邢苑没有反驳,她方才说的那句话,一半是为了唬住姚仵作,另一半却是真心的。 提到段磬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动的幅度更大,好像是从身体里头横生出一股气力来,挡都挡不住。 姚仵作说得正欢,手底下摸到的又是上好丝缎一般的软滑,一颗心都快乐得飞起来,哪里有闲心来察觉她的举动。 “除非你今晚过后杀了我,否则,他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说完这句,邢苑双眼一闭,再没动静。 姚仵作一呆,他与段磬共事的时间是不短,段磬的为人处事,他也很是了解。 便是这个寡妇同段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段磬怕是也会为一个受辱的妇人出头。 那样子,可大事不妙。 奸淫妇人,那是重罪。 就算是奸淫未遂,罪也不小。 邢苑平静如一池死水,睫毛都不颤一下。 她越是这样,越是像在嘲讽他。 嘲讽他的能力不行,嘲讽他身患隐疾,除了手里嘴里讨个痛快,根本不能制服女人。 姚仵作的淫念顿时化成了怒气,想都没想,抬起手,给了邢苑两巴掌。 “贱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怕你,更不怕段磬,既然你讨死,我就成全你,我要把你扒光了放血,回头再赤身扔出去,让整个村子里,不,整个扬州城的人都看看你脱光了样子!” 他骂得狠,心里已经起了熊熊杀意。 邢苑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第十九章 以牙还牙 (一) 杀人是件体力活。 比猥亵一个人要难得多,也需要花更多的时间。 而且,屋子里,没有凶器。 真的用双手来掐死一个女人,需要些勇气。 邢苑不是没见过死人,非但见过,还同床共枕过。 而造成这些恶果的人就是眼前的姚鲁明。 他身上和死人一样,有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十步之内都闻得出来。 那时候,要不是他根本不行,那么她的遭遇怕是还会惨上数倍。 “你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啊,说话!”姚仵作已经彻底被她激起怒意。 邢苑保持沉默。 这种时候,一张紧闭的嘴,就是最好的回答。 最好的讥讽,带着女人对某种男人的不屑一顾,以牙还牙。 姚仵作抓过邢苑的发髻,将她拖离了地面,再狠狠撞回去。 邢苑额头剧痛,双眼视线一片模糊。 他却没有丝毫要怜香惜玉的念头,一下又一下,嘴里恶毒地诅咒着不干不净的话。 邢苑的手指,已经快要能举起来。 又是重重的一下,她险些晕过去,却咬牙支撑住,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蓬! 一下重击。 比邢苑承受的要迅猛地多。 姚仵作的手一松,张大着嘴,摔在她的身边。 两个人的脸孔相差只有几寸。 邢苑差一点直接吐出来。 “你,你还没死吧。”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邢苑很是意外,居然不是简妈,也不是虎子,而是对门裘家的二姑娘青灵。 青灵见邢苑衣不遮体,满头是血,实在害怕:“他会不会死?” 邢苑莞尔一笑,笑得如春花灿烂:“我还没死,他也不会死。” “那就好,那就好。”青灵从床上扯下被子,盖在邢苑身上,“那个,你衣服都破了。” “不碍事的,别让我躺在这个人旁边。” “我没力气抱你去床上。” “拖我,拖开来。” 青灵倒是听话,拖着邢苑的双手,拉开了距离。 邢苑才觉得稍微好受些:“帮我喊简妈来,她在后面的屋子里,年纪大了,耳朵背,你喊大声点。” “那个。”青灵看一眼后脑勺血赤呼啦的姚仵作,“他会不会醒?” “你那一记门栓,别说是他,是头牛,天亮之前都醒不来了。” 青灵哦一声,想一想说,这个邢寡妇还真是个古怪的女人,都惨成这样,她还笑得出来,还能说玩笑话,是不是男人就喜欢女人是这样的,走到门前时,又偷偷回眼看她,一脸的血,皮肤惨白的,还是不难看。 真叫人心生嫉妒。 可是,青灵才出去,又折了回来,站在邢苑身边不动了。 邢苑随时随地会晕过去,惩处恶人还在其次,保命更加重要,她不明白青灵是怎么回事,这丫头素来与她不对付的。 等一下,邢苑忽然想到,半夜三更的,青灵怎么会在她的院子里,院门紧锁,难不成还是跟着姚仵作一起,翻墙进来的! “我不能去喊人,不能被我爹娘知道,我在你家里。”青灵憋了半天,憋出句话来。 第十九章 以牙还牙 (二) 邢苑哭笑不得,难道好不容易求得生还,再因为伤势加剧,死在自己家里。 “我不会问你原因的,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简妈也不会说。” 想到白天青灵说要借钱,那古怪之极的神色,邢苑真想也破口大骂了。 救人救到底,这道理,三岁小孩子都明白。 这个二姑娘就眼睁睁看着她咽气? “我信不过你。” 硬邦邦的一句话。 “你就把我拖到外头院子,我自己爬过去求救,行不行!” 青灵犹疑了一下。 “明天我就给你十贯钱,不用你还,算是答谢你救我的命。” 邢苑忙中急智,使出杀手锏。 青灵果然心动了:“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十贯钱,一文都不会少。” “给,给现钱,不要银票。” “成!” 青灵瞧不见邢苑已经气得咬牙切齿,还跑过去将被子替她盖盖好,然后拖着她的两条腿,往外使力。 过门槛的时候,力气没掌握好,脑袋又磕了一下。 邢苑听青灵又问,还撑得住不,真心不想再回答,闭目养神,养点气力,待会儿,还要爬一段路。 青灵还算好心,将她搁置到了简妈住的屋子门口,蹲下来,轻声说道:“那我回去了,明天,记得那十贯钱。” 邢苑始终没问她到底怎么过来的,青灵放心许多,一步三回头,朝着后院去了。 回头,等这事儿过去,把后院的墙必须再砌高三尺,别是阿猫阿狗的都能翻墙进来。 简妈听到拍门声,出来一看,差点没吓晕。 “大姐儿,这是谁造的孽,杀千刀的,下这样的狠手。” “你先扶我进你的屋子,那个行凶的在我屋里,被我砸晕了,你找根麻绳将他绑了,千万别让他跑了,然后等着天亮。” “你这一身的伤,怎么等天亮?” “你按照我说的做!” 邢苑一抬声,简妈就老实了,照着她说的,先将她扶进屋中躺好,再扯了麻绳,将人事不省的姚仵作绑的结结实实,嘴里用麻布给堵上。 再回屋来时,邢苑已经半昏迷的状态。 简妈摇了摇她,不见她清醒,晓得真要等到天亮,怕是要等掉性命,慌慌张张地出院门,敲了村尾牛大的门。 牛大略通医术,平日给同村给看个头痛脑热的不在话下,见简妈年纪一把,又是汗又是泪的,不好意思推托。 还没到门前,他媳妇儿秦氏不乐意,跟着起身了:“既然是要命的伤势,我也跟着过去看看,别是能帮上忙。” 牛大哪里会不懂得自家人的心思,都说那个寡妇是个狐狸精投生的,两家一个村前一个村尾,平日里倒是没怎么见过面,这媳妇儿怕是吃了干醋,生怕有个万一。 “成,成,一起去也成。”简妈盼着动作快些就好,忍着没说,家里还绑着一个。 牛大才到屋门前,秦氏就先一步跨进门槛:“毕竟是女人家住的,我先打点打点。” 简妈心细,早就把帐子帘都放下来,根本瞧不见邢苑的脸。 牛大搭过脉却也说不准,外伤内伤的药都开了,还特意先给了两丸药,吃了活血化瘀的,先保着命要紧。 第十九章 以牙还牙 (三) 简妈谢了又谢,还给了双倍的诊金,送了那两口子出去。 邢苑没醒过来,倒是那个绑成粽子的姚仵作先醒了,挣扎着想要跑。 简妈兜起那根沾血的门栓,想都没想,又照着他脑门一下。 立时,成了个滚地葫芦,扑腾两下,不动弹了。 天才亮,邢苑吃过药,悠悠醒转。 简妈愁眉苦脸在旁边候着:“大姐儿,我等不到天亮,先给你找了个大夫看过,身上也给你擦过,这杀千刀的,怎么下这样黑的手,这是有多大的仇。” 邢苑慢慢吁出一口气,小命算是保住了。 “这要不要让虎子回来?”简妈试探着问了一句。 邢苑却是摇了摇头,她撵走端木虎,是想磨磨他的性子,否则以后闯了大祸,来不及替他收尸,要是她遭了难,就喊他回来。 只怕是,他以后觉得这小院子短缺不了他,更加得意,也更加难管。 “都这个样子了,大姐还赌气呢?” “不是赌气,这事儿,他回来还不好收场,你想想,他那火暴脾气,会做些什么?” 简妈一揣摩,怕是外头那个的命保不住。 杀人是要偿命的,打几棍子不妨事。 她立时觉得邢苑的决定是对的:“那我还是听大姐儿的话。” “你去村长家,就说家中闹了外贼,让他去城里报官,给他三百文车马费,钱不能交给他,要交给他的媳妇,等他出来,另外再给他两百文。” 邢苑一说话,就觉得全身都痛。 “他肯定欢喜,你就说报了官,一定要等到姓段的或者姓沈的官差,带话说,是我们家遭了贼,其他的,等官差来了,我再同他们说。” 她说一句,简妈点一下头。 邢苑躺着闭目养神了会儿,简妈就办完事情了。 “都让大姐给料准了,村长媳妇见车马费是给了她手中的,也不拿冷脸来看,村长拿了两百文,口口声声说一定给姐儿带到话,还说那两位官差,上回来就是他引荐的,他都记得长相,绝对不会搞错。” “那就好。”邢苑又昏昏沉沉睡去。 醒过来时,她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虽然没在身边,那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帐子里头的她。 尝试着唤了一声:“门口的可是段都头。”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哑得像是干涸的河床,挤不出一点儿平日的滋润。 “是我,你醒了?” 段磬很意外,她的敏感,居然猜到是他。 却不知,邢苑在听到他说话时,一颗心才算是真正落了肚。 “恶贼已经让沈拓带回衙门去了,要好好盘审,他与近日来的女子失踪案有什么干系。” “没有干系的。” “怎么说?” “他是专门冲着我来的。”邢苑知道他破案紧迫,不想他多浪费时间在姚人渣身上。 “他不就是上一回在衙门里头见过你,你怎么就料定他是冲着你来的?” 段磬委实聪明,话落音,已经想到:“那不是你们第一次见面,以前就认识!” “是,很久以前了。”邢苑嘟哝了一句,“简妈去哪里,我想喝水。” “我替你拿。” 段磬一个跨步,进屋来。 第二十章 一嫁 (一) 段磬从桌上倒了热茶,送到帐子边,长臂一展,直接送进去:“喝吧。” “我起不来。”邢苑老实答道。 全身都散架了一样,能说话已经是奇迹。 她还没来得及考虑,要不要让段磬唤了简妈进来。 帐子已经被掀开来。 幸好,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脖子以上。 段磬的眼角还是重重跳了一下,压着没多嘴多舌,一条手臂托住她的后脑勺。 听得邢苑丝丝吸冷气,他的手指熟练地在她后脑勺一摸。 不得了,至少有三个以上的血包。 软软的,随时要破的样子。 段磬差些不冷静,强忍住怒火,生怕再吓着她:“先把水喝了。” 邢苑很乖觉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 段磬放下杯子又道:“我帮你看看后脑的伤。” “疼。” “疼更要看。” 这个女人,不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吗,在青衣侯那样乖张的性子底下,也不至于弄得这样狼狈不堪。 怎么才一转眼没见着,好端端个人,差点都支离破碎了。 姚仵作到底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的,犯得着奸淫不成,还要杀人灭口! 这个混蛋! 身为州衙的人,真正是知法犯法,追溯个罪加一等,方能解恨。 段磬心里头好似大黄四蹄飞踏,兜着圈子没命地跑,脸上还要做出不动声色的神情。 “疼,疼。” 手指才按上去,邢苑肩膀一缩,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 “没事的,外伤,我给你送良药过来。” “你很想知道我同姚鲁明是如何相识的吧?” “姚鲁明?他不是叫姚千钧吗?” “原来,他连名字都换了。” 邢苑很平静,让段磬在床头坐了,她慢慢说。 那是,她十四岁时的第一次嫁人。 母亲病故,缠绵病榻之前一年多,将家中仅有的钱都花尽,还欠了很多的债。 她扶着母亲的遗体,哭得眼睛都肿成线。 父亲在旁边唉声叹气,拿过事先准备下的草席,预备将母亲卷起来下葬。 邢苑死死拦在母亲身边:“爹,不能用草席,老人家说,用了草席,娘亲到了地下也要过苦日子的,爹,给娘买口棺材好不好,好不好?” 父亲没有说话,那样实诚的汉子,在门边蹲下来,闷着头,没有再说过半个字。 家中要是还能凑出一点钱,也不至于会断了药的。 再转过头时,却没再见到邢苑的身影。 她一直跑,一直跑,冲到棺材店铺门前,猛地跪下来,连着磕了十多个响头,求老板开开恩,赊一口棺材给母亲下葬。 棺材铺老板冷着一张脸,出来轰人,每个都不花钱来讨一件,开铺子的都去喝西北风。 邢苑不死心,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路人见了都不忍心,偶尔有人扔了两文钱过来。 老板实在看不过去,走出去,给她指了条“明路”。 是不是做什么都愿意? 邢苑已经不下了,咬着嘴唇,低声道,不做那不干净的生计。 老板点点头,让她去三里外的铜头村,找一个姓姚的风水先生。 第二十章 一婚 (二) 邢苑跌跌撞撞到了铜头村。 一张嘴就问到了姚先生的家。 姚鲁明听到敲门声,出来看一下瘦小的邢苑,扭头就要关门。 “先生,我只是为了安葬母亲,我什么都可以做的,真的,求求你。” 邢苑的声音很软,听起来楚楚可怜,青涩中带着瑰丽。 姚鲁明上下瞧了瞧她,阴笑道:“什么都可以做?” “不干净的活计不做。”很小声,却又很坚定。 “我这里又不是做这等营生的,就你这小身板,卖到窑子也没人要。”姚鲁明又要关门。 邢苑不管不顾,用手去挡,半个手掌被夹在缝中,疼得眼泪扑扑掉。 “先生,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四了。” “十四了?” “是,是,先生。” “那你进来说,倒是有个能赚钱的活计。” 邢苑一头扎进去,却觉着有股阴风扑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把衣服脱了。”姚鲁明呵斥道。 邢苑退后一步,惊恐地看着他。 “我对你这种干瘪的小丫头没兴趣,你不是要赚钱吗,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忌讳。” 前村村口员外郎的小儿子死了,爹妈请姚鲁明操办丧事,只说儿子可怜,都来不及娶亲,这辈子连女人什么样都没见过。 姚鲁明低声问了一句,要不,办个冥婚? 邢苑好似一头仓皇的小鹿,没头没脑地闯上门,算是成全了这笔生意。 “快点脱!” 邢苑含泪将外衣外裤都脱下,穿着件小褂,簌簌发抖。 姚鲁明伸过手来,在她的下颌,胸前,大腿都捏了几把,下力很重。 “没想到,衣服脱了倒是个好货色。” 邢苑双手抱在胸口,只知道这个男人的眼神充满了欲念,一种带着恨意的欲念。 她毕竟还未经人事,不懂得他的心思。 姚鲁明在细滑的身体上摸个够,才收了手,问清楚她的生辰八字,白纸黑字写下来,封在条幅中。 “你的这个八字,也够轻,克父克母还会克夫。” 邢苑哪里有心思听他说这些,赶紧把衣服穿起来,几个隐私处都被掐出了指痕,她忍着心酸,低声下气地问,做了冥婚,能给多少报酬? 姚鲁明斜眼看她:“买口棺材足够了。” 邢苑又商量着问,能不能先把钱给她,让母亲早日入土为安。 姚鲁明问清楚她的住处,先给了她一半的钱,让她四天后再过来此处。 要是敢擅自毁约,他有的是法子弄死她一家。 邢苑心惊胆战地回去,将七百文钱统统给了棺材铺老板。 老板退了一百五说是让她去买些蜡烛纸钱,棺材等晚上就送到家中。 邢苑刚要离开。 老板不阴不阳地在身后问:“我也是看你可怜,才推荐你去,姚先生他不过是过过手瘾,你吃不了大亏。” 邢苑呆呆的,又给磕了个头。 疼痛到了极点,变成了麻木。 她已经倾尽自己的所有,也不会再有一条更好的选择。 父亲见她一身狼藉的回来,吃惊不已。 她扔下一句:“娘亲的棺材晚点送过来,我们能送她好生上路了。” 第二十章 一婚 (三) 进屋给自己打了洗澡水,冰凉的,从头冲到脚。 怎么冲,她都觉得脏。 那些指印就是龌龊的罪证,恨不得用板刷下一层皮。 父亲不放心,来敲了三次门。 她将水声弄得很大,不想让他听见自己哭得嗓子发哑:“爹,我没事。” 父亲走开来,她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屋中躺好。 母亲的遗体在隔壁,她很累,想休息会儿。 眼睛睁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随即,有人敲门,将簇新的棺材送了过来。 父女合力将母亲用白布裹好,入棺,预备着第二天落葬。 “丫儿,你哪里来的钱?” “我答应帮人家做点事情。”邢苑给出个安心的浅笑,“我听娘亲的话,不会做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情,爹,你放心。” 父亲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有些事情,问多了,徒增伤感。 母亲的坟头堆起,邢苑亲手将紫色的花朵种下,给父亲留了话,说是要出去些日子,将欠别人的债给抵了。 她将最后剩下的二十文钱,轻轻放在父亲的枕头底下,趁着天还没亮,就离了家。 其实,她不懂冥婚到底要做些什么,只知道那个令人作呕的姚先生,不是个好人,她偷偷把父亲用来刻字的小刀取来,贴身藏好,以防不测。 很意外,这次姚鲁明没有为难她,直接先给她吃个肚饱,然后带她去了员外家。 员外夫人对她挑三拣四,姚鲁明咳嗽一声,说了四个字,八字相配,就把那些闲话都给堵了回去。 员外郎倒是很满意,说她长得好,儿子应该会喜欢。 姚鲁明带着她到了一间屋子前,神秘地问她:“你胆子大不大?” 邢苑想一想,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姚鲁明直接将她推进门去,把门给锁住了。 邢苑眼前一黑,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 屋子里有股香气,她觉得陌生又熟悉,打了一个寒战才想起来。 她在棺材铺里面,闻到过这种味道。 在姚鲁明的家里头,也有这种味道。 “有人吗?”邢苑小步往前走,却被重重绊了一下。 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手摸。 邢苑才送了母亲下葬,立时发觉,屋中放置的,是一口棺材,质地上佳。 冥婚,冥婚。 便是要她和个死人拜堂成亲,她的生辰八字就要配给睡在棺材里的这个人。 她依着棺材慢慢坐下来,低声道:“我才送走了母亲,她同你是往一处去了,要是你见着她,就同她说一声,让她别担心我。” 棺材里的人自然不会出声。 坐的时间久些,邢苑反而心定下来。 “我答应要给你做媳妇,所以,你不能出来吓我,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你在里头,我在外头,平安无事才最重要。” 等到一天一夜后,邢苑从小黑屋中放出来时,还在一个劲地说个不停。 姚鲁明问她,在同谁说话? 她扬起小小的脸蛋,尖尖的下巴,嘴角有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在同相公说话,你们听不见吗?” 第二十一章 磊落 (一) 邢苑的身份得到了认可,她被迫换上匆忙赶制而出的鲜红嫁衣。 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整整待了七七四十九天。 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棺材里散发出来的恶臭,越来越明显。 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她觉着自己的身体都快跟着腐朽凋零。 她想念亡故的母亲,也想念尚在家中的父亲。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一天一天这样熬过来。 等到房门打开,将她放出来,连同着那口棺材,都选在所谓的良辰吉时下葬,她被迫跟在后头。 坟头磷火簇簇,漆黑的棺材,姚鲁明惨白的脸色。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死在那七七四十九天的折磨中。 邢苑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看着段磬:“故事太长,听起来也没意思。” “是你的过往,我喜欢听你说。” 喜欢两个字,说得那样自然顺畅。 段磬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邢苑却有点小鹿乱撞的窃喜。 “其实,这一次冥婚,也不算太糟糕,后来员外家留我住了一年,还另外给了我三贯钱,才让我以未亡人身份离开了。” 而且,因为同一具逐渐腐烂的尸体待得太久,她似乎有了种特别的本事。 “第一次见到姚仵作,你为何不说?” “那时候,我同你素味平生,更何况以前的事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根本不算是犯了律法。” “至少我会警惕起来。” 段磬垂眼看着她,至少,我不想让你受伤。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他的手指已经停留在她的鬓发边,很是怜惜的样子。 邢苑最痛的时候都忍着不曾哭,这会儿,眼角却湿湿润润的。 她不想在他面前过于柔弱,总想着,要给他看个笑脸才好。 “那些被掳走的女人,不是姚鲁明所为。” 邢苑忽然想起要紧的事情。 “怎么说?”段磬挑了挑眉问道,她就这般肯定? 可以在她家中,犯下这般卑劣的事情,为什么还有四件就不是他! “因为……”邢苑声音低下去。 段磬附耳过去,她飞速地说了几个字。 “果真?” 邢苑点点头:“所以,他只能将精力花费在死人身上,这些年都如此。” “这样隐晦的事情,你如何得知?” 当年,要不是姚鲁明根本不能人道,她哪里还能够保得清白回家,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留下。 段磬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大手直接覆住她的额头。 原本雪白的肌肤,红肿狼狈,更有破碎的伤口。 他的掌心很暖,邢苑舒服地差些闭起眼来。 这样的举止若是让旁人做来,未免有暧昧之嫌。 段磬的眼神坦荡荡,一派光明磊落。 邢苑偷偷咬了咬牙,段都头,你能不磊落一次吗? “沈拓将人已经押回衙门,回头就会折返,当时不知你所说的那些,我们还庆幸可以破案。”如今想来,是他太乐观,捉拿凶手,找回失踪之人,怕远远不是那样简单。 第二十一章 磊落 (二) 邢苑喝了伤药,昏昏沉沉睡过去。 段磬坐在门前,等着沈拓折返。 他抬头看一眼墙边依旧硕硕的花蕊,第一次见到这精致的小院,却没有想到,会引来诸多的麻烦。 “段都头。”沈拓来得急,猛地抽紧缰绳,飞身下马。 “怎么说?” “姚千钧的家中,已经都搜过,没有那四个失踪女子的痕迹,据他本人的口供,也说不是他干的。” 沈拓一拳敲在外墙上头:“段都头,他的话可不可信?” 段磬点点头:“确实不是他,还另有其人。” “他这算是顶风作案?什么时候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偏要赶着扬州城里在翻找采花大盗的时候出来。” 段磬见沈拓一脸的愤愤不平,也不能将邢苑的私事同他说得太多。 只是说姚仵作与邢苑以前有些过节,上回在衙门遇上,才尾随她而来的。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段磬瞪了他一眼:“少在这里扯闲话,我关照你几点,你顺着这个去找。” 首先,单间的屋子都不用查,能够藏起四个女人的地方,至少是栋独立的小院子,而且周围邻居住得并不太靠近。 其次,采花贼的年纪约莫在十八到三十岁之间。 “段都头,这姚仵作也远远不止三十岁了。” “你可知被掳走的第四个女子,家中有个做镖师的爹,自小耳濡目染,会些拳脚,普通的男人都未必打得过他。” “那也可能是个过了三十岁的,武功很好的人。” “这方圆二十里地,你见过几个武功真的很好的?” 沈拓飞快看了段磬一眼,笑了笑:“那是不多。” “或许你说的也没错,过了三十的男人同样可以做这些事,不过范围缩小点,也确实容易找些。” “要是三十岁内,住独立的院落,又是单身的话……” 沈拓的话没有说完。 邢苑扶着门,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替他说了下去。 “未必是单身的。” 两个男人齐刷刷看着她。 “毕竟有四个女人,再加上他一个,五个人,每天总要吃喝,家里头有个人会做饭,才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沈拓眼睛都亮了:“是,是,邢家大姐心细。” “要是能够早点捉到那人,才是要紧。” 邢苑吃了这一遭的苦头,不想旁人也遭这么大的罪。 等沈拓走了,段磬才埋怨她。 “你不好好躺着,出来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的这些没用吗?” “有用,不过你先休息好了,再想其他的。”段磬轻声说道,“姚千钧这人也不会饶过的。” “这些案子虽然不是他所为,我却在想,没准他是知道些什么的。” 邢苑转过脸来看着段磬。 段磬忽然悟到了她话中的意思:“那我先回衙门,亲自问一问姚千钧。” 邢苑笑着点了点头。 “你好好养伤,回头我再来看你。” 段磬颇有些不放心:“端木虎怎么不在这里住了?” “他出去几天,会回来的。”邢苑怕他多担心,轻描淡写的一句,就打发过去。 第二十一章 磊落 (三) 送走了段磬,邢苑喊简妈取十贯钱过来。 简妈对两个官差在家中进进出出,有些紧张。 “姐儿,我们做着偏门生意,你要是同官府的人来往过密,怕是七爷知道了,会不高兴。” “七爷已经知道了。” 非但没有不乐意,还有种乐观其成的诡异。 十贯钱的分量还真沉,邢苑放在院门外。 不消片刻,对门打开来,青灵探头探脑往外看。 邢苑抄着双手,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 想必是裘家两口子都出去,青灵才敢过来搭话。 “钱在这里,是答应给你的十贯,分文不少。” 毕竟是青灵救了她半条命,十贯钱不算多。 青灵双手一提:“这么沉。” “你说了,要现钱。” “是。”青灵咬着牙,将十贯钱搬了回去。 邢苑不走开,她料定了青灵还会出来说话。 因为实在是不放心,不放心她的嘴,生怕她到处一说,坏了计划。 “你昨晚是想到我家里头来偷钱的吧。” 青灵脚下一个踉跄,差些扑面摔下去。 “你,你别胡说八道的。” “昨晚,你出现的时候,那都几点了,你猫在旁边不声不响的,应该是来了好一会儿的。” 青灵不敢搭话,准备关门了。 “你爹妈都不在,你同我把话说开的好,否则,回头我直接去问你娘。” 青灵的手哆嗦了一下,门又打开。 这个恶女人,早知道就不救她,让她,让她…… 青灵毕竟没那么多坏心眼,一抬眼,见着邢苑脸上的伤,又觉得她可怜。 嘟了嘟嘴道:“你不是说了要替我守口如瓶的。” “你自己说清楚,我当然不会问任何人。” “你别问了,我把钱还给你。”青灵有些后怕。 “还给我,我还是想问的,你要这些钱做什么?” “我只要一贯钱,是你自己愿意给我十贯钱的。” 邢苑笑了笑,瘦小的青灵,脸上十分认真的神情,她不知不觉地想起自己小时候。 她其实愿意多帮忙其一把,却又怕青灵走上歧路。 “一贯钱也不少的。” “我娘说,你穿的裙子,那料子在城里都要几百文一尺的,你有钱。”青灵忽然不心虚的了,盯着她看,“村子里,谁不知道你有钱,村长家都没有你住的院子好,一贯钱对你而言,不过是手指缝里掉出来的。” “你是想离家出走吧。” 邢苑总是将话卡在最关键的位置。 “没,没有,你乱想什么呢,我在家好端端的。” “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你问我借钱是为何。” “不是借的,你说过不用还的,是你给我的。” “是,是我给你的,不用还。” 邢苑想,这样子绕来绕去的,怕是问到天黑,这个倔丫头也透不出什么口风。 人家不想说,她还懒得听了。 一扭腰,她先离场了。 “你不问了?”青灵追过两步来,生怕她真的去问娘亲,更怕她会去同爹爹说话。 娘亲说过,这只姓邢的狐狸精,只要同哪个男人说过话,男人的魂就会被勾走。 她不能因为自己,对不起娘亲。 第二十二章 乐意 (一) 邢苑不想问,青灵还巴巴地贴上来。 “我同你说了便是。” 想一想,邢苑似乎也从来没有参与过村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碎嘴子。 青灵稍稍安心。 “我爹给我许了门亲事。” 邢苑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她。 “那人都快三十了,前头还死过一个正妻。” “你有十五了吧?” “上个月十五,爹说女儿养大废粮,那人给了我爹不少聘礼。” 还真的被邢苑猜中,这只不出门的小兔子,想要逃跑。 “你出过门没,离了家,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青灵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嫁人。” 邢苑眼珠子转了转:“要是我说我有法子,你愿意试试吗?” “愿意。”青灵脱口而出道,“但是脏事儿我不做的。” 邢苑很不客气的对准她的额头一个爆栗子。 小孩子家家,这么没眼色。 “你要信得过我,就去把方才的十贯钱先还给我。” 青灵很是挣扎,两只脚来回在地上刨。 “没事,这事儿,原本就要你信得过我,我才能帮你。” 邢苑的身子,已经进了院门,声音荡悠悠的。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简妈有些不明事:“那姑娘同姐儿一向不对付,给钱打发走便是了。” 邢苑摇摇头,青灵敢偷摸进门来,又敢冲着姚鲁明后脑勺狠狠来一下子,再加上后来的那些讨价还价。 她觉得有些意思。 没半炷香时间,青灵拖着一大袋子的钱回来了。 “我没动过一文,都还给你了。” “那你先回去。” “你答应我的事情……” “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骗你的。”邢苑浅笑盈盈道,“你也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就好。” 小睡了一个时辰后,邢苑将简妈唤来,让她去对面裘家一次。 就说邢家娘子家中遭贼,受了伤,身边只有一个老妈子,实在照应不过来,想着裘家二姑娘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肯过来帮帮忙,她愿意每个月出五百文的工钱。 简妈是带着钱过去的,不多不少,六贯钱。 要是裘家愿意,立时就带了二姑娘过去。 门对门的,活也不重。 裘家两口子看着六贯钱,眼睛直发愣。 简妈装腔作势地说道:“我们家娘子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邻居份上,否则的话,这个价去城里找个识字懂事的都够。” 六贯钱,堆起来。 “要是你们不乐意,那我回去给娘子回话了。” “别啊,没说不乐意,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情,哪里能不乐意。” “那倒是给句爽快话啊。”简妈翻翻白眼。 “只是不知道邢家娘子要个跟前使唤的,要用多久,只是一年的话,我们家二姑娘还有来提亲的,还有送聘礼的,这总是说不过去。” 裘家娘子赔着笑,眼睛就没从六贯钱上头离开过。 “我们家娘子说了,多个人手是好的,用个三五年,十来年,都用得起!” “这工钱也照算?” “照算,明年还给涨工钱,只是以后二姑娘的婚配都得由我们家娘子做主,别是阿猫阿狗的都配了来,又不是那猪圈配种,她是看不上眼的。” 第二十二章 乐意 (二) 一听说,这样省力又赚钱的活,能做上十年八年。 又是在自家的对门,要是邢家娘子赏了些好物什,一转手就能送到家里头来。 裘家娘子瞧了瞧简妈身上穿戴的。 明明是个小寡妇身边的老妈子,都穿一身紫棠色的茧绸对襟衣裙,头发梳的齐整,挽一支老银簪子,看起来算是体面。 再看看缩在角落里头的青灵,那衣裳还是大女儿穿剩的,布料廉价,已经洗糊了本色,头发黄黄的。 对家的聘礼满打满算不过是五贯,还不都是现钱。 两相一比,好歹立显。 裘家娘子笑眯眯地牵着青灵的手:“以后好好听邢家娘子的话,可不作兴在家时候,要任打任骂,,更要勤快。” “我们家娘子从来不会打人。” “是,是,邢家娘子身上不方便,你快些随了去便是。” 青灵觉着娘亲的手一松,她的心跟着一松。 “娘亲,那边的亲事?” “姑娘家家不知道害臊,才刚满十五,惦记着什么亲事,快去给家里头赚些钱才是。”裘家娘子又询问了句,“回头,我把姑娘的衣服什么整理出来,给送过去?” “都不用,另外会做新的,会给你写张契约文书,你们按个手印就等着收钱。” 青灵很规矩地跟在简妈身后。 简妈基本就不正眼瞧人,很是倨傲地带着她,进了院子。 “将院门关了。” 青灵赶紧将门拴好。 那一晚的情景,她还心有余悸的。 “事情都办妥了吗?”邢苑懒散地躺着问道。 “姐儿料事如神,裘家两口子的反应果然与姐儿说的一样,二话没有,人都领回来了。” 青灵木着脸,虽说是如了愿,脱了身,却总觉得以后要待在邢苑身边,多少不自在。 “你心里头想什么,不用开口,我也很清楚。” 邢苑先她一步开了口。 “五百文的月钱,到哪里都能找到比你好数十倍的丫头,我遂了你来,也是念在你救过我一次,以后你就是帮着简妈做事,手脚勤快闲话要少,其他的,我无所谓。” 青灵听她摊开来说,反而放下心,应诺以后会尽心做事。 邢苑让简妈收拾几件自己的旧衣改一改先给了她,其他的,暂时不想操这份闲心,侧过身,又闭目养神去了。 简妈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劈头盖脸地训斥道:“姐儿一片好心对你,却被你当成驴肝肺!” “我没有。”青灵反而更畏惧简妈。 “你没有?你以后是什么身份,自己先在心里头盘算盘算,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过是因为守过寡,长得又体面些,就容得你们在心里头诋毁她了,要是没她的算计,你活该被卖去嫁给老鳏夫!” 青灵吓得才想哭,简妈哪里给她这个机会,扔出两床的褥子来,让她去井台边清洗干净。 邢苑躺在屋中,听着简妈的大嗓门,微微笑起来。 这办事,有时确实需要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如今,还多了一根木头。 第二十二章 乐意 (三) 邢苑真正睡了个好觉,醒转的时候,闻到皂角的香气。 坐到窗前一看,十贯钱没白花。 青灵手脚麻利,很是勤快。 “你使诈。” 邢苑看着青灵气鼓鼓的脸蛋,趴在窗口看着她。 “那十贯钱原本就是你答应给我的,结果我还要干活,却没拿到钱。” 邢苑懒洋洋地笑起来:“原来还不算太笨。” “这不公平。” “那么送你回去嫁给老鳏夫就公平了?” 青灵立即闭嘴,拿着笤帚将院子清扫一遍。 一转头,见邢苑上半身柔若无骨地倚着窗,别过头去,念叨了一句,妖精。 以前是狐狸精,这会儿登堂入室,瞧着院子前后,也没个男人。 不过,还是妖里妖气的,瞧那一身衣裙的颜色,比桃花还粉,还艳。 不知道是要风骚给谁看! 邢苑冲着她招了招手。 青灵两条腿不自觉地挪移过去。 “你边扫院子边左右打量,是不是在找我藏起来的男人?” 邢苑对着她的耳廓,轻轻吐了一口气。 温热,潮暖,微微香气。 青灵的脸孔都涨红了,笤帚落在地上:“不要脸,不要脸!” 邢苑逗她正起劲,手背在她脸颊边擦过:“你跟着我慢慢学,以后,也会变得不要脸的。” 青灵捂着脸,跑回屋去。 邢苑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发笑。 不要脸,三个字,听起来也没那么不顺耳。 “姐儿,这姑娘住进来,虎子在院子里进出怕是麻烦些。”简妈在旁提点。 “虎子,最近不会回来的。” 邢苑笃悠悠地答道。 既然有人存心要挑拨,她又大方地分了家。 端木虎揣着的两千贯,任凭是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 在好处没吃尽之前,端木虎怕是不能回来。 她却要认真想一想,从中周旋之人,到底是不是七爷的意思。 如果是,她要做个全身而退的打算。 如果不是,那便是只看中了钱财。 邢苑打定主意,不会落于被动,一只手在颈中拂了拂,火烧火燎似的疼痛。 虽然当着青灵的面,她对于其出手相救都似儿戏玩笑。 实则是在求生脱险后,已经做好决定,会尽力将青灵照顾好。 有些苦,她自己承受过,便不想相同年纪的青灵,再来走这一遭的崎岖路。 十分的意外,这一晚,段磬没有来。 又隔了两天。 段磬依然未曾露脸。 就算是邢苑没有明说,脸上也显出端倪。 青灵替她收拾屋子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脸。 “你再看都能开出花了。” “我看你不太开心。” 青灵一向实话实说。 没等邢苑回答,青灵好似了如指掌。 “简妈说,因为扬州城的那个都头没有来看你,所以你才闷闷不乐。” “你可知道他答应了却没有出现,代表着什么?” “代表你的姿色已经勾不到男人了。” 邢苑一巴掌飞在她额角:“谁教你这些,没个正经。” 青灵悄声嘀咕,你也不是个正经人。 邢苑却叹了口气,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你瞧那边的火烧云,倒像是鲜血染成的一般。” 第二十三章 死者为重 (一) 段磬大步流星,走进大牢。 他走得太快,沈拓差点要用跑的。 走到最里面那间,他喊道:“姚千钧,姚仵作。” 角落里头,爬出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咧开嘴冲着他笑一笑。 “怎么才来?” “你知道我会来!” “总是要来的,不是吗?” 姚仵作的手指,紧紧抓着木栅栏:“放我出去先。” “我不能放你出来。”段磬紧紧看着他,“你知法犯法,罪孽不轻。” 姚仵作顿时怒了:“那个贱货找人打了我一棍,差点没打死我,你怎么没把她也抓来,我犯了什么法,你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就这般偏袒她。” “够了。”段磬一双眼,在暗色中,晶光烁烁,“我来不是听你诋毁她的。” “哈哈,段都头,你中邪了,那个贱货的八字轻的吓人,克父克母克夫,她嫁了三次,三次男人都死了。” “她都同我说了,不用你来告诉我这些,我要问你的是那个凶手到底是谁!” 姚仵作静默片刻,忽然问道:“他是不是已经杀了被掳走的女人?” 段磬的气息变重了。 何止杀了一个,四个失踪的女人,已经出现了三个。 都变成了尸体。 活生生的消失,各种的死相,很是惨烈。 “我相信你不是同伙,你至今还是扬州州衙的仵作,所以,你如果知道什么,请看在死者为重的份上,说出来。” 姚仵作混浊地喘着气:“我不想告诉你。” “那你想告诉谁?” 段磬的话一出口,已经猜到了答案。 “你别想再见到她。” “那也未必,我犯了什么罪,能关几天呢,楚大人心中自有一本账的。” 那笑声满是得意。 段磬闭着嘴,拔腿就走。 “你走了还是会考虑我的建议,只要你带她来,带那个贱货来这里,我就把我知道的统统都告诉你。” 姚仵作的声音始终回荡在那里,久久不散。 “段都头。”沈拓有些发急。 “不用说了,邢苑伤得不轻。” “我看邢家大姐不是那么脆弱的性子,而且她也是为那些惨死之人做件好事,只要都头去找她商量,她绝对不会拒绝的。” 便是知道她不会拒绝,才更不想让她牵扯进来。 要是见过那几具女尸的死状,哪怕是再不脆弱的女人,怕是都会惊声尖叫。 或许,沈拓说的没有错,邢苑曾经同一口棺材,一个逐渐腐烂的尸体,在同间屋子里头,待足了七七四十九天。 她,是那样与众不同。 段磬一扬眉,神采光华。 长哨响起,黄骠马踏蹄而来,他跃身上马,飞驰而去。 沈拓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段磬又在那个小山坡上驻足眺望。 九华村中,灯光点点。 最亮的那一家就是邢苑的院子。 她还真是舍得灯油钱。 一个连五百贯都不放在眼中的女人,段磬被压抑住两天的心情,豁然有些开朗。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策马冲下山坡,直指目的地。 院门拍了两下。 他听到邢苑的声音在说:“去开门,是段都头来了。” 第二十三章 死者为重 (二) 段磬的嘴角弧度,很轻微地上扬了。 “你一定在猜,我怎么知道是你?”邢苑开门见山,替他答了,“每个人敲门的力度都是不同,你的格外有力,而且干脆。” 第一次来查案时,邢苑就了然于心。 “青灵,给客人上茶。” 青灵多看了段磬两眼,这个人难道也和邢寡妇有一腿? 明明记得是官差来的,居然这么不检点。 邢苑咳嗽一声,这丫头,脑袋里尽不想好事。 “受了伤,行事不便,借用了村里的一个女儿家,来帮帮忙的。” 邢苑这般解释,青灵心里舒坦了,她就怕旁人把老鳏夫的事情挂在嘴边说。 幸好,邢寡妇的嘴巴一点不碎,很严实。 “原本说了当天过来的,有些事情给绊住了。” “无妨的,这些伤,就是看着吓人,倒是不怎么痛了。” 邢苑半是安慰,半是真话,姚鲁明开始的时候,也没想杀她,要不是被她所激,也不至于下了重手。 “他还在大牢里头?” “他要见你。”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同时闭口,对视了一眼。 段磬的眼中,有股子坚定不移。 邢苑想一想,有些明白:“遇上为难的事情,他知道所以然?” “也未必都知道,但是他不肯告诉我,只说要见你。” 邢苑莞尔一笑道:“我是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他见了我,又有什么用?” 段磬也不相瞒,将案情发展原原本本都说了。 按照原先的分析,将可能藏匿的地方也都找全了,偏偏没有丝毫的线索。 三具女尸,悄然无声地出现。 都没有一个目击者见到,究竟是谁抛尸。 “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岁。” 段磬的声音又沉又重。 在旁边沏茶的青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邢苑摸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啪得一拍道:“大人家说话,小孩子莫听,去陪简妈做针线活。” 段磬见屋中只剩下两个人,反而说话更方便:“这孩子,像只小兔子似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厉害着呢。” “和你一样。”这句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 段磬一怔,随即赶紧抬头去看邢苑,她微微侧身,肩膀动了几下,显然是在笑。 他揉了揉鼻子,等她笑完。 邢苑转过身来时,已经很是认真:“死了三个了。” “是,楚大人要急疯了。” 死者家属也快疯了,而且城内谣言四起,都说那恶徒杀人不眨眼,看中哪家就先掳走,先奸后杀,手段残忍。 白天,街上都空荡荡的,没人敢随意出门了。 “上一次,你也说,获悉姚仵作会知道些内幕。” 邢苑起身,不说话,段磬想跟过去,却见她已经往内屋走去。 两条腿,顿在原地。 女人家的闺房,如何能够擅自往里闯。 稍一会儿,邢苑披了个斗篷出来,微低头时,将半张脸都遮起来。 “你这是愿意走一遭了?” “既然你都来了,我没有说不字的道理,要是都袖手旁观,早晚这个恶徒也能摸上我家的门。” 一家三个,都是弱女子,不得不防。 第二十三章 死者为重 (三) 两人共骑一马。 邢苑先抓住缰绳,亲热地拍了拍黄骠马的脖子,将手里藏的一块饴糖,放到它嘴边。 她打听过,良马爱吃糖,特意留着讨好的。 果然,黄骠马侧过头来,在她胸口蹭了又蹭。 段磬目不斜视,不看不该看的位置。 即便是一前一后,乘在马背上,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骑术又精湛,根本不会碰触到邢苑的身体。 有些女人却是天生的尤物。 便是不接触到身体,从邢苑头发,领口散出来的幽兰香气,也需要他聚精会神,才不至于会产生旖念。 邢苑又不是笨的,段磬颇不自然的身体举止,一路上半个字不曾吐露。 哪里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只是换了是他,她在心里却会觉得是个正常的君子。 大案当前,更不会刻意挑逗糊弄。 到了州衙大门口,她都没有丝毫破格的举动,连下马都是段磬伸出一手,她借力而下。 两个人之间,再规矩不过。 说出来,都怕旁人不相信。 段磬正色道:“大牢之中,难免有些不肖之徒,你莫要惊慌。” 邢苑早有准备,掏出一块帕子,将下半张脸蒙起来,风帽扣下,根本看不清长相。 段磬从背后看她,却不免苦笑。 她走起路来,婷婷袅袅,腰肢摇摆,纤细若柳。 大概只有瞎子才会看不出是个招男人注意的美人儿。 他始终离她最多两步的距离,打开大牢的牢门。 一阵风从背后吹进去,整个大牢里头,先是一静,随后像是潮汐涌出,几乎所有的犯人全部站起了身,粗粝而浑浊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似乎在贪婪地嗅闻着空气中的香气。 “你只管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我在你身后,不会有事的。” 段磬的手,在她的肩膀,很轻按一下,飞速地拿开来。 邢苑觉着他的体温,留在自己的身体某处,听从他的话,径直往里面走去。 前半段,仗着段磬的气势,还能压得住。 邢苑眼见着不长的一条道,怎么越走越黑,耳畔的喧闹声越来越响。 有人在用铁链拼命敲打栅栏,也有人高声呻吟着不堪入耳的话语。 她吸一口气,默默念叨着段磬就在她身后,这些人都是用铁链锁着,用牢门关着,根本不可能会伤害到她的。 一颗晃动的心,缓缓平静下来。 眼见着,就差了两三步。 不知是紧张还是松口气,邢苑脚底下牵绊了下,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段磬眼明手快,捞住她的腰身,稳住身形。 邢苑戴的风帽却摔开来,簪子落地,丝缎般的长发婉约落下,飘飘扬扬,馨香溢出。 姚仵作似乎也闻到熟悉的滋味,从角落里又爬了出来。 邢苑不甚介意,更不会退缩,自己弯下身来,将簪子拾起,重新挽好了头发。 笑容很温和。 “听说,你要见我?” 姚仵作点了点头,重重咽了口口水。 “你过来些说话。” “她站在这里就能够听得见。” 段磬一口回绝了。 姚仵作阴恻恻地笑起来:“既然已经来了,还怕这怕那的,有什么意思,你爽快些,我也自然也爽快些。” 第二十四章 骑虎难下 邢苑很是利落,将斗篷都解下来,里头穿着纯黑色的衣裙,衬得她双颊白皙如玉,目如点漆。 “姚先生,我今天来是为了那些冤死的女子,所以不必太多废话,请直言。” 姚仵作没想到她以先生两字相称,心里头一软。 邢苑毫不避讳,视线撞上他的。 那些穷凶极恶的,她都不怕,更何况是这个两次都没在她手底下讨过好的。 段磬先前听他贱货贱货地叫嚣,没想到邢苑真的出现,他反而安静了。 “我还没有见过尸体。” 当了这个档口,姚仵作却想先缓一缓。 邢苑哪里容得他思前想后,笑意盈盈,眼波盈盈:“姚先生这是害怕了?” “呸,我怕什么,那人又不杀男人!” 一句话,已经中了激将法。 段磬暗笑,索性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阴影里头。 今天这一场,相信邢苑能够应付自如,掏出所有他们所想知道的线索。 “哦,姚先生对凶手还真是了解,莫非你们是同谋?”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姚仵作一口否认。 “可是,你能猜出来。”邢苑不怕他装腔作势,既然有条件喊她来,总要拿出些真本事。 “你别逼我。” 这是不进反退了。 “我不逼你,这里可是州衙的大牢,我一个平民妇道人家,一来不能用刑,而来不能逼供,我拿什么逼你,姚先生怎么越来越活回去了,倒比过往更胆小怕事。” “我说了,能有什么好处?” 邢苑更发笑了:“姚先生如何不问,我来这样一遭,又有什么好处?” 说完,根本不再搭理他,一眼看过来,眼底都写着,只把他当个废物的神色,扬手从段磬手中,将斗篷又取过来,细细穿戴好。 姚仵作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她,等她将风帽又扣好,才意识到不对劲。 “你要走?” “既然什么都问不出来,我只当替段都头白走了一遭,回头要些车马费便是。” 她越是说的轻飘,姚仵作心里越不是滋味。 见她真的不闻不顾,转过身去。 他是真的急了。 “你不能走。” 邢苑理都不理会。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关于这个案子的,关于这个凶手的,我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 邢苑居然停都没停。 “你给我回来!”姚仵作的声音都嘶哑了。 这个磨人命的小妖精。 天生就是来榨干男人的。 邢苑缓缓回头,在一记很拉风的口哨声中,冲着他莞尔一笑。 姚仵作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的,很是颓败地说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不过,我知道的也不确切,你想听的话,多少也能管些用。” 邢苑听他到这会儿才算是说了两句实话。 肯说实话,才好。 她悠哉回身,尽管身子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依然窈窕婀娜。 “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听先生的高见。” 姚仵作本来想吊她上钩,结果被她折腾出个灰头土脸。 想拿乔都不行,只得照实了说道:“那个凶手绝对不在城外。” 邢苑很有耐心地听他说话,不插话。 我也知道衙役们,在城里该搜的都搜了,该查的都查了,却找不见蛛丝马迹,那是因为一开始,他们就找错了人。” 姚仵作很满意邢苑的态度,她听得很仔细,完全是一副信服的神态。 与方才那种不屑一顾,形成了太大的反差。 让人觉得有种臣服住她的优越感。 于是,姚仵作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口沫飞溅。 邢苑一直等他都说完,想来在旁边的段磬听得比她更周到,才开了口道:“若是以你的分析去抓人,能不能抓到凶手?” 姚仵作埋下头去,过会儿才伸出五根手指。 那意思,有五成把握。 已经很好了,在诸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 邢苑俯身,给他行了个礼,很是工整。 他一怔,很快明白过来:“你倒也是奇缺的,那些人,你又不认得,不认识,居然这么上心。” “因为,我自己不久前才被人救过,知道那种死里逃生的滋味。” 邢苑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凶手,却是无恨无怨的:“要是最后一个女子能够救出来,你也算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她与段磬出了大牢时,觉得夜风有些凉意,将斗篷往身上又裹紧了些。 “你从旁听着,他说的可有破绽?” 段磬原地绕了两个小圈子,步子很稳健:“他想的,与我们原先想的都不一样。” 邢苑撇了撇嘴角,姚鲁明这个人,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我们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且听他的话,将那几处地都搜一搜。” “他说的那几家可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 “楚大人已经红了眼,只要有几分把握,他定然是允许的。” 段磬瞧着俏生生伫立在风里的人:“我先送你回去,再来把这些事情都办了。” 邢苑看看天色:“不早了。” 段磬的焦急之情,隐隐透出来。 邢苑按住他的一只手。 “先等一等。” “怎么?” “我不急着回去的,钥匙给我。” 段磬恍然,有些不好意思:“我那里也没收拾过。” “看情形,你今晚也忙不过来,我和衣睡会儿,天一亮,雇个车回去,不浪费你的时间。” 段磬摸出钥匙,傻乎乎地递过去。 女人太善解人意,男人反而手足无措了。 “放心,屋子里的东西不会弄丢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说着话,段磬已经护送她走出一段路。 “我认得路,这一次不会吵到你的街坊邻居了。” 邢苑心生欢喜,边走边低下头来笑。 再转身时,段磬已经马不停蹄地走了。 邢苑推开门,才晓得他说的没收拾是怎么个杂乱无章法。 幸而上回已经整理过一次,熟能生巧,已经处置地井井有条。 她小心谨慎地将房门和窗户又检查了一次,留着桌上的灯烛,在他的床上,倒头就睡。 屋子不肯整理,床单枕头倒是洗得勤快。 没一丝异味,只有皂角的青草气。 一觉到天明,邢苑稍作梳洗,开门出来。 正对面,有位胖大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邢苑有些窘迫,别是上一回看过热闹的,又认出她来。 才走出两步,果然对方喊住了她。 “我说这位小娘子留步。” 邢苑咳嗽一声,不好拒绝,要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显得愈发做贼心虚。 “你是段都头的内人吧。” 胖大婶笑得很懂行的样子:“难怪街里街坊说要替他说亲,都不肯答应,原来家里头已经有了这般的娇妻。” 邢苑有些骑虎难下,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瞧瞧这模样儿长得,真是俊俏,别说我亲戚里,就是周围这些的七大姑八大姨家的闺女也没长得这般出挑的。” 邢苑眼见着胖大婶扯开了嗓子要喊人来围观。 着急起来,一扯胖大婶的袖子,低语道:“婶子别喊,都头做的是那衙门里的官差,得罪的人多,他不想我多抛头露面的。” 她急中生智想出来的理由,倒是让胖大婶相信了。 赶紧地将嘴巴一捂,声音放轻了一多半:“听说段都头在查那个奸淫捋掠的采花大盗吧,那还真是,要是歹人知道段都头的娘子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万一下个黑手。” 明明是没有的事情,邢苑不知怎么哆嗦了一下。 落在胖大婶眼中,愈发怜香惜玉,安慰地捏着她的手道:“小娘子放心,我绝对不会多言的,你来这里看他的事情,也不会告诉别人,下回你来,我替你把风。” 邢苑忍着笑,用力点头。 要真是有名分的两口子,还用个外人在屋外把风。 就算没奸情,都能闹出风吹草动了。 她装着很是感激胖大婶的一番好意,捏着段磬的钥匙,小碎步地离开。 特意先去州衙门口转了半圈,只见衙役们进进出出,很是闹腾,每个人都板着脸,没一丝笑意。想来是那个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邢苑只盼着最后那个女子能够及时救出,得以生还。 却见到沈拓迎面过来,见了她,像是见了鬼,把脸孔一捂就要躲。 邢苑还惦记着要还钥匙,出声喊了他。 沈拓见实在躲不过,扭捏着到了跟前,袖子还不肯放下来。 邢苑当成没发现,说是借了段磬的屋子一用,钥匙总不能带回自家,既然见到他,就请他顺手还了。 沈拓一点头,袖子滑落,露出脸上的指痕。 邢苑的神情没半点儿吃惊的,十分理所当然。 “你事先就知道了?”沈拓郁闷地问道。 邢苑点点头,当时姚鲁明说了,要把城里四大家的宅子都翻找一遍的时候,她见着段磬的样子有些犹疑就想到,此事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 就算是有知州楚大人的应允,那些人家都是富门豪户,哪里真的把知州放在眼中。 这一搜,一查的,还不等于是炸开锅,闹翻天了。 楚知州是什么样的脾气,早就躲得人影都不见,全权都委托给了段磬,让他去做这见不得光的恶人,招骂名。 沈拓才进了盐商朱家,话都来不及说清楚,被朱老爷一个打耳光打过来,眼睁睁的,没地方缩回去。 第二十五章 可疑 “段都头去了哪一家?” 邢苑有些后怕,这会儿才觉得姚鲁明是故意摆他们一道,下个套子让他们钻进去,吃了亏,还钻不出来,是不是有些晚了。 “东城许家。” 许家本就是富足之家,又出了一位正得宠的娘娘,势头如日中天。 段磬要进这样的人家搜查,谈何容易。 吃一巴掌还是小事,要是闹出大事,楚知州还不是把他往前一推,当个替罪羊。 “我去东城看看。” “邢家大姐,你去了也不管用啊。” 沈拓追上去拦着她。 “段都头吩咐过,他会解决好那边的,就是怕生事,他都没带衙役。” “他一个人去的,去了多久?” “那也有两三个时辰了。” 沈拓被自己的话呛了一下,东城才多远,段磬做事又一向爽快利落,这么久不见回转,别是真的出了事。 两个人慌里慌张地赶过去,邢苑见沈拓走得快,也不敢说脚疼,脚底下都像针刺似的,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许府的院门正好打开,却见段磬被两个管事客客气气送了出来,一路送到台阶下。 段磬一转身,瞧见邢苑,脸孔红彤彤的,也不知是热还是急的。 他不动声色,等着两个管事退身而入,关了大门,才缓步走过来。 走到邢苑跟前,呵斥道:“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知道吗,才受了那样的伤,就在城里头乱跑,你怎么答应的,说是天亮就回去的。” 邢苑抿了抿嘴角,没吱声。 沈拓有些看不过去:“段都头,我们两个都是担心你,才特意赶过来的。” “你的脸怎么回事?” “朱老爷一个大嘴巴,屋子没搜到,还要用热脸蛋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他也是一肚子的委屈没地方吐苦水。 再想想,这主意都是那个关在大牢里头,该死的姚仵作想出来的,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让我知道是姚仵作搞的鬼,回头,我就去把这一巴掌双倍讨要回来。” 邢苑依旧没说话。 段磬拖着她的衣袖:“先回去再说。” 邢苑原地蹲了下去,火急火燎赶过来可以,再要原路走回去,这双脚怕是不顶事了。 段磬见她嘴巴关得和蚌壳似的紧,知道是自己的话,让她委屈了。 再想想她裙子底下那双小脚,心底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呵斥一句话,容易得很,要想再哄回来,怕是十句八句都不顶事。 他索性转到她身前,也跟着蹲下来,不过是背对着邢苑。 “上来,我背你。” 邢苑咬一下嘴角,看着他宽阔的后背,似乎又闻到他枕头里的那股子青草气,不知为何,脸颊有些绯红绯红的。 “我背你回去,我们边走边说,在许家,我发现了点事情,沈拓也要跟着一起来听才是。” 邢苑服从地趴了上去,双臂绵软软地搭在他的肩膀处,不敢用力。 两个人的姿态已经太过亲近,她要是再趴得紧些,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身上了。 沈拓在旁边,见他们一时都不出声,朝天翻了个白眼,你们敢情都把我当死人了,当着面,郎情妾意,还非要我跟着不离不弃地观赏。 “还是段都头的命好,我是吃了一耳光,你是被有礼有款地送出来。” 沈拓唏嘘不已。 “就是因为款待地太好,才说可疑,不仅请喝茶,还请吃饭,一桌子菜琳琅满目的。” 沈拓一听,鼻子都快冒气了。 “你说哪里可疑了?” 背上的邢苑出声发话。 “我去的时候,也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本来以为许家是最难应付的,宫中又有贵妃的人脉,说错一句话,楚知州都保不住乌纱帽,所以段磬才会选择单枪匹马,只身前往。 没想到,先是通报的进去传话,再是大管家出来相迎,很是耐心地听了他的来意。 亲自领路,带着他将除了内宅的院子里外都兜兜转转了一圈,没有分毫的破绽。 他实在看不出门道,起身说要告辞。大管家笑着说许老爷原本要过来叙话的,实在是宫里头来了人走不开,不过交代下来,要段都头在家中用了饭,喝过茶,才能走的。 段磬不好推辞,又耽误了半个多时辰。 所以,出来的时间晚了点。 “所以,你吃得满面流油,却叫我们担心!” 邢苑说话老大不客气。 段磬没有介意,沈拓只管偷笑。 “隔着胡子,你都看出我满面流油?” 邢苑咬着嘴唇笑:“你就是个假公济私的。” “脚不疼了?” “没落地,当然不疼。” 段磬忽然拔腿就跑,邢苑在他背上一个不稳,尖叫着用手臂将他脖子给牢牢抱住,生怕他不留神,让她摔个仰面朝天。 紧张了会儿,才发现,他虽然跑得快,其实依然稳健扎实,如履平地。 她起了坏心眼,将脸凑过去。 凑到他的耳垂边,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呼吸。 段磬的耳力本来就好,听得她的细细喘气,夹带着如兰似蕙的香气,赶紧停了下来。 “怎么不跑了?” 邢苑明知故问道。 “沈拓没赶上来,我们先等等他。” 段磬才不会说,是她让他心痒不止。 “你说你除了内宅都去兜了一圈?” 邢苑貌似无意地问起来。 段磬却是眼睛一亮:“你也想到了?” “当时失踪的是四个女子,要是真的被囚禁,必然也是关在内宅,才不惹人怀疑,像许家这样大门大户的人家,多几个女人出来,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我在府内听到丝竹弦曲,虽说在府内养着乐姬不足为奇,但是那曲子声,却委实大了些,好像是在想掩饰什么。” 沈拓才算是赶了上来。 “所以,白天去查访不出个究竟,只能晚上再去一次了。” 段磬说得很轻松。 沈拓却是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话。 邢苑看得很清楚:“那样的大户之家,便是晚上也不可能没有防备措施的。” 否则家里头的金山银山都早被歹人搬空了。 “我是听说,许家养了四条从西域送来的半狼半犬的兽类,莫说是赤手空拳的,便是那铁棍上去,也是一口咬住不放的。” 沈拓神色紧张,被段磬一个瞪眼,老实闭了嘴。 他知道段都头不爱在邢家姐儿面前露怯,只是查案也用不着赔上自己的性命。 “段都头,要不,我与你同去。” 段磬浓眉一扬,似笑非笑的,却没有接口。 沈拓识趣了,他要是真的跟了去,那就不是帮忙,而是累赘了。 “那你有没有防身之物?” 邢苑按在他肩膀的手,忽然加重了分量。 他知道,她被沈拓的话带着紧张了。 “自然是有的,我不会当真毫无防备去送死的。”段磬的声音发沉,“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楚知州的破案之令。” 他是为了那几个冤死的女人。 每一条性命,在他眼中都是珍贵无比的。 “我今晚也不回去了,在家里等你。” 说到家里两字,她熟稔地很,叫人不忍心推托。 “也好,你的脚伤最好是休息一天再走动。” “我陪着邢家大姐一起。” 沈拓忽然插了一句话。 段磬没有回绝,邢苑却觉得突兀。 便是她住在段磬家中,他都要回避出去住的,沈拓说这样一句话,又是为何? “你倒是比我想得周到。” 段磬这样一说,就是应允了。 邢苑的嘴巴张了又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到段磬从床板下抽出一对匕首,一把给了沈拓,一把放在枕头下面。 邢苑才恍然过来。 这是要防贼上门的架势。 “我在许家走这一遭,若是他们心虚,必然会有所防范,我住的地方兴许也不安全。” 邢苑扬起脸儿笑了笑:“要是我在段都头家被掳走,就当真要你来负责了。” “好,我负责。” 段磬答应地很是干脆。 等他离开,沈拓才道:“以前都不曾见过都头对哪个女人这样和颜悦色的。” 邢苑想一想,晚上时间颇多,不如听人来说说八卦。 “他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不是扬州人,来的时候,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为什么?” 沈拓神秘一笑道:“你若是知道他为什么要养那把大胡子,就会明白了,当时的他,真是有些不能服众。” 邢苑约莫明白了些:“有那么夸张?” 沈拓笑着点点头:“就是那么夸张。” “后来呢?” “后来,他领着诸人破了几个案子,扬州城素来太平,也没有这杀人掠货的,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案子一件比一件大,我瞧着楚知后脑勺的白头发都快长出来了。” 前个案子虽说死了两个人,青衣侯走一回,却将案子大包大揽了去。 上官不发话,下官自然好做人。 这次一死就是三个,案子已经惊动了提点刑狱司。 明文虽然还没有颁布,也是说到就到的。 楚知州恨不得将州衙内所有的人手都派遣出去,只求能够早日破案。 “要是这一次破了此案,段都头功劳不小。” “出了这样的大案,便是破了也讨不得好去,我瞧着楚知州的官位还是岌岌可危。” 第二十六章 入瓮 邢苑不懂这些官场上的事情,就听沈拓说得详尽。 沈拓见她有兴致听,又好打发时间,更是说得卖力。 忽然,沈拓的话语声停下来。 邢苑只觉着眼前的灯烛跳了两下,猛地暴涨,烛光刺眼。 她抬手要去捂住眼睛。 沈拓高声喝道:“快跑。” 她还来不及搞清楚情形,被沈拓从身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向着门口摔出去。 邢苑也算机灵,知道是起了突变,双手抱头,身子一蜷,滚地葫芦似的,已经到了门槛边,根本来不及多想,在门槛边一搭,出了屋子。 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沈拓还在那边喊:“跑啊。” 她暗暗咒骂了两句,双腿倒是有力气,再跑出十多步,才明白过来,方才舔舐过背脊的热浪,却是屋中已经起了熊熊大火。 邢苑目瞪口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火从何起! 肩膀被人从身后搭住,段磬的声音仿佛是一颗定心丸:“别管屋子,我们先退。” “你回来了!”邢苑惊喜喊道。 街坊已经有人闻到烟火气,出来救火。 大桶大桶的水,没头没脑地淋灌下去。 他们三个不远不近地站着看火势根本就下不去。 “这是有人故意纵火的。”沈拓样子有些狼狈,脸上黑一条灰一条。 “用的是雷火弹?”段磬问道。 “我也没看清,就知道屋中大亮,心知不妙,催着邢家大姐先跑。” 邢苑的眼睛到这会儿还没缓过来,一直在流眼泪:“那烟呛人得很,我什么都没看见。” 段磬静立,他知道即便没有那层烟雾,他们俩也不会瞧出任何的蛛丝马迹,这场火,不是为了伤人性命,而是为了一种警告。 警告他多管闲事,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追查。 如果识趣,最好就此收手。 段磬冷笑,要是收手,那些冤死的性命,就此化成冤鬼? 还是说,当着他的面,将他在意的人,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他的视线转向邢苑的脸,她的模样比沈拓也好不到哪里去,人在地上都不止滚了一圈,衣服都沾了土,发髻散开,簪子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她却没有在乎,随手将头发抓了抓,用帕子系住。 一抬头,点漆似的双眸,正好看住了他。 “你没事吧?” “没事。” “查出什么没有?” “当然有。”段磬说得肯定。 “那就好。”邢苑笑得妩媚胜春,“连自家的屋子都给赔进去了,如何能不双倍地讨回来。” 段磬有些沉重的心境,被她一句话,说得豁然开朗,附和道:“是,双倍讨要回来,否则怎么显得出我扬州城段都头的手段。” “段都头,如今连家都烧成一地狼藉了,如何安生?”沈拓真不明白他们这对,难怪是蛤蟆对绿豆,对上眼了,这脾气还真能凑合在一起。 “住州衙里,楚大人还能把我轰出来不成?” 邢苑自知留下来也帮不上忙,自请回家。 还是坐了老张头的车,顺风顺水就到了。 青灵出来开门,黑着张脸。 倒是简妈嘘寒问暖,又说烧洗澡水,又说灶上的清粥小菜都做好了。 邢苑侧身看一眼青灵:“你是我请来做事的,不是我请来当后妈的。” 青灵撑不住脸,扑哧一声笑了,赶紧又板起脸来装正经。 “你瞧我这样子,是倒了大霉的,不是和男人鬼混去的,还不快给我把干净衣服拿来,伺候着我洗澡!” 一大嗓门,把青灵吓住,立时,勤快得不行。 替邢苑搓背的时候,青灵有些走神。 “专心点,简妈没给你吃饭嘛?” “你背上的,以前伤得很重。” 青灵见到的都是人前风光的邢寡妇,却不想她后背的一片如雪肌肤上,骇人的伤口痕迹,就像是一条血红色的蜈蚣,扭曲着凸起。 她简直不敢用手去触碰,生怕会顺着手指就爬过来似的。 “重,差些死了。”邢苑淡淡的,身子往浴桶中埋了埋。 “谁下的黑手?” “一个坏人。” “你不爱说,我就不问。”青灵后知后觉地明白,邢苑是根本不想提起旧事。 想一想也是,如果她被人来这一下,怕是要成这辈子的噩梦,醒都醒不过来。 “不是不爱说,而是,没有说起的必要了。”邢苑从水中站起身。 奶白色的肌肤,纤腰盈盈一握,雪丘挺翘,双腿笔直。 青灵傻呆呆地看着,都忘了要说的话。 等邢苑披起衣服出去,悠悠说了句:“看够了,记得把浴桶刷干净。” 青灵才缓过神来,含泪念叨着,娘亲说的没有错,这人就是个妖精,女人见了都目瞪口呆,要是男人见着方才出浴的样子,还不知道会惊成什么样子。 以后,她的工钱记得同娘亲说,就别让邢寡妇交给爹爹了,否则太危险。 旖念绯绯,想得一张小脸蛋都红扑扑的。 “姐儿一夜未归,回来还这般的狼狈,在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简妈见邢苑一口气喝了两碗碧梗粥,知道她是饿极了。 邢苑等都吃完了,才将案子细细说来。 简妈和青灵听得一惊一乍的。 “姐儿,这样危险,最近就别出门了。” 邢苑点点头,段磬与她分开时,也说了同样的话。 要是,对方已经敢到他家中来纵火生事,保不齐暗暗将几个牵涉进来的人都给盯上了。 她本来就生得貌美,正是那恶徒的喜好,更是要多一倍的心眼才行。 邢苑不是不怕,反过来却劝慰他,说是她住得离城里远,而且家里又多了个青灵,有个万一,喊一嗓子,不怕对门的裘家两口子不来搭救。 段磬又说,让她将端木虎招回来住。 她满口答应,半分痕迹全无透露。 端木虎,估计早已经了却了要回来的心思。 她不会强求。 简妈开过一次口,已经知道她心里有了决断,不会多嘴,已经跟了她好几年,知道她的性子,。真正是外柔内刚的。 一旦打定了主意,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青灵被安排睡在她的屋子里,睡在窗边的小榻上。 邢苑翻一个身,她跟着翻两次。 结果,两个人都睡不着。 “别装睡了,话都憋在心里,要憋出病来的。” “我害怕。” “怕歹人掳走你?” “不是,怕坏人把你带走。”青灵实话实说。 这丫头,倒是一点不笨。 “你不是以前盼着我快快搬走,免得有伤风化。”邢苑嗤笑一声。 “那不一样,这个坏人要是带走了你,你会没命的。” “他带不走我的。”邢苑说得很笃定。 “因为你相信那个大胡子段都头?” 邢苑的嘴角不自禁地弯了弯,是,她相信他,明知道前途有险,还是要闯上一闯。 她以为经过那些人,那些事以后,自己的心,已经形容枯槁,只留下外头这一身风光的皮囊,却没想到,横插出这样一个冤家。 手指捻在被面上,一撮一搓。 她想起,他丝毫不吃力地背着她走了很长的路,隔着衣料,他的身体发出汩汩的热力,让她差些迷失了心智,想要将脸颊贴过去,感受一下他的体温。 男人的体温。 温暖的,叫人想要接近,吸取。 等邢苑回过神来,青灵分明已经入睡,呼吸绵长舒缓。 毕竟是在村子里长大的孩子,心思单纯,藏不住事。 邢苑翻个身,也打算睡了。 背后的汗毛忽然遍体而起,她明明是面对着空无一物的白墙,却知道屋子里头,多了些别的。 那人很小心谨慎。 然而,这里却是她的家。 邢苑从后脖颈开始,一路僵硬,她的手不敢动,她整个人都不敢动。 飞快地盘算着,如果她此时放声大叫,有几分把握能够将青灵惊起。 随后,二对一的情况下,对方又会如何选择? 应该只能抓住其中的一个。 她比青灵更容易逃出去。 邢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字,一,二,三。 她将整床的被子向后甩去,大声喊道:“青灵,有贼!” 声音已经很大,却忍不住一丝发颤。 她毕竟是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被子落地,没有如愿地蒙住对方的视线。 邢苑知道门的方位,三两步已经冲了出去。 小院中,月色如霜,泻了一地。 她不应该回头的,却终究是不忍心扔下青灵,独自逃生。 却见到一把锐利的短刀,横在青灵细细的脖子上头。 对方在笑,明显是冲着她笑的。 仿佛是算准了她会转身,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青灵想出声,又不敢。 邢苑见到刀锋底下,一条细细的血线,已经滴滴答答,渗入衣领中。 “别动。”那人刻意压着声音说话,多半个身体还在屋中,又背着光,看不真切形容。 邢苑的耳朵又哪里瞒得过去,这个人的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不,甚至还不到二十五岁。 那人看清楚,她在月华下的容貌,还有婀娜摇曳的身姿,啧啧作声:“原来,这样的村子里头,还藏着个尤物。” 入了眼,她已经成了猎物。 第一步没有逃开,她也没想再跑了。 “你走过来,慢慢的。”那人的声音兴奋起来,“到我跟前来。” 第二十七章 苟且偷生 青灵居然想挣扎。 这个孩子是要找死不成! 邢苑本来还想要拖延点时间的,看形势,却是更不利了。 她索性就径直走过去,反正不至于会一刀致命。 青灵盯着她看,眼泪汪汪的。 “果然很听话,很好。”那人依旧隐在青灵后面。 邢苑忍不住就想到姚鲁明的样子,所以说,要去大牢过问他,天底下的变态,想法估计都差不多。 “她还是个小孩子,有什么意思,你放了她。” “放了她,你就没这么听话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好吧,对方不算笨。 邢苑低下头来笑了笑,青灵的眼睛顿时瞪得很大。 这笑容,完全就是风情无限,眼眸中,盈盈一波,似乎有晶莹的光泽在流淌不止。 她缓缓抬起头,很微妙地让对方能够在最好的角度看到脖子弧线的柔媚。 青灵听到身后人的呼吸加重了,她跟着咽了口口水。 “你不要再过来了。”那人忽然出声道。 “大爷一会儿让奴家过来,一会儿又不让奴家过来,奴家真是好生为难的。” 邢苑的嗓子微微发哑,反而比清越的时候,更加勾人。 “你站着别动!” “大爷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你把外衣脱了。” 又是这一套,烦心不烦心。 邢苑暗自腹诽,就不能出点新招。 “脱衣服却是不难,只是奴家院子里头还住着一个老妈子,孔武有力,嗓门又大,要是将她招来,再喊上一嗓子,从村头到村尾就都听见了。” 邢苑居然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那人看得有些呆,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邢苑起了好胜心,倒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多大的本事,能够将她与青灵一起带走,要是真的能把简妈也一起带着,她才算心服口服。 “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 那人也笑起来。 邢苑却见一颗朱红蜡丸,滴溜溜从他的手中掉落在地,滚向她的脚边。 “拾起来,吃下去。” 邢苑弯身拾起,歪过头来看了看:“毒药?” “你这样的美人,要是吃了毒药,岂非可惜。” “春药?” 一下子,三个人都很静默。 邢苑用双手将蜡丸搓开:“要是我不吃,你是不是就会说杀了她!” 手指指向青灵的鼻尖。 那人明明占了上风,却总觉得邢苑在势头上没有一丝落下,反而有种被她牵着鼻子走的错觉。 “青灵,你上次的人情,我该还了。” “不要!” 青灵眼睁睁看着邢苑将药丸吞下,很快委顿在地,昏迷不醒。 那人很不客气地对准青灵的后脑勺就是一肘,将她彻底击晕后,一手夹带住一个,不费力地跃身,从后院翻墙而出。 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醒过来的时候,邢苑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人拿着小锤,不停地敲打,痛得不行。 “你,你怎么样了?” 眼睛还没适应黯淡的光线,青灵已经手脚并用爬到她的身边来。 “我没事。”邢苑明白这种时候,不能慌乱。 她稍许一动,才发现全身绵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你扶我先坐起来。” “我的手脚都被捆住了。”青灵很是无奈地答道。 原来,是因为料定她体内的迷药药性没有挥发,才没有也一同绑上。 “这是哪里,我害怕。”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这么暗的光线,应该不是在寻常的屋子里。” 昏迷前,她记得今晚是月光盛华之时,就算没有点灯烛,也不至于会双眼一抹黑。 “他是不是州衙要捉拿的恶徒,采花贼?”青灵的声音都抖了。 “应该是。”邢苑想,如果只是采花贼还没有那么吓人,只是这个采花贼的双手上已经犯下三条人命,血迹斑斑。 青灵呜咽了一声,像是再没力气支撑住,扑通摔在地上。 地上又湿又硬,十分的不适。 邢苑的手指很缓慢地摸过地面,这里怕是地下的暗室,否则哪里有这般的潮气。 等一下,她的身子一僵。 青灵的呼吸声离她很近,清晰可闻。 那么,另一个似有若无的喘息声,又是谁发出来的。 这个屋子里头,不止她们两个人。 还有始终没有开口的第三个人在。 “谁,还有谁在这里?” 邢苑试探着问,如果还有一个人,为什么她们俩说了这会儿的话,都默不作声。 青灵一听她说,还有人在,吓得整个人都往她怀里缩:“姐儿,别,别不是人,是鬼!” 邢苑轻声又说道:“我们是被歹人从自家院中掳走的,如果你也是不幸之人,就开口说句话,大家合计商量对策,才有可能逃脱出去。” 那人沉默片刻,邢苑才想再多说几句鼓动的话。 “逃不出去的,要逃的都死了。” 果然,是个女子的声音,年纪不大。 “是不是已经死了三个?” “外面怕是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吧。” 邢苑没想到,对方居然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四个人中的生还者,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番的口气。 还来不及细想,眼前微微一线光。 却是,有人点燃了很细的灯芯,蒙蒙的一层光。 邢苑还是没法子坐起身,那女子掌着灯,走到她的身边,蹲了下来。 “你好手好脚的,为什么不跑?” 青灵问的,邢苑也想问。 那女子却只是俯着身,看邢苑,看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忽然嘤嘤哭了起来,越哭越是伤心。 青灵扭了扭身子:“这位姐姐,你要是手上方便,先帮我解开绳子好不好?” 那女子根本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是一味哭个不停。 “姐儿,她,她到底在哭什么!”青灵急躁起来,连她都知道,已经落入魔掌,哭有什么用! 邢苑也没有正面答话:“咦,你几时开始,喊我姐儿了?” “简妈这样喊的,她喊你姐儿,姐儿。” “我不能帮你解开绳子,我是为了你好,那些想跑的都死了,都死了。”那女子说完这一句,哭得愈发泣不成声。 “姐儿,她为什么一直哭。” 邢苑心知肚明,方才那人凑得太近,灯油都滴到她手臂上头。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青灵听得迷糊:“姐儿,她又没被下药,又没被绑住,要是我,我早跑了。” “跑的人会死。”邢苑大致知道,那三个女人怎么会死的,其中一个据说还身怀武功,这样的人,必然是想了办法要跑的,只可惜,只可惜大好年华,死于非命。 “你看看我的样子,是能跑得掉的吗?” 灯烛挪移过去,停在了那人的身前。 一大片白晃晃的,邢苑其实方才就看出来。 这女人身上被扒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这个样子,便是真的给了机会,她也没脸跑出去。 “你帮她解开绳子,我把衣服给你。” “我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对方完全不接受她的好意。 青灵气得索性用脑袋直接撞过去,将那女人撞得连退了好几步,灯盏一翻,摔落在地。 屋子里,又变成了漆黑一片。 “青灵,你过来,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邢苑也被那哭声搅得心烦意乱,想要抬高嗓子,药效却还在,只能软绵绵地说话:“你要是这样想活,就过来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有活下去的本钱。” 青灵自打邢苑没抛下她,独自逃走,就打定主意,不再嫉恨邢苑的过往种种,听了这句话,她几乎是想都没想,挪移到邢苑身边:“姐儿,你别怕,我们有两个人,她对付不了我们。” 邢苑无声地笑了笑,她的眼光不错,青灵是个扶得起的孩子。 “她哭是因为方才用灯烛之火,看到了我的长相,想来在被掳走的四个人中间,她一直自持容貌最好,性子又乖巧柔弱,所以那三个想要逃跑的时候,她却没有那样的主意。” 可惜,当新来的人,姿色远远凌驾于她之上时,她有些崩溃了。 “所以,我喊她过来杀了我,如果仅仅用你来比她的话,你确实比她要差了不少。” “她至于为了这个杀人?她不想着对付那个坏蛋,反而要杀我们!” “如果说,另外三个与她同被关在这里的女子,是因为她而死的,你就不会这样大惊小怪了。” 邢苑此话一出。尽管眼睛看不见,她也能分辨出,那女人的呼吸一滞,哭声也缓下来。 “姐儿,你是说,你是说,她是帮凶!”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做什么都可以吗,杀了别人都可以吗。 邢苑的话语声,仿佛是从牙缝中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所以,这才叫作苟且偷生。” “你这是在看不起我吗?” 灯盏被拾起,火折子一点,豆大的烛光再次摇曳而起。 对方的脸色隐隐发青,本来娇美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扭曲,她光裸着走过来。 一直到走近了,青灵才发现,那人的脸上没有半点的泪痕,眼角都是干净的。 那些哭声都是装出来的。 “没想到,你长得这么美,还这么聪明。”一只冰凉的手拂过来,停留在邢苑的脸颊边,“这样的话,我真的要被你比下去了。” 第二十八章 暗室 那只手,真是很不客气,从邢苑的额头,眼睛鼻子一路摸下去,停在她的咽喉处。 “连脖子都长得这么好看,真是羡煞旁人。” “摸够了没有,摸够了就把手拿开。” 邢苑冷声呵斥,那些臭男人想摸她,已经不可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居然也这般放肆,真当她是案板上的鲜肉,任意宰割不成。 “你胆子真大。”她嗬嗬低笑道。 “我曾经和一个死人住在一起,七七四十九天,到后来,尸体都腐烂地发臭,屋子角落爬着蛆虫,我照样还是面不改色的在一边吃三顿饭。” 那样子都能活下来,没道理,会在这里就丢了性命。 邢苑一个翻身坐起来,尽管手脚还是不太听使唤,不过要拍开对方的手,实在是很轻而易举。 她找到青灵被束缚住的双手,连扯带咬地将绳结打开。 那女人也不阻止她,退到一边,在黑暗中轻轻呼吸。 “把灯给我。” 邢苑老大不客气,直接从她手里头抢,眼睛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摸过去,触手是滑腻的胴体,皮肤很软,却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些恶心。 “给你,穿上。”邢苑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扔给她。 她也不多话,悉悉率率地穿起来:“你的腰身真细。” “谢谢,没让你夸。” 邢苑数落道,“你别以为都是女人,又是黑灯瞎火的,你不穿衣服都没事,他便是要你这样,没衣服遮体,慢慢失了羞耻心,再后来,便能与她同流合污,为虎作伥了!” 青灵不用教,自己将脚上的绳子也解开。 灯盏重新亮起来,邢苑拿在手里,想先找出门的位置。 一转头,见那女人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她看。 “能看出朵花?” “你的皮肤真好。” 即便只有这样微弱的光,露出来的脖颈和两条胳膊,蒙着一层珍珠般柔美的晕。 “他怎么会放过你这样的货色,绝对不会的。” “你叫什么?”邢苑忽然问道。 对方一怔,却闭着嘴,没有回答。 “你不肯说名字,代表你还有些人性。”邢苑没再多问,“也不能喊你喂喂。” “那就喊我阿贞。” “好,那我是阿苑。” 邢苑贴着墙角转了一圈:“怎么没有门?” 阿贞走过来,指了指她头顶上:“门在那里。” 邢苑仰起头来:“这么高?” “你没有武功的,根本上不去。”阿贞双手一直抓着衣襟,抓得很紧,“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 “那好。”邢苑将灯盏放身边一放,坐下来。 “姐儿,我们不想法子出去了?”青灵急了。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着那个杀千刀的下来找她们,那时候,门总是要打开的。 虽然不想承认,邢苑却知道阿贞说得没错,那个人不会放过她。 看阿贞的样子就知道,被禁锢在这里的女人都遭受到了些什么苦难。 这只畜生! 那人来得比她们想得还要快。 邢苑原地趴着,柔若无骨,一动不动,青灵手脚被绑,好不容易挣扎着挨在她身边。 头顶一阵响动。 一束光照进来,原来外头已经天色大亮。 那人先看了一眼,才轻松地跳下来。 阿贞缩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只有到这个时候,她才觉着自己还活着。 那人看了一眼邢苑,又看看阿贞:“她的衣服怎么在你身上?” 邢苑的指甲抠在地上,这样明显的破绽,她居然给遗漏了,要命! “我看她的衣服料子不错。”阿贞站起来,刻意转了个圈给她看。 披着轻纱的外衣,动作轻缓,里面的身子若隐若现,雾里看花,更加诱人。 青灵恨恨地将脑袋别转过去。 那人看起来,却是相信了,都到邢苑身边,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颊:“美人真是娇弱,这点药撑到这会儿,也该醒了。” “你别碰我姐姐。”青灵哇哇大喊。 那人很不客气地将邢苑的身子给翻过来,目光瞬时灼热起来:“虽说不是黄花闺女,却十足让人心痒难耐的,若不是上头有些麻烦事情要处理,我早就来一亲芳泽了。” 邢苑的眼睫一动,睁开眼,盯着他。 “眼睛都生得这般好。”那人根本毫不掩藏形容。 二十多岁的年纪,长相很普通。 邢苑却知道他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很好,不仅轻软,里面还夹杂着银丝。 整个扬州城里,只有一家布庄,有出售这样的衣料。 果然,段磬猜得没有错,这个人初看其貌不扬,却是很有些家底的人。 昨晚,明明还遮掩一下,这会儿却大明大方的。 邢苑抿了抿嘴角,没出声。 “你方才在想什么,美人?” “既然让奴家看到了长相,就是没打算活着放奴家出去了。”邢苑娇滴滴地笑着说道。 那人却也没想到她将生死说得这般看开,瞧着她的笑颜,更加欢喜,弯身就去抱她起来:“这样的美人,落在泥地里,真是叫人心疼。” 邢苑不挣扎,任由他走到一边,坐下来,将自己放在双膝处,姿态很是暧昧。 “美人说得没错,看到了我的长相,自然是不会再放你们走了。”他做出一副爱慕难舍的模样,“不过,在没找到能够代替的人之前,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阿贞听到这句话,脸色大变。 邢苑虽说没和她达成协议,串通一气,却知道她也是想要逃出生天,如果形势对她有利,阿贞自然会推波助澜,如果两者择一,阿贞必然想先将自己置之于死地。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阿贞会舍己为人。 否则,那三个又怎么会死。 “这样木头人一般的多无趣。”他用手指,抵在邢苑后腰处。 一股酥麻的热流,从脊梁直蹿上来。 邢苑一时不备,嘤咛出声,跟着气息急促了。 他很有耐心,根本不将手移开,看着她的血色上涌,将双颊都染成蔷薇的颜色。 邢苑却知道他的手段厉害,她原本手脚都能动弹,被他一指抵住,除了喘气,还是喘气,而且那种酥痒,扩散开来,又热又燥,心神大乱。 “那一晚,我就见过你,要是早知道你生得这般合我心意,我就不会用雷火弹来烧房子,万一伤到你的脸蛋,那可就是罪过了。” 邢苑知道,他说得越多,待会儿要用在她身上的手段就越不堪。 这样的法子,旁人害怕,她却不会。 有个人的手段,与他相比,怕是要胜出几段。 坏人比坏人,也要看个高低分明。 邢苑这会儿,居然想到了青衣侯闵岳,想到他在自己身上,重重咬下的痕迹,一路蔓延,一路烧灼。 “想起来了没有?” “原来是你。” “你与那官差怕是早就不干不净了,要不怎么会半夜三更住在他的床上。”他笑得狷狂,“若不是他那么爱多管闲事,我也不至于会一路尾随,找到了你,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 老天爷就该安排天打雷劈了你这人渣。 邢苑心里想的是一码事,脸上表现出来的是另一码事:“奴家那时候也是迫不得已。” 他张了嘴才要说话,神情却认真起来:“又来坏我的好事。” 邢苑不知他听到了什么,却见他将自己给放了下来,想想还不死心,手指从亵衣领口探进来,轻轻一扯,就将肚兜的带子给扯开,拽在手里,就势一嗅,调笑道:“真香。” 不等邢苑反应,双足一点,轻飘飘出了那道门。 “姐儿,你没事吧。”青灵方才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她也是聪明人,始终紧盯着阿贞的位置,若是阿贞说出一句对她们不利的话,就预备闹个鱼死网破了。 “没事。”邢苑有气无力地答道。 那股骚热劲头过去之前,她只想找桶子凉水,从头冲下来,才舒服。 “那个混蛋把姐儿的肚兜给抢走了。”青灵瞪了阿贞一眼。 “我又没出卖你们,你瞪我做什么?”阿贞走过来,看看邢苑,吃了一惊,“他居然对你用了那个!” 邢苑是知道不对劲,听她这样一说,更加确定。 “他只在那个会武功的女人挣扎时用过这个,可你根本不会武功。”阿贞过来,又摸了摸邢苑的脸。 手,依然很凉。 邢苑却觉得格外舒服,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贴到她的手心里头去。 “他的武功很邪门,那个会武功的女人很强,被他的内力一逼,才两个时辰都不到,就化成一滩春水似的,任由他摆布,而且简直要不够似的,拼命缠着他不放。” 阿贞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同情,又有些幸灾乐祸。 邢苑想到那人就在这终日不见光的屋子,不避讳身边有人在看,肆意强迫这些被掳来的女子,做下那奸淫之事,只觉得一阵作呕。 “她有武功都撑不到两个时辰,我看你这样娇滴滴的样子,怕是一个时辰都撑不到。”阿贞的笑容十分诡异,“他做那事的时候,就 第二十九章 恶犬挡道 段磬第四次到了许府,看门的都已经认得他。 看过来的眼神有些鄙夷,大概是错以为他来蹭茶蹭饭。 大管家依旧很客气,沏上来的茶依旧很香,而那丝竹声声,却根本抚不平他焦躁的心情。 邢苑失踪了,非但如此,才到她家中做活的裘青灵,跟着一同不见。 月明星稀的晚上,两个人根本都没来得及呼救,就被直接掳走。 简妈是一大早去敲门,才发现事情不妙,还不敢告诉对门的裘家两口子。 第一反应就是来州衙找他,跌跌撞撞的,一路而来,神智都快不清了。 段磬没有丝毫耽搁,策马到了邢苑的院子。 里里外外都仔细地查探了一番,只有在她内屋的门槛边,留下很细的血迹,早已经干涸变色,却不知是那两人中的谁留下来? 段磬心惊,却愈发肯定此案的凶犯与许家脱不得干系。 直接出城十五里,带走了邢苑,怕一多半是为了挑衅。 只是那人手段毒辣阴狠,他怕邢苑撑不了太久。 有些事情,当着女人家的面,他不好说。 送回来的三具女尸,都有被强行侵犯留下的痕迹,有一个下体血肉模糊一片,惨不忍睹。 邢苑那样的容貌,身段,落在对方的手中。 段磬不敢再往下想,他需要的只是速战速决,争取最快的时间。 找到邢苑,救她回来。 他哪里还有心思喝茶,大管家却是寸步不离的样子,脸上的笑容都那么假。 “许府里,近来可是要办什么大喜事?” “都头如何知道的,可不就是我们的贵妃娘娘怕是年底要回家来省亲,这消息,我们家老爷藏得甚好,连楚知州都未必知晓呢。” “我是听院子里那些丝竹之声就没有停过,像是等不及在排练,又想着所奏的曲子都是明悦欢快之曲调,分明是为了操办喜事做准备。” “都头真是个聪明人,只是此事尚未断论,请都头先行缄口。” “这个,我懂的。”段磬站起身来。 “都头这是想去哪里?” “听着好不热闹,忍不住想凑近了去听听。” “那么由小的给都头带路。” 大管家在前,段磬在后。 段磬微微冷笑,工夫做得实在到家,都挑不出丝毫的错。 便是这样,就有了种欲盖弥彰的嫌疑。 不是他多心,方才说到丝竹声时,大管家的眼神分明闪烁,定然是想到了其他的。 离得近了,见一班乐师隔着亭台水榭,纱幔青帐,颇有些仙乐飘飘之姿。 大管家转头正想笑着说句话,身后却哪里还有段磬的人影。 他的脚步一向轻,大管家见他说话又随意,一时竟然放松了警惕。 段磬明里暗里,已经几重观察,不过是几个起落,人已经到了内宅前。 既然外头都已经查过,那么能够藏人的怕也只有这里。 却听得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起,顿时掩盖住了一片祥和的乐声。 段磬眼角一跳,如果没有见不得光的勾当,何须做出这般紧急的应对之策。 哨声由远而近,很快就聚集到了他的方位。 段磬再想往里闯,迎面一道黑影,快得像是闪电,扑面而来。 腥臭的味道夹带着,血盆大口怒张而开,段磬几乎已经见到了两排森森的利齿,宛如神兵利器,想必就是那西域搜罗来的獒犬。 段磬根本脚不沾地,双手一展,上下掰住了獒犬的嘴巴。 他的武功不花哨不好看,却是最实用的。 劲力贯通手臂,直接将下颌扭到脱臼,再无伤人的可能性。 獒犬吃痛,紫黑色的舌头耷拉出来,却再没本事合起大嘴,哀声从嗓子底唤了两声,就不再动弹。 另两条獒犬见这光景,分明有些畏缩,不敢再直扑上来,发出低沉的赫赫声,原地不住刨动。 段磬这会儿的时间甚是珍贵,如何能够浪费在这样的畜生身上,毫不客气,一腿一只,都踢在肋骨要害。 瞬间,就放倒了三只。 动静闹得大了,还是没有别人出现。 真的以为靠几只畜生就能阻止他了。 简直就是个笑话。 段磬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第四条獒犬正在前头等着他。 比方才的三条体型大了一倍都不止,鬃毛呈一片金褐色,脖中系着儿臂粗的铁链,锁已经打开,一只犬爪踏在身前,冲着他怒吼一声。 段磬低声笑了笑,偌大的许府,内宅里头养的不是娇媚的妻妾成群,简直成了个鲜血淋漓的斗兽场。 獒犬王并未没头没脑地攻击上来,仿佛是通了人性,知道他是个棘手的对手,只是发出吼声警示,两只巨爪刨出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遮挡住彼此的视线。 段磬的眼角余光,发现离开一丈开外,有个人影隐在被灌木丛中,分明就是坐山观虎斗的操控者。 獒犬王已经被激起血性,全身鬃毛炸开,利齿显露,双目赤红。 每一颗牙都带着不同寻常的黑紫色。 段磬顿时了然,这头獒犬不仅仅是体格巨大,怕是经过专门的养殖,牙齿带着剧毒,只要划伤一丝油皮,毒性就会入侵,性命堪忧。 不知不觉之间,急促的哨声已经隐退,丝竹声再次波浪般掩盖过来,祥和之气下,怕是要遮掩的是一场血腥之战。 獒犬王怒吼一声,全身扑上。 段磬有了防范,双手缩进宽大的衣袖中,劲力一抽,柔软的布料,变成坚不可摧的防具。 直接将第一波的攻击挡开了。 獒犬王猛攻了三轮,一轮比一轮犀利。 段磬不慌不忙,已经找到它的软肋,力道生猛,灵活不足,根本让其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只是,这样耽搁下去,他也无法利落地将其放倒,白白浪费了时间。 他在等,等那个背后操纵者出手。 那必然是所谓的致命一击。 獒犬王挥动利爪,爪锋如刀,锐风直逼门面,居然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段磬只要旋身侧过,就能躲开。 就在这一点。 他不动声色,佯装躲避开来,在他调转方位的瞬间。 银光烁烁,如雨如烟。 段磬忽而拔地而起,一大蓬多如牛芒的细针,全部从他脚底擦过,双腿连环向后踢出,每一记都重重踢在獒犬王的脑壳上,发出钝器击打的铿锵声。 等他稳稳落地,獒犬王轰然倒地,犬目双耳口中都流出血线,赤黑色的血液很快濡湿了一大片地面。 “出来吧,让我见见你的庐山真面目。” “都说州衙的段都头身手好生了得,果然名不虚传。”那人终于从灌木丛后,转出身,正面走了过来。 段磬的眼睛眯了眯,扬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心有一本账,却没想到出来的这一位。“段某不才,承蒙四公子赞誉,惭愧惭愧。” 两个男人,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前一刻的惊心动魄都没有发生过。 “段都头是来许府查案?” “是,查案。” “这里可是府中内宅,段都头贸然闯入,怕是不妥。” “既然是查案,当然不分内宅外宅。” 段磬又向前走了两步。 许四公子被他的气势所压,被迫退了两步。 恶犬挡道,暗器伤人。 段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毫发未伤地杀过来。 千金所购来的獒犬王尸首,还躺在段磬身后。 就算是睁着眼说瞎话,许四公子自持脸皮够厚,也不能全盘否认。 “段都头可有州衙官府所发的搜捕令,在下与楚大人也算颇有私交,不如在下与段都头一起回州衙官府一次,听听楚大人怎么说?” 话语说得好生漂亮,如果邢苑没有失踪,段磬或许会考虑这个建议。 这会儿,他很清楚,已经没有退路。 他可以退,邢苑不能。 她被无缘无故牵扯进来,是他的责任。 要是她被伤害,那么,他如何面对自己! 许四公子见他的昂然之态,皱了皱眉道:“难不成段都头是想要硬闯?” 段磬已经连话都懒得回答,三两步错开,已经与他擦肩而过。 许四公子的脸孔都涨红了,连楚知州都不改这般不拿他放在眼中,哪一次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段磬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头。 说得难听些,只是个高等的衙役。 居然敢如此肆意妄为。 太没把他,没把许家放在眼里。 许家的后台可是当今堂堂的圣上。 “你给我站住。” 段磬果然停住了脚。 “如果你心知肚明就不该再拦着我,否则只会让那个人误入歧途,越陷越深,人命关天,我委实不想许家因为这样一颗老鼠屎,败坏了门风,令圣上颜面无光。” 许四公子的拳头握得死紧,段磬先一步用圣上来反压他一头。 “如果没有查出疑犯,段都头可当得起这个责任。” 牙齿咬得咯咯响。 “如果出事的人是你的姐妹,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段磬轻轻扔下这句话,疾步而去。 留下许四公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明明可以喊家丁拦截,他却是畏惧了。 段磬料定许四公子不会再拦着他。 圣上是许家最大的一面金字招牌,也是许家最不敢去碰触的底线。 他算准了许家到了最后时分,不敢放手一搏。 因为,许家委实输不起,这一局铺得实在太大。 这一路,走过去,再没有阻拦。 段磬仿佛心有灵犀,知道自己的双腿应该往哪里走。 师父曾经说过,有些事情不能用眼睛去看表象,如果哪一天眼睛都在欺骗你,那你岂非一无是处。 他用的是心,指引着他,去把邢苑找出来。 毫发无伤的找出来。 第三十章 煎熬 邢苑看着灯芯,默默数数。 青灵觉得她样子怪怪的,不敢惊动,却下意识地离阿贞更远些。 “你应该去同她说说话。”阿贞十分喜欢邢苑的裙子,摸了又摸。 青灵瞪她一眼:“要你管,你就不是好人。” “我也不是坏人。” 青灵凑近邢苑身边:“姐儿,你好歹说句话。” 邢苑很慢很慢地抬起头,一串汗珠从额角滚落下来,视线中完全没有焦点。 “姐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青灵慌了阵脚,伸手去摸。 才发现,邢苑全身都湿透了,衣服料子紧紧贴在身上,连头发都是濡湿,几乎整个人都能往下淌水。 阿贞啧啧称奇,跟着凑上来看究竟:“真没想到,你长得妖里妖气的,还有这份心境,能够撑到这会儿。” “你很幸灾乐祸是吗?”邢苑的嗓音更绵更软,需要费大力气才能听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 偏偏,尾音中又藏着说不尽的诱惑,恨不得将耳朵贴到她的唇角去才好。 “没用的,你这样撑着又能撑到几时?” “要是那人这时候回来,正好赶上我投怀送抱,那么到时候,你就是一颗弃子,他还留着你做什么?” 邢苑的嘴也不是能饶人的,斜飞着眼角瞅了瞅她,“就你这张脸,还不如我家青灵。” 青灵不明白她们俩在争执什么。 她是胳膊肘往里面拐的,很不客气地一把推在阿贞肩膀处:“离我们家姐儿远些,你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一搭一档的,真正能把人气死。 阿贞嘴上没讨到便宜,气得咬牙切齿:“你们都别得意,等那人回来,施展了手段,你们都只有浪叫浪叫的份。” “我只听到你浪叫了,别的没听见。” 青灵一嘴子戳过去,把邢苑给逗乐了。 “说得好,下个月给你涨工钱。” “姐儿,你的病要不要紧?” “没关系,还撑得住。” 邢苑抬起一只手,看了看,忽然放到火上去烤了一下,火苗舔舐过她的掌沿,她却觉得畅快淋漓,舍不得将手收回来。 青灵眼明手快,将那只手给抢了回来,尖叫道:“姐儿,你到底怎么了!” 邢苑苦笑,她怎么说,她怎么同青灵这样一个不经人事的姑娘说,她的身子变得有多古怪。那个人在她身体里留下的那股热气,四处游走,所到之处,她觉得又热又痒。 渐渐的,那痒都聚拢到了下腹处,羽毛般,骚动着,她想抓又不能抓。 那种感觉,到后来,她几乎有种想要站起身,将身上所有的衣服统统都扒光了事的冲动。 然而,脑中残留的清醒告诉她,如果一旦出手,她就会变得和阿贞一样。 即便是赤身露体,在陌生人面前都不羞不臊,根本毫无廉耻之心。 所以,她只有忍着,不知道究竟要忍到几时。 真是一种莫大的煎熬。 幸好,这会儿,屋子里只有三个女人。 那种悸动,将嘴里的嫩肉都咬烂了,还能压抑地住。 她不敢说,要是那人真的回来,又是那般的手段,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正如阿贞说的,武功再好,也会迷失了心智,只知道沉迷在情欲之中,再无法自拔。 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手掌被火烧灼过以后,邢苑却觉得身上的热气退散开一些。 果然,用更痛更极致的方法,可以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开。 那么,兴许,她还能多坚持一会儿。 青灵很心疼地眼睁睁看着燎泡从邢苑的手上一个一个长出来。 “这里有没有水,用凉水浸一下就没那么疼了。” “不,我只想让它疼。” 想让自己更疼,疼到意识中,只剩下疼这个字才好。 忽然,邢苑身子微微轻跳,她听到很轻的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 她仿佛忽然明白过来,被关在这里,一直觉得古怪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声音,她没有听到过外面有任何的声音。 按说,那人进来的时候,打开头顶的门,光线就落下来。 这个暗室就不会在地底下过深的位置。 然而,门一旦合上,就与世隔绝一般,再听不见动静。 那么,这会儿听到的又是从哪里传来的,她飞快地看了阿贞一眼。 阿贞的脸上像是同时也出现讶异的神色。 外面有人。 外面来了别人。 邢苑猛地站起身来。 “没用的,我好心提点你,你要是想喊,是不会有人听见的。”阿贞不冷不热的一句话。 邢苑明白,她能够所剩的无多,要是平白浪费掉,那么关键时候,怕是不够用。 青灵却是个识趣的,双手罩在嘴边,放声喊道:“外面有人吗,我们在这里,我们被关在这里,救命啊!” 邢苑的手指在膝盖处一下一下敲打。 青灵喊了十句八句的,嗓子生渴,喊不动了。 还是没有用吗,如果外面的人听不见这里的声音,那么她刚才听到的那一下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你给她口水喝,我知道你有藏着。”邢苑根本不容阿贞否认,说得干脆了当。 “我又不是欠你们的,真该死。”阿贞无奈,从床底下摸出个罐子,“只给喝一小碗,这水是要留着急用的。” “自然是有急用的。”邢苑唇角弯弯,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们俩就不能省点力气。”阿贞咒骂道。 青灵抹了抹嘴,还想继续喊,被邢苑的手势阻止了。 她站起身来,摸着四周的墙,转圈。 第一圈走得很慢,第二圈明显加快了步速。 奈何气力实在消耗太大,走完两圈,只会扶着墙弯着腰喘气。 “白费心机。”阿贞冷哼了一声。 “这里别的都没什么,床铺倒是软和地很。”邢苑轻笑道。 用手摸上去,褥子填的充实,那人还真是个会享乐的。 邢苑方才摸了一下,又想想那人,曾经在这张床上做过些什么,一簇火,流窜到她胸口。 她呻吟一记,已经将领口再次扯开。 那人离开时,解走了她的肚兜。 她这会儿酥胸大半都快露出来,还嫌不够,费力地喊道:“青灵,快些过来,抓着我的手。” 青灵不明所以然,听话地用大力捏过来,指缝中濡湿一片,才想到是抓破了邢苑手上的燎泡,不知她会疼成什么样子。 邢苑却继续坚持道:“别放心,别放手。” 放松了她的手,就是带走了她最后能够维持的意识。 段磬,你这个冤家,会不会来救我们。 邢苑在心中,轻轻埋怨了一句。 说来奇怪,她眼前浮现出段磬说话的样子,冲着她笑的样子,那股子被激发而起的邪火,居然慢慢地又被再次压制下去。 邢苑重重喘了几口气:“青灵,你听我说。” 这屋子四周都没有门窗,她们三个人却丝毫不觉得气闷,那么透气孔必然就在头顶上面。 虽然,用眼睛一时半会儿是看不见的。 但是绝对错不了。 先将方才喝的水罐,从床底下拿出来。 那盏灯中,还有大半的灯油,统统都浇到那张腥臊恶臭的床榻上去,然后一把火放出去。 阿贞听邢苑说到这里,飞身扑过来想要抢回灯盏:“你疯了吗,这里只有那么大,一床烧起来,如果没有人灭火,我们只能等着活活烧死。” 烧死都比奴颜婢膝在那人的身子底下来得好。 青灵护着灯,不让阿贞抢走。 毕竟是平日里做农活的,两个人扭成一团,阿贞落了下风。 “她被下了春药,不想活,你也跟着她发疯吗,放了火,我们三个谁都活不成!” 阿贞歇斯底里地喊道。 青灵一怔,她不是真的年少无知到什么都不懂,毕竟已经差些被许了人家,嫁出去的姑娘,春药两个字的意思还是大致明白的。 原来邢苑一味苦苦挣扎抵抗的是春药。 阿贞见她动作停下来,以为自己的话奏了效。 “她想死,你未必想死,对不对,好死不如赖活着,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你我。” 青灵盯着她看,却摇了摇头道:“姐儿不会拖我去死的。” 在那一刻,邢苑可以逃生的机会下,并没有扔下她。 那么,何苦在苦苦支撑到这么久以后,再拉两个人做垫背。 “我相信她。” 青灵的笑容很灿烂。没有一丝的恐惧。 按照邢苑的嘱咐,将多半的灯油都淋在被褥之上。 手一松,火苗瞬间舔舐过来,将整张床都烧着了。 青灵生怕火势还不够猛烈,将桌子又推了过去,拍拍手道:“这下子够烧很久了。” 被浓烟熏得用力咳嗽起来。 “趴下来,用这个捂着口鼻趴下来。” 邢苑将衬裙撕下来,分成三块帕子,用罐子里的水浸泡后,分给她们。 她自己先五体投地状,青灵趴在她的身边。 阿贞咳得满眼冒星星,心不甘情不愿地也趴了下来。 说来奇怪,明明屋中已经是浓烟滚滚,地面处,却没有多少,再加上口鼻有清凉的水汽,青灵很是感激地看向邢苑。 却发现,邢苑的状况比方才更加糟糕了。 第三十一章 秘闻 段磬没想到会在许家遇到另一个高手。 许四公子想要维护的就是这个人? 五官平平,其貌不扬,根本让人无从想起,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段磬却分明看清楚,此人眉间戾气横生,印堂暗红,染了好重的血气。 只有亲手杀过人的,才会显出这般的血气。 更何况,这人远远不止杀过一个人。 獒犬,许四。 这个人究竟是谁! 明明从不曾见过,他却觉得熟悉。 段磬收敛的心神,胸口却像是被块大石头狠狠地压住。 他知道,那是他担心的人在受苦。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咫尺之间的距离。 那人委实也没有想到,段磬的武功这样棘手。 第一招,见段磬以长勾拳开场,他就掉以轻心了。 没想到,十招一过,就完全被压制住,完全不能翻身。 无奈下,他已经连保命的六枚铁蒺藜都甩了出来,预备借着对方躲避的空隙,遁走逃逸。 没想到,段磬完全一派不怕死的势头,迎头扑过来,身手快得惊人。 他都没见到段磬究竟怎么出手,铁蒺藜已经被重重击飞出去,有一枚击中了屋檐上的铜吊钟,发出一声闷响,震得耳膜发痛,胸口也发痛。 等他发现不对劲,低下头来,才发现,一枚铁蒺藜不偏不倚地打中他的胸口,深深嵌进皮肉中,全身的力气跟着这几乎致命的一击,飞速流出,片甲不留。 段磬居高临下,很不客气地用脚踩住了他的肩膀:“你究竟是谁?” 他想咳嗽都咳不出来,胸口剧痛,却知道在劫难逃。 “你是在许家出现的,你不说也可以,押回州衙大牢,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他却笑得张狂:“好,好,我倒是要看看哪个大牢能够关的住我。” “你放心,能够关到你死的大牢都有的是。” 段磬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慢蹲下身来,俯视着他的脸:“许四虽然想保住你,最后关头,却是放弃了,就是说你的真实身份,没有自己预料得那么值钱,外头人都传,许家的贵妃娘娘,其实并非正室所出,而是由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在外头生下来,被许老爷给抱回来,交由正房带大。” 那人的脸色大变。 “我却还知道些旁人不知的,当年许老爷带回来的不止贵妃娘娘一个孩子,那女子生的是一对龙凤胎。” 女儿抱养回来,正妻也就忍气吞声地认了,要是那个儿子都认下来,岂非要抢了正妻所出的长子嫡孙身份。 于是,这个儿子,从来就是许家一个不真不假的秘密。 若非亲姐姐当上了贵妃娘娘,许府哪里容得他这般糟践。 只可惜,在他成长的这些年岁中,始终被府中有上至下的所有人都从未曾把他当过许家的工资,欺凌辱骂,羞辱挨打,一颗心早已经扭曲得不堪入目。 机缘巧合,他从个高人手中学会了邪门的工夫。 但凡有一天,给了他一飞冲天的机会。 那些曾经遭受过的,他只想找机会一点一点补偿回来。 于是,那些可怜的如花似玉的女子,成了他泄愤,泄欲的对象。 开始,许四只以为他是欲求不满,也就开只眼闭只眼,没想到,再后来,他起了杀念,血案连连,纸包不住火,想再压制都压不住。 “许四还以为,衙门中都是些废物,查来查去都不可能会查到许府这样的人家来,可惜,我看他才是只废物,大废物。”他笑得牵动了胸前的伤口,整张脸都狰狞起来。 “剩下的人呢,你把剩下的人关在哪里!” 段磬完全可以杀了他,留下他的命,一来是为了让他绳之于法,二来是要问出邢苑三人的去处。 “你杀了我,再去问许四啊,他又不是一无所知。” 说完这句话,他明白了。 “你居然想要保住许家,保住许四。” 段磬慢慢站直了身体,沉着脸道:“我怎么想是我的事情,我只问你一句,人在哪里?” “凭什么,凭什么,你要保住他,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要是想救出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你就从许四口中问出答案来,只要他告诉了你,他就是同谋,他就是包庇凶犯,拒不报官,我要死,也要拖着他们一起!” “没关系,你不说,我可以找,找凶手都可以,找三个大活人也不是太难。” “我就怕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小娘子等不及了。”他恨声而又得意地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 段磬毫不客气地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求我啊,你求我,我才告诉你,真正是个尤物,难得的好货色,贵妃娘娘算什么,皇帝老子早早晚晚都是对着一堆的木头美人,根本不懂这其中销魂的滋味。”他猥琐地舔着嘴唇,想要故意激怒段磬。 将那一身正气凛然的样子,统统都击垮才好。 段磬迎面就给了他一记重拳,鼻血四溅:“你别真以为我会手下留情。” “无妨,无妨,你尽管打,你在我这里消磨浪费一点时间,都会在小娘子身上加倍返还的,你继续打,打啊,只要打不死我,我就能看到你后悔的样子,后悔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段磬深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能这样暴躁,必须冷静下来。 对方所说的这些,都是为了激怒他,让他不能平心静气。 “要是你现在杀了我,那么我可能会有些遗憾,看不到小娘子变成荡妇的样子了,真是可惜。” 段磬再次举起紧握的拳头。 “来,打啊,打啊。” 他已经彻底癫狂。 那张实在平淡无奇的脸,肿的原先两倍大,根本看不出与那个传闻中国色天香的贵妃娘娘是同胞出生的亲姐弟。 段磬缓缓地放下了手,将他扔在地上,料定他已经无力逃走。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找的,我也相信我能找得到她。” “你为什么不打死我,为什么!” “我要亲手抓住你,让你伏法,而不是用我的手来杀人,即便这个人如你那么该死。” 段磬说完这句话,心,彻彻底底冷静下来。 便是将许府上下翻遍,挖空,他也会找出邢苑来的。 段磬才刚要拔腿走人,鼻中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 难不成是有人在许府中放了一把大火。 他脑中灵光一现,这是有人刻意做下的记号,是为了让有心人能够找寻过去。 火势应该越来越大了,段磬都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前面冒气的浓烟。 连地上躺着的那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呆呆地说道:“疯了,都疯了,都疯了。” 段磬疾驰而去,发现浓烟分成数股,从一棵两个人都怀抱不住的粗大槐树底下冒上来。 他毫不迟疑地冲上去,寻找开暗门的机关所在。 一定有暗门,一定有。 只要打开门,邢苑就有救了。 段磬的眼睛被浓烟熏得火辣辣的,不住流泪,依然锲而不舍地在树身上摸索寻找。 骤然,手指像是扳动到了一块异常的凸起。 槐树中传出锁链拉升的声响,地面挪移开一块,露出底下的暗室。 段磬顾不得呛人,撕下衣袖将头脸一蒙,直接跳了下去。 底下的浓烟更厉害,根本看不清任何人,只看到满目的火光,还有灼人的热气。 “邢苑,邢苑,你在哪里,听到没有,出声啊!” 段磬说三两个字就吸进一大口浓烟,几乎要闷晕过去。 却依然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心口一颤,难道,难道她们三个人已经都窒息,根本无法回答。 这样子的情形,要救人委实太难了。 他的双脚在地上慢慢蹭着走,期盼能够碰触到任意一个人的身体,就能知道她们的位置所在,这样的形势下,三个人必然是抱团,等在一起的。 足尖,似乎碰到了一处软绵绵的物体。 段磬心下大喜,立刻原地蹲下,探手去摸,也顾不得其他,将对方拉扯起来,半搂半抱地弄到地面上去。 平躺在地的女子却是邢苑家中,才来的那个丫头,双目紧闭,呼吸还算畅通。 段磬深吸一口气,毫无犹疑地又跃身而下。 用相同的法子,再搬上来一个人。 定睛一看,差些别过气去。 那张陌生人的脸,根本不是邢苑。 邢苑,到底在哪里! 第三次,段磬被火烧火燎的,也有些体力不支。 方才找到另两人的相同位置底下,却再没有第三个人。 火势依旧那么大,段磬有些发急,不免多吸入了浓烟,脚底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居然没有很快爬起来。 他的手指,被另一个人的手指,很轻地勾住了。 那么微小的力气,几乎是奄奄一息的,最后的一点气力。 他却知道,那是邢苑的手。 当下紧紧地握住,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来,从头顶上的那一方光线,飞身而上。 才刚走出两步,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火势将槐树底下的根系烧穿,整棵树从洞口埋了下去,顿时掩埋住所有的痕迹。 第三十二章 诱惑 段磬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女人,还有抓住的凶犯一名,生出一股英雄气短来。 想一想,从怀中取出七彩珠,正要抛出去。 大管家来得匆忙又及时,给他行了个礼:“段都头,且慢。” 这次是真的恭恭敬敬,段磬暗笑,吃了亏才晓得要夹着尾巴做人,真不容易。 “四公子说,多谢段都头体谅,段都头手中的七彩珠要是放上了天,那么许家必然会牵扯进来,不能善摆甘休。” 所以,许府出了四对家丁,用软兜帮着把四个人事不省的都给送去州衙衙门。 另外,连大夫都请好,诊金付得双份。 该封口的钱,一文都没少。 偏生段磬这里却很聪明地回避开。 许四公子始终没有过问,段磬为什么会放这个人情给许家。 有些事情,大家都闭上嘴,才会早早了断。 “那这个人呢,总是在许府抓到的。” 段磬指着地上那个烂泥一样的男人问道。 大管家的笑容,高深莫测:“这个人从来就不姓许,姓顾,单名一个瑀。” 顾瑀是吗,从来就没被亲生父亲的家中承认过,即便是亲姐姐做到了权贵之位,依然是不堪的存在。 段磬抱了抱拳,没再多话,大步地回衙门去了。 许四公子等着他走远了,才从树影后走出来。 “四公子,真的不要塞银钱给他?” “不用。” “那么,他要是出去乱说话,对许府实在不利。” “他不会的。”许四公子露出个了然的笑容,很淡,又有些悲切。 段磬急急忙忙赶回衙门,将顾瑀扔给沈拓,吩咐了直接关进大牢,就关在姚仵作的隔间。 随即,跟着大夫给三个女人诊脉。 大夫是扬州城的名医,薛杏林,这个时候被人从床上拖起来,脸色很是不雅。 给青灵和阿贞分别把过脉,开出药方来,只说是吸入了浓烟,肺部有损,性命却是无碍的。 至于另一个,薛杏林左手换到右手,眉毛皱成一团。 段磬操手抱胸,站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 “诊脉期间,不要发出声音。” “喂,大姐的手都被你捏红了。”沈拓不满地喊道。 “真是奇怪,真是奇怪。”薛杏林也没动气,站起身来,在屋中转了两圈。 段磬耐心等着他的答复。 “请问段都头,这三位女子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救出来的?” 段磬点点头。 “那么,她怎么一点烟尘都不曾吸进去,就好像,在大火烧起来之前,她已经咽气了。” “什么,她明明身子还是暖的!” 段磬抢步上前,用手指在邢苑的鼻下一探。 果然,没有鼻息。 薛杏林很是无奈:“是,她还活着,所以才更奇怪。” 说完,坐下来刷刷开药方。 “这一位,我是治不了,不过既然还活着,手上的燎伤还是要擦药。” 要是火势太猛,如何会只伤了一只手,皮肉破损不说,燎泡都渗出脓水,可惜了一双如玉的纤手。 段磬将药方都收下,把衙门中使唤的仆妇寻来照顾另两个人。 弯下身,将邢苑抱起就走。 “段都头,你去哪儿?” “回家。” 段磬说不上见到邢苑无声无息时,心境到底如何形容。 已经不单单是心疼两字可以解释。 他觉得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让邢苑住在家中,被恶徒尾随,她生香活色的一个人,在九华村过得逍遥自在,怎么会落得这般狼狈。 沈拓跺了跺脚:“段都头,你住的地方都被雷火弹烧得满地焦灰了,你回哪个家?” 段磬清醒过来,他自己都是住在衙门里,同沈拓挤着睡,还能抱着邢苑去哪里。 但是,衙门住不得。 他不愿意邢苑睡在这里遭罪。 他想着,她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衙门里阴森森的屋顶。 在无法睁开眼的烟雾中,他勾着她手指的时候。 段磬差些想对她说,以后都不要离开他身边,以后都不要受这样的哭。 “我会想办法的。”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的好去处。 段磬去的是上一次带着青衣侯到的销金窟。 没有走小朱门。 旁边还另有曲径通幽处,他熟门熟路地绕进去,也没个人拦着他。 到了清静一片的内屋,他才将邢苑给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到了我的地方,招呼都不打一声。” 门楣处,斜斜倚靠着个男人。 “事出有因,来不及打招呼。” 段磬也不客气。 “你过来替她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中毒了还是其他的?” 那人瞧见邢苑的容貌,眼睛一亮:“美人。” “看你的病!” “求人这么凶的吗?” “不是求人,是让你看病,华神医。” 那人见他是真的急了,就不逗弄,两根手指平平搭上腕脉。 “有其他大夫给她瞧过了?” “扬州名医薛杏林。” “就他,也配自称名医,我这个华佗的单传第十二代传人华无双都没敢自称神医。” 段磬冷冷看他一眼。 华无双立即收声,很是认真的模样,又凑近过去,翻一下邢苑的眼皮。 段磬啪的一声将他的手给拍开。 华无双不怒反笑道:“烧伤的药有现成的,不过,她很快会醒了。” “你确定?” “我觉得,她要是醒了,或许你会很惊喜。” 段磬不明白他这句话,华无双却不肯再说,只说自己累了。 然后差人送来擦拭的药膏,洗脸水,还有清粥小菜,很是体贴地将房门都给关上了。 段磬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只求邢苑无事无灾,其他的都可以先暂时放置脑后。 碧绿的药膏,细细在她的手上抹了一层。 然后,用铜盆中的凉水泼了泼脸,拖过张椅子,预备着凑合了这一夜。 人还没坐稳,邢苑侧过头来,却是醒了。 睡着的时候,都能让华无双夸赞的姿色,自然是极好的。 邢苑的眼神,有些呆滞,定定地看着段磬。 “没事了,那个恶徒已经关在衙门大牢中,你们三个都平安脱险。” 段磬的话,没有往下说。 因为,邢苑探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按在了他的胡子上。 指尖柔软,带着馨香。 段磬整个人都木头了。 邢苑似乎觉得有趣,摸得越发起劲,连带着鼻子嘴巴,下巴,没一处落下的。 段磬一动不敢动。 邢苑的双手索性一起伸过来,将他的脸捧住,嘴唇凑过来,在他的脸颊边亲了一口。 “邢苑。” 这一次,再不出声,要出大事了。 邢苑根本无从理会,换到另一边,又亲了一口。 段磬轻轻握住她的肩膀,见她往后拉扯,她不甘心离得远,腰肢轻轻摆动,侧过身来,还要往前凑。 “邢苑,我是段磬。” 再看不出她是被药迷了本性,他就是个混蛋了。 “段磬。”邢苑歪过头来想了想,随即嘻嘻一笑,“段磬。” 那笑容真正诱人,眼波迷离,樱唇启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两个人凑得近,邢苑喷出的呼吸里,有股兰花的香气。 段磬一想到她方才的所为,呼吸也跟着重了。 “段磬,看着我。” 邢苑的手指摸到领口,慢慢拉扯开来。 她被救出时,衣衫不整,段磬好不容易找了条女裙给她披在外头,被她轻而易举地从肩膀处拉下。 肩头雪色一片,如玉如瓷的光泽。 邢苑一味地笑。 段磬却知道,那外裙里头,连肚兜都早已经不知去处。 再往下拉两分,丰满弧线已经露出端倪,微微颤动,惹人怜爱。 段磬几乎是想都没想,从旁边扯过锦被,双手包拢,将她整个人包了起来。 阿弥陀佛,就算是柳下惠也经不起这妖精化身的诱惑。 邢苑碰触不到他,急躁起来,男人的气味此时此刻对她而言,就像是那渴极了的人,见到汩汩清泉,不要命地贴近过来。 “华无双,华神医。”段磬暴喝一声,手底下又怕弄伤她。 两个人在床榻上滚做一团。 “段都头,她的病,我治不来。”华无双仿佛就随时候在门口,等着他的狼狈。 “她不是病,你给她解了药性。” “不仅仅是药,有人催动邪门内劲,植在她的体内,纾解不了,她就会燥热难耐,见到男人就扑过去,这个,我实在不会治。”华无双带着笑意道,“既然你们都是熟人,不如你做了她的解药,保管药到病除。” “放你的x。”段磬急得只想骂人,“送冷水进来,用浴桶送冷水进来。” “你可想清楚了,这个天气,她一个弱女子,浸泡了冷水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也比邢苑醒过来,恨他乘人之危要好得多。 “有你在,她浸泡了冷水也不会有事的。” “我可不行,我也是个男人,看不得美人发春,冷水可以送,法子要你自己想。” 段磬都快压制不住邢苑,她的手臂光裸地从锦被中,蛇一样妖娆地钻出来,勾住了他的脖子,胸口又一次贴了过来。 一片温软滑腻,段磬硬着头皮将她再塞了回去,一颗心怦怦乱跳,简直要热血沸腾了。 他到底是看到了多少不该看的地方! 第三十三章 柳下惠 冷水送进来,段磬脸上都快跟着着火了。 将邢苑连同锦被一起,没头没脑地一起浸进冷水中。 邢苑嘤咛一声,整个人顿时软下来,原本蔷薇似的双颊,失了血色,惨白一片。 段磬有些不忍心,不住低声哄她。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双手紧紧拽在浴桶边,生怕段磬一松手,就会沉下去。 眼泪是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滚下来。 段磬早不知早心里骂了那顾瑀多少句,要是咒骂能死人,顾瑀在州衙大牢里,怕是已经死了一千次。 “别怕,洗完就没事了。” 他都觉着自己语无伦次起来。 邢苑细细喘息,头慢慢垂下,半张脸都泡在冷水中。 锦被不知何时被甩在一边,地上到处都是水。 邢苑用手抹了一把脸,头发湿透,披散下来,衬得小脸只有巴掌那么大。 或许,还没有段磬的巴掌大。 “段磬,段都头。” 每一个字都说得好生艰难。 段磬不禁窃喜,又有些惋惜:“你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被歹人下了药,大夫都无法化解,我就带你到了这里,这里有个不坐堂的密医。” “是,那人的内力好生邪门,钻进来,我就烧得难受,我知道他是想逼迫我就范。” 邢苑的声音很低,很虚弱。 “我先拉你起来。” 华无双的话不错,她的身子,经不住太重的寒气。 “我不能出来。” 邢苑哑着声,抬眸看向他,尽是无奈。 在暗室的时候,身周只有两个女子,邢苑还能够靠着痛楚来压抑。 如今,面对着段磬,她根本是,根本是力不从心。 “把蜡烛拿过来。”她颤声道。 段磬猛地想到,她手上的伤到底从何而来。 因为要压制住情欲的喷薄,才故意伤害自己,用痛楚来麻木其他的触感。 “你不必如此的,我再去找那个大夫来。” “没用的。” 邢苑怕是那种渴意已经钻进自己的骨头缝里面,拔都拔不出来,大夫来了也于事无补。 方才,她迷迷糊糊的,也听到了华无双的话。 眼前,就是最好的解药。 这个人,又不是那十恶不赦的淫贼。 这个人,一直对她,很好很好的。 “你等着,我去一次州衙大牢,我要问问那个罪魁祸首,他必然有解药。” 段磬几步走到门前,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逃跑。 “段都头。”邢苑挣扎着从浴桶中站起来。 湿透的衣裙裹身,曲线起伏,峰峦迭起。 邢苑的身子却是摇摇欲坠。 段磬暗叹一声,反过身来扶她。 两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要去找那个恶徒。”邢苑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他是个疯子。” 如果段磬去了,那人必然会提出更多的苛刻。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我能撑得住。” 邢苑想要推开他,再爬回到木桶中去。 段磬摸着她的身子,已经是冰冷一片,脸孔依然粉艳,知道再次周而复始,她必然吃不消,手臂一展,将她搂到身前。 “我帮你。” 邢苑发白的脸,顿时又涨得通红。 “我也不要你帮。” 话虽如此,手指却在发颤,身子的每一寸都在叫嚣。 “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有很多法子可以帮你的。” 段磬咬了咬牙,“你信我的话,我不会伤害你。” 邢苑一怔,他的话,她听明白了,不知为何,却觉得越发羞臊难掩,将头偏侧向另一方,不再看他。 段磬见她默许,将她拦腰抱起,走到灯烛前,呼地将屋中的光线给灭了。 床铺很软,她的手一直掐着段磬的衣服,不肯放开。 邢苑觉着自己像是在风口浪尖的一艘小船,段磬的手指点拨,就能将她推到极致的峰顶。 到后来,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呻吟声,哭喊声,都糅合在一起。 什么都扭曲了,都放肆了,都不受控制了。 眼前不断有绚丽的烟花在夜幕中炸开,迷住了双眼。 而她,慢慢地软下去,软成一摊化开的水,流淌满了整张床铺。 浓重的睡意袭来,邢苑将身子蜷缩在一起,睡了过去。 段磬站在床边,屋中尽管黑暗一片,他能听出邢苑的呼吸声慢慢平缓下来。 这才一推门,出去了。 华无双背靠粉墙,不怀好意地笑道:“段都头好本钱,这动静大的,我这里今晚都做不得生意了。” “你不差那些钱。” 段磬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的汗淋淋。 “所以,我这个做老板的实在无事可做,就来听壁角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段磬拔腿往外走。 “你又知道我想的是怎么样了?” “看你猥琐的长相,就能猜得出来。” 华无双被气得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段磬不理不睬,走到后院,从井中打了凉水上来,直接从头顶灌下去。 “我说你何必吃这个苦头,她又并非不愿意。” “她也没说愿意。” 水珠从段磬身上纷纷滚落。 “你就不怕着凉?” 段磬嘴角一抽:“你觉得我会着凉吗?” 拖着华无双这个尾巴,段磬又返身回去。 他走得慢,衣服上热气腾腾,等到了房门口,衣服都烘干了。 手才碰到门板,外头匆忙跑进来个小厮:“衙门来了人,说要找段都头。” 华无双笑起来:“你那里还有聪明能找到这里的?” 段磬猜到是沈拓找过来,必然是要紧的事情,否则不会上门叩扰。 他看了一眼房门。 “不用担心,美人留在我这里,我替你照看着。” “也好,事情办完,我再回来。” “不用那么急,药性才过,她必然要等到早上才能醒过来的。” “那我尽快。” 华无双勾起唇角,目送着他离开,自语道:“居然一来二去的就上了心,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 邢苑仿若做了一场春梦。 梦境里的场景历历在目,她都不敢去回想。 醒过来的时候,全身绵软无力,骨头都发痛。 她抬起双手看了看,伤处被重新擦过药,用细布条捆绑好。 而,梦境里的那个冤家,居然不在屋里。 不见面也好,免得两个人都尴尬。 邢苑真不知,往后见到段磬该如何面对。 尽管两人没有做出什么实质的举动,说出来也是够骇人听闻。 要是换成别人,怕是非君不嫁了。 邢苑正想着,已经有小丫鬟敲门进来。 “娘子睡醒了,请过来梳妆。” 洗脸水中飘着茉莉花瓣,清香扑鼻。 头油,胭脂都是上等货色,梳头的丫鬟,更是一双巧手。 送来的衣服,簇新的料子,大小适中,鹅黄的衫子,碧纱的裙。 邢苑见着镜中的自己,真正是人要衣装,活脱脱又粉嫩了好些。 “娘子真是生得美貌,我们这儿女子虽多,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女子的。” 邢苑的心里头,咯噔一下,疑惑问道:“这是哪里?” 丫鬟掩着口笑道:“这里是扬州城男人的销金窟,也难怪娘子不知了。” 邢苑大致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她还真没想到段磬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平日里,瞧着也是个正经人。 转念一想,正经人,正经人会对她做那样的举动! 真是个中老手了。 她居然看走了眼,还以为,还以为…… “娘子怎么就脸红了。” 那丫鬟俏丽地很,说一句话就笑。 “娘子莫不是想歪了,我们这里不是做那营生的,而是扬州最昂贵的歌舞场,想要听一支曲子,也要百贯的银钱,可不就是销金窟。” “海棠,你方才那样子说,什么扬州城男人的销金窟,便是谁都要想歪了。” 邢苑一抬头,见门外站着个年轻男子,一双带笑桃花眼。 “在下不才,是此地的老板,姓华。” “段磬在哪里?” 邢苑警觉起来,大概是女人的本能,总是会分辨出,谁是安全的,谁是危险的。 “娘子别紧张,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是那作恶的坏人。” 华无双踏前一步:“海棠,你先下去。” 丫鬟一走,屋中只留下他们两个。 邢苑反而坦然了,既然是段磬带她来的,又将她交付在此地,必然是他觉得安全之所。 “想到段都头了?” 邢苑一惊,此人的眼睛好生锐利,居然一眼看出她的想法。 “他不在这里,衙门出了事,他回去解决。” 华无双熟稔地在屋中央的花梨雕花大椅坐了下来:“本来,我还以为是只狐狸,怎么一眨眼,却成了一只兔子。” 邢苑听他拐着弯地羞她,也不接口。 敌我不明,不适合擅自出手。 “娘子应该知晓自己昨晚是什么样的状况,段都头一心想要救你,才把你带到这里。” “我想,应该是因为他的居所被歹人用雷火弹炸得不能住人,才带我来这里的。” 邢苑微微一笑,立即将华无双的优越感,撇清地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娘子说话可真是伤人心。” 华无双双手按住胸口,状若痛苦。 “所以,娘子昨晚就大闹了一场,让我闭门谢客一天,损失了千多贯的银钱。” 华无双的嘴巴也是绝对不肯饶人。 第三十四章 用心良苦 华无双隔着镜子看人,她的适应能力实在很强。 从见面时的忐忑不安,几句话后的从善如流。 原来,段磬喜欢的女人口味,变了。 “经过昨晚这一茬事,你觉得段磬会给你个交代,会娶你?” 华无双的话一步带着一步的试探。 邢苑一怔,她还真的是没有想过此事。 段磬救了她的性命,已经是很大的恩德。 “他不会娶你的。” 华无双的目的达到,他见到了邢苑眼中的迷茫,微微得意起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什么样的人?” 邢苑摇了摇头,她只知道他是扬州城的都头,是青衣侯的师弟。 “他是天机老人最得意的关门弟子,青衣侯闵岳虽说是他的师兄,武功却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华无双轻咳一声道,“这样的人,在扬州城不过是临时落脚,又如何会娶一个守寡之人。” 邢苑的形容打扮都不是未出阁的姑娘,明眼人一眼就能知道是个嫁过人的。 她也从来不会因此而遮遮掩掩的。 只是被华无双这样当着面说出来,她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华老板的手眼通天,如果真的对一个人好奇,只要稍作调查,就会十分明朗,我不如先同你说个明白,我非但是个守寡的,那已经嫁过三次人,死了三个相公。” 邢苑不知华无双这一番说辞,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段磬刻意回避,让他来游说的。 如果是后者的话,她低下头来笑了笑。 那么,段磬真是太小看了她,也太小看了他自己。 “我不知什么是天机老人,这些江湖上还是朝廷上的事情,我都不想知道。” “我告诉你这些,也是为了你好。” “华老板的心意,奴家心领了,我与段都头之间的事情,也不是旁人说一两句就能过去的。” 邢苑是那越烧越旺的性子。 “华老板怎么不问问段都头,他是不是想过要娶我,要是郎无情妾无意的,华老板这个好人情,不就白白做了一场工夫,还两头不讨好。” 华无双盯着她的嫩红小嘴,还真是能说会道。 “我只是想你明白,他救了你,你不能用此要挟,逼他就范。” “华老板越说越有趣了,我用什么要挟,用什么逼他就范,是我做出来了,还是他说与你听了!” 邢苑说得一副理直气壮。 “你毕竟还在我的地盘上,娘子。” 华无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段磬将你放心留在我这里,自然有他的用心良苦。” “华老板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你是主,我是客,主不留客,我要是再厚着脸皮待下去,就是我的不识趣。” “你想走的话,我不留你。” 华无双拍了两下手,将方才的海棠又唤了回来,“送娘子出去。” 邢苑客气地欠了欠身:“多谢华老板留宿,还有这一身的衣装行头,如果有机会,会如数归还的。” 等她踏出了门,华无双在她背后,低笑道:“如数归还的,怕不仅仅是这身衣服。” 邢苑根本不接话,跟着海棠就走。 海棠见她沉着脸,多嘴劝慰道:“我们家公子平日里对女子那是极体贴温和的,如何今天像是吃了炮仗,盯着娘子不放。” 邢苑冷笑,他是生怕她是个不要脸皮的女人,会因为昨晚的事情,一头栽在段磬身上不肯放开,什么用心良苦,难不成她还心甘情愿卷进这些杀人劫色的案子里头来。 趁机离得远远的,她才安心。 不是段磬安心,是她安心。 海棠见劝不过她来,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快步将她从小道送出去。 一道小门打开。 “娘子,你出去自然就认得东西南北,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这里是什么巷,什么名,这身衣服,我回去换下来,再差人送回啦。” “娘子,这衣裳自然是送给娘子的,不用送回来。” 海棠拒绝地很委婉。 邢苑听得懂,财大气粗的华老板,不稀罕她来还。 她谢了海棠几句,跨门而出。 屋中,一直光线柔和。 没想到,外头日光盛盛,照的她差些连眼睛都睁不开。 眼角发酸,似乎有温热的液体要经不住流出来。 邢苑不会让自己甘于脆弱,用袖子挡着额头,很快走到大街上。 真的是很繁华的地方,邢苑找到城门的方向,雇了个驴车,无精打采地回九华村。 才到了村口,邢苑猛地见到裘家两口子站在那里,见到她下车,几乎是飞扑过来。 裘家婶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邢家娘子,你把我们家青灵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是让她来做工,不是卖身的。” 邢苑脑子里头一蒙,才想到青灵还留在了州衙衙门里头。 她居然把这么要紧的事情给忘记了。 “婶子,你先起来听我说,青灵没事,没事的。” “怎么没事,官差都来过了,你同别的男人一向不干不净惯了,我们左邻右舍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可青灵一个清清白白的孩子,你不能就拖她下水了。” 邢苑窝着火,还不好发作。 “婶子,真的没事,她在州衙衙门里头,她帮忙抓到了凶犯,需要她作证,很快就能回来的。” 到底是哪个不会行事的官差来过,把这两口子吓得语无伦次的。 “真的?”裘家婶子半信半疑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也说了左邻右舍的,我怎么会害青灵。” 平日里,戳着背脊的指指点点也就罢了。 有些话,真的当面说出来,真心叫人难受。 邢苑安抚了裘家两口子,拖着双腿往家里头走,青灵还有个能管她死活的父母。 她呢,她什么都没有。 手拍在门上,都发软。 门一开,邢苑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 端木虎咧开嘴笑道:“我就不能回来了?” 邢苑一把推开他,自顾往里走:“简妈,给我做点吃的,饿死我了。” “姐,你不是被人给掳走了吗?” 端木虎的声音尾随在其后。 邢苑站定了脚,沉声道:“你并非因为担心我,才特意回来的。” “姐,你说的真见外,我喊了你这几年,哪里真的能不管你死活,简妈都同我说了,家里头没个男人是不像话的。” 邢苑双手叉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道:“你也不是这个家的男人。” 简妈站在一边,也不出声。 邢苑哪里不知道,简妈最早就是七爷送来在她身边的。 一双眼,一张嘴都是在替七爷说话的。 每个月的账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也并非真的完全放心。 都说,女人容易生异心,这话一点都不假。 前几天,她还生出过要断了这条生财之道的念头,才任由端木虎分家出走。 兜兜转转的,端木虎这次回来,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邢苑调转了脸孔去看简妈,简妈居然回避了她的视线。 她心下了然,果然,是来说七爷那边的事情。 ”这会儿,我很累,不想听费脑子的话,要么你先出去,要么你耐心等我睡一觉。” 端木虎不依不饶地过来,要拉扯她的袖子。 邢苑挣了一下,没挣开,不禁恼了:“你给我放开!” 端木虎咬着牙道:“你以前不会这样,那个姓段的没出现,什么都是好好的。” “不管他的事情。”听到段字,邢苑的脑袋都跟着发胀。 华无双的话又一次滚动而出。 她的身份,在世人眼中不堪如烂泥,她居然错以为自己还能扶得上墙。 “我一定要把话说清楚,等不得你睡醒。” “你以前不是很有耐心?” “以前我还小,不懂事。” 邢苑点了点头,他根本不在乎她失踪的日子遭遇到什么,她究竟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苦,没人关心,没人过问。 以前他还小,还知道追问两句。 如今,人大了,心也大了。 “我已经见过七爷了。” 预料到了,本来每次都是她一个人进去见七爷,端木虎永远在门外等着。 “七爷很是赏识我,说我近几年都做得很好,她虽然不曾谋面,也知道我的担当。” 邢苑知道,端木虎不可能擅自闯入,定然是有人替他牵了线。 不过,也是七爷想要见他,才是真。 “七爷的意思是,你手上的这条线,要是你生出隐退之意,不做委实可惜。” 人脉都已经搭好,不过是找些求财的人来跑跑腿,确实放开手有些可惜。 “所以,七爷就把这条线交给你了?” “七爷说了,姐要是还愿意做,自然轮不上我插手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邢苑再不领会,真是愚蠢之极了。 “简妈,去把钥匙和信物取来。”邢苑朗声道。 “姐儿,他也是为了你好,不是要夺你的权。” 邢苑很是奇怪地看了看简妈:“我也没说他要夺权,以后天大地大的,他要自己闯一闯不是很好嘛。” 更何况,路子都是七爷铺好的,她当初不过是捡个现成的。 如今,给了端木虎,她不觉得亏。 简妈还想劝她两句。 邢苑哪里肯听,自己亲自进了内屋,打开妆屉下面的暗格,将一串钥匙和锦囊都给取了出来。 第三十五章 晕天晕地 沉甸甸的钥匙,拿在手上,压在心口。 邢苑不由分说,交了出去。 端木虎才要伸出手去,简妈咳嗽了一声。 邢苑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笑吟吟地看着她:“简妈,你嗓子不舒服吗?” “姐儿,我是看着你和虎子,这一路辛苦过来的,你们一个跑外,一个主内,样样都齐全了,如何一两句话不合,就要分家,就要拆伙呢。” “简妈,你错了,这条线,原本就是三个人在做,还有一个你不是?” 简妈的脸孔涨得发红:“姐儿,你太抬举我,我不过是个下人。” “七爷送来的下人,也真的是尽心尽职了。” 邢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头,简妈比端木虎更清醒。 “既然我已经放手,那么简妈也跟着他一起去了吧,我这边不需要再多一双眼,多一张嘴了。” 简妈惊呆地望着她:“姐儿。” “七爷想来会有更好的安排。” 邢苑原地转了一圈。 这个院子,不知能不能留下来? 尽管用的是她自己挣的钱,不过要是有人压着一头,让她搬走,她也没辙。 “要是虎子连这个住处都不想错过的话,我可以搬走。” 端木虎的脸色都发青了,钥匙在手里头越握越紧。 “邢苑,既然你都存了一拍两散的念头,我走便是。” 简妈两边看看,叹口气,真的收拾出个包裹来。 “姐儿,你一直聪明,可惜这一条线的钥匙在哪里,我只能跟着到哪里。” 邢苑明白,七爷从来没有相信过别人,不曾相信她,也同样不会相信端木虎。 彼此之间,除了靠那些钱财牵绊着,还真的就没剩下什么了。 “这个院子是你亲手打理,我不会赶你走的,扬州城内外,好住所多的是,有钱住哪里都好。” 端木虎扔下这句狠话,扭头便走。 “姐儿,你变了。” 简妈犹疑地还想挽回。 “要不是那个官差出现,你本不会这样子。” “与他无关,我做的决定,与旁人都无关。” 邢苑将两个人都送走,背脊靠在院门上头,才能支撑住分量。 这次决定要走,就都别回来了。 她蹒跚着,走到床边,倒头就睡。 一觉睡得人事不省,有时候,眼睛睁开看看外头,也分不清是几时几卯,索性闭了眼,继续睡。 直到有人在外头拍门。 邢苑翻了个身,不愿动弹,盼着那人等不着人,就自己走了。 谁晓得,拍门声越来越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听起来声音甚是耳熟。 邢苑睁开眼,坐起身。 外头的那个不识趣的到底是谁? 她弯身找到鞋,慢慢穿起来。 外头敲门的都喊得哭声连连。 邢苑皱起眉,这是要死人还是已经死人了。 她抬声回了一句:“来了,别哭丧了。” 十多步路,走得慢吞吞的,晕天晕地,险些要栽倒在地。 邢苑抿了抿鬓角,院门一拉开,青灵哭着就扑过来。 她连退好几步,才不至于仰天一跤。 “姐儿,姐儿,你在家呢。” 在家有什么好哭的,邢苑看着她,眼泪鼻涕糊一脸,真丑。 她嫌弃地别转过头去。 “姐儿,你在家怎么不开门,简妈也不来开门的。” 青灵倒是懂事,用帕子将脸擦一擦,踏进门来。 “你回家过没有?” 邢苑想起先前裘家婶子的样子,到底是娘俩,哭起来那叫一个像。 “回去过了,是那位官差大哥送我回来的,他还被我娘拖着问话。” 青灵左看右看邢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姐儿,家里就你一个人?” “简妈走了。” 青灵呆呆地哦一声:“那以后我要做的活多了,要加工钱的。” 邢苑一下子乐了:“成,上回已经答应过要加给你的,一个字都不少。” 青灵被她说的,想到暗室里头的阴晦。不觉打了个寒战。 “是谁送你回来的?” “是我,邢家大姐。” 沈拓正好从对门过来,他的面相看着和气。 做这样的事情再适合不过。 邢苑冲他一笑:“有劳了。” “邢家大姐这么客气。”沈拓挠了挠头。 “青灵也算是我院子里的人,你跑这一趟,照例该请你喝杯水的。” 可她睡得日夜不分,家里又没个照应的人,要喝水怕是只能去后院喝井水了。 “不忙的,我在裘家已经喝过茶。” 沈拓探头探脑地往院子一瞅。 “就我们俩,里头没藏着野男人。” 邢苑有时候在这避讳的话题上太直接,叫旁人受不了。 反而是青灵和她住了几年对门,以前是大眼瞪小眼的,拌嘴的次数都数不过来,反而没见大惊小怪。 沈拓等着邢苑开口问段磬的行踪,可以趁机显示一番。 谁知,她像是完全忘记有这么一号人,连头发丝儿都没有提起。 到后来,他反而急了:“邢家大姐,段都头让我带话,问你那天怎么就走了?” “没折了手脚,为什么不走?” “他不是不来看你,而是要留在衙门里,将那恶贼所犯之事,一一整理妥当,还有一位与你们同搭救出来的姑娘,怎么问都不肯说话,好生为难的。” 青灵帮腔道:“阿贞醒过来就不肯再说话了。” “阿贞也未必是她的真名。” “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了。”青灵一指沈拓,小脸不知为何,红了点。 “既然你都说了,我知道的也不过那些。” 意思很明确,是下了逐客令,要轰人走了。 沈拓用手指扒着门:“大姐,抓个凶犯不容易的。” 还硬生生把楚知州给得罪了,不知是谁的嘴那么碎。 非说许四公子因为段磬擅自上门抓人,很是动怒,要给贵妃娘娘捎话。 把楚知州吓得赶紧上了许府的门,送礼说情。 许四公子都没出来说句闲话,偏生有人看段都头不顺眼。 青灵只知道听话关门,把沈拓的手指都夹在缝里。 邢苑就听得他杀猪似的叫唤,心烦气躁的:“好了,有话直说。” “邢家大姐,不看僧面看佛面,那一次姚仵作说要见你,你都去大牢里见了,看在段都头的份上……” 三个刺耳的字一出,邢苑用了吃奶的力气,把门板直接甩在了沈拓的脸上。 “姐儿同段都头生气呢?” 青灵再迟钝也能看出端倪来。 “少说话,去给我做饭。” 邢苑气不打一处来,华无双那次带刺带骨的话,一句句又在耳畔浮现出来。 哪里不中听,他就挑哪里说。 这张嘴,真是可恨。 还有,段磬,他为什么不来! “姐儿,灶头里没火,做不得饭。” “出去买些现成的回来。” 邢苑是真觉得饿了,前胸贴后背都不为过。 “我的妆台右边第一个抽屉,里头会放一贯钱,要是小事儿,你就自己拿了去用,回头想着同我说一声,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青灵蹬蹬蹬蹬进屋,拉开来一看,仔细一数,里面足有一贯半。 “姐儿,这么多钱,你就这样随意放在没锁的抽屉里!” “没人会拿的。” 院子里,就剩下她们俩。 邢苑挥挥手道:“别在意这些繁琐事,快去买吃的来。” 青灵拿了钱,心里有了底气,除了上回讹到的那十贯钱,她还真心没见过这么多。 揣着三百文出门,嘴里哼着小曲。 打开门,却见沈拓还坐在那里,不肯离开,苦着一张脸。 “青灵,你倒是帮帮我。” “段都头得罪姐儿了,你没看出来?” 沈拓摇了摇头,紧随在她身后。 当日里,段磬将凶犯捉拿,将三个受害者送回来,其他两个都交给了薛杏林,只有邢苑,却被他带走了。 沈拓看着他打横抱起邢苑的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怜惜。 如果那时候,邢苑会睁开眼望一望,今天就不会这般置气。 如果,心里头没有情愫,如何会这般看人,这般抱走。 要是当时,邢苑没救回来。 沈拓看着他有些寂寞的背影,段都头会不会再也不回州衙了。 “这事情,你我都说不好,不如你请段都头亲自来一回,姐儿见着人,怕是什么都应了。” 青灵走到村尾的小饭铺,很是豪迈地喊了四个热菜,两碗饭,眼角飘了下沈拓,又加了两个肉包子。 “你说的是,等段都头将手头的处理好了,让他来同邢家大姐说,怕是大姐埋怨都头救人不及时,让她吃了苦头,所以才不肯松口。” 青灵很大方地将肉包子递给他:“她是吃了很多苦,比你想得更多。” 因为要护着两个人的周全,青灵想到邢苑把手掌放在火上烤的情景,沉默了。 那样的痛,不是常人所能受得住的。 可是,大火起来的时候,邢苑还冲着她微微笑,示意她不用太担心,将她的头按低,搂在胸口,不让她吸入太多的烟。 迷蒙中,两个人靠得那么近。 邢苑的脸那么好看,却一点血色都没有,她那时候真怕邢苑就此断气,再救不回来了。 那时候,她心里头暗暗发过誓,要对邢苑好,以后再不许旁人在她面前说邢苑的半个不字。 她会看护着院子,只要是说邢苑不好的,都用笤帚扫地出门! 包括她的爹娘! 第三十六章 交代 邢苑还没坐定,就有人敲门。 她想着,往后要给青灵一把钥匙,否则她实在懒得起身。 懒散散地将门打开,段磬正儿八经地站在外头。 邢苑一怔,反而没有对付沈拓那样的干脆利落。 看到段磬的脸,她觉得有股子委屈劲直往上冒酸水。 “生我的气?” 段磬一步踏进来。 “以为我不辞而别,将你扔在华无双哪里?” 已经登堂入室。 “所以,听了华无双的那些鬼话,跑得比只兔子还快,然后躲在家里生闷气。” 他人高腿长,已经笃定站到邢苑面前,低下头,很是温和地看着她的发顶。 这么爱美的性子,却连头发都是随手挽起,连根簪子都没有,怕是真的伤了心的。 “华无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怎肯轻易听信他的话。” 邢苑根本不曾抬头看他:“是你将我独自留在那里。” “早知道,你会被他骗,应该给你留张纸条,小心此人,令其闭嘴。” 邢苑又想生气,又忍不住想笑。 “我是不知道什么江湖事,不知道什么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是我的授业恩师,他老人家飘无定所,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做活神仙。” “还有你的身份当真是扬州州衙的都头?” “有名碟在州衙之中的,下次请楚知州取出来给你看看?” “才不要。”邢苑撇撇嘴角。 他倒是实在,问一句答一句。 反过来想想,怎么话到他的嘴里就顺其自然,毫不刺耳。 倒是显得她小心眼了。 “当日,若非姚仵作在狱中自尽,我如何会急急忙忙赶回去。” “什么!姚鲁明自杀了?” “可不是,天亮时分才将人救回来,而且与你同救回的那名女子,情况也委实不好,最重要的人证,怎么能够放开手。” 段磬的一只手搭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轻。 笑得很让人舒服。 “该交代的都说了,要是你心里头还是不痛快,不如再踹我几脚。” 邢苑一咬嘴唇,真的抬脚欲踢,才发现自己脚头发软,哪里来的气力。 段磬显然也看出来,手指一滑,已经落在她的鬓角:“经过这一场,人都憔悴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华无双的话。 这个寡妇,容貌是格外的出挑。 如此尤物,必然身后是有些故事,有些人物的。 你可曾调查地明明白白,别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先惹了一身的腥气。 段磬不爱听这些话,他自己的过去,人家都不来问,他就去忌讳人家的。 要是摊开来说,还不知道是谁先把谁吓跑了。 虽然没有明示,他料定华无双那张嘴,当着邢苑的面就没说上好话。 难怪能把巧舌如簧的邢苑都给气走了。 华无双还在嘴硬,非说是客客气气送了好行头,将人送走的。 段磬双指一并,对准他的双目插过去。 华无双大惊失色,差些往后倒栽葱。 段磬才心满意足地笑着告辞。 华无双一路骂着在后面追,白住白吃白治病,还要被欺负上脸,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段磬猛地转过身,再认真不过地说道:“你说我无妨,却不要说她。” “你个见色忘友的。” “因为她不同。” 段磬后面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心口有疤痕,他最怕有心人去揭开,露出里头鲜血淋漓的过往。 华无双听得这句,才是哑口无言,反驳不过来。 段磬轻叹,其实也并非如华无双所想。 他与邢苑,还远远没有走到那一步。 否则,那一晚,他就不会这样对她,软玉温香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也有羞怯的时候,是,当时,他是怯了。 绝非担心事后,她赖上身,而是怕在她面前落下个乘人之危的恶名。 邢苑分明有些不舍离开他的碰触,两个人相望而立,听到青灵拍门的声音,才彼此一笑。 不过是寥寥数语就能解释清楚的话。 何苦相互忍着憋屈着,段磬不是这样的性子。 青灵得意地提着食盒,一见院中多了个人,转过身,冲着身后的沈拓挤眼睛。 看看,正主一来,立即迎刃而解。 “青灵过来谢谢段都头的救命之恩。” 邢苑收回视线,淡淡说道。 青灵反应过来,赶紧地将食盒放下:“小女子裘青灵承蒙段都头舍身相救,又连夜医治,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这话,是她的真心话,也是替邢苑所说。 段磬俯身将她搀扶起来:“这本是我职内之事,不用多礼的。” “不如段都头也留下来用饭,我采办了好些小菜。” 邢苑别过脸去笑,青灵这丫头,看着木木呆呆,脑瓜子其实聪明地很,只要有人好好教她,以后能成气候。 段磬一沉吟:“那也好,只是饭后请邢娘子跟我走一趟。” 青灵偷偷望一眼邢苑,见她不反对,更加自作主张,将还在门外啃肉包子的沈拓也拉进来。 萧条了几日的小院子,顿时热闹开了。 “原先伺候你的老妈子哪里去了?” “她有更好的去处,我便放了她走。” 没有多说的意思,否则牵扯出了端木虎,甚至还有七爷。 便要越说越远了。 邢苑刻意留心了段磬吃饭的样子,举手投足很是大方。 果然同旁边那个狼吞虎咽,往嘴里直扒白饭的沈拓截然不同。 青灵很懂规矩,从头至尾都在旁边添茶添饭。 段磬关切地又询问了青灵的身体状况。 青灵笑了笑道:“那一日,大火烧起来,姐儿把我藏在她的身子底下,我早就没事了。” “青灵!”邢苑似乎不想多提。 段磬等吃过饭,收了桌子,拉着邢苑去了一角。 青灵喊上沈拓去刷碗。 邢苑不明所以然,抬起头来看着他:“段都头?” 段磬拉过她的左手,将她的手指很细心地摊开,一根一根摸过来。 邢苑被他摸得怪不好意思,见他样子很专注,也就没有开口想问。 “是这根食指,当天浓烟蒙眼,我连着拖出两个人,都不是你,险些要找不到你了,摸索着,碰到的就是你的这根手指,我当时就似抓到了救命稻草。” 柔软细腻,在他的指尖勾了勾。 等于勾住了他的魂魄。 差一些就错过了她,差一些就没有救回她。 段磬猛地将那根手指紧紧捏住。 邢苑心底委实感动,脸上却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话说反了。” “没有说反,是我将你牵扯进来,那一日若非你听了沈拓的话,担忧我去许家不归,特意过来探我,他也不会在院中见到你。” 邢苑恍然,她也曾想过,那人到底是在哪里见到她,那时候,听对方的话,很清楚的表示,知道她是与段磬相识的。 原来,是那时候。 段磬怜惜她的脚,将她背负在背后。 一段路走得又平又稳,让她盼着能够走得远些更远些。 “段都头,事不宜迟,我这就随你去州衙。” 邢苑叮嘱青灵守家,将院门钥匙给她。 还是那匹黄骠马。 邢苑见段磬没有要共乘一骑的意思,先开了口。 “段都头这几天也劳顿了,不如将力气省下来,将恶徒彻底归案,绳之以法。” 段磬笑着答应,飞身上马。 沈拓单骑已经跑在前面,黄骠马不甘示弱,撒腿飞追。 “无论华无双说了什么,你都别记挂在心。” 在风里,邢苑听得段磬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嗯一声,也不知他可曾听见。 又默默补了一句,有些话,虽然伤人,也是真话。 她确实是守寡之人,名声也不算好。 才算是住在十五里开外的九华村,小村庄的人比较朴实,好相处,那些人的眼神看着她,都带着各种追根问底。 要不是人前显示地泼辣,又有端木虎住在她的院中。 怕是更有难听不堪的话,传进她的耳中。 她也知道,那些村民都在背后说她与端木虎行的是那名不正言不顺的龌龊之举。 一个守寡的妇人,成天同个未成亲的健硕小子,牵牵扯扯,不干不净。 这几年,她也是亏了身边有那两个人照应着。 所以,他们要走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埋怨,如果能够好聚好散,何乐而不为。 下马的时候,邢苑才想起来要问。 “姚鲁明又为何要自尽?” 他在大牢中明明住得如鱼得水,当初还出言威胁过他们。 况且他相助破了此案,段磬也应允过他,会减轻他的罪行。 怎么说想不开就想不开了,真是事出蹊跷。 “据狱卒回忆,当晚他不停地大喊大叫,却尽是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语,随后,静默片刻,起身发力,对准墙角狠狠地就撞了上去。” “当时,那人就关在他的隔间?”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顾瑀对他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了他。” “原来,那凶犯叫作顾瑀。” 邢苑没由来的,心口一疼,弯下身去。 段磬见她好生生说着话,骤然面露痛苦之色,一只手正抓住胸口衣襟,赶紧地出手搀扶:“你是不是伤得重,没有痊愈,我只顾着查案,却没考虑周全。” 邢苑摇摇头:“没事的,这感觉好生奇怪。” 第三十七章 越狱 州衙门口一片混乱。 段磬暗道不妙,预备将邢苑留在原地。 邢苑却快步走到他前面去了。 他低头一笑,这个女人,真是到哪里都不肯服输的。 已经留下过她一次,让她吃了暗亏,这都到了州衙,带着便是。 里头跌跌撞撞出来个衙役,见到段磬,眼睛都亮了。 “段都头,段都头来得正好。” “出什么事情了?” “大牢里出了岔子。” 段磬将他召回来:“那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找大夫,姚仵作发了病,闹得实在不像话了。” “他又在搞什么猫腻?” 段磬让衙役先行,与邢苑走进了大牢。 狱卒急得满头大汗。 “姚仵作什么症状?” “羊角风。” “发病多久了?” “一炷香时间,胡言乱语,用头不住撞墙,一开始哥几个还以为他是装腔作势,结果撞得一墙的鲜血,再不拖着,连脑浆子都快出来了。” 那么严重! 段磬一双利眼朝着内里望去:“今天几个人当值?” “三个。” “还有两个呢?” “一个在里头照顾姚仵作,另一个出去报信,我留在门口接应。” 段磬不等他说完,飞步而入。 邢苑见他的脸色一变,就知道出了要紧的事情,那个狱卒还不识趣,拦在她面前。 “小娘子是来探谁的,哥哥带你过去便是。” “她是我的人。” 段磬的声音传过来。 邢苑偷笑,那狱卒的脸色比锅底还黑,非但没调戏成良家妇人,还得罪了上官,以后有的他好看。 等她走到上一回见姚鲁明的地方,段磬立在原位,她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姚鲁明还在地上抽搐吐白沫,而他隔间,原本应该关着顾瑀的牢门,已经打开,里头空空如也。 顾瑀越狱了。 “小陈,人呢!”段磬喝问道。 “人在这里,都快断气了。”那衙役无知无觉,根本没反应过来。 “我是问你隔壁关着的那个重刑犯呢!” “不是关着吗,还能长了翅膀飞出去?”小陈走出来,嘴巴张得老大。 当下也顾不得羊角风,也顾不得姚仵作,急得原地打转转。 “段都头,这可如何是好,我真的没见着他几时逃跑的,锁呢,镣铐呢!” 段磬缓步走到牢门边,门锁大开,再走进去些,镣铐摔在一边。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邢苑一眼。 外头那个又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大夫请来了,大夫才算是来了。” 段磬一把拉住邢苑,沉声道:“我们先出去。” 邢苑见这里乱成一片,知道段磬也需要静静想一想。 段磬在大夫擦肩而过之时,忽然又回到姚鲁明身边,蹲下看了片刻,才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先把这个照顾好,别跑了一个,又死了一个。” 小车都快急哭了,却是很听从他的话。 段磬走出大牢的门,站在那边,默不作声。 邢苑很乖巧,半个字都不插嘴。 吃心吃力抓来的犯人,州衙大牢,三个狱卒,没有离开过人。 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你说,顾瑀会不会挖了个地洞,逃跑了?” “他又不是只耗子。” 邢苑郁闷的心情被段磬这一句轻描淡写给抹开了。 顾瑀从被抓到今天,总共才几天,要挖个能走人的地洞那是多大的排场。 她才没那么傻。 “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不如先去看看阿贞。” 段磬听邢苑很是明白他的心意,微微一笑,笑容也有些苦涩。 “要是他真的跑了,我只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这样伤害过邢苑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惩处。 “青灵也说,那女子自称阿贞。” “她不肯说话?” “怕也是在等一个契机。” 将人救回来,段磬马不停蹄地将那些报案人的家属寻来,总算是救回来一个,好歹有些安慰。 谁知,那些家属见过阿贞,没有一个人认得她,都是边摇头边哭。 段磬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阿贞不是失踪女子中的一员。 那么,必然还有一个冤魂流落在外。 果不其然,第二天,又有人来报案,说是在枯井中又寻到一具女尸。 如今,死者与家属都对上了案。 那么,阿贞又是谁? 邢苑示意段磬等在门外,有些话,可能她与阿贞一对一地交流,才更方便。 至少两个人也同生共死过。 在暗室中,光线不明,阿贞又始终光裸着身子,入眼都是白花花的一片紧实肉身。 这会儿,邢苑见一女子,长发披肩,眉宇清丽,一下子居然没有认出她来。 阿贞见到她,却露出一种厌恶的神情,将脸孔别转了过去。 “你心里很清楚,迟早要碰面的,何必惺惺作态。” 邢苑想着,如果先见到阿贞的皮囊,真没想到,会是那心狠手辣的角色。 阿贞听了这话,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内里又坐了坐,一副我不开口,你奈我何的态度。 “官差说,你自打被救回来以后,就不肯开口说话,你在怕什么?” 邢苑不等她回答,又自顾着说下去。 “你怕你在暗室最后那个,助纣为虐的事情被官差知道,如果那个采花杀人的恶贼被判了极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贞的眼角跳了跳,很显然邢苑是猜中了。 “要是你真的想灭口,当日在暗室,你就应该把我们俩都灭了口,不至于日后会用口供来指正你。”邢苑走到她的身前,“可见,你也不是真的要做恶人。” 蝼蚁尚且贪生,邢苑也曾思量过,要是没有段磬这个明媚的盼头,一直留存在心,她被那样的恶贼掳走,会不会为了保全自己,牺牲他人。 她没有给出自己答案。 因为,有时候,让心说话,是件很难为的事情。 “你也不是本地人,一来,你尽管同我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嗓子,又学着这里的口音,可是发怒的时候,就没有掌控好,露出了点破绽。” 阿贞的双手绞着,邢苑的话,一针见血,让其紧张。 “二来,年轻的女子骤然失踪,谁家不是急得心肝乱跳,早早地就到衙门报了案,外城内城地寻人,可是,你却没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邢苑没有再说下去,她觉得已经说得够多,够仔细。 一个转身,就要出去。 “你不问了吗?” 阿贞终于开了口。 “你不就是那些官差找来,要审我的,你不问了吗!” 邢苑头都未回:“我只想同你说一句,半炷香之前,那个恶贼越狱逃跑,踪迹全无。” 再不看阿贞的反应,邢苑走出来,同段磬打了个照面。 “你问出什么了?” 邢苑摇了摇头:“她不会肯说的。” “简直就是冥顽不灵。”段磬狠狠地抬手,一拳砸在墙壁上。 不对,邢苑的神情没有丝毫的颓丧。 段磬眼睛一亮,单手握住邢苑的肩膀:“你想到了什么,还不快说出来?” “本来是没想到什么,可我临走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好听。” 段磬没有一点不耐烦,鼓励地看着她。 “阿贞长得也很美。” 段磬笑了,在他眼里,不会去分辨一个女子的长相。 只有,他挂心的人,和他不在乎的人。 “我在销金窟的时候,听那位海棠姑娘说,那是整个扬州城男人的歌舞场,华老板的权势范围看起来又不小,我想如果着人问一问他,甚至将阿贞带去给他看一眼,必然会有些眉目的。” 段磬大喜:“我如何就没有想到。” “你只当她是平民百姓家的,却没有想到这些。” 那些歌舞伎本来就是从全国各地搜罗而来,哪里来的亲人可循,再加上那地方的女子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多一个少一个,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关心。 “此事既然如此,反而不急了。”段磬一挥手,“华无双的双眼过目不忘,凡是能进他场子的,他或多或少都至少有一面之缘,只要他认出阿贞,那么按着这条线寻下去,必然水落石出。” “段都头,楚大人赶过来了。” “段都头,姚仵作醒了。” 接连有人传话进来。 “楚大人,这个时候如何会来?” “据说是有人去通风报信,说是大牢中失了重犯。”那个官差战战兢兢地答道。 “还说了什么!”段磬顿感不妙。 “还说当时段都头也是在场的。” 邢苑一惊,一句传话就把根本是后面才到的段磬给牵连了进去。 “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谁这么能干,跑去楚大人那里报信的。”段磬生怕邢苑为他担心,也不多语,挥挥手,谴了传话的人。 “楚知州近来是否对你的举动很是不满?” “是沈拓那小子背后嚼我的舌根。” 邢苑笑了笑,闵岳在扬州时,楚知州对待段磬的态度,那是亲热加信任,毕竟那是青衣候的师弟,如今上官一走,人走茶凉。 从那五百贯起,她就没觉得这个楚知州会是什么好官。 “那我先去去再来。” “你去哪一头?”邢苑问得很巧妙。 “先去楚大人那边。” 其实,两边还不是为了同一件事情,到了哪边都不会消停的。 段磬原本还生怕他们做这些都要瞒着他,没想到,他们还巴巴地撞上来。 “我突然觉得这件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也这样想。”邢苑好整以暇,找了张椅子坐下,耐心等待。 第三十八章 良知 楚知州已经发了很大的脾气,两边衙役见段磬来了,才算是松开口气。 “段都头,大牢里头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安排的!” 上头,劈头盖脸的就是责难之意。 段磬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正好站在楚知州身边的尹雀师爷。 都说扬州州衙,尹雀师爷占了半边天。 前些日子,他家中老母重病,才请了假省亲,没想到今天一回来,就看他不顺眼,当面给了他一棒子。 “大人莫急,段都头既然在场,那么自然会将事情原本交代,不如先听听段都头怎么说?”尹雀的性子正如他的名字,滑溜奸诈,素来不曾交好。 “大人,下官回到州衙时,大牢里外已经乱作一团,我进去询问,却是姚仵作发了羊角风,狱卒一个留守,一个看门,另一个去寻了大夫。” 段磬说得很详细,尽管楚知州应该已经听过一次,却不知所听到,是否与他说言的一致。 “活生生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你说,你说说看,本官如何同上官交代,同扬州城的百姓交代,同许家四公子交代。” 最后这句,才是重点。 段磬有些哭笑不得,许四公子是明白人,根本就把顾瑀当成了弃子。 一个连姓氏都不允许冠上的私生子,在许府有什么地位? “姚仵作的羊角风又是哪里来的,怎么早不抽晚不抽的,他一抽,人犯就不见了?” 段磬静默片刻。 楚知州是预备着将此事的责任完全推卸过来,他不接也要接下。 那几个狱卒,加在一起,也不够连环杀人淫魔的分量重。 “大人,狱中除去那些不相干的,其实还剩下与此事有干连的,一共是五个人。” 楚知州张了张嘴,被尹雀的眼神给阻止。 “段都头,大人问的是你,与旁人无干,当时你非但在场,还带了个女子在身边,以前都说段都头秉公办事,最是认真的,没想到儿女情长起来,连去大牢都郎情妾意不舍得分开。” “那女子是此案的人证。” “此女近日里连番到州衙来,前一次的货商被杀劫财案也与她有脱不开的干系,我还真是不好说,这一茬接一茬的,怎么她都有份在其中的,段都头就不觉得巧事都凑到一起了。” 段磬听尹雀拿邢苑来大做文章,心中很是不满。 “你当时在场,还是在大牢里亲眼所见了,尹师爷?” “我一直陪伴在大人身边,如何可能在大牢里!” “既然尹师爷一无亲耳所听,二无亲眼所见,就不要插话了。” 既然对方不客气,段磬也不是吃素的。 直接用话,也将尹雀的嘴给堵上。 他这么爱说,那就套着他,让他自己闭嘴。 楚知州果然撇开尹雀:“段都头,既然你是亲眼所见,快同本官说,后来又如何了?”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大人请随下官到大牢中走一遭,事情就豁然开朗了。” 楚知州还是相信他的办事能力,点点头,一行人向着大牢而去。 “大人,当时我未曾到大牢之前,在这里先遇到了小李,他是去请大夫来给姚仵作看病。” 再走到大牢门口。 “当时,老季在这里看着门,确保无人可以趁乱逃出。” 楚知州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一起进来,大人有话要交代你们。” 老季和小李对视一眼,跟了上来,一行人又往内里走去。 一直走到关押两人的相邻牢房前。 小陈还留在现场,大夫正在开方子,而姚仵作不再疯癫撞墙,脸色青白,躺在牢房内的地面上,身边都是呕吐之物。 楚知州举起衣袖遮住了口鼻,闷声问道:“你让本官来看什么?” “请问这位大夫可已经诊治完毕?” “已经诊治好,开了药。” 段磬嘴角一挑:“羊角风这种毛病,应该算是陈年旧疾,并不会突兀而发的对不对?” 那位大夫点点头。 “那么再请问一句,有什么法子可以让病人的症状看起来像羊角风,实则却是伪装?” 大夫一呆。 小陈飞快地抬起头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所失态,就再重重将脑袋低下头,死盯着地面。 段磬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不想承认这是事实,却依然要说,从狱卒到仵作,居然都帮着一个手上捏着四条年轻女子无辜性命的杀人犯越狱,他到底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值得你们抛弃了自己的良知。” 一下子,四周极静。 只听得悉悉率率的声响,却是小陈忍不住发抖,双肩颤个不停。 “既然知道是错事,当初为何要答应?” 楚知州惊住:“段都头的意思是,他们几个联手放了那恶贼!” “不止他们几个,或许……”段磬的手指指了出去,“还有这位大夫。” 大夫没站稳,直接坐到了地上。 段磬的气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铺展开,将在场的每个人都圈拢在内。 有份的,一个都别想跑。 段磬走到姚仵作身边,用足背轻轻踢了踢他。 姚仵作一动不动。 “我方才问大夫,可曾有法子让人看起来像是羊角风的状态,既然这位大夫不肯说,不如由我来说明答案,那就是用施针。” 金针入百汇,脑髓受到刺激,口吐白沫,形若疯癫,看起来可不就像是羊角风。 段磬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金针:“这是下官当时在已经不省人事的姚仵作身边捡拾到的,请大人过目。” 楚知州见针尖红白残痕,生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肯伸手来接:“本官听着你说便是,那么又是谁人下的手?” “在场的这几位,有本事做出这样举止的,只有两个人,这位大夫是在我到了以后,才来的,自然算不得数,那么剩下的也只有姚仵作自己了。” 用金针对准自己的百汇,也算是勇气可嘉。 楚知州指着地上的姚仵作:“你说他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 “正是。” 前几日,姚仵作在狱中已经开始不对劲,那些伪装怕是为了今天的越狱做铺垫,好让这场戏过渡地更自然,骗过更多人的耳目去。 只可惜,他们非要让他在当场。 约莫,本来是想让他眼见为实,做个最好的人证。 却不想,破绽重重,让他利眼看破。 也或许,他们没有算计到,今天邢苑会跟着他前来。 邢苑跟在身边,他变得额外仔细小心,否则不会在扭转头时,发现一丝金色落在眼底,找寻到这最要紧的证物。 “姚仵作既然能任仵作之职,对穴位医术也可谓个中高手,想来为自己施针也难不倒他。” 段磬眼明手快,重重一掌拍在姚仵作的头顶:“还不给我醒来!” 姚仵作嗷一声痛呼,当真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哪里还有病态。 羊角风是假,晕倒却是真。 他委实没想到,醒过来会是这样三堂会审的架势。 段磬那一掌,压根不曾手下留情,却将他留下的淤血拍散地一干二净。 姚仵作慢慢坐起身,见小陈,小李和老季三个已经都快缩成一团,知道纸包不住,已经尽数落网。 不甚在意地笑道:“都说段都头抓人手段一流,真是可惜。” 段磬很是明白,这个可惜背后的意思。 虽然,几个帮凶都没落下,最重要的顾瑀却已经插翅而飞,踪影全无了。 “大人,下官已经将案情都说得很清楚,接下来的就请大人决断吧。” 楚知州下意识先去看尹雀。 人证物证都在,尹雀也说不出段磬一个不是。 “大人,段都头说得很是,既然是他们联手犯案,那么包庇重犯,帮其越狱都是重罪,一并收押了。” “大人,冤枉啊,大人!”老季惨叫一声,想要扑过来,“小的只是拿了十贯钱,没有其他的了。” 尹雀冷眼抽了一记眼刀过去:“十贯钱也够判你个重罪。” 段磬不忍再看接下去的闹剧,却听姚仵作阴恻恻在身后说道:“段都头,顾瑀已经逍遥在外,段都头还请记得护好了你那心尖尖上的妇人,要是她有个不测,别怪我今日不曾提醒。” 段磬连身子都未曾转过去,衣袖挥动,凌空给了姚仵作两个重重的耳光。 没有多余的话,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尹雀很是看不惯他这副作态:“大人,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头,哪里还有把大人放在眼中的意思。” “他是个都头,但是他背后之人,可是青衣候。” “侯爷与他一贯面和心不合,我已经听闻,此次侯爷与他争抢一个妖艳妇人,闹得很是不快,大人何必还要忌讳。” 楚知州摸了摸胡子,落眼去看姚仵作:“青衣候看上的可也是那个妖妖娆娆的邢寡妇?” 没想到,姚仵作也不给他脸面,尽管双颊被打得高肿,却噗哧一笑,根本不作答。 段磬当面给了姚仵作教训,心里的不安却是因为那句话,逐渐扩散。 一池平静无波的池水,因为投入颗石子,圈圈荡开涟漪,再不能说出安心两字。 他推开小厅的门,见邢苑端坐,轻轻吁出一口气。 “邢苑,我搬去你的小院暂住,你觉得可行否?” 第三十九章 挑拨 “住我的院子是要付租金的。” 邢苑真没想到段磬一开口,说的话就这般吓人。 郎未娶,妾未嫁。 “多少?” “什么?” “多少租金?” 段磬答得干净利落。 “扬州城内,这样的院子,一个月的租金差不多是三贯,撇开你在城外不算,你我各半,就算一贯半。” 邢苑都被他说傻了,这人,还当真了。 “先住三个月,这是五贯钱的票子,你也收好了,字据就不用写了,我信得过你。” 邢苑捏着那张银票:“那你的行李?” 说完这句,又觉得好像自己特别盼着他早点来似的,赶紧地又闭了嘴。 “大火的时候,烧了多半,不过本来也没多少身外物,随便带些衣物过来,其他的锅碗瓢盆,你那儿都是现成的。” 邢苑又想点头,又想摇头的。 “其实,衙门里头事情多,我也没法子赶着回来吃饭的,你平日里不用等我。” 其实,其实他的意思是顾瑀越狱,潜逃在外,生怕她招了黑手。 为什么,她越听越别扭,忍不住就想往歪了想。 端木虎在同一个屋檐下住,她是觉得很自然不过。 明明,他的人品更好,应该更信得过才是。 邢苑的目光渐渐落下,顺着段磬的肩膀,一溜而下,停在他的手上。 脑袋里,轰的一声,好似有什么炸开,眼冒金星。 段磬想要凑近过来,看看她到底如何个表示,怎么只听不语的。 “你别过来。”邢苑喊了一声,双手都给使上了,一把推在他胸口。 她的气力,根本推不动段磬。 结果是她反而使劲儿过猛,往后连着退了几步。 “我没有别的意思,等顾瑀落网,我自然会搬走,你那里地方大,早晚不见面都可以的。” 段磬显然是有些误会了。 “你要是真不愿意,我再想想其他法子,你家隔壁有空屋子吗?” 邢苑心里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两个说的是一码事吗? 怎么有种鸡同鸭讲的尴尬! “我家隔壁没有空屋子,我也没说不让你来住。” “那就好啊。”段磬咧开嘴笑了笑。 邢苑见了那笑容,好似日光撕开了乌云,露出和煦的光。 “只要你不怕那些村民的流言蜚语。”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 “我要是担心那些,就不会说方才的话了。” 他是那磊落光明的大丈夫。 却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这边还有些琐事,稍后还要去华无双那里,将阿贞带去,让他撕开了她的皮囊,看看里头藏着的究竟是只什么妖怪。” “那我先回去?” “你骑大黄走,否则我不放心。” “你来回奔波,没有那匹马怕是不方便,不如我还是寻了原先送我的那个老张头,他是你们衙门里头的熟人,不会有事的。” “你就是这么会体贴人。” 段磬扔下这句话,跃身上马,跑出段路,声音还远远传回来。 “在家等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邢苑站在原地,细细回味了好久。 一只手按在胸口,等里面那颗物什渐渐平静,才缓缓绽开个笑容来。 一回身,却见有个男人,站在她的身后,不知几时来的,也不知道看到多少,听到多少? 她警惕地向两边看了看,还是在州衙范围内,应该尚且安全。 “邢家娘子?”那人的声音很温和,很客气。 邢苑心里更加警钟敲得怦怦响,这人是认识她的。 “娘子莫慌,在下是州衙的师爷尹雀。” “师爷?” 这两个字后头,从来就没出过一个好人。 邢苑根本不想与他多话,欠了欠身道:“奴家还有要紧事情要办,先行告辞了。” “娘子慢行,娘子难道不想听在下说两句?” “不想。”邢苑最是干脆的。 尹雀见她一副娇怯怯的样子,以为是个容易拿捏的,没想到,她直接给拒绝了,后头准备好的话,居然没法子说完。 “娘子,在下要说的事情,可是与娘子本人有切身干系的。” 邢苑只当没听见,抬头望了望天,自语道:“天色不早了,是要快些回家。” “娘子,邢家娘子,段都头为了你得罪了楚知州,你就没一丝内疚吗!” 尹雀见她真心要走,放声喊道。 邢苑足下一停,委婉回头,眼波盈盈瞅着尹雀:“师爷说这样的话,是为了什么?” “他不过是个都头,得罪了楚知州,会有什么结果,你盘算过没有?” “这是他自己甘愿的。” 邢苑笑得很是妩媚。 “他自己都不觉得辛苦,难为师爷还替他喊冤,师爷真是个好心肠的男子。” 尹雀被她的眼神一转,两句一夸,有些飘飘然了。 “邢家娘子说的哪里话,在下与段都头共事,自然要帮衬他一把的。” 总算是搭上话了,尹雀急忙走到她面前:“娘子不如听在下将事情原委再说一次?” “还是不想。” 邢苑笑里藏刀的这把刀子虽小,刀刃却是磨得锋利。 尹雀带笑的表情,瞬时被刺得粉碎。 “师爷前头的话,奴家已经听过,段都头要是不能在州衙混日子,自然还有更好的去处,他是什么人,青衣候唯一的师弟,要是师爷当日不在州衙中,不如问一问楚知州,青衣候对待段都头的态度,那可是客客气气的座上宾。” 尹雀明白自己太小窥这个女人,有些大意了,平日里的一张巧嘴,居然被她堵了一次还不够,巴巴地送上门又被堵得更窝气。 “青衣候也是为了娘子,才与段都头相处不悦的。” “这个,是你眼睛见到了,还是耳朵听到了,奴家如何不知,段都头如何不知,侯爷如何不知。” 一根玉葱般的手指冲着他晃了晃。 “师爷,奴家明白你是一片好意,要是段都头真的为了奴家,不能在州衙内当差,那么奴家家中还尚有微薄积蓄,就让奴家养着他吧。” 邢苑说完这句话,已经猜到尹雀的反应。 直到她坐上了老张头的马车,还掩口笑个不停。 “娘子今天心情大好啊?” 老张头已经与她熟稔,会搭两句话。 “是,我刚才耍了一个坏人。” “那是应该开心的,这坏人可不就是用来解气的。” “是,您老人家说得很是。”邢苑连连点头,什么尹雀师爷,段磬那般的人品,心性,那样尖嘴猴腮的人会同他一条心,说给鬼去听,鬼都不相信。 想要摆她一道,还欠缺些火候的。 到了家门口,邢苑给了老张头双份的钱。 他要推辞。 邢苑笑吟吟说道:“心情好,就应该给双份的。” 老张头也是个随性之人,笑着驾车回去。 邢苑定睛一看,自家院子的院门外头趴着两个人。 只听得青灵的声音从院内传出来:“别敲了,这是姐儿的院子,不能放你们进来。” 却是那裘家两口子,不知要进她家做什么? 邢苑转念一想,自然就心知肚明。 摆着腰,袅袅地走上前去。 先是娇滴滴地唤了一声:“裘家大哥,是来找奴家的吗?” 裘大明赶紧地赔着笑:“可不就是。” 裘家婶子的脸色顿时大变:“不是,不是,我们是想看看青灵过得好不好?” 邢苑的一双眼,刻意不看她,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瞄着裘大明:“青灵好不好的,都是奴家出了钱雇下来的,不缺她吃,不缺她穿,裘家大哥说,是也不是?” 裘大明只会跟着她点头。 “裘家大哥果然是个明白人,奴家早年间命苦,如今落得孤身一人,有个人陪着说说话就好的,青灵很是乖巧,奴家很是喜欢。” 瞧着裘大明的神色,好似邢苑说的喜欢两个字,就是专门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胸膛抬起来,眼睛也亮了,脸上也有光了。 “是,是,妹子命苦,邻居之间也该多帮衬着些,要是妹子家以后有啥重活粗活,只管喊大哥一声,大哥一定代劳。” 顿一顿,又很是豪气地加了一句:“给妹子干活,不收钱。” “哎哟哟,这如何使得,大哥的一片心情,奴家都记着呢……” 邢苑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裘大明已经直接被裘家婶子拎着耳朵拖走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微微笑。 “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她一个弱女子家的,不就说两句好听的。” “那你的眼睛刚才都放在她哪里了!” “没,没,我哪里都没敢放。” “回去再同你算账,你要是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做饭了!” 听着两口子拌嘴,其实也颇多乐子。 “姐儿,你可回来了。” 青灵憋到这会儿,才敢打开院门,探出头来。 “你看门户还真是看得严实,爹娘来了都不开?” “他们说要进来看看。”青灵当然知道,看看的下文是什么。 邢苑也知道,所以才对她更加另眼相看。 “姐儿,饭都做上了,也不知你几时回,都热在灶头上。” “不忙吃放,你先去打扫间屋子出来。” “有客人要来?” “段都头要住进来。”邢苑笑着推了已经石化的青灵一把,“想什么呢,他是为了公事。” 第四十章 敲打 段磬一直到天黑点灯,都没有出现。 青灵都忍不住跑去院门口看了好几次。 邢苑边喝着最爱的碧梗粥,边笑她:“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在等情郎幽会。” “姐儿,段都头是你的情郎。” 邢苑的一口粥含在嘴里,差点没咽下去。 青灵还眨着无辜的眼:“难道不是吗?” “真心不是。” 邢苑说完这一句,默然了。 青灵不解地凑过来问:“可是,我看段都头很是喜欢你。” “喜欢是一码事。” 邢苑抬起手,捏一把青灵的脸蛋:“这么瘦的丫头,真该养养肥才好吃。” 青灵觉得她的手指又软又绵,碰触在皮肤上,说不出的舒服。 毕竟不是真的缺心眼,既然邢苑将话题转开,她也不会再接着往下说。 段磬来的时候,没有敲门。 黄骠马很是熟门熟路地长嘶一声。 邢苑示意青灵开门,随后,婷婷地站起身来:“段都头,真是大忙人。” “是忙,一天都没顾得上吃饭,你吃什么呢,好香。” 邢苑一听这话,赶紧把自己的小心眼都收起来,让青灵也盛了大碗的粥出来,附带四味小菜。 “女人家的胃口就是小,这样的粥,我怕是能喝一锅。” 段磬端起碗来,溜边先喝了一口:“好米,好粥。” “青灵,再去弄两个鸡蛋油饼来。” 邢苑索性放下自己的碗,专心看着他吃,看得津津有味。 都饿成这样,他的吃相却一点不难看。 相反有种让人越看越爽利的感觉。 “不要光顾着看我,没见过男人大口吃饭的样子?” 段磬不挑食,每样小菜都吃得很香甜。 “没有。” 邢苑一手托腮,继续看着他,好似他是那才淋了香油的宝塔菜,脆生生的,让人光看着就有了食欲。 段磬没想到,她的答案是这样,明明嫁过三次的人,就算是第一次是冥婚,连相公生前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 那么后面两位都是活神仙?成天都不用吃饭? 不过,他知道有些事情是邢苑的底线。 她不主动说出来,他绝对不会多问。 “其实也不对,虎子以前也与我同台吃饭,只是他的吃相不好看。” 邢苑施施然地换了一只手,继续托着香腮。 段磬不觉得让她这般看着有何不妥,只当成是又添了一道更美味的小菜罢了。 热气腾腾的鸡蛋油饼堆在碟子里,黄澄澄的,更诱人了。 “这丫头手比你巧。” 段磬的视线落在邢苑的手背上,看着就不像会做事的。 “段都头说错了,这油饼的做法还是姐儿教我的。”青灵掩着嘴笑,“快请段都头尝尝,不够的话,我再去做。” “恕我眼拙一次,还真是没看出来。” 邢苑撇撇嘴角,不做不代表不会做。 段磬刻意挑出一块品相最好的,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你也吃点。” 邢苑本来不爱吃油腻腻的,盯着碟子看一会,还是拿起了筷子。 “衙门里头这么忙?” “乱糟糟的,狱卒三个被关押,人手够不够,我下午去大牢看了半天牢门。” 邢苑想一想还是说了。 “你离开以后,遇到一个人。” 段磬的筷子一顿,很快了然:“尹雀师爷?” “猜得真准。” “如果不是歹人,衙门里头也就他爱管闲事。”段磬飞快看她一眼。 “不过,他一定没落得好去。” “我也不是那随意任人拿捏的性子。” “难怪我见他一脸发黑,原来是在你那里吃了暗亏。” “其实,我知道他的话,也并没有说错。” 段磬被调去看大牢牢门,本身就是有人在暗地里给他穿小鞋。 否则,他应该在追查越狱的顾瑀一事。 除非是有人不想他去追查。 明明是要紧的连环命案,却有人固若罔闻,只顾着自己眼前的利益。 “这位师爷素来与你不和吧?” “打一照面就没给过我好脸,反正我是多数跑在外面,一个月也见不着他几面,也就不想同他多计较,倒是沈拓有次看不过去,稍稍做了点手脚。” 邢苑抿着嘴角笑:“沈拓那个性子,必然是弄了些吓人的东西,放进师爷屋里头。” 段磬重重拍了下大腿,夸赞道:“你还真是沈拓这小子的知己,他当真就是抓了几条蛇,塞在了尹师爷的被窝里,然后带着两班衙役在窗外听热闹动静。” 邢苑禁不住笑得花枝摇曳,她的腰细,款摆的姿态分外好看。 段磬笑着笑着,目光却沉下来。 “说笑归说笑,你在家时,也不能掉以轻心。” 邢苑被他的这种目光看得有些慌:“我知道的。” “虽说,顾瑀栽在我们手里一次,照例是不会再来碰第二次铜墙铁壁,可有些人的性子便是如此,吃过亏的地方,非要在原地站起来一回。” 更何况,顾瑀本来就是个变态。 一个连楚知州都有所顾忌的变态。 “对了,看牢门之前,我还去华无伤那里跑了一次。” “他对你倒是与众不同。” “他居然不在老巢里头,听海棠的意思,说是要外出一次,怕是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再想问得清楚,海棠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段磬不死心,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线索,也不能将阿贞一直摆放在衙门里头,吃穿用度尚且不论,这样一个女子也委实不方便。 索性将海棠给带回来,站在隐蔽的位置瞧了阿贞好一会儿。 海棠只说眼熟,却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子,更别提说出本来的身份。 段磬知晓,此事必然还是要等华无双亲自过问才好。 海棠见他焦急,想出个法子来,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段磬虽说这法子不算管用,也只能暂且一试了。 “她想的是什么法子?” “她说等晚些,就单独去见一见阿贞,郑重其事说华老板要见阿贞,看一看对方是什么反应,如果她确实是华无双手底下的歌舞伎之一,那么必然会露出破绽。” “当时为何不趁热打铁?” 段磬笑着点拨她:“常人一般在天黑之后,防范之心加重,特别是像阿贞这种有心事有过往的,如果白天海棠出现,她必然会加以掩饰,而且掩饰的很好,然而当一个人防备重了,那么想要应变的能力就慢了,所以天黑之后出手,才会得到更好的效果。” 邢苑直点头,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 “不对啊,既然天黑去,你怎么来了我这里?” “沈拓那小子自动请缨,要陪着海棠,我怎么能够辜负他的一片美意。” 邢苑回想了一下,那个海棠确实长得俏丽,穿戴的,也都是上好的货色。 毕竟那是销金窟老板的贴身丫鬟。 同她一比,青灵就自然会被比下去了。 邢苑还不好直接去看青灵听到这话的反应,偷眼而望。 青灵的样子却和方才没半点两样,更没有要动气的意思。 邢苑叹了口气,这孩子要么就是迟钝,要么就是心太宽。 居然不懂得计较。 女人若是如此,怎么吃亏怎么来。 如今,青灵可是她的身边人,如何能被那个毒舌的华无双给压低了一头。 下一回,见到沈拓,她定然要寻个机会敲打敲打才行。 “明天再回衙门等消息。” “撇开阿贞的真实身份不论,她会不会被责刑?” 段磬摇了摇头:“顾瑀都不曾落网,她所做的那些,根本没有人证,如何证明她的双手也曾经染了那些无辜女子的鲜血,她有没有害过你们俩?” “没有。” 邢苑在一开始,就把利益关系都放到台面上头来说。 除了最初时,阿贞嫉妒她的长相,起过一丝杀意,后来都算是在帮她们。 至少没有在顾瑀面前揭破她们的计划打算。 “那么,连你也不能指正,多半三天内,楚知州就会应准放人了。” 邢苑有些愤愤,又知道别无他法。 段磬已经尽了力。 从救人开始,到后来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 他已经在尽力而为了。 ”屋子,青灵给你整理好了,你可将随身的衣服带来?” “都在大黄的兜囊里头。” 段磬见邢苑闷闷不乐,大致想到原因。 “话说,我一年的俸禄才二十贯,今天就给了你五贯,要是顾瑀一直不落网,我一年的俸禄都要落在你的腰包里头,双手空空,别说是随身的衣服,就是哪天饿肚子想吃一口,都要赊账了。” 邢苑根本没让他说完,早就将那张捂得温热的票子取出来,直接塞到他面。 “拿回去。” 段磬看看五贯钱,又看看邢苑的脸。 “你觉得我不值这五贯?” “你错了,是我不缺这五贯。” 邢苑很是妖娆地冲着他笑笑:“就当你哄我开心的回报。” 段磬一低头,她居然把票子从他的领口衣襟塞了进来。 临了,还飞了个媚眼。 当真是把架势都做足了。 他也不再多推辞,那五百贯钱的欠条以后,他当然知道,邢苑手底下的那些钱,比他看到的,想到的,还要更多得多。 她说那是亡夫所留下来的。 亡夫,真是个有钱人。 第四十一章 做贼心虚 邢苑睡得很舒坦。 想着段磬就睡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这一次,不是在他的地盘。 而是由她做主。 她仿佛都能听到那种缓慢悠长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 嘴角挂起个安心的笑容,就沉入了梦境。 她听到咳嗽声,一下比一下剧烈。 对方的喉咙里头好像藏着一把钝掉的锯子,残忍地慢慢拉扯,几乎令人窒息。 邢苑张了嘴要喊人,一出口唤出的却是冬香。 冬香是谁,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邢苑很努力地想,太阳穴的位置一抽一抽涨得发疼,冬香依然像是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冬香,快给少爷倒茶。” 邢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晨光已经洒落进屋。 天亮了。 冬香,原来也是她的丫鬟。 不,更明确地说,是她亡夫的贴身丫鬟。 “姐儿,起来了没,我给你打洗脸水。” 青灵真是个勤快的。 邢苑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青灵端着清水,推门进来。 “姐儿,你哭了?” 她收拾床铺的时候,摸到枕头濡湿一片。 “段都头说了,恶徒总会落网的,姐儿不要担心这些。” 邢苑怔怔地看着那个枕头,发了会儿呆。 既然青灵误会,她也不想多解释,否则说来话长,她又要再回忆一次。 “姐儿,段都头天蒙蒙亮就走了,我才起身烧火,他的那片大马真好,走路都没声音的。” “走得这样急?” 想来也是记挂着海棠去试探的那一回事。 邢苑洗了脸,洗手的时候,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青灵,你喜欢沈拓吗?” 青灵下意识地去看门外,好似生怕有人站在那里偷听一样。 果然是,做贼心虚了。 邢苑心里头一片通透,看样子,青灵的小心思里头是有些动静的。 “姐儿,沈大哥是衙门的官差,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乡下人。” 虽说住得离扬州城不过十五里,长那么大,一共才去过三回。 还是爹的话实际,兜里没钱,去城里也是白搭。 “官差是什么,你可清楚?” 邢苑见她小脸板的认真,还就故意想逗逗她。 “那是在官府做事的,可厉害了。” “我还真没觉得衙役有什么厉害的。” “段都头不就很厉害,若没有他,我们俩怕是早就成了一双孤魂野鬼。” “段都头,那又是不同的。” “段都头也是官差,沈大哥也是官差,没有哪里不同,姐儿偏爱着段都头,就只爱说他一个人的好话。” “我哪里有!”邢苑失笑道。 青灵不知道段磬厉害的,根本不是那个所谓的都头身份。 不过,同她一时半会儿的也扯不清。 再说下去,看着都快真急了。 邢苑抬抬下巴,让她沏茶,转动着茶杯道:“要是你真喜欢沈拓,看在你姐儿长姐儿短的喊我,我好歹给你撮合撮合。” “姐儿,别做这羞臊死人的没边事儿,昨天我都听见了,段都头说的好生清楚,沈大哥心里的人是海棠姑娘。” “海棠不算什么难处。” “虽然我没见过海棠姑娘,想来也是一个美貌的女子,而且人家是有头有脸的丫鬟。” “再有头有脸,也比不上你自由之身。” “我哪里自由了,我是姐儿的丫鬟,都是丫鬟。” 邢苑没把青灵给劝过来,差点把自己给说气了。 那言下之意,一个是华无双的丫鬟,一个是她的丫鬟,她就明显不如那华无双了。 她哪里比不上那只花孔雀似的男人了,哪里! “你不是丫鬟,你只是帮忙做事,你明白吗?” 邢苑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杯被捏碎了,想着青灵是真心不懂,才缓过气来教她。 “还不都是帮人做事?” “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销金窟那样的地方,海棠那样的人品,邢苑才不会相信,会是一样的。 “姐儿是不是以为,我听到沈大哥喜欢别人的事情,心里会难受,才特意同我说这些的?” 青灵才算是品过味来。 “姐儿不用担心我,要是沈大哥找到个貌美性情又好的女子,我才替他开心,他人那么好,理该如此,上天才显得公平。” 邢苑拿她没辙,青灵的话,每一句都不是错的,笑着在她额角一点:“说你不会说话,每一句都是实情实理的,连我都掰不出错来。”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明白。” 青灵欢欢喜喜地去做事,将灶房刷洗地簇新一片,很是亮堂。 邢苑让她拿着钱,去多买些菜回来,家里头好歹多了个大男人,不能成天清粥小菜的,还特意叮嘱要多些肉食。 “姐儿待人也特别好,我以前总是误会你。” 邢苑听不得旁人说好听的,挥挥手,将她送走了。 这就没一刻工夫让她消停的。 前脚走一个,后脚来一个。 邢苑真没想到,这样斯文敲门的人会是端木虎。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人是刻意装扮过,衣服都是上等货,腰间还系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邢苑却不太待见他:“不是已经说好了走的,如何又回来了?” “我们两个又不曾撕破脸面,怎么我就不能回来,好歹我也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有感情了。” 邢苑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双手一展,将两边门楣给抵住。 “有话说话,不用进去了。” “说翻脸就翻脸,难怪老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 “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谁教你这样说话的,假装斯文,又学不像。” 端木虎被她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咳嗽两声,不好当着面发火。 毕竟,找她还是为了通一通那条能生金子的线。 邢苑多瞧他两眼,已经知道蛛丝马。 “都这个时候,你来寻我是没用的,直接找七爷才好,别让损失越闹越大,七爷生气的话,后果很严重。” 说着,就预备要关门了。 端木虎算是豁出去,一把将门给抵住了。 “姐,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才当初肯分了家,由着我去的!” “既然都分了家,你这个姐字,我受不起了。” “运的盐都被人扣住了,好话说了几箩筐,硬是不肯通融,这一笔数字极大,要是真的搞砸了,七爷面前,你也不好交代的。” 他要分家,要舍了她单干,哪一件不是经过七爷默许的。 或者是七爷通过简妈给了端木虎这个暗示。 只要他肯干,只要他听话,以后邢苑的那一份,就是他独占了。 这会儿出了事,却要拉她下水,一起扛,真是好没道理的。 “你听我一句劝,还是回去找七爷商量,这事情,我帮不得你。” “你在衙门里不是有相好的,怎么就帮不得我了,有分量的人物一出口,那批货就能提出来的。” “是你失心疯,还是我耳朵坏了,你让我找衙门里的人,帮你去提私盐,这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衙门里头的人又如何,我肯出钱的,我肯出两百,不,不,五百贯,只要你找人来说句话。” 邢苑听端木虎说到五百贯,沉默了一下。 “这批货,到底有多少?” 端木虎嗫嚅着,不肯明说。 邢苑重重推开他,又要关门,连句实话都没有,还商量什么。 “姐,姐。”端木虎急得哇哇大叫。 毕竟,他还是有些畏怯邢苑,不敢在她面前太放肆。 事情已经闹得这般狼狈,他也顾不得脸皮,扑通一声就在邢苑面前跪了,一只手要去抓她的裙裾。 “姐,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否则我怕是活不了了。” “到底多少!” “五千贯,可能还不止,最多,最多不会超过七千贯。” 邢苑深深倒吸一口冷气。 原先,她在做的时候,小心谨慎,每次带的不过三五百贯,已经很是揪心。 端木虎才独揽单线,居然一口气翻了十多倍。 别说是有人来查,就算是同行见了,一定也会红了眼的。 这天底下的银子是赚不完的,留旁人一条活路,自己往后的路才会更宽敞些。 这个道理,邢苑教过端木虎。 可惜,他明显没有放在心上。 “姐,我是无奈,你知道吗,当时我需要很多钱,我真的需要很多钱,否则我也舍不得同你分家,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何曾放过心。” 邢苑很是冷静,看着他。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端木虎一呆。 “这些话,你自己是想不出来的,是谁教你的?” “是我相好。”端木虎坑着脑袋,闷声答道。 “什么时候有了相好的,我怎么一直不知?” “也没多少日子。” “便是为了这一位,你才需要很多钱,你才不管不顾平日里我叮嘱你的话,预备着要放手一搏,虎子,你可真是长出息了。” “姐,你别动气,你尽管问,我都说,我都说还不成嘛。” 端木虎这般死皮赖脸的,邢苑也不好真的扫地他出门。 有一句话,他说对了。 七千贯的私盐,如果出了岔子,七爷不会放过他的。 而她,难道真的就能袖手旁观,不管不顾了吗? “你先说,你相好要那么些钱做什么用?” 邢苑一开口,就是问的关键之所在。 第四十二章 负荆请罪 端木虎到了这个时候,相瞒也瞒不住。 邢苑的一双眼可利,要是当着她的面撒了谎。 她再不会帮忙。 他也知道她是个心软的人,更何况,怎么说,他们还是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 暂时,她也别想真的脱身。 “她签了东家的卖身契,需要很多钱来赎身,为了这个,我只能铤而走险。” 说真话,最实际。 邢苑始终留意着端木虎的双眼,见其并无闪烁之意。 才算是相信了他。 “分家的时候,你不是拿了两千贯去,而且那条线以后还能利上滚利,你就急于这一时?” “两千贯不够。” “哪一家的卖身契这么值钱,宫里头的宫女都要不得这么多!” 邢苑一听来气了,直接一个爆栗子敲在端木虎额头上。 “你这个愣头青,被别人耍了还不知道把,你倒是同我说说,她在哪一家做事,扬州城里头,有哪家敢狮子大开口的!” 端木虎被她狠狠一敲,还乐开了,他有些怕邢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那才叫真的没戏。 这样一下子,证明她还是长情的人。 “姐,扬州城里有个销金窟,你知道吗,那是男人们削尖了脑袋想要往里头钻的地方,什么叫纸醉金迷,什么叫醉生梦死,进去过才能知道。” “你没去过吧?” 邢苑翻了个白眼,又让她想到了华无双,怎么什么事情都牵扯着他! “怎么没去过!”端木虎急了,“我自然是去过的,我要赎身的那个人也是那里的。” “销金窟分好些层次,你去的是最次的吧?” 邢苑各种不给脸面,存心要打击他。 “最次的听首曲子,都要一百贯。” “就知道你只能去那最次的。” “她也算不得里头真拔尖的,可我就是放不下她了,她同我说赎身费是五千贯,我不是急着攒钱,才闯了祸的。” 五千贯虽说是一笔大数目,做这偏门生意也并非赚不到。 何苦要急在一时,铤而走险。 “姐,你是不知道,城里头还有个老不死的在同我抢人,我是卯着劲和人家对住干,只是那一头的发妻还不肯松口。” 邢苑轻笑,正所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姐,你要帮我,这一次,你帮了我,也成全了我们,以后便是惹了砍头的官司,我也咬紧牙关,绝不再给你惹麻烦。” “上一回,我们从七爷那里回来,你走着走着,人就不见,可是去了她那里?” 端木虎讪讪地笑。 邢苑又问:“你那个相好的,如今还在销金窟吗?” “我也不知,她着人写了书信给我,但说那个老淫棍前来威逼,我要是再不快些,她就要跟着旁人走了。” 邢苑抿了抿嘴角,看一眼端木虎,毕竟是没见过世面的,不过是书信,就信以为真,怎么就知道那五千贯不是对方说来骗他的钱,又怎么知道给了那五千贯,就能抱得美人归。 虽然,她与华无双不和,可是她相信段磬的话,还有那个俏海棠。 销金窟那是歌舞场,绝非欢场青楼。 哪里说,要寻个自由身便讹诈许多钱,连那不入流的都要五千贯。 她忽然想替沈拓捏一把汗,华无双身边的海棠,那可是要比宫里的贵妃更金贵值钱了。 还是同青灵凑合凑合算了,她还肯拿点嫁妆出来。 段磬的年奉才二十贯,沈拓有没有十五贯? 捧到海棠面前,怕是海棠只会在地上看着问:“钱在哪里?” “那批货,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既然还能找到她这里,想必不是被官府查封。 怕的就是黑吃黑,要是对方来头太大,那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货不见了。” 邢苑需要多点时间才消化他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运货的人和船呢?” “一起不见了。” “知道了。”邢苑直接打发他,“你且先回去。” “姐,你不能见死不救。” 邢苑斜眼看他:“我也还没脱身,要是你死了,我也要脱一层皮。” “那么,你是答应帮我了?” “试试看。” 邢苑想要关门,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中闪现而过。 “除了简妈,谁还知道你做这偏门生意,那个女人知道吗?” “还真没敢告诉她,只说是家里做些小生意。” 邢苑沉吟片刻又问:“有没有提起我?” 端木虎一拍后脑勺:“姐,没提你,一次都没提过。” 邢苑相信了,端木虎同她的关系,在有些人眼里,根本是剪不断理还乱,他要是对那人有真心,就不会将她拿出来生事。 就凭他的口才,三句话舌头就打结。 “等我换身衣裳,出去走一遭。” 邢苑露出点神秘的笑容:“你心尖上头的那个人,或许,我是认识的。” 等不到青灵回来,她留下纸条,放在桌上。 随后,梳妆打扮,选了玉色的短襦,月青长裙,腰带束得高高,更显得纤腰一握,她在妆屉中翻了翻,没有戴头面,而是走到院中,剪了一支初绽的月季,抿在发髻中,盈香绕鼻,心情都好了许多。 有些事,怕是要迎刃而解了。 端木虎见她盛装出来,眼前一片明媚春华。 “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跟着便是。” 端木虎很是识趣,闭了嘴。 “钥匙拿来。” 雇了车。两人左右端坐,邢苑伸出手来讨要。 端木虎不太情愿,还是取出来还给了他。 “要是你能留着小命将那七千贯寻回来,钥匙还是会还给你的。” 邢苑不认为他鼠目寸光,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该干事的时候,也一直很勤快。 那么说来,就是他相识的这位美人,有些手段,三言两语就挑拨到他的一颗心,蠢蠢欲动。 端木虎见车子停下来,却是一呆:“姐,你是来见七爷?” “只有见了七爷,才能保住你的小命。” 端木虎的不以为然,在被门房拒绝他入内时,震惊到了。 明明上一次来,还是款款相迎,好茶好水地伺候着。 邢苑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跨过门槛时,裙裾被风吹得微微飞起,很是动人。 七爷换了一身绛紫的长袍,腰带松松,束了个如意绦,侧身逗弄一对芙蓉鸟。 邢苑非常耐心,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等候。 芙蓉鸟吃了半个蛋黄,忽而吟唱不停,啾啾欢啼,鸣声悦耳。 “你倒是说说,这两只鸟养得如何?” “我不太懂养鸟,听在耳朵边,却是舒服的。” “要的便是这一句话。”七爷笑了笑,在旁边的紫铜盆中洗了手,在一方纯白的面巾上擦拭,“听鸟叫就是听一个舒心。” 邢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这手底下的人就是要听话才好,你说是与不是?” 这么快就说到点子上头,七爷的性子还真是急。 邢苑忽然很是恭敬地拂了一下裙子,双膝落地,跪了下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七爷眯了眯眼,明知故问道。 “七爷,我跟了你有些年数了,小错有过,大错却不曾,如今端木虎犯了大错,虽说,我没有同他一条心,他却也是我身边的人,所以我是上门来负荆请罪的。” “你也说了,你并不知情,有什么罪?” “没有及时阻止他的过错,就是我的罪。” “你见了个好的男人,急急忙忙想要收手了,我也能够理解,这事情不怪你,我也没打算怪你。” 七爷的双手伸到面前,是要搀扶她起身。 不! 是左右两边,压住了她的肩膀。 邢苑只觉得上半身一沉,差些趴软下去。 幸而,她熟知七爷的性子,越是表面上脉脉温和,越是有厉害的招数在后头,所以她始终咬着说是来认罪的,先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 才能够令得七爷不至于会怒火中烧,更直接地伤害到她。 示弱是一种保护色。 七爷手底下的力道越来越大,邢苑被压得额头已经碰触到了地面,她依旧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邢苑很轻很轻地低哼了一声,里头是藏不住的痛楚之意。 七爷的手一顿,停了下来,一落眼,看着邢苑乌黑的浓发,粉嫩的月季鲜活地像是还在徐徐绽放一般,她不知为何,心里软了。 邢苑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七爷的手一松,她整个身体失去平衡,仰面而倒,后脑勺重重地磕了一下。 “起来。”七爷一挥衣袖,呵斥道。 邢苑默默地,手脚并用站起身来。 “上一回,我同你说的话,你记不记得,既然那位段都头有头有脸有手段,你不如索性跟了他,当时你的态度不明,结果一个转身,却是抛家弃业,就要跟着人家了。” 邢苑还是不吭声。 在这个大院里头,七爷说什么都是对的。 即使说错,也只当是对的。 “不过,他不像是爱管闲事的人,也没想从你这里套出些什么,我便也就作罢了,结果呢,结果端木虎给我来这一杠子,不给他些教训,下次他都能为了个婊子都不如的女人,把我们统统都给卖了,卖得一干二净了!” 第四十三章 阴影 七爷怒极,随手将桌上的镇纸摔了出去。 可怜笼中的芙蓉鸟惊得翅膀乱扑,拼命撞头。 “天底下,没有七爷不知道的事情,那女子听端木虎说来,也是有些来历的。” “来历?”七爷冷笑,“不就是华无双底下的人,还是个不入流的,华无双出了城,这几天都不会回来,我替他清理门户便是。” 邢苑想,销金窟那边必然也有七爷的眼线,不过却未必能够伸到华无双的面前去。 所以,她曾经住在那里,见过华无双的事情,很显然七爷并不知情。 “七爷,前几天,我出了点事情,所以有些心灰意冷。” 邢苑就是在等这个时候,等七爷的怒气发出来,她再说上话去,七爷会听。 果然,七爷哼一声,没有阻止她往下说。 邢苑很是简单扼要将她被采花贼掳走的过程说了几句,又说到同救出来的那个阿贞。 “七爷,我怀疑端木虎看上的女人正是这个阿贞。” “证据呢?” “端木虎对我说,这几日那女人不曾亲自来见他,都是传了纸条过来,前些天,更是避而不见,他着急多问了几句,那女人一味哭,说是卖身契不赎出来,永生都不得自由,七爷也是知道端木虎那人的性子,便是个愣头青,看见个平头正脸,有几分姿色的,就按捺不住了,以为人家对他掏心掏肺,他也要做一回痴情种子,才能够回报人家。” 七爷有些意外地看着邢苑。 她素来在自己面前,言简意赅,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居然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而且其中的意思很是值得推敲。 七爷笑了。 这一次,笑得不算假意。 “是,他确是这个料子,也就你能制得住他。” “七爷太赞誉了,七爷还不是只用了一根手指,就把他掐得死死,连透气的机会都没有。” “哦?” “他的生死,都在七爷的手里头拽着呢。” 七爷嘴角的弧度更弯了:“你几时知道的?” “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手段,也就他这样愚笨的会猜不出来。” 七爷朗声而笑:“会说话,你这张嘴便是会说话,会说好听的话。” 邢苑见她这般笑出声,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对了,话是说投机了,该扣的高帽子也都统统扣好了。 “既然你都知道货在我这里,我再压着不放,倒显得是我不上道,不给你们饭吃了。” “七爷是为了我们好,是该给他点教训。” 七爷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你预备着给他什么教训,我倒是很想听听。” “他这会儿还在外头巴巴等着,回头出去,我就说货寻不到,七爷说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七千贯要他自己赔。” 七爷的眼睛都笑弯了:“然后呢?” “然后,他害怕,一定把家当都拿出来,我就说,再加上我的一份,先拼拼凑凑抵了作数,他手头没有钱,必然要去找那个女人。” “随即,你就跟着去看看,是不是与你要找出背景身份的是同一人。” “如果是同一人,都不用七爷动手,更不用与华老板交恶,她做的那些事,已经够她在大牢里头待到头发长虱子了。” “这个建议,倒是有些意思。” “不过,我也问过官府的人,她虽然做过那些事情,却没有真凭实据,明知道她是恶人,却不能让她得到报应!” “我们虽然做的是偏门生意,捞得钱却都是朝廷那儿瓜分来的,我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恶人,我相信你说的话,如果她手上沾过血,沾过人命,自然会有法子,让她为此付出更加倍的代价。” 邢苑出来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子放的很轻缓。 端木虎哪里真的有心思喝茶,脖子都快拉长了几寸,见到她的身影,赶紧站起来,几乎是冲到她面前。 第一眼,瞧见的是邢苑额头上的擦伤。 不算严重,然而她的皮肤雪白细腻,那一片红色就十分显眼。 “七爷怎么说的!”他开了口,问的还是自己。 邢苑摇了摇头:“我们回去,边走边说。” 端木虎简直是抓耳挠腮了,大狗似的紧紧跟在邢苑身后。 一直等上了马车,才敢再问道:“到底怎么说?” “你的命是保住了。” 端木虎才松了半口气。 “七千贯却是一分不少要你赔出来的。” 还有半口气又被硬生生吸了回去。 “我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还不是要了我的命。” “分家的两千贯,还在你手上吧,我这里也还有一份,我替你求了个人情,剩余的,以后每个月你慢慢还,没还清之前,要在七爷手底下任劳任怨,不能说一个不字!” 端木虎荡悠悠的一颗心才算是消停了。 这会儿,美人也不想了,回过神才发现,还是自己的小命最要紧,手里头有些闲钱,不比那上刀山下火海,表痴情献忠心的强上数十倍。 “剩下的也不是个小数目。” “姐,你放心,既然七爷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会得好好珍惜的。” 邢苑笑着,将钥匙还给他。 “姐,你还是要分?” “要分。” “为了一个男人?” 才巴巴地将他劝了回来,怎么自己深陷情愫,却拔不出来。 端木虎多看了她两眼,她真的不是以前的那个邢苑,眉梢眼角的韵味儿都跟着变了。 反而,人,却是更好看秀丽了。 “也为了我自己。” 邢苑的声音低下去。 端木虎心里一梗,有些明白了。 “既然如此,我不会辜负姐,也不会辜负七爷的,回头我先将两千贯取来,你帮着还给七爷,还有你的那份,我一个子不少,定然会尽早相还。” 邢苑瞅着他笑。 “下去。” “什么?” “车子是我租的,我要回家,不方便载你,你给我下车去。” 端木虎起初还不乐意,见邢苑抬了脚真的要踹他,才赶紧狼狈地爬下车去。 马车行至一半的地方,却是停了下来。 邢苑忽然感到不详,又惦念起段磬关照的话,一只手摸到衣袖中事先藏着的短匕,背脊慢慢贴住了车厢壁。 “娘子,车子陷在坑里,出不得,娘子先下车吧。” 赶车的在外头吆喝了一声。 邢苑撩开窗帘,探出头来看一眼。 果不其然,车辕有一头陷在泥坑中,无法动弹。 “这要找几个壮劳力来推才行,娘子娇怯怯的,也没法子帮忙,不如先在旁边等一等。” 邢苑的手,慢慢从衣袖中拿出来。 “我也不赶时间,先想办法找人来再说。” 邢苑缓步下车,走到路的一边,始终与赶车人保持一点距离。 如果,真的有事,还能够多跑出几步。 赶车的去四周转一圈,寻来了几个闲着的村民,齐心合力推动马车,眼见着车辕慢慢浮了上来。 邢苑的面前却是阴影一片。 她本来是低垂着头的,看着脚下的影子,她知道是有个人站在她的跟前,悄然无声。 与那边吆喝着推车的人,形成个鲜明的反差。 她默默对自己说,不要慌,慢慢抬头。 脖子却僵硬地无法举起来。 耳边,听到一声嗤笑。 她的手指紧抓住膝盖的裙裾,僵住了。 “邢家大姐,你如何在这里?” 爽朗的声音,似乎打破了凝固的咒语。 那片人影很快地移开了,加诸在邢苑身上的压力也顿时消退了大半。 这一次,她能够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沈拓。 “前面那辆车是你要坐的?”沈拓跃下马,“要么我过去帮忙?” “已经有不少人了,快弄好了。” 沈拓看看那边,又看看她。 “方才,我好像见着有个人站在你跟前,似乎要同你说话,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踪迹,难道是我眼花了?” “可能也是来帮忙推车的村民。” 邢苑勉强笑着答道。 不,沈拓没有眼花,她的直觉更不会错。 就是有个人刻意站在她的面前,可能要对她出手,如果沈拓晚来一步。 她想不出会发生些什么。 那个人,始终还是在她的附近,在找机会下手吗? 段磬的顾虑是正确的。 可惜,他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留在她身边。 “推出来了,邢家大姐,我也是顺路要拐去你们村,不如我与你同行?” 邢苑有些惊魂未定,赶紧点头就答应了。 这事情还不能同沈拓说,一定要等到见了段磬,两件事都很重要。 “段都头的住所被烧,也没有待在衙门里。” “他住在我那里。” 纸包不住火,不如明说。 沈拓安静了一会儿。 “他出租金,我的院子大。” 很是欲盖弥彰的解释,不过有些时候也很奏效。 沈拓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离城里也不远,平日里很是安静,段都头好眼光。” 下车的时候,邢苑先听到沈拓一声笑,还没缓过神,却见黄骠马神气活现地站在面前。 而马背上坐着的男人,正冲着她微微而笑。 “回来了。” “是。” “我听青灵说你外出,也没个头绪,就到村口来等你。” 邢苑听他说得那么大方,却忍不住小小的脸红了一下。 第四十四章 玩味 他每次说出来的话,都不像是刻意的,却那么恰到好处。 邢苑微微仰起头来看她,从来没有人这样等待过她。 就像是从来没有人给过她一次又一次的暖意,让她忍不住想留在他身边一样。 段磬的目光也在看她。 粉白的脸,微微有些起皱的裙子,还有额头那处碍眼的擦伤。 他皱了皱眉,是谁又伤了她? “回去再说,我有好消息。” 邢苑不甚在意,却想着将才发现的统统都告诉他。 “那么,我先去村口。”沈拓还有公务要办。 邢苑心情甚好,多了一句嘴:“办完事,过来吃饭。” 正好,见到段磬摸着下巴看她。 “怎么了?” 他的目光有些玩味。 “没什么,你回去看了便知。” 邢苑走在前面,步子轻盈婉约,冷不丁地侧过头来问话。 “我觉得你的年纪不该比我大很多啊。” 段磬笑了笑,嗯了一声。 “那你做什么留着大胡子?” 主要是半张脸的表情看不到,邢苑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因为我同别人打了一个赌。” “你输了?” “是,输了。” “这把胡子要留多久?” “两年。” 邢苑俏皮地吐了吐舌尖:“那已经多久了?” “很快就要到了。”段磬听着她说话声音,绵软好听,很是惬意,“你很计较我胡子底下的长相?” 邢苑一怔,她想得原先不是这个,然而他一提起,她倒是有了几分好奇。 “那你剃了胡子长什么样子?” 段磬沉默片刻:“以后,你会知道的。” 还不肯明说,要卖关子。 “那以后,我也用头纱把脸孔遮起来,这样子才公平。” “遮起来,别人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什么?” 段磬没有明说,笑意慢慢地爬到眉梢眼角,只是瞅着她。 邢苑有些明白,心底又有些欢喜,嘴上还是不肯服输:“不说就不说,我知道也不是好听的话。” 她的手指正在拍门。 只听见段磬沉声低语道:“就算用头纱都遮起来,也能看出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用眼睛来看。” 青灵正好来开门,邢苑差点一头栽进去。 要么不说,一说就是这样能够撩拨人的。 真不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会和华无双做了狐朋狗友,才不会。 邢苑进得院子,一时惊呆了。 她恍然明白段磬说的回去就会知道的意思。 小院子里,拉开两条绳子,分别挂着腊肉风鸡咸鱼,咸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青灵很是得意的样子:“姐儿,我把邻村的南货都给收来了,这下够吃了。” 邢苑呆呆地走到灶间,果不其然,里头也是装得琳琅满目。 段磬跟在她身后,吸了吸鼻子:“还有好酒!” “段都头鼻子真灵,我还捎带了几坛陈年杏花白。” “我们家这是要开饭庄?” “你关照说段都头吃得多,要多准备的。” 青灵说得理直气壮,邢苑想要反驳都不能。 单手一扶额,又正好碰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买都买了,饭钱我再另外算给你。” “扣了房钱,你连喝粥的钱都不够。” “你不是没收房钱吗,所以饭钱管够。” 邢苑被绕进去,没沾到半点的上风,就直接认输了。 “姐儿,你放心,我都是还价又还价的,保证样样价廉物美。” “成,你照着一天三顿仔细做。” 邢苑知道,这些花不了什么钱,同端木虎那个败家子来比,青灵的举止真是小得不能再小了。 “我要同你说些要紧的事情。” 段磬却撩起衣袖,用井水洗手:“事情不忙说,我帮你料理一下伤口。” 青灵很是勤快,赶紧打来温热的洗脸水。 段磬按着她肩膀,另只手将额发一拨,颜色发沉:“谁做的?” “我不小心摔的。”邢苑不想在他面前把七爷的事情扯出来。 段磬才看到的是擦伤,头发底下还有一大片淤青,他知道她性子要强,既然说是摔的,他也不追问,取出伤药来,替她抹了一层。 “这个药膏真好闻。” 邢苑拿起桌上的,嗅了嗅,“有淡淡的花香,不像那些一股子焦糊味。” “你喜欢就留着,反正这几天都要擦。”段磬又扯着她起来,动几下,“还有哪里摔痛没有?” “没有,都好好的。” 不过是磕头磕得太重。 在七爷面前,不将苦肉计的戏份做做足,又如何会讨得心软。 七千贯的教训,不过是磕几个头,任凭是谁,都会觉得很值。 段磬这才放开手,让她坐下来:“你说有好消息要同我说?” 邢苑起初的那种喜悦,在方才一霎间的时候,有些动摇。 所以,只是很简短的几句话,说明端木虎近来急于凑钱,要替心上人赎身,如果那个人真是阿贞,那么不用等华无双回来,就能够将其身份证实了。 段磬听得却很认真,看她的神情,微微不忍。 “你是想通我说,即便验明正身,你还是不能把她怎么样,对不对?” 邢苑一下子就明白了。 段磬没有被关在那个暗室中。 凭借他的过人身手,就算是哪一天真的会被囚禁,他或许也不会体味出期间的那种绝望。 无助的女人,被禁脔,被强迫,还有时时担心自己名在危急的恐惧感。 邢苑低了头,用双手将脸盖住。 “段磬,那些女子都是无辜的。” 她不能细想,越想越恨,越想越巴不得掐死阿贞。 “而那时候,我为了保命,居然还对她虚与委蛇,对她笑,对她说话,不至于让她在背地里再插我两刀。” “你是为了护着青灵丫头。” “也是怕死。” 段磬看着她的双肩微微发抖,慢慢地将她的手掌抽出来。 果然,邢苑一双眼,珠光水润,好似哭过。 “我也怕。” 邢苑愣神。 “我怕越狱的顾瑀会对你不利,他明显还在城中,根本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可是这一次再要抓他,怕是更难。” 许四公子虽说根本不把顾瑀放在眼里,却不得不顾忌尚在宫中的贵妃娘娘。 顾瑀可以是一颗尘埃,却不能因为这样的罪名而死。 这是许家的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否则,那三个狱卒还有姚仵作,如何会这样相帮相助?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从来不会错。 “我今天好像看到了他。” 段磬顿时紧张地不行:“在哪里,你在哪里见到他!” “在路上,也不能确定是他。不过确实有个可疑之人。” 邢苑将马车在半路陷入泥坑,她下车来等的时候,有人接近过来,就站在她的面前。 如果不是沈拓,她或许会抬头看清楚对方。 如果不是沈拓,她或许也没有机会完好无缺地回来。 “你有几成感觉是他。” 邢苑想一想:“八成。” 因为,在暗室中,极度紧张下,与其对峙过。 那种感觉,不会错。 “他确实是为了寻找机会报仇才没有离开的。”段磬站起身,走了两步。 “你的处境很危险,连我也说不准他几时还会出现,而且你的这个院子,他已经来过,熟门熟路的,再要掳走你,再简单不过。” “掳走我不难,但是他不会直接杀了我,就需要找地方安排。” “是,需要找到他的落脚点。” 段磬正色道,“我会把他找出来,将扬州城掘地三尺,我也会找到他。” 邢苑抿着嘴角笑了笑,他说的那么斩钉截铁,让人不想相信都难。 “我不怕的。” “我知道。” 一屋子的温情脉脉,两个人说完一句,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想这样静静地待着就好。 然而,就是有人要来破坏这份清静。 “开门,开门,是我。” 端木虎的声音喊得震耳响。 青灵隔着窗在外头问:“姐儿,要不要给他开门?” 邢苑心念一动,生怕端木虎当着段磬的面说出不该说的,赶紧地起身:“我去开门。” 段磬没有动。 邢苑快步走过小院,将院门一开:“你急个什么劲!” “我来把两千贯先给了你,七爷那边,你也好有个交代。” 邢苑不动声色,将票子接过来,收在荷包里。 “你这里有别人?” 端木虎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 “你别给我多事!” 邢苑低声警告,别一事未平,又起风波。 “好,好,我不管闲事,只要姐对我有心,帮我挡了这些劫难,以后只要姐一句吩咐,我愿意上刀山下火海。” 邢苑听了只是冷笑:“这话还是留给你心尖上的那位去听。” “我想说,还真没地方说去,都几天了,就是不肯见我。” “字条可还有送来?” “这个倒是一天两三次,不曾间断,我就怕她以为我没了出息,就死了心,预备和那个糟老头子回去做小老婆了。” “要是真这样,你还用牵记吗?” 端木虎站在那里,很是认真地想了想:“也牵记,不过没那么掏心掏肺了。” “既然有人送字条来,你就不会跟一跟,看看那字条是从哪里送出来的?” 端木虎瞪了她一眼:“你真以为我这么笨,这么怂,我跟了几次了,那送字条的人,每次都到州衙衙门附近同我绕圈子,我傻啊,难道去衙门里找我的相好!” 第四十五章 守株待兔 你的那个相好,怕就是在衙门里头。 邢苑想要怂恿他两句,端木虎的性子,她最是了解的,性子急,耐不住。 只要稍作挑衅,他绝对就是赶着上的角色。 “你的那一位,没准也不止两头的选择,有你知道的,也有你不知道的,她这般躲着不见你,你就不怕她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怎么可能!”端木虎嗷了一嗓子。 “怎么不会,你也不见得就是个良人了。” “姐,你不能这样揶揄我,我受不起。” 端木虎似乎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 “衙门就衙门,我也不是没蹲过,豁出去跑一次,看看里面到底有啥猫腻。” 邢苑很喜闻乐见地将他给送走了,一回头冲着段磬招招手。 段磬笑眯眯走过来:“你没同他说,我住这里?” “以后有机会说。” 这会儿,段磬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不想端木虎会因为忌惮而退身,弄得一个无功而返。 “我们走吧。” 段磬很是利落,将黄骠马呼到跟前。 邢苑一股子冲劲儿:“你知道要去哪里?” “不是去守株待兔吗?” 段磬飞身上马,臂长一揽,将邢苑抱上马去。 黄骠马飞奔出一段路,邢苑还在想,他这是越抱越顺溜了,都不用过问一下她的建议,要是她不乐意呢,要是她不甘愿呢。 算不算强迫民女? 这般想着,邢苑嘴角却是笑意吟吟。 端木虎的脚程哪里能追的上他们,早早到了衙门,将黄骠马一放。 邢苑抬腿要往里面走。 段磬一把拉住了她:“这是做什么,又不是告状子。” 邢苑才明白过来:“那要往哪边进去。” 段磬指了旁边的一角:“那边。” 邢苑觉着不可思议,一扇根本不引人注意的小门,推开往里走,绕来绕去的,就能到了上一回见阿贞的一排屋子前。 再从旁边的走廊穿到后院,段磬在她后腰搭一把劲。 邢苑眨一眨眼,两人已经在树冠顶上。 这个角度选得又好,屋子支开一扇窗,里头的动静瞧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就算到,她会开窗?” 邢苑压低了嗓子问,生怕打草惊蛇,嘴唇几乎都贴着段磬的耳廓。 段磬居然能够面不改色,他的姿势很好,而邢苑就像是窝在他怀中,吐气如兰。 想要深吸一口气,又怕吸进的反而是诱惑。 “她是为了自己行事方便才开的窗。” 他的身体很暖,邢苑不由自主,稍许调整了姿势,让自己依靠地更舒服些,却没有留意到段磬的姿势有些发僵了。 “难道,她还在等别人?” 邢苑的话都没说完,就见一个半大小子,从后墙翻了进来,身手十分利落,还警惕地向着四周望了望。 来了,邢苑一阵激动,又一阵紧张。 估摸着这一次是不回空手而回了。 “你可认得他?”段磬的声音也是微微的哑。 邢苑摇了摇头,那少年肤色很黑,一双眼倒很是灵动。 轻柔香滑的发丝随着她的摇动,在段芹的鼻端,脸颊擦过,一丝丝的痒,慢慢地,化开来。 挠又不能挠,段磬觉得忽然心烦意乱起来。 少年走到树下时,突然顿足不前。 邢苑以为他们被发现了,腰上的那条手臂却依然很稳健。 果然,只是稍作停留,少年已经走到那扇窗前,将一小包什么扔了进去。 准头很好,就听得叮的一声,东西落在了桌面。 过了片刻,也有物件从屋里被扔了出来,落在少年的脚边。 这一次,哗啦啦作响。 邢苑知道,荷包里面装的是钱,也不很多,大概是两三百文。 少年捏在手中,垫了下,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刚要原路返回,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后墙那边又探出个人来。 邢苑失笑,那个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不是端木虎又是谁,这小子腿脚也挺利索,这么快就赶上来,还找对了方向,找准了人。 真是不容易。 “你别跑!”端木虎指着那少年,大声喝道。 邢苑一扶额,这是想让屋子里的人听见,好趁机先逃跑? 那少年才不理会,他显然来过更多次,泥鳅似的从另一头单手攀着墙沿,直接就开溜了。 邢苑暗暗道,你要是再去追那个,你就是被活活笨死的蠢驴。 幸而,端木虎像是听到她的话,将双腿硬生生收回来,走到窗前,低声下气地说道:“你真的在这里。” 邢苑只差要拍手称快,这样绕来绕去的,总算要见到真相了。 阿贞慢慢地走到了窗台前,双肘轻轻压着窗台,上半身微微前倾,她穿了一件石榴色的双襟小衣,领口不知是故意还是没扣好,隐隐地都能见到半边雪脯。 端木虎一下子口干舌燥,想要怒斥她的话,全部都给一句不拉地吞下肚子去。 他平日里,明明是见惯了邢苑的风情,与眼前人相比,应该是更胜一筹。 邢苑的骨子里头却依旧是个正经人,与其的邪气妖媚,还是有些差别的。 “你挺有能耐,找我都找到这里来了。” 邢苑料定了阿贞的出身,再回想她的嗓音,却是有别于常人,有股特别勾人的韵味。 阿贞根本就没打算同气势汹汹的端木虎解释,在她眼里,他不过是只纸扎的老虎。 说他是老虎,还真算是抬举了他。 土包子一个,有些钱就以为见着天皇老子了。 真是可笑之至。 “你怎么这般同我说话?”端木虎有些结巴。 阿贞低下头看了看手指,染着鲜红的蔻丹,轻轻吹一口气道:“我一向都这样同你说话的,难道有错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你瞧瞧这是哪里,州衙衙门后头,我能同你说,我被半软禁在这里吗,我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处,你是能救我,还是能赎我,你是认得知州老爷,还是能够送上真金白银讨个人情。”阿贞不屑地看着他,耸了耸肩膀,“真可惜,你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我真没必要告诉你。” 端木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阿贞一味地笑,随即摊开手掌:“我在这边钱不够花了。” 端木虎很实惠,将身上带的一贯钱都给了她。 “才这么点?”她啧啧作声,“那么要替我赎身的五千贯那是一定凑不到了,也罢,谁让我就是要去做小老婆的命。” 她以为只要再激一下,端木虎身上就还能榨些油水出来。 没想到,端木虎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将腰带上系的玉佩,右手戴的扳指都解了下来,一股脑儿塞给她。 “我也只有这些,五千贯怕是这几年都别想了。” 还欠着邢苑两千贯,欠着七爷三千贯,还到几时才能还清。 “以后,你好好过日子。” 说完,有样学样,沿着那少年逃跑的位置,也攀了上去,骑在墙上还不放心,回头道:“以后也别差人送信给我了,我没脸见你了。” 邢苑坐在树上听了一抽一抽的。 端木虎还真是为钱折腰,居然这么拿得起放得下,很对得起她在七爷面前给他下的套。 段磬毕竟知道地不多,有些地方,没想明白,预备着等回去,再细细问过邢苑。 “你给我回来!”阿贞倒是发了急,手脚并用,想往窗外爬。 “她就不能走正门?” “正门有人把守着。” “那么大呼小叫的,也没人来管管?” “我都关照过了,这会儿就是喊杀人放血都不会有人来多看一眼。” “段都头想得就是周到。” “承蒙赞誉。” 端木虎既然横下一条心,就不会回头。 他本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在邢苑看来,不过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 七爷的捶打很是适时,否则的话,她也不想见他落在阿贞这样的女人手中。 阿贞哭喊了两句,见不奏效,倚在窗边嘤嘤地哭。 哭得很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我在暗室第一次见到她时,你猜她想做什么?” 邢苑回到地面,问了段磬这句话。 段磬认真想一想,那时候,被抓了五个,已经死了四个,这个阿贞委实就是名副其实的帮凶。 “她也见到了你,见到了你的长相,如果可以,她势必会想法子扼杀你。” 邢苑叹口气,点点头:“她想要掐死我。” 不过,她与青灵始终一条心,阿贞并没有武功,二对一这种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需要好好考虑。 况且,那时候,顾瑀已经当着她的面杀了四个人,说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 邢苑直接给了她一条更好的出路,让顾瑀就范,她们逃出生天。 阿贞深思熟虑,选了邢苑的这条路。 “人是确认好了,她确实就是销金窟的出身,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你都说官府对这样的案犯,毫无办法。” 邢苑想过,要不要告诉那些受害女子的家属,又怕铺展地太多,将自己又给暴露出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段磬沉着脸,始终没有一丝笑容。 邢苑明白他有一颗极力伸张正义的心,想必对这样的结果很是难过,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处,莞尔一笑道:“段都头,她跑不掉的。” 第四十六章 喧宾夺主 尽管段磬始终当成没事人一般。 邢苑却分明感觉到他的沉默。 回去的路上,半个字都没有说。 他心里头堵着气,却不是那随意撒气的人。 邢苑将缰绳从他手中拖过来,拽捏在自己手里。 否则连黄骠马都感受到他的情绪,烦躁起来,一路颠簸得很是厉害。 “还是我来。”段磬想着邢苑毫无瑕疵的一双手,“拉扯缰绳容易长出茧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 邢苑也别扭了一下,段磬的手掌索性覆在她的手背之上。 不容她想要挣脱,他握得很紧,几乎到了十指相缠的地步。 邢苑的每一根手指都被他的体温渲染地发热,连带着,脸孔都烫了。 这是那一次的尴尬过夜之后,他们做出的最亲昵的举动。 华无双的毒舌固然叫人咬牙切齿,但是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 段磬确实没有在事后说过诸如要负责这样的话,哪怕是假装说一句,都没有。 他也委实不是那假惺惺作态的男人。 只是,他们彼此,似乎又太大方了些。 谁都不提,并不代表着,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就算她真的嫁过三次人,如今也是闺中独居,身边无人。 快到九华村时,段磬拐了个小小的弯,带着她上了那个山丘。 村中景色一览无遗。 “我要回去了。” 邢苑不习惯这样沉郁的段磬,她不想看着他这样子,又不能将自己所了解的更多,拿出来与其分享。 也许,他并非她起初想得那么重要和牢靠。 在对待七爷的事情上头,她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 如果,段磬认了真,要将她绳之于法,那么她会不会后悔,曾经认识了一个官差? “本来,我以为只有我的心情不好。” 段磬说得很缓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渐渐的,我发现你的心情也不好,因为同一个案件,同一个让我们俩都束手无策的帮凶吗?” 邢苑不想骗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第一次怀疑你的时候,就是站在这个山丘上,看了很久。” 段磬毫不遮掩地说道。 “看着九华村里一片宁静祥和,炊烟偌偌,我想能够安心住在这里的,一定都是好人。” 段磬下马,将邢苑也扶了下来。 邢苑心念一动,觉得随着他的这句话,身体深处有一处软软的悸动。 “说来奇怪,不过是最寻常的小村子,却能让我看得心平气和,全身通畅,再后来,我才明白原因。” 邢苑不用插话,她要做的只是静静地听。 段磬双手捧起她的脸,眉梢一跳,眼睛都在笑:“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在九华村认识了你,认识了一个离经叛道,与众不同的你。” 他口中的温热呼吸,离得很近,喷在她的脸颊边,留下很薄的一层湿气。 一瞬间,邢苑以为他会做出更亲昵的举止,几乎都快要闭起眼来。 段磬却将手给放开来:“正因为你那样不同,所以我想慢慢来。” 邢苑张了张嘴,想要问他,慢慢来做什么,段磬却像是忽然茅塞顿开,想通了郁结在心口的那些事情,仰头长啸一声。 他的内劲充盈,这声长啸清亮悠远,传出很远的地方。 邢苑只觉得耳鼓膜都被震得发疼,笑着去捶他的肩膀:“你是不是疯了,旁人不知的,还以为有野狼要进村了。” “不,我是在警告。” 段磬抹了一把脸。 “警告那些想要害你的人,都给我趁早打消了念头,否则,我定然不会轻饶他们。” 管他是不是许家的私生子,贵妃娘娘的亲兄弟。 触犯到他的底线,遇鬼杀鬼! 邢苑轻声说道:“我从来就没有怕过,你信不信?” 因为,我知道你会护着我,不让我受到伤害,即使明知道你在身边不会逗留太长的时间,我也会珍惜这每一天。 段磬的手指按在她的嘴角:“笑得不够甜。” 邢苑噗哧一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 连那一点点的涩意,都被他的一双利眼给瞧出来了。 再返程的时候,段磬刻意让黄骠马走得很慢,两个人也好说说话。 “你先前问我,认不认识那个黑皮少年,难不成你认识他?” “他的绰号就叫黑皮,没姓没名的,扬州城的衙役怕是都认识他,他是那些小乞儿的头,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自小在大街深巷跌打滚爬,就这样大了,不会武功,只会几下拳脚工夫,性子倒是很仗义,所以那些大的小的都听他的话。” “那么,他仅仅就是送个信?” “看那包扔出来的钱,怕只是赚个跑腿的钱。” 说真的,段磬见到黑皮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 对衙门里面这样熟门熟路,胆子又大的,掰着手指都数不出几个来。 虽说是送信,却也是担着风险的。 怕是即便有衙役见到他,也只当成是没看见。 都知道他不会作奸犯科,只是找些零散的活计在做。 也就开只眼闭只眼,放行了。 “要是你心里还有不解的疑问,明天我带你去找黑皮再问问。” “为什么是明天?” “你今天问题特别多。” “我勤奋好学,求贤若渴。” “求贤若渴用在此处合适吗?” “不合适吗?” 两个人进院门的时候,一扫疲态,精神抖擞。 “真香。”段磬赞了一句,“伙食越发好了。” 沈拓已经早一步坐着等饭吃,厚着脸皮道:“刚才青灵问我四个菜够不够,我说四个人里头,两个大老爷们,四个菜怎么够!” 青灵想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姐儿特意关照的,段都头爱吃肉,又麻利地切了大碟的腊肉,蒸上了锅。 邢苑看着青灵忙进忙出,低语道:“她以前对我简直是不屑一顾。” 每每走过裘家门口,不是翻白眼,就是吐唾沫星子,直接给她添堵来的。 “上一次出事,我觉得最幸运的是护住了她的安危,回来后与我化干戈为玉帛,愿意留在身边,同我做个伴。” 虽然知晓,简妈与端木虎是以那样的利益关系留在她身边,然而,人与人相处的时间长久了,必然会生出感情。 所以,他们俩走的时候,她尽管没有直接表现出来,也是难过了好一阵。 “有她在这里,我倒是觉得比过往好了许多。” 以前,那个看院子的老妈子,一双眼阴沉沉的,不像是个厚道的人。 而青灵看人的时候,清澈见底,她还是非分明,对邢苑的印象一旦改观,自然就掏心窝子一样,忠心耿耿。 “做的菜好吃,也很要紧。”邢苑见着满桌的油晃晃,再看沈拓垂涎三尺的样子,眼珠子溜溜一转,“不知道,那位海棠姑娘可会下厨?” 趁着青灵还在灶间里,听不见他们对话,她想再摸个底。 杏花白的酒坛打开,清冽的酒香四溢,沈拓一口气先喝了三杯。 “慢点喝,没人同你抢。”段磬见他空腹喝的急,生怕酒劲直接就上头,按住了酒杯。 “海棠怎么会做饭?她吃饭都要两三个小丫鬟前后伺候着的。”沈拓答得很利落,又替自己倒了个满杯。 听听这排场,有头脸的丫鬟吃饭还另外有人服侍的。 邢苑啧啧了两声:“要不是成天有那么多冤大头在那里散尽千金,如何养得起这样大的开支,这地方,不知道也罢,知道了,总觉得应该关门大吉才好。” 沈拓坏笑了一下,用筷子点住段磬:“邢家大姐这话要同段都头说才是,段都头去那儿,从来不用花钱,非但如此,他还有个相好的在里头,华老板发过声,只要他认可,随时带人走,不用给赎身钱。” 邢苑脸色不曾有变,还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这事儿,怕不是什么秘密,段都头与华老板常来常往的,交情又这么好。” “自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一直没落了实,所以那女子至今还在华老板那里。”沈拓根本没看见段磬使的眼色,说的简直是兴致高亢。 “原来如此。”邢苑取过酒坛,也给自己斟了一杯,看着杯中酒,微微笑,“原来如此。” 段磬居然没有马上解释。 这种时候,越描越黑的道理,他是懂的。 邢苑又没发作,他预备先按捺着,回头再把这件理不清剪还乱的谣言,同她梳理梳理才好。 青灵端出最后一碗鸡汤来的时候,分明觉得桌面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邢苑握着酒杯,与沈拓碰了个彩头,将段磬单独给晾在一边。 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明明段都头才是主,沈大哥是客。 如今,这场面,是不是就叫作喧宾夺主? “青灵,别站着看,也坐下来吃便是。”邢苑笑得很温和,酒喝得不少,却没什么醉意。 “我是来做事的,怎么能上桌吃饭,回头撤了桌子,我随便吃些便是。” 青灵墨守成规,不肯答应,往后躲了两步。 “沈大哥,好像喝多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何止是喝多了,简直就是喝傻了!”段磬差不多是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第四十七章 放不下 杏花白喝完一坛。 沈拓有些醉意,邢苑依然纹丝不动。 “青灵,再去开一坛来。” 她一个侧头,视线正好落在段磬脸上。 段磬知道她其实已经醉了,那些清香四溢的酒水,都好似喝进了她的眼底,期间一片珠光水色,美不胜收。 “青灵,不用再拿酒了,他们两个都醉了。” 他不由分说,走到邢苑面前,将碍事的沈拓给推到一边。 “我送你回屋。” 不费劲,就将她抱起来,邢苑伏在他的肩头,咬着自己的手背,一味地笑,笑声哑然勾人。 段磬闻得到酒香,也闻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幽幽,闻之欲醉。 她不挣扎,他也乐得送她进了屋,放上床,拉过锦被替她盖好。 邢苑的手,搭住了他的衣角。 他微微俯视:“酒喝多了不好。” 五根雪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攀爬上来,摸向他的脸庞,胡子扎得她微痒。 邢苑笑着,发髻散开来,青丝铺满枕巾,媚眼如丝。 段磬握住了她那只不老实的手:“睡便睡了,不许摸。” 邢苑上身微微抬起,眼角都快滴出水来:“偏要摸,别人摸得,我就摸不得。” 段磬失笑道:“没有别人,你别听沈拓那小子的混话。” “原来,你已经有相好了。”邢苑很轻叹一口气。 倒是没有怨尤的意思,在段磬听来,却有些百转千回。 “其实,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的,华无双的话,其实都没有说错,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邢苑还是在笑,手却缓缓放开来。 有些东西,有些人,注定不是属于自己的,强求的话,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这样的道理,以前她不懂,结果非但把自己差些逼到绝路,还害死了人。 那个人,对她很好很好的,她上半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邢苑半合了眼,喃喃低语道:“冬香,药煎好了,端下来吧。” 段磬没有问她,冬香是谁,只是怜惜地看着她。 随即将她的手指蜷起,凑到唇边,细细亲吻了一下。 邢苑翻过身去,睡着了。 段磬走出屋时,神色间有些倦怠,也有些柔和。 走过沈拓身边,老大不客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装什么装,起来做事了。” 沈拓被打得直喊:“段都头,你下手也太重了。” “装醉也不会饶过你。” 沈拓嘻嘻一笑道:“没准过后还会要谢我的。” “她不是那样的性子。” 好不容易,才对他敞开些心怀,怕是经过了沈拓的几句胡扯,又快快地关了起来。 “她,喝醉了?”沈拓像是要往里屋瞧。 “已经睡了。” “我也没想到,她会受刺激这么大,平日里,不见特别上心啊。” 段磬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了,我也不是那毛头小子了。” 段磬根本懒得搭理他:“对,你不是毛头小子,等着存一辈子,然后去赎海棠吧。” “你与华老板如此交好,就不能替我求求情,一万贯,这是狮子大开口的买卖,就是把我一刀一刀割了卖,也不值这些钱。” “他不是存心讹你钱,他只是不愿意海棠跟着你这样一个穷小子受苦。” 沈拓叹口气,一转眼却见着青灵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看。 咧开嘴来,很是豪气地问道:“青灵,你愿意跟着我受苦不?” “我也不愿意。”青灵回答的那叫一个干脆。 沈拓这次是受打击了:“什么,你,你都愿意伺候人了,还怕吃苦?” “我没伺候人,我是帮忙做事,姐儿说的,我是自由身。”青灵也冲着他笑了笑,“我的月俸也比你的多。” 段磬一怔之后,朗声大笑,连声夸赞。 青灵被夸得依旧不卑不亢,扬着小下巴,将收拾好的碗碟拿下去清洗。 “连这个小丫头都看不上我。”沈拓懊丧地扒拉头发。 段磬才没空理他的怨声载道,直接扯着他往外走:”还有正事要办,吃饱了就干活去。” 沈拓的呱噪声,渐渐地走远了。 邢苑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翻身。 她觉得身上一时热,一时冷,想要睁开眼来唤人,却怎么都没有力气。 手指好不容易抓住了帐子的流苏,耳边听到一声环佩叮咚,有人撩开门帘进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帐子顶是缠枝蔷薇的花色。 目光一溜地往下,她见着自己雪白的腕子上不知何时带了两个金钏儿,大小刚好合适,一方细绢的粉色帕子掖着。 来人,已经走到床榻边,拨开层层纱幔。 她见到了闵岳的脸,英俊到有些阴郁的五官,乌发没有束冠,倜傥地垂在肩膀处。 他甚至都没有穿正式的外衣,宝蓝色的袍子,仅仅在腰间松松地挽着一条绦子。 闵岳俯下头来冲着她笑,一只手已经探到她耳边,捋着她的碎发:“苑苑。” 她想着要放声大喊,将他逐出房去,没想到唇瓣一绽,笑得如馥郁纯白的花:“侯爷。” “苑苑想我不想?”闵岳听了她的娇唤,笑容散开。 “想,每天都想着侯爷。”邢苑扭动一下腰肢,将半张脸都紧紧贴在他的掌心,恨不得就此融化了,渗进他的身体里头才好。 闵岳还想开口调情,那扰人的咳嗽声,又很不合时宜地传来。 邢苑听得心烦气躁,想一想,还是要起床去看一眼。 被闵岳一把按住了肩膀:“苑苑,你这是要去哪里,这些事,让冬香去便是了。” “他在喊我。”邢苑娇怯怯地说道。 “有冬香在,他不需要你的。”闵岳说得温柔又残忍,“苑苑,你在他们家人的眼里,是什么样的存在,其实,你心里头比我更清楚。” 邢苑默而不语,却将双脚收了回来。 “只有我心里头是有你的。”闵岳抓过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衣料凉凉的,闵岳的眼底却像是有团火,簇簇而烧,一下子蔓延开来。 邢苑往床角缩了缩身子,闵岳已经欺上来。 根本不容她再迟疑,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再躲开,一张嘴含住了她小小的,玉雕般的耳垂。 濡湿而潮热。 邢苑听到有压抑不住的细碎呻吟,从喉底吐出来。 “把你的身子给我,苑苑。”他的声音,仿佛蛇信,嘶嘶作响,诱人堕落。 邢苑别过脸去,才想答应,话都到了嘴边,顿住了。 她听到了哭声,铺天盖地,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瞬间将她的整个人都湮没掉,再透不过气来,再无法呼吸。 窒息,让她醒转过来。 邢苑满头大汗地坐起身,喝过的酒都挥发出来,满屋子的酒气。 她居然梦见了闵岳,居然梦见了曾经的荒唐。 慢慢蹲下身,找到鞋子穿起来,她将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给推开来。 凉风贯脑,让她清醒了过来。 转过身,看着纯白的帐子,这才是她如今住的地方。 方才不过是一场梦,一场让她放不下的梦。 青灵听到她起身,过来看一眼,见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吹风,赶紧要来关窗:“姐儿,风凉,这是要生病的。” “让我吹一会儿。” “姐儿,段都头和沈大哥都出去办事了。” “我知道。” “段都头临走前,交代话了,说沈大哥是故意逗你,说的都是胡话,让你别记挂在心上,要是你真不信,等华老板回来,他带你去当面对质。” 邢苑有些倦意地笑了笑:“他都这样说了,我怎么还会怀疑他。” “沈大哥,太坏了,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倒是这句话,真把邢苑给逗乐了。 在青灵心眼里,感情才是最简单,最单纯的。 喜欢,或者是不喜欢。 只需要她自己的一句话。 “沈拓,其实人还不错。”邢苑笑着替他打圆场。 虽然说话的方式不对,其实目的几许,她大致能猜到,不算坏心眼。 “他好在哪里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来着。” 青灵将方才沈拓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同邢苑说了。 “在他眼睛里,我就是那伺候人的,我还觉得他不如我呢,姐儿,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邢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做得很好。” 以前,对着门吵架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丫头是裘家最聪明伶俐的一个,嘴皮子利索着,再长大两岁,怕是能口灿莲花。 “姐儿,你才出了汗,又吹风,我这就去给你烧洗澡水,热乎乎的泡一泡,就暖和了。” 邢苑笑着见她欢喜地做事去了。 身子骨可以用热水捂,心里头通体生凉,又该拿什么去捂? 等到洗澡水送来,邢苑捂了进去,舒服地吐口气。 “姐儿,我真不觉得我是在伺候你。”青灵从后面给她浇热水。 “是,我也不觉得,你是能者多劳。” “对,我是能者……” 青灵的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没有说完。 邢苑猛地察觉到不对劲,在浴桶中转了半个身。 青灵的小细脖子上头,有两根长而有力的手指,掐的她小脸孔,慢慢地涨红,鼻翼使劲扇动,还是透不过气来。 第四十八章 归宿 “看女人洗澡有意思吗?” 邢苑沉着气,居然还是很镇定。 顾瑀的眉梢一挑,她居然不怕他。 经历过那几天,从她脸上都看不到丝毫的阴霾。 “你是来寻我的,还是寻这小丫头?” 邢苑的身子还都尽数埋在水中,头发披散下,双眼灿若朗星。 “当然是寻你。”顾瑀将手指放开来,在青灵背后一推,“小丫头碍着我们的好事,出去,我饶你不死。” 邢苑给青灵使了个眼色,千万别对着干,她能应付场面。 青灵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屋去。 顾瑀不慌不忙,搬过一张雕花大椅,正儿八经地坐下来。 “你的身边人倒是有情有义。” “哪个人的心不是肉长的,你对别人好,别人自然也会对你好。” 顾瑀阴冷一笑,手指晃了晃:“你说错了,我就是许家那养不熟的白眼狼。” “许家是谁,我不认得。” 邢苑的眼波盈盈,看着顾瑀。 顾瑀玩味地将上身前倾,注视着她:“你还真是的不怕。” “真的不怕。”邢苑身子一动,水波荡漾,人心荡漾。 “你猜我会怎么对你?” “杀了我。” “远远不止杀了你,你这样的美人一下子就死了多么可惜,我要慢慢地折磨你,把你一身的细皮嫩肉,小块小块地咬下来,听着你惨叫连连,让你全身被鲜血铺满,你说好不好?” 顾瑀的声音越发低柔,轻缓。 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邢苑很庆幸自己还泡在热水中,否则怕是全身都要跟着起鸡皮疙瘩了。 “那么,你可知道,我这院子里还住着别人?” 一个足够让他忌讳的人。 “不就是段磬嘛,都说他侠义盖天,武功高强,我看也不过如此,他被楚知州召回州衙去办事了,一时半会赶不回来,美人,你放心,没人会来打扰你享受的过程。” “州衙离这儿不过十五里,你要是一刀杀了我,那么他自然赶不及,你要是预备着慢慢折腾,只要我留着一口气,总会找到你报仇的。” 邢苑一低头,看了看身周的温水,里面有她的倒影。 顾瑀显然很认真地考虑了她的话:“美人说得也对,段磬的黄骠马脚程好,回来不过才半个时辰就足够,那么我就少些乐子,只放血,不咬人了。” 邢苑忽而抬起头来,又直视着他。 顾瑀在她漆黑的瞳仁中,仿佛看到了什么,一晃而过。 “那么,你是不是害怕?” “我怎么会怕,真是笑话。” “万一,我在浴桶里头藏了一把刀呢,等你走近了,趁你不备,给你一刀。” 顾瑀被她说得笑起来:“美人,你手无缚鸡之力,别说给我一刀,你怕是连只鸡都没有杀过,便是给了你一把刀,你也不敢的。” “我敢。” “你不敢。” “那你给我一把刀,看我敢不敢。” 顾瑀前仰后翻,乐不可支:“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美人,没想到却露出破绽,你哪里来的刀,这浴桶里头藏着的,我倒是很想来摸一摸,怕都是好东西吧。”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过来。 邢苑的后背已经紧贴着浴桶。 顾瑀又想出个新招:“要不,你自己站起来,让我瞧瞧也好,没准我看得满意,就一刀杀了你,让你少些痛苦。” 看美人脱衣,有很多乐趣。 当时在暗室,最美的那个,为了保命,还不是乖乖就范,一层一层的纱衣剥开,露出鲜活白嫩的年轻胴体。 扔在地上的不仅仅是衣服,还是属于一个女人的自尊和底线。 邢苑越是倔强,他越是起了调教的兴致。 他要折磨她,挫去她的傲气,将她的所有都在脚底下踩得粉碎。 这样子,才会让他产生异样的快感。 邢苑的一只手搭住了桶沿,玉指纤纤,指甲泡过热水,是诱人的粉色,带着一层柔光的水渍。 顾瑀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这女人,真是个妖精。 在暗室时,偏偏就没来得及尝到她的滋味,要是为了逃避段磬的追踪,他跑得远远,离开了扬州城,都不能得偿所愿,那么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他不会跑的,他一定要得到她,再毁了她。 让她痛苦,也让段磬痛苦。 “站起来,站起来让我好好欣赏。” 顾瑀怂恿着她,也是胁迫着她。 尽管她展现出来的神态,对他并无惧意。 可他知道,她不过是野狼爪下的一只小兔子,他肆意玩弄都能玩死她。 邢苑用牙齿咬住了嘴唇,唇瓣嫣红,仿佛是熟透了的一颗樱桃,等人采撷。 “我说话算数的,你站起来便是。” 顾瑀想,只差一步,只要她愿意赤身裸体地暴露在他面前,那么有些东西在她心里头,就跟着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邢苑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 眼角似乎有泪,楚楚可怜地紧。 扑啦啦一声,她果然是站起了身。 水珠纷纷滚落而下,激起无数的涟漪。 顾瑀的双眸收缩成一点,惊呼道:“你,怎么会!” 邢苑的衣裙都好端端穿戴在身,不过是放下了头发。 她选的衣料都是素锦的,即便浸透了水,变得沉甸甸的,依然将身子裹得很严实,根本看不出丝毫的裸露。 “我说了,我不怕你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顾瑀恨恨地想要扑过来抓她,才走得两步,脚底下一软,整个人差些往前栽倒。 他中了道,他中了一个女人的道! “你离我差不多有七步之遥,而药性已经上来,你走不过五步必倒。” “你,你把迷药下在哪里!” 顾瑀嘶声喊道。 邢苑撩起一捧洗澡水:“就在这里面,你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发现屋子里头很香吗?” 是,是很香。 他居然也有天真的时候,以为美人洗澡,香喷喷才是正常的。 “这种迷药很贵的,解药也贵,我这次却为了你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破费败家了!”邢苑跨步,走出浴桶,所站之处,湿漉漉的一片。 “段磬居然让你做诱饵,他当真不关心你的死活吗,要是我一上来就狠心动手,你的迷药药性,根本来不及奏效。” “因为我们算准了,你、不、会。” 邢苑笑吟吟冲着窗外喊:“你们要躲到几时,还不快些进来,该绑的绑起来,该堵的堵起来,难不成就让我落汤鸡似的陪着这个恶贼聊天说话。” 顾瑀有些绝望地扭头而望,他的身子已经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委顿在地。 段磬推开窗子,跃身进来,走到顾瑀身前。 “我怎么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 顾瑀咬牙切齿道:“你太卑鄙了。” 沈拓在窗外笑得啧啧作声:“听听这位的话,你居然有脸说旁人卑鄙,方才邢家大姐说的一点没错,你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对你用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 邢苑忍受不了全身泡在水里的感觉,匆匆去隔壁屋子换干净衣裳。 青灵早在那里候着,见她进来,欢喜地扑过来,拉住她的双手上下打量。 “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 “段都头想出来的法子真险,我担心那恶贼万一先动了手,可如何是好?” “这个世上怕是没有几个男人会对在洗澡的女人下杀手的。” 邢苑笑了笑,段磬什么都考虑好了。 其实,窗子离顾瑀的距离更近。 顾瑀在明,段磬在暗,如果有万一,他也担保过,定可出手相救,绝对不会伤害到她一丝分毫。 她相信段磬,所以演这场戏,才会这般坦然,才会让顾瑀一点一点放下了戒心,入了他们事先设好的套。 “姐儿,我等的急死了,一颗心扑扑乱跳,到这会儿都缓不下来。” “斩草要除根,这一次,便是同这人做个了结的时候。” 走到屋外,段磬已经将顾瑀层层地捆绑了,扔在院子里头。 顾瑀开始的时候,还大叫大嚷。 沈拓实在听不下去,去灶间找了块抹布,将他的嘴给堵上了。 “你的罪证,也不用我再说一次,那些冤死的女子,阴魂不散,都是因为大仇未报,你当日买通狱卒逃出生天,此事,我会另当追究,不过相同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一次,我不会再将你送回州衙大牢。” 段磬沉声说道,既然他能够逃出去一次,那么就能逃出去第二次。 今天真的就这样巧,楚知州忽然唤了他到跟前,让他去三十里开外办公差。 幸而,他多长了一个心眼。 “至于你的归宿去向,我们几个也商量过了,有一处是最适合你的。” 邢苑默默地,始终没有开口。 等到段磬和沈拓将人带走,青灵忍不住问道:“姐儿,段都头他们送他去哪里?” “欠债还钱,血债血偿。” 在不远处的一个僻静地方,那些冤死女子的家属早就收到消息,在那里聚集等候,将顾瑀交给他们来处置,那是再适合不过的。 邢苑抬眼,望着院外的天空。 其实,段磬的心态也有些改变了。 要是照着以前,他一定会强调让罪犯绳之与法,而不是如今这样类似于私刑的结局。 这种改变,对他,究竟是好,还是坏? 第四十九章 倾诉 段磬回来地比邢苑预料地要快。 一院子的人,都没有提要吃晚饭这事儿。 青灵沏了茶,送到每个人手边。 邢苑将滚烫的茶喝落肚子,才觉得暖意慢慢泛上来。 “都处理好了吗?”她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段磬有些走神。 “我们把人放下来,那些家属就都扑了上去,那恶贼的嘴给堵着,也听不出动静,段都头只说要走,我也没来得及看结果。” 沈拓倒是觉得有些可惜。 “那些人不会让他死的,总会留着条性命。” 段磬说得淡淡,这是事先就约定好的,他们感激他全力相助,所以一口答应。 邢苑听了,心里头还是有些堵。 案子差不多已经了结,只还差了一个人。 一抬头,与段磬的视线一碰,很显然,两个人想到一处去。 邢苑没敢说,阿贞是要留给七爷处置的。 挑拨了七爷手底下的人,觊觎着七爷赚钱的货,怕是在七爷眼中,也是大罪了。 段磬不是会去找女人麻烦的,他是在等她表态吗? 邢苑想一想,决定说个小谎。 大谎伤身,小谎怡情。 “阿贞的事情,不如等华老板回来,让他决断比较好。” “你信得过,他会公正处理?” “我不信他,但是我信你。” 邢苑说得很自然,很顺口。 段磬方才缓缓露出一丝笑容来,这是他回来以后,露出的第一丝笑容。 “那三个助其越狱的狱卒还有那个大夫,如何处理的?” “这四个人可没有靠山,还算姚仵作有些私财,上缴了,换了些方便,其余三个都被发配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姚仵作被打了五十大板,逐出扬州。” 邢苑才算是听到件扬眉吐气的事情。 这辈子,应该不用再见到姚鲁明这个人了。 最好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再见才好。 “事情解决地差不多,我也就不在你这里多叩扰了。” 段磬的一句话,让邢苑的笑容凝在嘴角。 她居然把这一茬事给忘记得一干二净。 段磬住在这里,是为了要保护她不受伤害,如今主凶已经落网,而且是不会再有翻身出来作恶的可能,段磬自然是要走的。 他一直是要脸面,要名声的人。 为了她,这样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他付出良多。 她不能贪得无厌。 “段都头,你的住所还没修缮好。” “我可以住衙门里。” “两个大男人成天挤在一起,很是不妥。”沈拓苦着脸道。 段磬的作息很规矩,沈拓有时候晚上想出去逛逛,找些乐子,还要忌讳着被他牵着头皮,所以实在是不想与他共住。 “段都头。”这一次开口的居然是站在一边的青灵,“段都头急着住进来,是为了姐儿的安危,如今急着搬出去,还是为了姐儿的名声。” 段磬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嘴角松了些。 “其实,段都头住在这里,与姐儿也算不得孤男寡女,院子里头还住着我呢。” 沈拓恨不得与青灵一条心,连连称是:“段都头怎么着也要等自家的屋子修好了,才搬回去,要么,你先住在销金窟里头,反正华老板也不会为你伸手要钱。” 段磬斜眼一看,邢苑听到销金窟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发沉,生怕沈拓的乌鸦嘴又信口开河,赶紧地答应:“也是,住在衙门里,诸多不便,那就等家中修好,再搬不迟,就是要叩扰多日了。” 邢苑果然对销金窟三个字甚为不满,看着沈拓也各种不顺眼,起身寻了个借口,就回屋休息去了。 沈拓还不知不觉地问:“邢家大姐的脸儿怎么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那不是你又说了不该说的!”段磬恨不得找根针,将他的嘴全都缝上才好。 “段都头身正不怕影子歪,我这两句话,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打圆场。” 沈拓赔着笑,生怕段磬也动怒,草草地告退回去。 段磬想一想,站起身来,走到邢苑的屋门外,敲了两下:“你睡下了没?” “睡了。”硬邦邦两个字。 “要是还没睡着,我同你说几句话。”段磬失笑道。 “已经做梦了。”邢苑说完这句,先噗哧笑出声来。 要是再矫情闹别扭,反而显得她太小气。 起身,懒洋洋地将门打开:“有话就站在这里说。” “我要说的挺多,怕你站不动。” “站不动,我坐着听。” “得令!”段磬当真去搬了张椅子来“你坐着,听我说。” 邢苑都不好意思推辞,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你酒醉的时候,说了许多话,我都仔细想过,我从来不曾觉得自己的名声会被你拖累了。” 邢苑吃了一惊,段磬说的是她酒醉的时候,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今天能让顾瑀入套,其实不过是因为,我们做戏一半真来一半假,他从越狱那天起始,就密切注意你的动向。” 就像是苍蝇闻到了带血腥的气味,嗡嗡围绕,恨不得直接拍死。 “方才他说,要是他狠心上来就杀你,我该如何解救。” 邢苑明明记得他是斩钉截铁说过,他完全有把握救她,难道,只是敷衍? “顾瑀的身手,只比我弱了一点点,如果他当真冲上来就下杀手,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蹲在窗下,屏息等待的时候,最是难熬。 提心吊胆,听着两个人对话中的每一个字。 邢苑撩拨起的水声,搅乱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心。 段磬说得很诚恳,缓缓在邢苑身边蹲下身来:“如果你因此受了伤,我想过,我会加倍偿还与你。” “如果,我不幸丧命,你也不用内疚,没有你出手相救,我在暗室的时候,已经死了。” 邢苑会为了沈拓两句玩笑话动气,却不会因为这个郁郁。 在她想来,这是分开的两码事,不能相提并论。 “我没有对你说过,在暗室的时候,我努力支撑下去的动力是我始终相信你会来救我的。” 邢苑的声音很软很柔,眼底有一层梦幻的光晕。 或许,是她自欺欺人,为自己求生找一个借口。 然而,在最后昏迷的时分,她能够察觉到段磬的气息,很虚弱地探出手去。 手指相勾,她想着,要是再也不放手,也是一件美事。 段磬没有说话,脸上有种动容的神情。 邢苑的声音太柔软,却仿佛是在他心口狠狠地撞了一下。 很多日子了,很多日子,他没有尝试过这样的心悸。 那个人以后,那件事情以后,他甚至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动心的。 但是,邢苑已经不知不觉走近他的心里,驻扎而住,生了根,发了芽。 “其实,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邢苑轻轻笑了一声,毫无掩饰:“说出来,心里头很是舒服,倒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说完以后呢?”段磬问得很奇怪。 “说完以后,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呗。” 邢苑一抬手,将手放在段磬的发顶,他的头发和她想的一样,稍嫌硬朗,微微扎手,就像是他刚正不阿的性子。 段磬任由她摸了两下,才抓住了那只手:“什么叫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你都不问问我的回应?” “为什么要问?” 如果答应让人难受,那么还不如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段磬才要张口,邢苑的另一只手堵了上来,微凉的手指,抵在他的唇间。 “我是不是问过,你为什么留着胡子?” 段磬点了点头。 “你说是因为一个赌约,女人的直觉很奇怪,当时我就猜想,这个赌约与另一个女人有关,你定然是给自己个期限,如果你不能真正放下她,就不会刮去这犹如面具一般的胡子,你把自己的喜怒哀乐藏起来,也是因为害怕。” 害怕受到伤害,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邢苑看着段磬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哪一天,你觉得可以面对我说了,我还会在这里等着听你一五一十地说完,你说好不好?” 段磬又是怜惜,又是佩服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魔力,可以将他的心事拿捏到如此精准。 “别这样看我,我怕会等不住。” 邢苑盖住了他的双眸。 段磬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手指带着淡淡的香气,分别停留在他的眼帘和嘴角。 忽而,段磬觉得发顶一沉。 邢苑的嘴唇刚好落下来,印了一个很淡的吻痕。 “但愿,我不会等得太久,你不会让我等太久。” 段磬突然觉得心疼,他心疼邢苑,心疼她的过往,心疼她的心事,心疼她的性子,心疼她的一切一切。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这样的情绪。 以前没有过,以后怕是也很难。 他没有说话,怕惊到了她的手。 只是很缓很缓地点了一下头。 权当是给了她一个答复。 所以,他没有看到邢苑笑着笑着,晶莹的泪珠仿佛落了线的珠子,顺着雪白的脸颊,滚落在衣襟上,摔得粉碎。 第五十章 因果 一清早,扫街的在州衙门外捡拾到沉甸甸的麻包袋,敲开了州衙的门,捂着鼻子道:“不知是谁家扔在此处的下水,鲜血淋漓,一股恶臭,要不要回禀了知州大人。” 衙役起先还不当回事,将扎得很紧袋口绳索,一圈一圈打开:“哪个胆子这么大,抓着了,定不轻饶。” 一声惨叫,很快传遍了整个衙门上下。 段磬收到消息,不久前越狱潜逃在外的重犯顾瑀,不知被谁抓到,全身被锐利的小刀割了几百上千个口子。 与凌迟处死的区别只是,他还留着气,而且不会很快死。 楚知州远远地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让直接送进大牢,关押起来。 这一次也不用大费周章,直接按照刑律,判了个斩立决。 三天以后,推出法场,人头落地,扬州城百姓个个拍手称快。 楚知州听得赞誉,心中倒是美滋滋的,有些细节不予再过多追究。 尹雀师爷提了两三回,他都不接口,尹雀知道他是尝到甜头,又收了好处,又得了好名声,想要借着此事再算计段磬,却是不能够。 楚知州还将段磬唤道跟前,夸了几句,赏了些奖励,再说让他将一直拘禁在后面小院的女子给放了。 段磬见尹雀盯得紧,有些话也不好多说,应付得答应下来,取了钥匙,前去开门。 等那屋子打开,里头哪里还有的人在。 段磬赶紧将看守之人寻来相问,那人吓得腿软,只说那案犯被诛之日,那女子哀声恳求,说要去亲眼一见害她之人如何下场,他想着关在屋中的不过是个可怜人,也就答应了。 结果,那女子一去不回,他等得心焦,却见段磬前来放人。 段磬微微沉吟后道:“既然楚大人有令放人,你也不过是早放了一时三刻,不算要紧的事情,要是日后问起来,你别提起这一茬便是。” 那人谢了又谢,擦着汗,退了下去。 段磬进屋,绕着走了一圈,阿贞是做好准备走的,竟然把能带走的一样不剩都带走了。 连那日,端木虎扔给她装钱的荷包都不在。 “段都头,那个女人不会回来了。” 段磬一仰头,却是少年黑皮正从后墙翻进来,快步走到窗前。 “那你来做什么?” “我看着她被人带走,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落下。”黑皮将这种事情说得坦荡。 段磬却是笑了:“她收拾得很干净,连块帕子都没有留下来。” “可惜了。”黑皮才要转身。 段磬喊住了他:“既然都来了,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随手,摸出一串小钱,抛了过去。 黑皮的眼睛甚是明亮,咧开嘴来笑道:“就知道段都头是个好人,所以,不该说的,我从来不说。” 段磬听到他这一句话,便知道,上一回,他带着邢苑躲在树上监视阿贞的事情,都落在他的眼底。 “这是个好习惯。” “关在这里的小娘子长得不错,不过段都头身边的那一个才是更加美貌之至。” “承蒙夸赞,回头,我定然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 “段都头要是还有些闲钱,不如也赏了给我,我就告诉段都头一件所见所闻。” 段磬都不问是何事,非常干脆地将身上都摸遍了,凑出些零钱,一把都给了他。 黑皮也不数,直接往怀里头揣:“关在这里的女子,原来是要往西边走的,不知为何,走到一半,她又折了身往南,不多时,有辆马车正巧停在她身边,赶车的对她低语了两句话,她就眉开眼笑地上了马车。” “方向?”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 黑皮确实想追过去,再看个究竟的,未料到,他的双脚一动,飞来一颗石子,正打在他的脚尖之前,劲道十足,激起的灰尘,打得他面上生疼。 他知道对方是有底子的高人,而且已经给了警告,如果再要跟,必然会痛下杀手。 为了条不值当的线索,没必要把小命也给搭上。 黑皮当机立断,放弃了。 再回转过来,想摸摸底,却遇到了段磬。 “能说的只有这些,段都头嫌少的话,下次再另行补过。” “不少,不少。”段磬笑着道,“回头再请你吃顿饭。” 黑皮乐呵呵地点头,人已经滑溜到墙边,翻了上去。 “段都头,请我吃饭一定要有红烧肘子,否则我不吃的。” 段磬细想了黑皮的话,起初他以为是端木虎来接的阿贞,但是端木虎哪里请得起那样的人物为其驾车,要是销金窟那边的话,似乎也不像是华无双的做派。 也罢,既然走都走了,何必多想。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老天爷的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回头将此事前后,再告诉邢苑一声,整件案子就算是了结了。 邢苑在家中,忽然打了个喷嚏。 正在晾衣服的青灵,笑着道:“姐儿,是段都头在想你呢。” “小小年纪的,净想着这些事情,你臊不臊啊。”邢苑刮着脸皮羞她。 “我才不臊,我今年都十五了,我大姐这个年纪已经嫁人了,第二年就抱上娃娃,我的良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青灵嘴皮子利索,一股脑儿吐了真心话。 邢苑等着她晾完衣服,拉着手到跟前细看:“你的衣服当时都是临时改的,多半不太合身,趁着天气正好,我们去城里头一回,给你添置些新衣,我也要捎带点物什。” 青灵一听就乐了:“好啊好啊,我可想进城了,爹娘以前都不肯带我去,只说城里什么都贵,去了只是费钱。” 邢苑欢欢喜喜地换一身湘妃色缠枝盘花的衣裙,落云髻边簪着两支金银缧丝的绞花钗,揽镜一照,镜中人笑颜如花。 “姐儿带我去买衣服是幌子,怕是想着段都头,想去见一见才是真。” 青灵不太明白,过了三两天,段都头依旧是搬了出去,只说是城中的朋友替他寻到新的住处,地方宽敞,比原来的还强。 邢苑没有刻意挽留,说是州衙九华村两头跑,每日里也是怪累人的,既然已经寻到好住处,还是搬回城里去住的好。 这搬出去就搬出去,段都头竟然好几天都没露过一面。 青灵虽说不太懂男女之间的道道,也察觉出来,两个人之间是有隔阂了。 她想想不服气,青灵是个实心眼的,以前听村子里的大婶子小姨子说邢苑人品不好,风骚入骨,便是见一次啐一次。 后来知根知底了,她又胳膊肘一个劲往里头拐,觉着邢苑那是天底下都无双的好女子,别说是段都头了,就是再比段都头好上数倍,十倍的男人,也是足够配得起的。 这般,将邢苑冷落着,她有些不服气。 邢苑还偏生像没事人一般,照样吃吃喝喝,睡得安稳。 也不是为情所伤的模样。 倒是让青灵有些迷糊了。 正好,趁着这次进城,她也好跟着一探个究竟。 邢苑去村口雇了车,青灵坐不安稳,不时地撩开窗帘往外看。 “姐儿,还有多久到城里?” “快了。” “姐儿,我们在城里吃饭嘛?” “吃,带你去吃好吃的。” 青灵得到回应,一脸的笑容。 邢苑见着她这般,心情也是大好。 等车子进了城,青灵索性拉着她的手央求道:“姐儿,别坐车了,外头好生热闹,我们下去边走边瞧。” 邢苑拗不过她,提前下了车,青灵已经挤到街边的摊子上,看些新奇的小玩意。 两个人边走边停,耽误了不少时间,东西也是买了不少,青灵大包小包地提携着。 “姐儿,时辰不早,我们先去找段都头,将东西放在他那里,再去吃饭好不好?” 邢苑见她也快拿不动了,点点头道:“好,先去找他。” 路边,却有个人留意了她们俩的对话,闷头而笑。 青灵走在前面,冷不丁地从旁边冲出来个人,撞了她一下,她手里提着东西,站不稳脚,连着退了三四步。 “这是怎么走路的,撞了人都不说一声。”青灵净顾着抱怨,庆幸手里的东西没掉地沾了灰。 邢苑却对着那人的背影,喊了一声:“黑皮,那东西不值钱。” 黑皮听她认得自己,也不逃不躲了,转过头,笑嘻嘻地说道:“小娘子的眼力劲真好,不愧是段都头的相好。” 邢苑笑着啐他道:“大街上,别胡乱说话,那东西真不值钱,你还了她,我请你吃饭。” 黑皮没想到,她这般貌美,又这般和善,心里也为段磬欢喜。 青灵呆呼呼地问道:“姐儿,他拿了你什么东西,你让他还?” “他没有拿我的。”邢苑接过黑皮抛过来的一支银簪,“他拿了你的簪子。” 青灵不是笨人,顿时明白了:“他,他是个贼,姐儿,捉了他去见官。” “他不是贼,不过是同我们开个玩笑罢了。”邢苑记得段磬上一回说的话,这个黑皮虽是个街头的小混混,却也是个知道盗亦有道的性子,不做那不干不净的手段。 “小娘子说起话来真好听。”黑皮涎着脸,凑过来问,“不如,我们找地方坐下来,边吃边说?” 第五十一章 窗户纸 邢苑很是大方地笑了笑道:“你觉得哪家的菜色好?” 黑皮毫不犹疑:“回风楼。” “那就回风楼。” “小娘子真是好心人。”黑皮很是自觉地帮青灵提了所有的东西,“这种事情该由男人来做。” 邢苑笑吟吟的点了点头。 黑皮顿时觉得脸上都有面子,好女人就是在外头的时候,给足男人脸面,段都头真是好福气。 邢苑推说不常进城,把点菜的工序也推给了黑皮。 “小娘子,回风楼的菜钱可不便宜。”黑皮还算有商有量,要是吃垮了段都头的女人,以后麻烦多多。 “无妨的,你尽管点。” 黑皮暗暗咋舌,真是大方,看那身通透的气派,扬州城里都找不到几个。 他很是适当地点了几道拿手菜,外加一道红烧肘子。 端在邢苑和青灵面前的,却是粉嫩软滑的蟹粉狮子头。 “姐儿,这个好香。”青灵吃了一口,不停地夸赞黑皮能干。 “小娘子,那天你们坐在树上,我见着了。”黑皮一张嘴吃得油光水滑。 邢苑想起那天见他停了步,再走到窗口,应该是那个时候,这个猴精,做着一家的事,在另一家邀功。 黑皮想一想,她与段都头的关系非同一般,又请客吃饭,趁着兴致好,就将阿贞被带走的事儿又说了一次。 邢苑没有段磬那样的反应,她只是笑着听,也不插嘴。 黑皮觉着,没准小娘子知道的内情更多,还留了后招。 一顿饭吃下来,邢苑就没动几次筷子,一桌菜都让另两个用狂风扫落叶之势扫荡干净了。 黑皮坚持把她们送到州衙门前,才分了手。 “姐儿,也不知道段都头在不在?”青灵左看右看不见熟面孔。 邢苑也在想,是在外头候着,还是托话进去找一找。 州衙大门里,正好走出一位翩翩公子,脸生,不曾见过。 对方的视线却像是黏在她的脸上,怎么都移不开。 “登徒子!”青灵见了,低声啐道。 不,那眼神不一样,邢苑一怔,那人表现出来的,明显是种震惊,怀疑,还有不相信。 好似是大白天,见了个鬼。 邢苑被看得很不自在,将脸别转过去。 青灵索性捧着一大堆东西,横在她面前,将那目光给阻隔了。 “这位娘子?”那位翩翩公子还不死心,像是要往她们这边走过来。 青灵眼睛瞪得老大,预备着要轰人了。 “许四公子。”段磬来得及时,三两步将那人给拉开了。 邢苑偷眼一瞧,原来这个就是大名鼎鼎的许四公子。 不过,想到顾瑀在许家做的那些,这一位都是心知肚明,却为了维护许家的脸面,睁只眼闭只眼。 如此帮凶,不认识也罢。 许四公子不得已,被段磬拖着说了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再转过身,已经不见了方才那女子的身影。 “段都头,刚才站在那里的美貌小娘子,你可曾见到?” 段磬面不改色:“那位小娘子已经带着丫鬟走了。” 美貌不美貌,要你管吗? 许四公子一脸遗憾的样子:“段都头有没有见着她往哪儿去的?” “不甚留意。” “那,真是可惜了。” “许四公子认得她?” 许四公子像是忽然清醒过来,摇了摇头道:“不,不认识,以前不曾见过。” “约莫不是本城的人,走过就路过了。” 许四公子怅然若失,边走还边在摇头叹气。 段磬等他走远了,才转头唤道:“出来吧,他都走了。” 邢苑从转角施施然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不待见他?” “因为我也不待见他。” 段磬也能猜到,许四公子来,是为了顾瑀的事情善后,楚知州行了些方便,如何能够空手而归。 也不知,这个消息是否会传到宫中。 想来,许家应该是能瞒多久瞒多久。 只是,不久前才说了贵妃娘娘要回来省亲。 纸包不住火,终是会捅破了窗户纸的。 “怎么,不欢迎我们来?” 邢苑见段磬分明是走了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细细品味了他方才那句话,心中却是微甜。 “你捎个信来,我去接你们。” 青灵在旁边笑得咋咋呼呼:“十五里地,要是为了姐儿,我两条腿走走也没多久。” “那是不一样的。”段磬冲着邢苑笑得欢喜。 “房子真租到了?” “租到了,不骗人。” “是不是在销金窟里头租了一间,常来常往地住下了。” “还记着那些胡话呢,华无双尚未回来之前,我都不会过去。” 段磬见着邢苑嘴角的俏丽容姿:“也别怀疑了,过去家中坐坐便是。” 果然,离得不远。 独门独院,比过去好了几倍。 “你瞧着好不好?”段磬烧水沏茶,倒是有主人家的样子。 “要我瞧有什么用,你住着好就是。” 段磬背过身的时候,轻轻苦笑,至少不会有个让人心猿意马的,住在隔壁,整晚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你也不常进城的,以后应该不会再遇到许四。” 邢苑点一下头,她根本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见着许四,就会联想到顾瑀。 只会让人觉得作呕,恶心。 “对了,我遇见了那个黑皮少年。” “他还偷摸了我的簪子。”青灵赶着告状。 “他是不是拖着让你请客吃饭?”段磬还真是一猜一个准。 邢苑凑近过去,多看他两眼:“段半仙,这扬州城里,还有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有!”段磬正色道,“我去了一次端木虎如今住的地方,他就在城里,却没有见到阿贞。” “那是当然,他上一回不是已经做了了断。” “阿贞同人坐车走了,音讯全无。” “她不是同端木虎说,有个老财主要纳她去做小妾,没准已经在我们瞧不见的地方享清福去了。” 段磬没有再追问下去:“也许,你说得对。” 邢苑轻声唤道:“青灵,把才买的包子取出来,给段都头吃两个。” 青灵从一大堆东西里翻出热气腾腾的三鲜包子:“姐儿说,见了段都头,他一定就没吃过饭。” 段磬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原来你赶了这些路来,是为了给我送饭。” “段都头要是愿意,姐儿每天都能给你送饭。” 青灵是憋足了劲头想要撮合两人的。 段磬住在家中时,邢苑的神情里面,欢喜透着多些,即便那时候,都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紧张形势,她都没有丧气过。 段磬一般走,邢苑吃得也少了,每天早早地醒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头出神。 她问过几次,以往她没来做事的时候,还能见着邢苑进进出出院子,如今十天倒有九天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邢苑不能说,她停了做私盐的买卖。只说犯懒。 青灵揉了揉鼻尖,偷偷在心里说,这哪是犯懒,分明就是得了相思病。 段磬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咕嘟咕嘟喝水。 邢苑却已经起身了:“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段磬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连声咳嗽:“才坐了这么会儿,就要走了?” “出门有一阵子了,就是来城里转转,采办些东西,顺道再看看你,见你住得稳妥,我也安心了。” 青灵偷偷在她身后拉袖子,邢苑知晓她的心事。 其实,没来之前,她也是怀着期盼。 要是段磬这些天不见着面,见她骤然出现,该是很多惊喜,不言而喻,两个人能有说不完的话。 她想问的也不少,他过得好不好,楚知州可有为难他? 然而,真的见着,虽说温情脉脉,却也是显得有些淡了。 邢苑想,或许是因为患难已经过了,彼此没有亲近的借口,渐渐疏离。 她有些后悔来了这一遭,念想象个透明的泡泡,用手指头轻轻一戳,就破得无影无踪。 段磬说是要送送,邢苑也婉拒了。 等她带着青灵走出段路,青灵足足回头看了三次,而邢苑始终没有转身。 “姐儿,段都头一直看着你的。” 每一次回头,他还在原地,尽管人影越来越小,还是知道他在目送着她们俩。 “姐儿,为什么不让段都头送送我们?” “你提不动东西的话,我帮你分担些。” “不,不,不是这样的。”青灵双手将东西统统拥到胸口,“段都头为什么没有开口留我们?” 想来,要是开了口,她们留到吃了晚饭再回去,也是妥当的。 邢苑半垂下眼来,是的,段磬没有开口挽留。 她说要走,也不过是个试探。 等的是让他开口的机会。 他却是顺水推舟,将她们送了出来。 都没有提起,要一起吃饭,半个字都没有提。 “姐儿,你说段都头是不是在衙门里,遇到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青灵还帮着打圆场。 邢苑才想扯开话题,说句俏皮话,打破这有些沉闷的话题。 身周有女子惊呼的声音响起来:“三少奶奶,你是不是三少奶奶!” 邢苑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有些回不过神。 “三少奶奶,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死了。” 扑到她身前又哭又笑的女人,脸孔长得好是眼熟。 邢苑顿了顿,才开口道:“冬香,你怎么也在这里?” 第五十二章 心伤 冬香紧紧抓着邢苑的衣袖,眼泪把脸上的胭脂都染花了:“三少奶奶,那时候,你不是死了吗,我都没见到你最后一面。” 邢苑眼角发酸,冬香的出现,就像是将梦魇变成了现实。 让她迫不得已想起了更多的过往。 “三少奶奶。” “别这样喊了,我早已经脱开那个身份了。” “是,是,三少爷已经过世这些年了。” 冬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 邢苑看了看身后的青灵,她一脸的茫然。 她突然不想站在这里与冬香叙旧了,有些事情,她已经好不容易忘记了,为什么出现一个人要提醒她,曾经发生过的不堪。 “家里头还有些事,我先走一步,改天我们再叙。” “也好,也好的。”冬香没看出端倪,“我如今住在城里的胡子巷东侧,夫家姓董,很方便找。” “胡子巷东侧,我都记下了。” 邢苑没等冬香说出更多的话,逃走一般,带着青灵匆匆离开。 青灵从来没见过她走得这样快,需要小跑地才跟得上。 邢苑走出城门的时候,放停下脚步,一只手捂着胸口,慢慢弯下身来,脸孔煞白煞白,一丝血色都没有。 “姐儿,姐儿,你没事吧。”青灵放下东西来查看,“是不是走太快,接不上气了。” 邢苑的手指正抓在胸口的衣襟,嘴唇发紫,说不出话来,一味地摇头。 青灵看出不对劲,赶紧扶着她,要找一块地方坐下来。 “姐儿,你先歇歇,方才一口气走太快,怕是岔气了,别动,千万别动。” 青灵在她背后,替她轻轻拿捏。 邢苑的状态却不见好,气息越来越急促,眼见着,双眼翻白,一口气没回上来,晕厥了过去。 旁边生出一双手掌来,稳妥地接住了她的身子。 “段都头!”青灵又惊又喜,“幸好你来了。” “她是急火攻心,才会晕过去的,我先送你们回去。” 段磬目送着她们两人离开,心中有一股不安渐渐扩散。 邢苑明明是笑着离开的,但是明眼如他,怎么会看不出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有些人只可共患难,有些人只可共富贵。 两个人分开了多日,他对她的想念,从来没有减退过一丝一毫。 但是,他不能说。 就像当日,他输掉的赌约,立下的誓言。 他输给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邢苑看似柔弱,实则要比他勇敢。 他居然始终没勇气,多跨出那一步去。 不,不是在忌讳她寡妇的身份。 他跨不过去的,是他不想回头去看的那一部分失败的自己。 于是,他悄悄地跟在后头,想着送她们两上了马车,出了城门,可以稍稍安心。 没料得,邢苑无意中,偶遇故人,挑起旧事心伤。 竟然晕倒在路边。 他打横抱着她,见她平日里明艳如花的容颜,渐渐褪了色,仿佛是花朵开到极盛韶华,从枝头飞舞落下,生命力泊泊流淌而出,再无那吸引人的春花之色。 为什么,每一次,这样鲜活的人儿,都在他的眼前受伤,让他觉得心痛如绞。 上一次离开时,他将院门钥匙还了给她。 这一次,索性从黄骠马马背上,飞跃而起,飘入小院中,足不点地,进了屋。 邢苑半分没有被惊动,眼睫都没有晃动一下。 段磬蹑手蹑脚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一只手半扶起她,另一只手,在其背后推宫活血,将血脉处的郁结慢慢消散开。 不多时,邢苑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双眼中没有焦距,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苑儿,我已经送你回来了,不用担心。” 段磬将她半搂半抱,拥到怀中,柔声说道。 “是我不好,你欢欢喜喜来看我,我却冷着脸,没给你半分的回应,让你收了热心肠,难过地回家,都是我不好。” 邢苑的大半张脸伏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离得近,好似整个身体都跟着会产生共鸣,邢苑不舍得放开。 不舍得放开这个温暖的人。 “段磬。” “嗯?” “不是你的错,我刚才晕倒,不是你的错。” 邢苑一向不是贪心之性,只要他来了,已经都足够,不会再去计较先前的。 “你这个是旧疾还是?” “也算是旧疾,几年前发作过一次。” 段磬握住她的手,手指冷得不像话:“等华无双回来,让他好好替你诊治一番,我才好放心。” “缓过气就好了,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我不想去销金窟。”这一次,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段磬一愣,随即朗声而笑。 邢苑半趴在他身上,感受着他的笑声。 “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你都说了不信了,为什么还要忌讳销金窟,那里头,当真是干净地不能再干净的地方。” 邢苑自然明白,此干净非彼干净。 “阿贞不也是销金窟里头出来的?” “她原先在里面也属于不入流的,而且人品好坏,也怪不得华无双,他一个做老板的,手底下的人又多,哪里真都顾得过来。” “你总是为那个人说好话。” 邢苑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姿态最是亲昵不过,她只是觉得心安。 那种窒息的感觉,也是古怪,见到段磬的一瞬间,就荡然无存。 “他算是我的挚友,曾经帮过我良多。” 段磬对旁人的好,从来不加掩饰。 邢苑也正是赏识他这一点,要是因为女人的两句耳边风,就抛下了过往的旧友,这样的男人,哪里真的值得交付。 “我先头与你说话时,有些置气,却是因为衙门里头的事情。” 段磬直筒倒豆子似的,将近来尹雀师爷三番两次找他麻烦的经过,同邢苑说了。 尹雀没回来之前,楚知州还有所收敛,如今尹雀从旁煽风点火的,楚知州竟然是一味往自家捞银子。 连着几件明摆着的案子,嫌犯好不容易抓来,到最后,不过是草草收场。 段磬手底下的人,又被尹雀寻着借口,扣了月俸,个个敢怒不敢言。 邢苑听他三两句说过,知道段磬说得简略,实则已经很是严重。 “那些衙役本来赚的就不多,再这样一来,养家糊口都不够。” 邢苑抬起眼来看他:“莫不是,你把自己的拿去贴补他们了?” 段磬但笑不语,一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 “要不要,我拿些出来也贴补贴补你。” “还没穷到那个地步。” 两个人相视而笑,彻底将阴云一扫而尽。 “要是衙门里头事多,你先回去照应,我已经没事了。” 段磬的手,在邢苑的额头细细拂过:“尹雀再想闹出大动静,我都不会让他得逞的。” “那你岂非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不过是又一肚子的坏水,要是真惹毛了我们,沈拓已经放了话,日子过不下去,他就找一条麻袋,将尹雀装在里头,拖到暗巷去暴打一顿出出气。” 还真像是沈拓的风格,邢苑忍不住笑道:“打完以后呢,活计丢了,还不是一样不能过日子。” “做不成衙役也可以做其他的。” “那么,要是让你不做这都头呢?” 邢苑试探着问了一句。 跟着七爷做了这几年的偏门生意,本来她是坦然处之,如今遇上了命中的劫数,她忌讳着段磬的身份,总是怕会到时候公堂相见。 所以,适时地收了手,想着要脱清所有的干系。 经过端木虎和阿贞这一横插而出的枝节,七爷却是有了真正应允她脱身的意思。 用车来接阿贞的,说穿了,也是七爷所派之人。 至于,怎么将阿贞哄骗着上了车的,她是没有亲眼见到。 七爷的手段,毒辣无情,她却是稍许领教过。 曾经,另一条线上头,有人想要叛变投靠另一家的买卖,被七爷发现阻止。 那人起初仗着自己也曾立下过汗马功劳,以为可以逃过一劫。 三天以后,他只恨不得当初捉回来时,就先一头撞死了。 邢苑去送银子的时候,见到七爷在欣赏屋中的一只大瓮。 瓮中之人,仅仅露出个脑袋,奄奄一息。 她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七爷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喊她留步:“你以为我砍了他的手脚,我怎么会这样做,我不过是硬把他塞进了这只瓮中,然后引着一路蚂蚁前来。” 邢苑头皮发麻,又不敢违抗七爷的意思,站在那里,恨不得双眼都看不见,双耳都听不见才好。 七爷的手,很轻柔搭在她的肩膀上头:“你放心,只要你不背叛我,有一天,你想上岸,我也可以放你走的。” 邢苑一个劲点头,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阿贞的下场究竟会如何,她不会去问七爷,想来七爷也不会说。 不过,那次送完消息,七爷有意无意地吐露过一句,既然她这么想讨男人欢心,我就好心成全她,让她一辈子都如愿以偿。 “你不想我在衙门中当差?”段磬奇道。 “你不是才说了,不做衙役也可以做其他的。”邢苑忽而,心虚了。 第五十三章 沉塘 “我做都头,不是为了讨一份生计。”段磬抓过她的一缕头发,答非所问的。 “为什么,你这么香?” 邢苑瞧着他的笑容,耳后根热热的,发烫。 “你鼻子坏了,哪里来的香气!” 若非是遍身幽香袭人,当日如何能够引得顾瑀入套。 这话,段磬却不能说。 他一只手托起邢苑的脸,垂眼看她。 邢苑鼻息中,萦绕的都是他的气味,胸口熨烫的都是他的气温,分明有些情难自禁,慢慢将嘴唇凑过去。 在他的嘴唇轻轻印了一下,很快,又分开。 段磬不想她会这般亲昵,心中震荡,正想着要做出进一步的举动。 “姐儿,姐儿。”却是青灵连哭带跑地到家了。 她不管不顾地推了门就进来,又臊红了脸往外退。 “姐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青灵用袖子狼狈地抹一把脸。 邢苑却是从段磬怀中,挣脱了出来,就算青灵一直念叨着要促成好事,当面被她撞见,也够他们两个老脸一红了。 段磬怀中一空,觉着好似身体的一部分,连带着被邢苑给带走了。 “辛苦你了。”邢苑想到青灵提着所买的东西,一口气跑了十五里路,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 “我去烧水沏茶。”青灵别扭地绞着双手。 “跑得一身汗,先歇歇,段都头不忙着喝茶。”邢苑将她的碎发往后边拨一拨,“真没想到,你跑得真快。” “我都不敢停下来,就想着一定要快些再快些赶回来。”青灵怪不好意思地摸摸额头,“刚才停下来,心都快从嘴里吐出来了。” 邢苑拉着她坐下来,当着段磬的面道:“我以前只说她是来帮我做些事的,没想到短短的日子,却一起经历了这许多,以后你要是愿意,你就是我的亲妹子一样。” 青灵没想到邢苑会说这些,掉头去看段磬。 他是赞许地微微笑着。 “你说,以后你就是我姐姐?” “你不愿意?”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大姐已经嫁了人的,居然又多了一个姐姐。”青灵大大方方地应承了,“不过,我有个请求。” “你说,但凡我做得到的,都一定尽力而为。” “我同姐儿认了姐妹的事情,你千万不能告诉我爹娘,否则他们定然又说要来小院中瞧瞧,姐儿的钱财首饰都随手而放,若是少了什么,就算姐儿不怪罪,我的脸上也抹不开来。” 邢苑听她说得合情合理,当下就认可了:“以后,有我的便有你的,家里头要是短缺了什么,也尽管同我说,无妨的。” “姐儿,我是做你的妹子,却不想你的那些荣华富贵。”青灵的双眼明亮,一时间,不像是平日里瘦小的村姑模样。 “她这个心性,要是有心教养两年,便能成些气候的,到时候,定然能够嫁个好人家。”邢苑笑着拉她,“要是她嫁得太早,我反而不舍得了。” “特别是不能便宜了沈拓那小子。”段磬接口道。 “姐儿,段都头,你们俩合起来笑话我,我,我去做饭了。”青灵毕竟脸薄,跺了跺脚,逃开了。 “你放心,衙门里的事情,我会处理好,本来不想费这心思,想想井水不犯河水就好,没想到尹雀偏要拖我入水,那么,我不能只看着他在岸上偷笑不是。” 段磬却揣测错了邢苑的话,“别担心我,最提心吊胆的日子都熬过去了,不是吗?” 三个人趁着好日子,欢欢喜喜地吃了一顿饭。 青灵肯下桌同食,是真正在心中放得开了。 段磬又替她们将前后院都查探一番,才放心地走了。 青灵坏笑着揶揄道:“姐儿这般依依不舍地,怎么不同段都头说,让他留下来。” “好男儿志在四方。” 扬州城不会是段磬人生的第一站,也未必会是最后一站。 他说得那样磊落光明,他做都头,不过是为了除暴安良,保一方太平。 若是,她还要强求,却显得她不尽人意来了。 邢苑临睡前,还想着段磬的话,翻过身,轻轻笑起来。 没想到,沉沉的梦魇如潮水般湮没过来。 她记得这场景,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竹制的牢笼中,她披头散发,双手鲜血斑驳。 从听到三少爷死讯的那一刻起,她觉得头顶上的那片天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的尘埃。 于是,她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 董氏族长走到她面前来问她可认罪时,邢苑咧开道道血口的嘴唇笑了,她有罪,她有很深很重的罪。 她的天真无知,她的情欲之心,害死了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就算是三少爷本来身子就弱,却不至于会活不过二十岁。 算命先生的话没有错,她克父克母克夫,克死每一个真心实意对待她的人。 她是个不祥的存在,一直都是。 族长一连问了三次,只见她欢笑若花,恨声道:“死不悔改的淫妇,按照族规,关猪笼,沉塘!” 牢笼被高高举起,她再其间颠簸动荡,回不到平地,全身各处都撞得生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水边。 水色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能够将所有被抛入的东西,吞噬地一干二净。 耳畔忽然听到了冬香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三少奶奶,三少奶奶。” 她和闭上眼,流出了眼泪。 傻冬香,不要过来,不要看着我死,也不要为了我难过。 我不过是咎由自取的罪妇。 一命抵一命。 我认了。 猪笼下水,四周绑了好几块大石头。 邢苑的身子很快就往下沉。 水里暗色一片,尽管她尽力睁大了眼睛,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都说,一个人临死前能够看到此生最为牵挂的人。 她很想再见一见娘亲,见一见容貌柔美,温和爱笑的娘亲。 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水里没有景象,没有声音。 静默的,只有她肺中最后吐出的那几口浊气,发出细小的泡沫破碎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死。 邢苑整个人受到撞击,像是在使劲将她从那片荒芜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拖曳出来。 “姐儿,醒醒,醒醒。” 青灵见呼唤没有用,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然后,使劲掐她的手臂。 邢苑直接被掐醒了。 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要救我?” “姐儿,你做噩梦了。”青灵披散着头发,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光着一双脚,踏在地上。 邢苑这才慢慢睁开了双眼,看清楚屋中的景象,随即,双手捂住脸,弓起了背:“我这是在哪里,我究竟是在哪里!” “姐儿,这是你的家,你住的地方。” 邢苑缓缓摇头道:“不,我的家很小很破旧,不是这里。” 青灵见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握着她的手,嘶了一口冷气,这手冰冷冰冷的,都没有活人的生气。 “姐儿,我今天听见那女子喊你三少奶奶,然后你就犯了旧疾,段都头在的时候,还好些,段都头一走,你又精神恍惚了,那个女子是不是以前你夫家的丫鬟?” “先给我倒杯水,我想喝水。” 青灵斟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她的手中,让她捂着先。 “她的确是我以前夫家的丫鬟,名字叫冬香,她却不是服侍我的,而是服侍我那个重病在身的夫婿。” 嫁过第一次冥婚以后,邢苑隔了一年,回到家中,才知道父亲因为母亲过世,她又不在身旁,郁郁寡欢,三个月前也走了。 当时,从姚鲁明那里得来的钱,剩下的也不过是换来一口最薄底的棺材。 邢苑一步一磕头地顺着山坡而上,半边坡处,两座新坟。 里面睡着的,是她的双亲。 她以后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无父无母,无所可去。 后来,有好心的同村介绍她道镇上的大户人家做丫鬟。 管事的看了她的长相,又看看她的女红,当即就留下了她。 未曾想,病秧子似的三少爷慢慢喜欢上了她,一定要娶她为妻。 杜家双亲先是一口反对,却拗不过自小体弱多病的儿子绝食断药的抗争,算是点了头。 邢苑以为,只要三少爷对她好,那么,一辈子便能够过下去。 却未曾想过,和一个患了肺痨,成天除了喝药咳嗽,其他之事都一无是处的男人待得时间长久,也会起了厌烦之心。 她也渴望对方又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可以抱抱她,在她耳边说些缠绵的情话。 然而,她想要的,永远都离她远的遥不可及。 她一天一天加剧了对三少爷的失望。 三少爷慢慢有些察觉,却又舍不得这样干花骨朵似的美人离开。 她在他眼中,就是那晨曦中初初绽放的花蕾,虽然没有气力采撷,凑过去,闻一闻香气,也能够心满意足。 在他的苦苦哀求下,她又心软地留下来,将自己最美的年华留下来。 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出现。 那么,怕是她如今还在杜家守活寡,一辈子逃不出生天。 青衣候闵岳,她到底是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第五十四章 再无瓜葛 第二天一早,邢苑挣扎着起来,说要出门。 青灵哪里拗得过她,只说要跟着去。 邢苑却是不肯的:“那地方,你去不得,在家等我便是。” “姐儿,你站都站不稳,如何出门?” 邢苑轻声一笑,便是要站不稳,病怏怏的,才更加好。 人,有的时候示弱,不吃亏。 青灵见她换了衣服出来,眼睛瞪得很大。 都说女人俏,一身孝。 邢苑这一身白色细麻布的衣裙,再加上素银的点头簪,猛地一看真像是披麻戴孝。 她倦累了一晚上,眼底隐隐发青,唇色粉白。 整个人都似白瓷一样,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姐儿,你便这样出门见人?” “是。”邢苑没有过多解释。 让青灵去村口雇了车,她一脚踏在凳上时,青灵瞧见她的鞋子用同色的细麻布,盖住了多半的鞋面。 这个,应该就是孝服。 邢苑走进七爷的院子,那些下人都侧目而望。 她根本不在意,径直到了厅堂前头。 七爷正好在焚香弹琴,琴声铿锵有力,带着些萧杀之气。 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一抬头,见到邢苑,七爷的眼神有些恍惚。 “你一个人来的?”七爷停下手,紧紧盯着邢苑。 “是,一个人来的,端木虎做了那样的错事,没有资格来见七爷。” 七爷一笑:“你最是会说话的,坐吧,才送来的云顶白茶,沏上来,陪我喝一盏。” 邢苑低眉垂目,端坐在侧。 七爷洗手沏茶,茶香清雅,盖过了炉鼎中的香料。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才新寡,穿的便是这一身。” “也算不得新寡了,那时候,我已经嫁了三次。” “我见着一眼,心里头暗想,这样标致的小娘子,真是可惜。” 七爷的记性不错:“你的夫家犯了事,你被挂了一百贯钱,放在人市之中,当成鱼肉般,任人宰割。” “七爷走过来说,一百贯卖这样的娘子,太便宜了。” “扔了五百贯,我就带着你走了,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个人问一问我的身份,也没人过问我带你何去何从。” “五百贯真不是个小数目。” “其实,五百贯还是便宜了。” 两个人说到此处,七爷有些明白了:“你穿成这样来见我,是因为想着,这样子来的,便要这样子走了,是不是?” “当着七爷的面,我不敢打诳语,我是来求脱身的,这条线,端木虎也跟着我做了这些年,若非出了点意外,他还会继续做下去,然后做得比我更好,赚得更多。” 七爷沉吟片刻道:“端木虎胆子大,年轻气盛,需要有个人从旁点拨。” “简妈本来就是七爷的人。” “一个简妈如何够,况且我不觉得关键时候,他会是个听简妈劝的人。” 邢苑心里头咯噔一下,七爷的话,隐晦莫名,她揣测不出话中的另外一层含义。 “做人言而有信,我记得当年,我答应过你,如果你跟着我下了这趟浑水,哪一日,你想上岸,我必然不会留你。” 邢苑默然不语,这种时候,沉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你结识了州衙的段磬,我便知道你很快就会离开我的,果不其然,他是官府里头的人,你若无心利用他,必然会担心自己所做的偏门,要是他知晓了,就此嫌弃你,这样的男人。你也值得托付?” “我不是怕他嫌弃,而是怕他以后难为。” 七爷一怔:“难为?” “他的性子嫉恶如仇,做私盐买卖,我靠着自己的双手,没觉得就是坏事,但是对于他,便是难以两全的抉择,既然他能为我做出许多,也当是我为他尽一点心意。” “哪怕是默默的付出,他永远不会知道你损失了多少?” “钱财本是身外之物,我唯一放不下的是七爷对我的恩情,当日若非七爷,我早已经流落到那最肮脏不堪的烟花之地,深陷泥潭,再无出头之日。” 邢苑放下茶盏,轻缓地站起身来,跪在七爷的面前。 恭恭敬敬地磕了八个响头。 “这一次磕头,不同于上一回,上一回是求情,这一次是报恩。” “我对你谈不上恩情,那五百贯钱,你早已经翻了几十倍上百倍地还于我手中,如果抛开一切,我不过是买回来一个赚钱的工具,而这个工具也算尽忠尽职。” “端木虎经历此次风波,性子蛰伏不少,或许是吃了些亏,对他以后的掌事却是有大好处的,简妈是不能压制他,却能够从旁提点,他如今对七爷又敬又怕,不怕以后不成大器。” 七爷高高在上,落眼看着邢苑匍匐在地,心境很是复杂。 想要将其始终拽捏在手,只要她不松口,邢苑一辈子就离不得她的身边。 然而,又觉得心底对其尚有一丝怜惜。 谁的当年没有故事,如果她的当年给出一个其他的选择。 她会不会走出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么,你能留下什么话能给我?” “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出卖七爷。” 邢苑说得斩钉截铁。 “仅此而已?”七爷始终没有喊她起身。 “仅此而已。”邢苑俯下身子,却没有卑微之态。 七爷看了她良久良久。 两个人之间成为一种僵持的胶着。 进一步,还是退一步。 都在挣扎,都在等待。 “那日里,你身披素缟,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会离开我?” 邢苑想一想道:“想过。” “你便是如此,即便一次一次遭受欺凌,居然对往后的日子依然充满信心,像是永远不会被打倒一样,这样子的你,叫人实在不忍心拒绝。” 七爷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这样一直跪着,就算跪到天荒地老,又能如何?” 邢苑乖巧地站起身来,知道七爷已经退了。 “将你收入氅下,不是美其名曰等你报恩,既然是钱财来的,就让钱财还得。” 邢苑掏出荷包来:“这里是存着的三千贯,还有端木虎的两千贯,一并交予七爷,我住的那个院子,地契也在里面,另外有些头面首饰,衣服鞋子的。” 七爷忽而放声大笑:“邢苑啊邢苑,你再这样说下去,是不是要羞臊了我的脸面,才肯罢休。”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七爷将荷包接过,翻了翻,取出端木虎的两千贯:“这个我收下,也是给他长个记性,其余的,你都拿回去,该是你的东西,我从你心窝子里抠出来,我成什么人了,说到底,这些都是辛苦来的,不偷不抢,你留着以后防身。” 她慢慢踱步,走到窗前,窗外天际一色蓝:“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几个能靠得住,否则你也不会命苦至此,你要记得钱永远比男人靠得住,这些年都是你的,以后便是真的嫁了他,也不用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我一定将七爷的话谨记于心。” “你的钥匙呢?” “都在这里,信物也在这里。” “都还了于我,今天,你出了我这院子的门,以后就不用再来了,钱货两讫,再无瓜葛。”七爷的手从邢苑的鬓发,轻轻拂向后脑,“端木虎那边,也不用往来,他是个实心眼的,日子长久,也就淡了。” 邢苑觉得七爷的手指,由轻到重,微微使力,好像要在她的面颊,掐出印子,留下痕迹。 发髻一松,却是簪子被七爷抽走了。 “这个,让我留着做个念想,走吧,趁着我没后悔,走吧。” 邢苑披散着长发,缓步而出,如释重负的感觉,却没有本来想得那样美好。 这个地方,从前是她每日活下去的动力。 以后,便不能再来了。 走过门房,邢苑给了很多的赏钱。 门房与她相熟:“邢娘子,每次都这样客气。” “应该的。”她坐上车时,觉得自己又似游离的孤魂,飘忽不定。 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她见着端木虎正好从另一辆车中下来。 经过一段日子的休养生息,端木虎的站姿挺拔,显得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约莫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正往她这边看来。 邢苑一把将窗帘扯下来,吩咐赶车的快走。 要断就断个痛快。 到了九华村,到了院子前,见着了青灵迎上来的笑脸。 邢苑才像是活转过来。 青灵见她披头散发的,吓了一跳:“姐儿,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邢苑嘴角浮起个笑容来。 青灵叽叽喳喳地告诉她,将后院的一小块地锄得松动,种下点菜苗。 “要是种的活,我们在前院再种个葡萄架好不好?”青灵拉着邢苑的手,一脸的欢悦。 “好,你喜欢的,都好。” 邢苑在院中来回走了两圈,原以为,这些都会不属于自己了。 七爷,竟然是心平气和,留给她所有。 让她不会无依无靠,居无定所。 邢苑定下心来,喝一碗煮的粉嫩香甜的莲子羹。 院门外,却有人来拍门。 “敢问,这里住的可是姓邢的娘子?” 邢苑放下碗来,冬香居然找上门了! 第五十五章 软肋 邢苑了结一桩大心事,却不想,这个想要拼命躲开的冬香,居然找上了门。青灵隔着院门道:“娘子身体不适,请改天再来吧。” “我是冬香啊,她认识我的,请开门。” 邢苑冲着青灵晃了晃手,青灵明白了:“娘子在午睡。” “我有要紧的事情同娘子说,你开了门便是,她醒来定然不会责怪与你的。” 这个冬香,还真是执拗。 邢苑回屋去,总是要将一身的孝服先换下来,才能见人的。 青灵方才缓缓开了门。 冬香笑吟吟地看着她:“真是个好丫鬟,将门户看得这般紧。” 青灵手里一沉,居然还给了她十多个小钱的赏,这是真把她当下人看待了。 她也不揭破,笑着收下来:“娘子还没醒,请贵客在院中先坐一坐,我进去回禀。” 冬香点了点头,有些自来熟地坐了下来。 青灵沏一杯茶,放在石桌上。 冬香也不急不躁,依旧端坐。 “姐儿,你看她是打定了主意不走的。” 邢苑换一身清爽的竹叶碧纱裙,戴一副小小的翡翠耳坠子,一扭头,坠子荡千秋似的:“她依然能找上门,哪里肯不见了我就走。” “真的是要来叙旧?”青灵小心翼翼地问道。 “叙旧不能这样,而且,我与她,中间隔着一个死人,还真的没有什么可叙的。” 邢苑冷冷透过窗口,看着冬香的背影。 冬香喝完一盏茶,邢苑才慢慢从内屋出来。 “这几日身子不够爽利,睡下去就不得醒,倒是让你久等了。” “不碍事,不碍事,我每日里,也是闲得发慌,所以等不及你上门,打听了你的住处,就巴巴地赶来了。” 冬香的神情很自然:“原来以为打听有些困难,正好遇到衙门中的一个亲戚,替起娘子的形容样貌,对方拍了大腿说,可不就是九华村的邢家娘子,瞧瞧我这记性,这些年来,居然不记得,你本家姓邢,只记得三少奶奶了。” “都是以前的旧事了。”邢苑很婉转地回应。 “那一天,还真的以为是看错了人,只是长得相似,却没想到真的是娘子。” 冬香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当日,没有见着娘子最后一面,我还伤心了好几天,哭得眼泪都干了。” 邢苑示意让青灵先退下去,冬香念念不忘的都在说过往的事情,她不想让青灵听见。 “当时三少爷尸骨未寒,三少奶奶又跟着走了,我觉得整片天都好似塌了一样。” “冬香,我说过,我不是杜家的三少奶奶了,后来,我已经又改嫁过。” “改嫁过,如何没有跟着夫家姓氏?” 貌似在询问,实在是责问。 邢苑算是听出来了,这冬香,怕是来者不善了。 “这位娘子说话好没道理,这是来做客还是来挑刺的,要是做客,那么我们自然好茶款待,要是挑刺,那么莫说句不客气的话,大门朝着那儿,请便吧。” 青灵猫在屋子里头,听了两句,要是再没个人拦着,邢苑也不是那好脾气的,到时候都能打起来。 平日里,邢苑哪里忍得住这些闲气。 面对着冬香,她居然一味觉得理亏,那一年,她种下的恶果,虽说已经吞下了苦水,吃了亏,长了教训。 冬香神色一滞,没有动气,却是赔着笑道:“这家里头的丫鬟嘴巴好利索,说起话来,尽是不饶人的。” “她不是丫鬟,是我的义妹。”邢苑矫正了她的话。 “原来是妹妹,那就难怪要替姐姐出头了。”冬香上下摸了一通,“头一回同妹妹见面,也没有什么打得出手的见面礼。” 脱下来个银镯子,要给青灵戴上。 青灵倒是没挣扎,任由她翻卷起衣袖,露出里面成色上佳的赤金镯子。 冬香的脸色尴尬地不行,这送礼送得太小家子气,等于自己给了自己一耳光。 “你忘了,今天也算不得你们第一次见面,上一回已经见过了,见面礼就免了。” 邢苑缓过气来,不像方才没精打采的样子。 冬香讪讪地将镯子又给套了回去,眼神却是更亮了。 “娘子的日子过得称心,连这样未出嫁的妹子都穿金戴银的,真是人长得标致,到哪里都不吃亏。” 邢苑觉得这话虽是奉承,却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当年,若非杜家非要将冬香给了三少爷,让他纳妾,也不会最后加把劲,把她往闵岳怀抱里面推。 三少爷死了,冬香确实会伤心。 那么,她没死呢,冬香是不是感到意外。 那天,当着面,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邢苑在想,那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 “娘子,后来,我也是嫁了人的。”冬香急急地想将自己的处境撇得干净,“我也没有再要追究当年的事情。” 邢苑嘴角一挑,暗暗发笑,冬香居然用了追究两个字。 以往,冬香是仆,她是主。 如今,又都另外嫁了人,各扫门前雪。 哪里又劳烦她兴师动众来追究一个本应该被装猪笼沉塘的罪妇之责? “既然,你也嫁了人,就应该在家安心相夫教子,不是所有的旧人旧事,都喜闻乐见愿意被旁人提起的。” 邢苑不耐烦再听这些话,她可以忍久些的。 但是,转念一想,何必要委屈了自己。 邢苑一站起身,青灵就知道是要逐客了:“这位娘子,我姐身子不适,还要多休息调养的。” 识趣的,这会儿接了口,就该告辞的。 冬香却赖着不想走了:“娘子,这些年没见,你就不想问我两句?” “没什么好问的了。” 邢苑往里屋走。 “娘子,难道你不想问一问,当年三少爷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冬香喊的很大声很大声。 果然,邢苑的步子停下来。 “三少爷不是因为痨病加剧死的,你知不知道?” 邢苑在当场惊呆。 这些年,她最愧疚的人,就是他。 以为,他是被自己活生生气得发病身亡的。 那时候,杜家的族长,不,杜家从上到下,不都是这样异口同声地将这个罪名牢牢地按在了她的头上。 她没有反驳辩解过一句,既然已经错了,她咬着牙也认下来。 但是,冬香居然说,三少爷不是因为痨病死的。 邢苑从震惊过后,疾步回到冬香面前,实在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你说什么,你再清清楚楚地给我说一次。” 冬香抿着嘴角,冲她笑。 邢苑的脸白唇赤,形容憔悴,倒真的是像患病在身。 冬香慢慢地将她的那只手给拂了下来:“娘子,急火攻心最是伤神伤身的,我又不会走,你听我慢慢说就是。” “你不要骗我。”邢苑说一个字,心尖就抽一下,痛得汗珠子顺着额角流下来。 “先头妹妹说你病着,我还以为是娘子敷衍我,原来是真的病了。” 冬香拿捏住了邢苑的软肋,一改方才低声下气的样子。 掏出方帕子,替她印了印汗渍。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说此事,要是你不愿听,或者不相信,都可以就此撵了我出去。” “不,我要听的。” 邢苑说得斩钉截铁:“我们去屋里说。” “那就更好了。”冬香只差拍手称快。 “青灵,沏茶,沏好茶。” 冬香神气活现地在邢苑对面坐下,装模作样喝一口茶:“倒真是好茶。” 邢苑一双漆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的嘴,也不催她,只是在等。 冬香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回避开她的视线。 以前,冬香记得,有一阵子,邢苑也喜欢这样直勾勾地看人。 有时候半夜睡醒,邢苑就趴在窗台前,不知在往夜色里头看着什么。 可以看半宿半宿的,直到天际亮起晨曦,才肯起身去睡。 听着三少爷从早咳到晚,汤药一天五次,雷打不动地煎好了,送进屋去。 冬香明白邢苑心里头苦。 只要是做女人的,都知道那种苦。 她的身子骨越来越单薄,是因为那一日一日的煎熬,将她熬得形销骨立。 标致的人,都苍白枯萎下来。 然而,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人要来她的锅中分一杯羹。 冬香与邢苑的想法,素来不同。 邢苑对日子充满了期盼,她嫁给三少爷是因为三少爷对她好,给了她一颗真诚的心,她对感情妥协,尽管谁都知道,那颗心活不长久。 而她,要的却是三少爷的妾室身份,只要握着这个身份,哪怕以后三少爷走了,她也可以有口饭吃,有衣服穿,不用再回到家中挨穷挨饿。 那时候的邢苑太年轻,她受不了,连一个痨病在身的夫婿都要同别人分享。 所以,她做了件错事。 “娘子,当年你同青衣候,到底有没有?” 冬香先不说邢苑想听的,而是问了个最刁钻的问题。 “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是在替娘子可惜,明明没有做了那龌龊的事情,却替旁人背了龌龊的黑锅,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横心,跟着青衣候远走高飞。” 冬香的试探一步接着一步,见邢苑没有否认,继续说了下去。 第五十六章 隐情 邢苑一只手在衣袖遮掩下,握得很紧。 “不过看娘子如今过得那么舒坦富贵,想必是又嫁到了好人家,想想也对,娘子这样的人品,当年已经让三少爷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更不提这些年的风情复复见涨。莫说是男人了,便是那一日,我偶尔之下见到娘子,都觉得心跳加速了。” “其实,当年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想明白。” 邢苑缓缓开了口。 “我与青衣侯之事,究竟是谁出卖的?” 闽岳一向是为所欲为的性子,又舍得大手笔去。 那时候,邢苑还不懂得,为何事事都这般凑巧。 她想要的,总会在第一时间送来。 她失落时,闽岳就在她的身边,和言相向。 尚以后,都是缘分注定。 后来,经历了过多的事情,才明白。 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不过是可以用银钱打通的关节。 为了可以笼络她的心,这些在闽岳眼中又算得上什么? “娘子一定已经想到了,出卖娘子的人便是当年的我。” 冬香的笑容有些苦涩。 “娘子当年少年无知,我又何尝不是若此,无论娘子信不信,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大成这样,差些害得娘子的性命。” “所以,你见着我没有死,很惊讶?” “娘子,若是你知道我当年做了多久的噩梦,不是梦见你,便是梦见三少爷,就不会过于憎恨我。” 冬香忽而站起身,走到邢苑身边。 “娘子,让我去族长那里供出你要与青衣侯私奔之事的人,是青衣侯本人。” 闽岳每每来见邢苑一次,都要上下打点。 好处拿的最多的人,就是冬香。 她曾经想过,每次一贯钱,等邢苑甘心而去之时,自己已经存下私蓄。 那么,她的妾室位置坐稳,又可以有钱傍身。 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不曾想到那一日,闽岳来时,没有去寻邢苑,而是找的她。 冬香有些受宠若惊,青衣侯温和而笑,笑容令人怦然心动。 她妒忌邢苑,非但霸占了三少爷的心,还能够博得青衣侯的青睐。 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何德何能,不过是仗着一张好看的脸蛋。 闽岳将一张银票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冬香的手指都在发抖,银票上头是一百贯的数字。 她只以为是要从中周旋,推波助澜,打包票地拍胸担保。 闽岳却是邪气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冬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用手掏了掏耳朵。 “没错,我是让你三日后,去杜家族长那里告发邢苑,犯了七出之罪。” 冬香的声音都抖了:“那个可是不得了了,三少奶奶的下场会如何?” “她不会如何,有我保着她。” 闽岳的眼睛眯了眯,他不过是等得有些心烦意乱。 等一个守着痨病鬼丈夫的夫人。 手段用了这许多,邢苑还在思前想后,不舍得这个,不舍得那个。 他在她的心里,居然和一个痨病鬼,是相提并论的。 闽岳不甘心。 “你放心,有我在,我如何会亏待她,非但她会过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便是你,我也会帮你一把,她走了,你便是杜三少的妾室,有了我做靠山,他不会再有正妻的。” 冬香心动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利人利己的好事。 帮了邢苑,也帮了自己。 “这一百贯只是第一笔钱,待事情落实,你还有另外的一百贯赏钱。” 冬香彻底臣服,她在杜家做一辈子的大丫鬟都不得这么多钱。 连夜,她按着闽岳的授意,暗地里,背着三少爷,背着老爷太太,直接去见了族长。 她是三少爷的贴身丫鬟,最好的人证。 至于物证,闽岳都替她准备好了。 当她拿出有着青衣侯印记的帕子,上头一抹暗色的血迹。 族长气得已经全身发抖,白胡子一颤一颤,厉声喝骂道:“淫妇,淫妇,没想到我们族里出了这样的淫妇!” 第二天,打扮得一身簇新,才染了桃花胭脂的邢苑被族长命人,用麻袋套头,从杜家拖走。 杜家出了丑事,又是族长亲自问审。 无论是谁,想要帮衬一把,都是无能为力。 冬香见三少爷急得吐血,尚在自我安慰,等邢苑走后,她会安心伺候好三少爷。 只要他活着一天,她就会尽忠一天。 直到,三少爷在第三天的一早,双腿一蹬。吐出最后一口气。 直到,她赶着替三少爷操办丧事,没有赶得上见到邢苑最后一面。 只有一连串的泡沫,渐渐破灭。 还有闽岳发青的脸色。 她还抱着侥幸之心,战战兢兢得去找闽岳,讨要另一百贯的赏钱。 闽岳操起桌上的茶杯,没头没脑,冲着她的脑袋砸了过来。 避让不急,砸的她鲜血长流。 冬香将那个头发拨开,低下头来给邢苑看。 伤口到如今,还狰狞得像一条虫。 “我才知道,三少奶奶,也就是娘子你,并没有被青衣侯所救。” 闽岳当天就回了天都,虽说,因为他侯爷的身份,杜家拿他这个奸夫没辙,他也再待不下去。 猪笼被扔下池塘,瞬时间,乌云密布,大雨滂沱。 老天爷仿佛被扯出了个巨大的伤口,雨水倾泻而下,无休无止。 这场雨,整整下了五天五夜。 等三少爷的头七做完。 才有人想起来,要去池塘打捞邢苑的尸体。 “结果,雨水使得水位上涨太快,连娘子的尸首都没有寻见,都说是被暗流卷到外河去了,也没人愿意花费精力去寻找。” 杜家随意拿了些邢苑的旧衣裳烧一烧,再往荒坡上就地一埋,就算是做了个了结。 无父无母的孤女,非但犯了淫贱之罪,还害得夫婿因此病情加重,一命呜呼。 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那你方才说,三少爷不是因为听到我所犯之事,病情加重死的,我不要听其他这些有的没的,你只同我说,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邢苑听冬香絮叨半晌,都不说出重点之词,一把抓住了冬香的手腕。 她掐得太紧,冬香吃痛想要抽手都不能够。 “我说过,你莫要骗我,否则我不会饶了你的。” “那一天晚上,三少爷都有按时喝药,他同我说,他万万不能倒下的,因为你还等着他去救你,他相信你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冬香根本不会忘记,三少爷好似换了个人,眼睛都比往日里明亮许多。 说话时,依然很温和,见她缩在角落里,还安抚她,说三少奶奶一定不会有事,让她不要担心着急。 “娘子,你说这样的情景下,怎么会睡了一个晚上,就说痨病加重死了。” 邢苑没有回答,她当时还被关押在族中祠堂内。 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若是只听冬香的一面之词,又觉得过于单薄。 “如果真是若此,当年,你为什么不提出异议?” “当年,我已经吓得惊魂未定,三少爷一死,你就被族长定了沉塘,我见不到你一面,青衣侯又走了,我找谁说去,我能找谁去问!” 冬香说得激动起来。 “娘子,我本没有期望你会真的信我。” 她只是想当面把这件事情,找个有干连的人说出来,否则一辈子就守在肚中,直到肠穿肚烂。 邢苑抬起眼来,冷静看着她:“如你所说,嫌疑最大的人,便是青衣侯闽岳。” “我不敢说是侯爷。” 你不敢,我却敢。 邢苑躲了闽岳几年,怕了闽岳几年。 甚至,当着段磬之面,被闽岳欺凌,敢怒不敢言。 如今却不想再躲,不想再退了。 “我不久前,才见到了他,要是能够早些遇到你,便能亲口问他一问,告发我与他通奸,虽说没有那个实处,我却也是起了那个心,那么害死我的夫婿又是为了什么!” 冬香吃了一惊:“娘子,娘子又遇到了青衣侯爷?” 邢苑等得就是她这一惊,眸光发亮:“你已经将话说到这一份,来日我当面与他对质之时,必然请你在场,做个见证。” 冬香不知是在犹疑还是在担心,过了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 随即,起身说叩扰太久,要告辞回家。 邢苑亲自,送她到了院门口。 冬香回过头,没有看邢苑,而是看了看院子:“娘子这个住处真是好。” “不比你们住在城中,我这里不过是乡下地方。” “这个院子,怕是买了地契也要几百贯钱的。” 冬香留下这句没脑没脑的话,才算走了。 青灵从头到尾,只进屋来添了一次茶水,半个字没有提。 这会儿,才轻声问道:“姐儿,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邢苑笑了笑:“她这话很是有意思的。” 青灵撇了撇嘴角:“反正,我见她说话时,眼珠子乱转,不像说的都是真话。” “三分真,七分假。”邢苑目光远眺,“管她真假,有人要来蹭饭,我却知道是真。” 青灵欢喜地一拍手道:“是段都头来了,那才好,我去生火做饭。” 段磬说到就到,一眨眼就到了邢苑面前:“这是在特意等我呢?” 第五十七章 井底之蛙 邢苑仰视着段磬,她特别喜欢这个角度看他。 便是,此时此刻,天际塌了,也有他为她撑起一片。 段磬从马背跃下,黄骠马熟门熟路,从偏门进院子。 “它倒是比你还当自己家了。” 邢苑心情好了许多。 段磬的眼睛何其锐利,手指在她眼底拂了一下,幼嫩的肌肤,有些疲倦之色。 “怎么,昨晚没有睡好?” 邢苑也不相瞒,将这过往之事,都同他说了。 段磬静静听完。 邢苑的过往,以前就如同一片漆黑的混沌。 她独自蹒跚而行,跌跌撞撞,遍体鳞伤。 段磬手中有一盏温暖的明灯,她走得越近,周身的黑雾就消退地更快。 两个人彼此相互吸引。 总有一天,会得拨云见月。 “她怕是寻来,还有其他的事情,只是她不说,我不问罢了。” 邢苑说得大方,这些都是她曾经的过往。 段磬却是心疼了,再想到闵岳的行为举止,难怪她见到了,恨不得离开地远远,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她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邢苑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总觉得她接下来,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扬州城里,任何的麻烦都由我来替你扛着。” 意思再明朗不过,无论对方是什么意图,他都会全心护其左右。 邢苑先是低垂了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良久才又望着他:“你心里就没一点芥蒂?”“有。”段磬再认真不过。 “下回要是再见到青衣候,便是他拿着同门的事儿说理,我也不会与他面子。” “那时候,我年少无知。” 段磬有一句话藏住了,当时,为什么不是我先遇上你? 不过,即便遇上,她也还不是自由之身,正是经历了这样的千锤百炼,才成为这会儿眼前的邢苑,刚柔并济,不卑不亢。 她在自己命中注定的磨难中,渐渐长大。 如同是一颗落入深潭的种子,烂泥糊住口鼻,却依然拔枝而长,破出水面,绽放出馥郁芬芳的花朵。 段磬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她的发顶。 幽香脉脉。 邢苑想要推开他,先忍不住笑起来:“这是要做什么?”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段磬突然文绉绉起来。 邢苑却很是受用,她太需要一个能够包容其繁琐过往的人。 每一次,她说到自己的经历,都以为段磬会拂袖而去。 然而,每一次,他露出的只有怜惜与不舍。 让她愈发地好奇,他的过往又是怎样的一方天地? “我都不曾听你说过,你以前的事情。” 她开口问了。 段磬抬眼看了看她,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不会问的。” “我不像好奇之人?” “问了我的过往,就要对我的今后负责的。” 那语气,七分真,三分玩笑。 华无双说过,他是天机老人的关门弟子。 青衣候的师弟,闵岳的话虽然不曾点明,她也知道他留在扬州确是大材小用了。 与他一比,她不过是个井底之蛙的妇人。 如果,他的过往金碧辉煌,当着面说出来,反而显得是种炫耀。 邢苑笑了笑,也正儿八经地回道:“那么,我要再考虑清楚的。” 段磬笑着,居然直接将这个话题给抹开了。 邢苑也不是爱婆婆妈妈猜忌的,让青灵做了几个小菜,请段磬留饭。 “衙门里的事务可多?” “在审两家一院的案子,老爷子突然过世,两个儿子要抢祖屋,被尹雀两边挑唆着,房子的归属还没判定,楚知州已经得了许多的好处。” 段磬喝了一盅酒:“不过,近来楚知州十分谨慎,听说顾瑀的案子虽然被其强行按下,刑狱司还是听到风动,要派人前来。” 邢苑替他斟酒:“顾瑀的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了结了,却还是多多少少牵扯到了许家,宫里头的眼线一重又一重,便是贵妃也没当得那么太平,有人要捧,必然有人要踩,如果被查出顾瑀与许家有牵扯,贵妃娘娘的脸面无光。” 顾瑀与贵妃的身世虽说是个秘密,然而,他既然能够知道,未必旁人就不得而知。 “你这样一说,那在宫里反而不如在民间过得舒心了,多少人还削尖了脑袋,想钻进去。” “那里头,是这世间最黑暗,最龌龊的地方。” 段磬不知不觉中,已经喝了好几杯。 他的酒量很好,目光依然清醒。 邢苑取过酒壶,让青灵添酒。 “说得像是你在里面过过日子似的,若非当今皇上也没什么兄弟流落民间,没准我都会错以为你是王爷过惯了闲散日子,特意到民间来过过穷苦日子。” 段磬朗声而笑:“王爷?我哪里有那个福分,最苦生在帝王家,还是扬州这样好山好水的地方更适合我。” 邢苑陪他喝了一杯,外面拍门声惊天动地。 “邢家娘子,邢家娘子!”连哭带嚎的。 青灵都被惊动了:“是我娘。” “必然是出了事情,还不快去开门。” 邢苑听到呼声中的凄厉,裘家婶子胆子素来不大,想要摸进来也是趁着她不在,才敢偷偷摸摸来。 青灵一开门,裘家婶子跌了进来,半身是血,糊开了。 “怎么回事?” 段磬一手一边,将邢苑和青灵护在身后,这血不是从她身上流淌出来,那便是在其他地方染的,这般湿润,出血的人就在附近。 “二丫头,你快同我回去,你爹要不行了。”裘家婶子一抹脸,血迹糊在半边脸上,看起来更加狰狞。 段磬一松手,青灵已经跑了出去。 邢苑跟在段磬身后。 裘家就在对面,平房,房门大开。 裘大明躺在地上,从肩膀而下,被斜斜砍了一刀,伤口极深,血肉模糊,整个人一抽一抽,已经失血过多,快晕厥了。 “先去请大夫来,青灵,你去!”段磬喝道,自己蹲下身,在他脉搏处搭了搭,脉息快得不行,跟着呼吸,急促而短,似乎随时一口气上不来就要咽气,“他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裘家婶子捂着脸,嘤嘤哭道。 “这是刀伤,谁下的手?”段磬又问道。 “他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一头栽在地上,没说半个字。” 邢苑看了看裘大明的脸,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刀伤伤及内脏,情况实在凶险。 “他这样子,这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裘家婶子哭嚎着,“哪个杀千刀干的,这是要杀人啊!” “是,这就是要杀人。”段磬将外衣脱下,撕开,将他连带肩膀的伤口都用力先扎起来,转头问邢苑,“村里有大夫吗?” “有,不过是行脚的。” “最好有止血的良药,你们照看着,我再去城里请人来看。” 裘家婶子一把拉住了段磬的裤腿:“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他又咽了气,可如何是好?” “他的伤太重,必要用止血药。” 邢苑忽而对他使了个眼色,段磬顺着她的目光再看,从她的角度似乎看到了什么。 “左后腰。” 段磬的手一摸,掌心都是血,他觉得不对劲,又仔细摸了摸,从伤口处拔出一个黑漆漆的物件。 “你不知道是谁伤了他,总该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他说要上山去看看。”裘家婶子愣了一下,支支吾吾说道。 “哪座山?”段磬追问。 “杀千刀的,我哪里知道是哪座山,我要是知道他去了能把命给丢了,作死也不会让他去的。” “婶子,你去打些水来,要是大夫来,也能给大哥擦擦身。” 邢苑将人刚打发去做事,青灵已经拖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来了,爹,大夫来了。” 大夫一瞧这情景,吓得直接掉头要往回走。 被段磬一把按住:“你先替他治伤。” “这,这是杀人啊,我看不来的,官府要是问起来,遭麻烦的。” 段磬摸出块腰牌往大夫面前一晃:“我就是扬州州衙的官差,你尽力看,是生是死,与你无干系。” 青灵跑了一周,双腿发软,邢苑伸过手去,扶住了她。 才发现青灵的双手抖个不停,她使了点力气,按住青灵的手背。 “姐儿,我爹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大夫仔细查验了伤口,战战兢兢从药箱里头摸出药丸药膏:“他的伤没伤到要害,但是入肉太深,出血又多,药丸内服,药膏擦抹在伤口处,要是血把药冲走了,再敷一次,这些药可能不够,你们再随我回去拿也成。” 邢苑取出钱来,塞给大夫:“银钱不用担心,将人救回来才是要紧。” “那是一定的,有官差大人在,老朽也壮了胆子,至于能不能救回来就看他的底子能不能熬得过去了。”大夫收了钱,青灵又跟着而去。 段磬帮忙,将裘大明送到床上躺好,按照医嘱,将伤口处理了。 裘大明脸色煞白,呼吸微弱。 段磬才要将方才摸到的物件取出来看个清楚。 裘家婶子整个人像打摆子一样,哆嗦着道:“他说那山上有古怪。” 第五十八章 死马当活马医 段磬直视着她,她又不敢再说,故意将头别转向另一边。 邢苑低声道:“先救人。” 等青灵取了药赶回来,帮忙将内服外用的都使唤上了。 裘大明忽然唤了一声痛,青灵一个哆嗦。 “知道痛就是比刚才要好些了。”段磬比任何人有经验,“去给他做点热汤,最好是能补身的,他血气不足。” 裘家婶子倒是干脆,去窝里抓了两只公鸡,放血拔毛,用鸡血熬汤,里面是切碎的肝脏。 “邢家娘子,你看看这成不?”她压根就不敢去问段磬。 邢苑点点头:“快些喂了他喝,要是吃得下东西,就是有救了。” 青灵眼见着半碗热汤灌下去,稍稍松了口气:“姐儿,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和我娘在,就不劳烦你了。” 邢苑在旁也帮不上忙:“要是有事再喊我。” 段磬跟着她一起走,这一次,裘家婶子没敢再拦人。 “才短短一会儿,她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邢苑这句话憋到家里才好问出口。 “因为她说漏了嘴。”段磬低声道。 两口子之间,一个都快死于非命,另一个怎么会不知道蛛丝马迹。 先说是上山,又说山里有古怪,然后再三缄口,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她必然是知晓裘大明是在哪里伤到的。” “当着你的面不好说,在她眼里,你是官差,躲躲闪闪的,必然不是好事。” 若非是青灵的父母,邢苑都懒得管这些闲事。 对方不愿意吐露实情,她正好当作什么都不明白。 “你看这个。”段磬取出那黑漆漆的物件,“见过这种吗?” 邢苑低头一看:“还是你告诉我才好。” “这是一件袖箭,可以作为暗器,只有一寸半长,箭头无毒,也幸而是无毒。” 段磬将袖箭翻来覆去看了:“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端倪。” 裘大明没有武功,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那么到底是在哪里得罪了大仇家,他又是怎么能够逃出来的? 还真是一茬接着一茬,想不明白。 邢苑在旁边,轻轻扯一下他的手:“你回城还是暂住以前的屋子?” 段磬才想说要回城,一想到对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不是他想得太多。 万一,半夜出了波折,一群女人怕是要束手无策。 “借住一晚,明早再走。” 邢苑笑了笑,过去将桌上的碗碟杯筷都收起来。 段磬要来帮她洗碗,被她给推开,他也不坚持,抱着双臂,站在身后。 邢苑的腰肢很细,从背后看来,有种想要过去用手臂搂抱的冲动。 段磬多看两眼,坚定走过去。 果然,只要一条手臂,就能收拢她的腰。 邢苑一怔,随即放松下来:“别闹,别把碗打了。” “没闹。”段磬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后颈,肩膀处。 邢苑的皮肤被他的胡子一扎,痒得往里一缩:“再这样,我赶你出去。” “你才不会,你胆子小,对面有凶杀案。” 段磬说得铿锵有力。 邢苑转身,用饭勺在他头顶敲了一下:“我才不会害怕,都是左邻右舍的。”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惨叫。 她的手一松,空碗落地,摔得粉碎。 裘家出事了! 那分明就是裘大明的声音。 段磬想要拦着她:“你别过去。” “青灵在那里!” 段磬苦笑一下:“跟在我后面。” 裘家的大门没关实,段磬一把推开。 外面一间没有人,走到里屋,裘大明已经从床上摔下来,满地打滚。 青石板的地上,一沓一沓的鲜血。 段磬直接冲过去,想要按住裘大明。 包扎好的伤口,都挣裂开来。 裘大明力气大得惊人,想要从段磬手中挣脱。 段磬一使劲,索性就他直接按倒不动,回头冲着青灵母女俩喊道:“找绳子来。” 青灵反应过来,将门前挂着的草绳拖过来,两个人齐心协力,才将人给捆住了。 “不能再出血了,他的身体扛不住。” 段磬翻动一下伤口,有些地方,已经流不出血,开始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情况更加不妙。 “他是怎么回事!”段磬喝问道。 “他说痒。”青灵有些茫茫然,“明明喝过汤,已经睡了,我和娘守在床边,想着要是能多睡会儿,就能回些体力,总是好的。” 没料得,裘大明猛地坐起身,嘴里只是喊着痒,痒死人了,她们两个哪里抓得住他。 眼睁睁看着他从床上滚到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满地打滚。 段磬不再犹疑,将裘大明整个人翻转过来,掀开后腰的衣服:“是不是这里养?” “是,是,痒死了,痒死我了。”裘大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邢苑紧张起来:“那支袖箭上头有毒?” “不一定是袖箭上的毒,他的伤口怕是还碰到过其他的东西,这个,我看不来的。” 段磬站起身来,走到裘家婶子面前:“他到底去了哪座山,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娘,爹都这个样子了,你要是真知道些什么,你就同段都头说了吧。” 青灵哪里又是笨的,自己的母亲,她比谁都了解。 裘大明已经快到极限,手脚被束缚,无法解除奇痒。 一急之下,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幸好,段磬眼明手快,想都没想,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已经咬得不轻,血渍从唇角流出来。 裘家婶子跪行着,爬到段磬身前:“官差大人,我真的是不知道,他只说了是去一座山,说是只要他去了,以后就不用过苦日子了,其他的,他也不肯同我多说。” “他一个人去的?” “好像有许多人,我也说不清楚。” 段磬越问越糊涂了,要是有许多人,那么另外的那些人呢,是死是活,还是对裘大明见死不救,任凭他逃命回家? “你所知道的,一点不要遗漏,都告诉我。” “就是三天前,他回来同我说,可以赚一笔钱。” 裘家是过惯苦日子的,如果没有邢苑搬来九华村,那么村前村尾,谁也不多看谁两眼。 可是,一旦有了比较,人心就会不平衡。 青灵去了对门做事,身上穿戴的,立时就不同了,尽管青灵的口风很紧,还是能够知道,邢家的钱财富足,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比拟的。 裘大明说话的时候,很是兴奋,好似这笔钱数目不小,又来得容易。 她再想多问几句,被他一瞪眼顶了回来:“婆娘家要知道这么多做什么,到时候赚了钱,总是少不得给你花销的。” 他先拿到一次定钱,很爽气地给她扯了两身新衣料,一支银簪子。 她才信了,真是好差事。 半夜里,不放心地凑过去再试探,裘大明透露了一点口风。 说出是跟人一起进山。 既然是有名有据的体力活,她反而放下心,没有再多问了。 结果,结果就是他一身是血的回来,不知遭了多少罪。 活生生一个男人,变得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她后悔了。 但是,牢牢记得裘大明关照的一句话,好赚的钱都是见不得光了,千万不能在人前多嘴。 她忍了又忍,却还是在官差面前说了出来。 钱财可以多点,少点。 性命丢了,又去哪里找回来。 段磬很仔细地听她说完,一双眉,皱了起来:“一同进山的有什么人,他从来不曾提及?” 裘家婶子呆呆地摇了摇头。 邢苑从旁冷眼相望,这一次不像是撒谎,那种绝望,不是这样的人能够装得出来的。 青灵二话不说就给段磬跪下了:“段都头,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爹,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一定能够救他的。” 邢苑却在想,华无双还没有回来。 城里的大夫同村里的也没多大的区别。 邢苑走过去将青灵扶起来:“他要是有办法,总会救的。” 段磬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后道:“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人能够治这种伤,不过,这种奇痒无比的毒,以前倒是有个法子。”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段磬又将那位行脚大夫寻来,认真询问过。 大夫再三考虑后,觉得可行。 于是,找了把剔骨刀,放在火上烧得发红。 然后,凑到伤口处,用滚烫的刀尖,将伤到的皮肉一点一点剜出来。 一屋子焦糊的气味,裘大明又被卸了下巴,呜呜两声后,直接就晕厥过去。 大夫一头大汗,在旁及时抹药。 等到一炷香过后,段磬扬起脸来对邢苑道:“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成不成,就等他醒转过来看了。” 邢苑见他额上一层的汗,心疼地掏出帕子要替他擦汗。 段磬却不让她靠近过来,声音微哑:“把帕子给我,我自己擦。” 邢苑听从地将帕子递传过去。 段磬擦完汗,站起来,坐到角落一边去。 裘家母女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床上的裘大明,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咽气了。 邢苑走过去,想同他说话,段磬却又让开了些:“你先不要过来,便站在那里说。” 第五十九章 封口 邢苑根本不理他,直接走过来,从他手里抢了帕子下来,亲手给他擦:“你都说了毒不在袖箭上,还在顾忌什么?” “事情有点儿邪乎,不得不防备着。” 邢苑苦笑一下道:“那也不用疏离了我。” 段磬想一想:“你不领情,我也只能照做了。” 那位大夫倒是能人,又让青灵将两颗安神的药丸给裘大明塞了下去。 用他的话来说,睡着比醒过来好,这一觉睡得越久,才越可能活下去。 裘家婶子是吃不消,歪斜斜地靠着床柱,眯合着眼。 青灵却是瞪大眼睛,一眨不眨。 “姐儿,你同段都头在这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个像样的,还是回那边去休息,我爹能不能趁着这口气,就看老天爷收不收了他的。” 事情已经到了绝路,大家反而都心平气和下来。 邢苑知道经过这么两次大闹,这一晚是别想睡着。 “不如我们聊聊天?” 段磬当然答应:“有些事情,我也想问问你。” 邢苑用红泥小炉烧了开水,沏了香茗。 “你被沉塘的那一次,青衣候没有如约来救你,那是谁救了你?” 邢苑抬眼看着他:“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你同我说那个冬香来找你,她说的,与你当年所想所遇的,似乎差别不小,我在想闵岳绝对不是要故意害死你,那么救你的人却是谁?” 邢苑笑了笑道:“你猜?” 段磬摸了摸鼻子:“还真猜不出来。” “我也猜不出来。” “什么?”段磬是真的吃了一惊。 “很好笑对不对?” 邢苑根本没见着救她的人,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换了衣服,放在一间破旧的庙宇中。 神龛中,供着的是土地神。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起身摸了摸胸口,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身边有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两套半新不旧的衣裙,和一贯零钱。 她知道,必然不像是青衣候的手段。 然而,被冰凉的池塘之水,淹没过顶,便是再有焚心如火,也都被浇灭地一干二净。 她套上鞋,只想要离杜家越远越好。 在土地爷面前,她磕了三个响头,冒着大雨,向着相反的方向蹒跚而去。 这一路,雨越下越大,她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停留。 雨水,从头顶流到脚跟,将她整个人彻底地冲刷一新。 邢苑一直走,一直走,等到这场雨结束。 她要还给自己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结果,五天以后,她已经走得太远,真的不能回头。 “后来,你也没想过会是谁救的你?” 段磬当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被雨淋着,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根本不愿意再想这些。” 既然不知道是谁出手相救,就当是老天爷不想她这么快就死,就当是老天爷可怜她。 时隔多日后,邢苑也曾想过,掰着手指去盘算,只有一个人尚有可疑,又有这能耐。 那是青衣候身边的师爷,素来不用正眼看她,对她与闵岳的苟且之事,更是嗤之以鼻。 她不曾一次听到过那人在奉劝闵岳,早早从她身边离开,以免自毁前程。 闵岳正在干柴烈火的台桌上高高供起,这个时候,如何能就此罢手。 那些话,都当成了耳旁风。 那人又不是个坏人,见她日渐苍白下去时,寻了个机会,单独匆匆忙忙同她说了几句,都是劝诫的话,还说,如果只是不想在杜家过下去,他可以送她走。 走?邢苑没想要跟着闵岳以外的人走。 那时候,三少爷还活着。 她还在犹疑地两难之间等选择的最后结果。 如果说,真的有人能够瞒天过海,做下此事,怕也只有这个人了。 “那位师爷叫什么,长相如何?” “就是很普通的中年先生,隔了几年,我都根本记不清他的长相了。” 后来,她恨过青衣候,却没有恨过这个人。 这个人说得虽然委婉,但是无错。 她在闵岳眼中,不过是能够贪图一时之快的鲜活身体。 闵岳对她,是求不得的另一种扭曲。 所以,才会在重逢之时,不择手段,想要重新霸占住她。 闵岳自视很高,而她,成为他过往失败屈辱的一个印记。 想要擦拭去,必须要让她先臣服。 必须要在她的身上烙下只属于他的刻印。 邢苑伸过手去,握住了段磬的手,自然而然,她想要接近他:“要不是你,闵岳定然将我禁锢在身边,我不敢说,他会带我回天都,但是定然会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 “以后都不会了。”段磬慢慢地收手,将邢苑一寸一寸拉扯向自己身前。 邢苑的手指格外柔软,顺着他的额头拂下来,娇嗔道:“你真正是我的冤家。” 段磬的手劲一收,将她拥入怀中,一双手又那么君子,不会摸向不该去的地方。 邢苑被他的正经模样,反而撩拨地心底发痒,凑过去在他嘴角贴一贴。 肌肤相亲,两个人的心,都平和下来。 说了会儿话,天色慢慢亮了。 露水寒气重,段磬送邢苑进屋:“你别过去了,我捎带一眼,安静到这会儿,应该没大碍了。” “我去熬点粥,你吃了好去衙门。” 段磬来到裘家,青灵一晚上没合眼,精神倒是不错:“段都头。” “你爹好些了没?” “那药性真大,一直昏昏沉沉就没醒,不过看着脸色是比前头好多了。” “那我再去看看。” 段磬走到床榻前,裘家婶子趴在床沿睡着,裘大明的脸色从青白之色里面,微微透出点人气。 他用手指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腕脉。 “段都头,你一晚上都没睡,姐儿还好吧?” “她也一晚上没睡,出了这样的事情,谁都不好过。” “段都头,我爹的事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一直待在那边,家里的事情,连你娘都不清楚,更何况是你。” “不过,我娘没说,我爹有两个狐朋狗友的,不在本村,我想,要是我爹和许多人一起进山,那些人没准也会跟着去。” “把村子和人名告诉我,我去探一探。” 青灵将几个人名写在纸上:“还有几个是在城里的,不过来往的少,怕是瞧不起我爹,嫌弃他手头紧。” 段磬将名单一收:“这么多人,总会问出些端倪的,你在家守着你爹,别离开半步,就算是找大夫也让你娘去。” “姐儿那边?” “她不会计较这些,她来得勤快,有些不方便。” “我明白。” 段磬关照了邢苑两句,马不停蹄地去了。 邻村不过八里路,段磬问村口蹲着玩泥巴的孩子:“葛柳生住在哪里?” 那些孩子像是被他的话吓到,一下子散了个精光。 只留下一个年纪大点的,吸了吸鼻涕说道:“我告诉你,有好处没?” 段磬顺手给了他几文钱,他小心翼翼地收好才回道:“葛柳生死了,昨晚上死的。” 指着前面的屋子:“他的家在那里。” “你带我过去,我再给你加倍的钱。” 孩子盯着他看看:“先给钱。” 又是一把铜钱。 “葛柳生是一个人住,昨晚被送回来的时候,流了好多好多血,从村口一直流进来。” “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 “那是当然,我亲眼见到的,送他回来的四个人,都遮着脸,不让人看,肯定不是好人。” “你叫什么?” “小狗子。”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村长后来来瞧过,说死了,不过那些人给了村长钱,说是让村里管埋。” “怎么不报官?” 小狗子诧异地看看段磬:“他又没亲人,谁报官啊,他是摔死的,又不是被人杀死的。” “摔死的?你懂得还真不少。” “村长说的呗。”小狗子停在门口不肯进去了,歪着头看他:“那你又是什么人,来奔丧的?” “我懒看看。” 段磬大步走进去,裘大明还生死不明,这个葛柳生居然已经死了。 白布停尸。 有个老头坐在一边看着,老眼昏花地看着他问道:“你不是村子里的?” “我是扬州城州衙的捕头,我姓段。” 老头顿时醒了:“原来是官爷来了,快请坐。” “坐就不必了。”段磬很是干脆,将蒙尸体的白布一把扯开。 和裘大明的伤势不同,果然是从高处摔下来的惨状,脖子折断,全身骨头断了多半,用手稍微一搭,尸体软绵绵的,已经烂稀泥似的。 “官爷,送回来的时候就这样,已经咽气了。” “送回来的是什么人?” “脸生,不认得。” “村长让你在这里守着的?” “我本来就是看坟地的,说是让我坐几个时辰,等傍晚时分,就入葬了。” “村长人呢?” “胆子小,回去待着了。” 段磬冷笑一下,胆子小,倒是知道收了封口费,而且收的心安理得,就不怕冤死的半夜来找替死鬼。 一个转身,瞧见有人已经站在门口。 背着光,段磬微微眯了眼。 “果然是你在这里!”那人大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第六十章 丧门星 华无双一身的风尘仆仆,不知从哪里回来。 “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见着你的马了,和你的人一样,到哪儿都神气活现的。” 华无双也是个胆大的,朝着白布下看了看:“有案子?这个是活生生摔死的,真干脆。” “不止这一个。” “啧啧,那是大案子了,就来你一个人?楚知州给你多少月俸,你做得累死累活的。” 段磬知道他嘴巴不饶人,也不同他计较:“你来的正好,瞧瞧有没有其他的致命伤。” 华无双警惕地看着他:“你们州衙的仵作犯了案,那个位子正好空缺,莫非你要让我来顶,活人可医,死人,我是不看的。” “话都被你说满了,人都来了,不做事怎么行!”段磬也不同他客气,拽着他不放行。 华无双对他一向有求必应,摸出副手套,真的就地开始检查尸体。 “应该是高处摔落,骨骼的反应很明显,没有其他的致命伤。” “那好,我信得过你。” “你还同那寡妇纠缠不清呢?”华无双突然加了一句。 “不是纠缠不清。”段磬正色道,“我们俩是情投意合。” 华无双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牙齿缝里挤出字来:“情投意合?”“要是,你愿意想成两情相悦也可以,我无所谓。” “段磬,你是不是疯了!” 华无双就差扑过来要掐死他的架势。 段磬退开两步,笑着看他:“没疯,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就是我想要的人。” “你是不是被当年的事情刺激到了,所以,什么烂果子烂菜皮的都往篮子里捡!” “当年是什么事情?”段磬懒散散地将蒙尸布一拉。对看守的老头交代,“大爷,这个尸体不能下葬,谁来了,你都一句话,官府要查案,谁动尸体,谁就是杀人疑犯。” 这个罪名扣得不小,老头哆嗦了一下:“村长来问呢?” “我这就去找村长。” 段磬将华无双扔在原地,自顾拔腿走。 华无双还是跟了过去,村长家离得很近,段磬敲开门,说出来意。 村长的脸色顿时垮下来。 拿到手里的那些钱,还没捂热,官府的人就找上门来。 “官差大人,送尸首回来的人,只说是摔死的,我看着也不像是被人所害。” “要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山去,看起来也不过是摔死的。”华无双插嘴道。 村长更加尴尬,搓着手道:“官差大人,送他回来的都说得清清楚楚,他是上山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跌落,人家是好心路过救的他。” 后面冲出个婆娘,嘴里不依不饶的:“什么人会推他下山,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媳妇儿都跟人跑了,弄死他,弄死他总要得些好处,否则别人还多费了那工夫!” “妇道人家懂什么,给我下去。”村长赔着笑道,“她就是嘴快,没有要得罪官差大人的意思。” 段磬很是温和的样子:“这位大婶说的也不无道理,杀人不比其他的,总要有个道理,既然他一来无钱,二来无仇,想必真的是失足了。” 又是山上,又是在山上出的事情。 看来这个葛柳生同裘大明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段磬摸着这条线索,心里有了底。 将方才关照的话,又同村长说了一次,村长点头哈腰,都应了下来。 “此案非同小可,要是做得好,官府自然有嘉奖,要是做得不好,你就等着坐大牢。” 华无双被那婆娘冲了两句,心里不平,变着法子吓唬他们,临走又扔给村长一贯钱。 “你平白无故又大方了?” “让他吃点甜头,才会尽心替你做事。” “华老板处事待人真有一套。” “那是,那是。” 段磬跃身上马,他大致知道要去哪里,趁着这条线索未断,要继续查访下去。 “你不带着我一起?” 段磬俯下身来,笑了笑:“你的马在那儿,我都瞧见了,这案子有些膈应人,你还是别跟着的好。” “案子一来,你比什么人都上心。” “要是,你不嫌麻烦,替我去一次九华村,去找邢苑,她见了你,自然会明白用意。” 裘大明的伤势,怕是还要华无双入手诊治,方能真的将性命捡拾回来。 华无双一脸鄙夷,却没有拒绝,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那么,城里再碰面,你来找我。” “好。”段磬策马而去。 华无双调转马首,向着九华村而去。 邢苑出来开门时,本来是带了点笑意的,一见来者,脸色黑得像锅底。 “华老板,你来我家做什么?” 华无双一把顶住她想要关合起来的院门:“段磬让我来的,我都没来得及回城。” 邢苑一下子明白了:“那是为了请你来救人了。” “人不在你院子里?” “在对门。” 两个人说话都干脆利落,反而减退了敌意。 邢苑将他带到裘家,华无双站在门口,皱了皱眉:“没道理啊。” “什么没道理?” “你们是一个村的,没道理,你住得像模像样,他们家却比狗鹏好不到哪里去。” 邢苑飞起一个白眼,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看看,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我虽然只看了两眼,里面也是几重的屋子,很是妥当。”华无双按住额头,盯着邢苑看了看,“难道你是此村首富?” 邢苑没空听他戏耍的话:“华老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是给段磬面子。” “是,是,我没那么大的脸。” 华无双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讥讽,甚是满意的进了屋。 他对病人一向不忌讳,大大方方走到床榻边,翻了眼皮,再诊脉。 青灵被吓了一跳,又见邢苑沉着脸,小心翼翼蹭过去:“姐儿,这一位是?” “段都头请来的神医。” 邢苑故意说得很大声。 华无双微笑着点头。 “他的伤势如何?” “很不妥。” 邢苑生怕裘家婶子听了这话,又哭天喊地的,赶紧地用话堵着他的嘴:“华神医自然是有法子医治的,请快开药方吧。” “要是当场请我来的话,他可能还能留了性命。”华无双一点没有玩笑的意思,“如今,已经是耽误了病情,加重了伤势,活不过三天的。” 邢苑呆住了。 青灵一下子没站稳,连夜没有合眼,再听到这霹雷似的一句话,双腿发软,摔在地上,崴了脚,也不喊疼,就是无声地眼泪。 邢苑过去扶她,回头看着华无双:“华神医,段磬请了你来,不是用话打击人的。” 明明裘大明还有呼吸,也算平缓,怎么说活不过三天! “你是不是看他还能喘气就以为能够治得好?”华无双冷笑问道。 “医术我是不懂。” “不懂,你插什么话!” 邢苑知道他一向针对她,没想到都是性命交关的时候,他还不准备放过她,一边暗暗骂段磬怎么送了这样一个丧门星过来,一边又担心他的话是真的。 “华神医,这会儿不是你我吵嘴的时候,病人和病人家属在这里,你发发善心。” 青灵毕竟还小,哪里真受得住这些话,将脑袋拱在邢苑怀中,哭得一口气都要抽不上来了。 邢苑安抚地摸着她的头发,扶她在旁边坐下,走到华无双面前,直视他道:“等把人救回来,我再陪你吵架。” 华无双被她看得,心里一寒,嘴硬道:“你这个女人,倒是有些意思。” 要不是,这会儿要求着他帮忙,邢苑都能上去给他两个巴掌。 死撑着才忍住的,这两巴掌先记下来,她绝对也是个会记仇的女人。 华无双认真起来,衣袖中掏出个很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整排的金针。 邢苑取了蜡烛,在他身边伺候,等着他将每根针都火疗消毒。 下针的手法倒是又快又稳的。 不多时,扎针的位置流出红到发黑的污血。 “他不只是受了刀伤,身体里面还有些,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华无双耐心地指给邢苑看:“我用金针将污血引出来,不过那些东西怕是根深蒂,一时难以根除的。” 邢苑将裘大明奇痒难忍的惨状形容给他听。 他问得很详细周到,又让帮忙将病人翻过身去:“是谁想到用火燎剜肉的?” “段磬。” “他倒是干脆,也幸而有他在。” “我爹的性命可保得住?” “说不准,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是他能醒转过来,说说到底是在哪里受的伤,没准找过去看一看,就能有救,我能做的不过是拖延。” 华无双摊了摊手:“要是救不回来,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别怪在我一个人身上。” 邢苑才心平气和了点,被他一句话又撩拨起心火。 转头瞧见青灵可怜巴巴的样子,再一次忍了下去。 “两个时辰以后,我还要给他施针。” 华无双站起身,自说自话往外走。 “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你的院子休息,这屋子,我待不惯。” 邢苑不怒反笑,她是看出来了,他就是故意的,故意不想让她好受。 第六十一章 线索 要是真的动了气,就顺了他的心了。 她才不会让他如愿。 好茶好点心地端上来,邢苑亲手斟茶,端到他的面前。 华无双嗅了嗅茶香:“这是雨前白茶,你倒是会喝茶的人。” 邢苑笑吟吟地将精巧的碟子,捧过来:“尝尝这个。” 青瓷的碟子中,圆圆白白的小饼。 华无双拿起一块,吃得香甜:“桂花饼?” “自家做的,比外面买的稍许强些。” 华无双边吃边将与段磬相遇的经过都简要地说了。 “我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却不想我出门兜兜转转一圈,你们反而更好了。” 吃人家的嘴软,华无双才算是不字字带刀,句句见血了。 “要你不是个寡妇,我看也不是不行。” 他很优雅地抹了嘴道。 “寡妇就不是人了?” 邢苑还是没生气。 “我也不是守旧的人,没说寡妇就该苦守大半辈子,要是遇到称心的,来个又一春,也未尝不可。” 他掀了掀眼皮:“我看你这个人倒是不错,就给你一句实话,你是个寡妇,又要同段磬走在一起,我怕你以后有的辛苦。” “你真是为了我好?” “那是当然,段磬这人最是顶真的,你要是辛苦,他必然也跟着辛苦,我同他相识有十余载,不忍心见挚友落到那般的下场。” 他坏笑了一下,凑过来问道:“他一定是很喜欢你的,但是应该也没同你说过,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与哪些人来往过,在到扬州之时又在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他说了吗?” “没有。”邢苑格外老实。 “就是说,你要听他哪天对你说,不如来问我,没准还能知道地早些。” “不用了,我等他同我说。” “你就不怕?” “不怕。” 邢苑一双眼又黑又亮:“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华无双暗自赞叹了一句,嘴上不肯承认,他却知道段磬的眼光素来很好。 有些时候,甚至太好了些。 第二次施针的时辰一到,青灵就过来请人。 没想到,段磬也赶着这时候回来,见着华无双还没走,笑着走进屋来:“你倒是真卖力。” “吃了别人家的东西,就迈不开腿了。” 华无双神色一敛,施针时,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邢苑将段磬整个人扫了一眼,在他的衣摆处,见到一沓血迹。 他顺着她紧张的视线,也看到了:“不是我的,在别人处染的。” 青灵更是牙齿都打战打颤了:“段都头,我给你的那些人找到了吗?” “三个回来的,都死了,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段磬眼神阴郁,从葛柳生开始,仿佛他一路摸过去的线索,成为一个绕不开的诅咒。 走到哪里,死到哪里。 不,或者说,这些人都是差不多的时候,丢的性命,无一例外,被人好心地送回来,甚至给了安葬的费用。 完美的,毫无破绽。 除了裘大明,都是单身的男人,正当壮年,有些力气,却没有什么钱。 一件好赚钱的买卖,先给了订金,雇主又爽利又痛快,几乎没有人会不动心。 如果动心的时候,知道会丢了性命,那些人会不会还前赴后继地扑上去。 只是,扬州城周围的大小山峰也委实不少,要一个一个排除过来,费时费工,还未必会有结果。 等华无双一收针,段磬直接开口问道:“他几时会醒?” 裘大明变成了唯一活着的证人,只有撬开这张嘴,才能走一道捷径。 “醒?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拖着他的性命罢了。” “连你也救不了他!” “救这样的伤,也要有个由头,至少知道是在哪里受的伤,是被什么所伤,否则的话,无从下手的。” “查不出来,也无人报案。” 不过是村里头草草当成意外处理了。 段磬很是谨慎,这会儿捅到楚知州面前去,怕是会吃力不讨好。 若是尹雀再从旁挑唆,楚知州根本不会将这样的案子接过去。 刑狱司的上官转眼就要到扬州。 连着几条人命,能大事化小才是宗旨。 “你打算一个人查案?真正是疯魔了,我才见了两个,就知道对方绝对不简单,又是你在明,对方在暗,别说是你了,便是你师父本尊来了,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楚知州都不管的,你管这么多!” “这事情,我是管顶了,如果只能单身查案,我也认了。” 邢苑在旁边,看着两个大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 华无双是越说越急,而段磬一片心平气和。 到后来,华无双急得跳脚,段磬依然不卑不亢。 她的目光完全都聚集在段磬身上,这才是她尝试要托付的男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斩钉截铁,正气凛然。 她喜欢看着这样的他,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段磬察觉到她温柔如水的眸光,回过脸来。 这样严峻的形势下,两个人都笑不出来。 目光交融时,却给了彼此撑下去的勇气。 邢苑不会退让,她知道段磬也不会。 走到他身侧,柔声说道:“线索没有断,裘家大哥也还活着,这已经很好了。” 段磬目如朗星:“这句话,深得我心。” “你们两个疯子。”华无双咒骂了一句,跑出去,对着天空放出一弹礼花。 邢苑听得一声尖利的声响,漫天花雨在九华村上空打开。 “他这是做什么?” “搬救兵。” “我已经请他喝了茶,吃了桂花饼。” “别伺候他,他有的是大把的人手,大笔的排场。”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低,华无双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亏我还想帮你挡一挡劫数,这会儿看,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活该你们以后吃心吃苦地累死!” 邢苑再忍不住笑:“多谢华老板的吉言。” 段磬将天造地设四个字在嘴里轻轻卷了卷,跟着笑起来。 ”我才算是知道什么叫苦中作乐,就你们俩,拿面镜子来照一照你们的嘴脸就知道。” 华无双气得简直口不择言,即便如此,他都没有拂袖而去,搬过张凳子,在裘家门外坐了下来。 “我相信了你的那句话。” 邢苑勾着段磬的手指说道。 “哪一句?” “你说他是你不可多得的挚友,虽然他对我不善,对你却是极好的。” 华无双的耳朵动了动,没有转过身来。 段磬也走出屋子,随手捡了块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四个人的名字,三个死因各异,一个昏迷不醒。 问出来的话,都说是上了山,至于上了哪一座山,却没有个人能够说得清楚。 “还剩下这个人。”段磬另外又写了一个人名,胡耀子,“这人住在城里,邻居说他近来花钱很爽快,甚至同人吹牛时,拍着胸脯说,过几日要去一次聚仙楼,找那里的花魁如意姑娘。” “聚仙楼的如意算什么花魁,最是平平无奇的姿色。” 华无双嗤之以鼻来了一句。 “最后见到他的人,是三天前。”段磬又画了几道,“三天,如果这个真的是他露面的时间,那么接下来寻人的范围怕是更加困难。” “你的意思是,那座山需要三天的脚程?” 邢苑接口问道。 “至少也要两天。”段磬看一眼屋内,“我怀疑裘大明没有真的进山,他逃跑了。” 所以,才勉为其难留了小半条命回来。 裘大明与那几个狐朋狗友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有家室,有发妻,还有两个女儿。 心中有惦记,自然不甘心直接去送死。 他应该在心里衡量过,赚不明之财是一码事,要搭上老命是另一码事。 家里头,又不是过不下去,二丫头近来还找了个好活计,赚的每一文钱都交给了爹娘。 他突然就舍不得了,舍不得豁出去一次,舍不得死了。 “我弄不醒他,你到底找了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夫,给他吃的药也是莫名其妙的。” 华无双烦躁起来,“我怎么就没早一天回来!” “那位大夫好像给他吃了迷药。” 邢苑才想起那么一茬事,“当时形势紧迫,他差点把自己弄死,只能让他安静。” “胡闹,简直是胡闹!”华无双坐不住,又折身进屋。 邢苑想跟着过去看看,被段磬一把扯住:“不用跟过去,他的医术,我心里有数。” “裘大明不会死?” “不会死,他肯出手就不会死。” 这个人也是死要面子的,要是救不回来的,他宁愿一开始就选择放弃。 更何况,他如今的身家,谁敢上门来请他看病。 “莫说是看病,他今天连死人都摸过了。” 邢苑忽然打了个寒战:“他摸过死人的手,还摸了我的茶杯。” “回头,我帮你洗干净。” “这案子,你不去州衙备案?” “当然要备案,只是我想再等一等。” 段磬眯了眼,看着礼花散过的天空,仿佛更黑更沉了。 刑狱司的上官既然要来,他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抓准了时间,上秉备案,让楚知州想一笔带过,都没有门路。 正好再给尹雀也吃个暗亏。 第六十二章 迷药 华无双的人来得很快,连海棠居然都来了。 她认得段磬和邢苑,真会做人,先冲着邢苑福了福身,一双眼都不多看段磬。 “邢家娘子原来也在这里,不知我们家掌柜的在哪里?” 邢苑知道沈拓为什么会喜欢海棠,真正是一朵解语花。 “在里面,办要紧事情,你们且等一等。” 段磬替她答了。 海棠浅笑着,居然真的领着人在外头安静地等。 十来个人很是安静。 华无双出来,背后一片汗湿:“箱子带来了没有?” “在这里。” 海棠将木箱子双手递传过去。 华无双索性将青灵母女两个人都给轰了出来,说是见了心烦添乱。 邢苑将青灵搂在身边,拍着后背,不住声安慰,华无双那人瞧着欠抽,医术却是真的好,而且,人还热心肠。 想一想,她觉得也不容易,销金窟这么大的盘子,做老板的窝在小村子里给不相识的人治病,这病还是来路不明,还不知道会不会传染。 都是段磬的面子,她拍着拍着,莞尔一笑道:“青灵,去我院子里,烧水,给他们沏茶,这样干等着,礼数不周了。” 裘家婶子也挤过去要帮忙。 干等着最难受,有些事情做,还能分分心。 邢苑没拦着,任凭她们俩忙乎。 海棠从青灵手中接过茶盏,很是温婉地笑了笑:“多谢了。” 喝一口茶,和华无双一个口气:“真是好茶,娘子也是个懂过日子的。” 客套,但是疏离。 华无双又忙活了小半天,这才湿漉漉地走出来,手指着段磬的鼻子骂:“你以后再让我来做这些不靠谱的事儿,我和你没完,我要是再听你一回话,我跟你姓!” 邢苑噗哧笑开了:“华老板辛苦。” 能骂人就是好事情。 华无双那么要脸的人,看不好病人,他自觉脸上无光,不会开骂。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华无双连带着将她也兜了进去。 段磬护短,将邢苑往身后一拨:“你骂我便是,牵连着她做什么?” “你个重色轻友的,以后,以后……”他使劲想了想,“以后来销金窟,不许赊账!” 段磬没闲心同他闹:“人呢,救回来没有?” “再躺一天,应该能醒,但是恢复到几成状况,我也说不好。” 华无双伸了个懒腰:“这一路辛苦,还搭上你这个白干的活计,要回去好好睡一觉才成。” 销金窟的人,用软兜将人给舒舒服服地抬走了。 “青灵,进去看看你爹。” 邢苑说完,转头去看段磬,“我总是觉得心里头不安。” 这件事情,是裘家的,她是看在青灵的面子上,才来帮帮忙。 段磬查了一路,都是生人。 照例来说,与她毫无瓜葛,怎么邢苑觉着一颗心,就没安妥过,始终跳得比平日里要快许多,有些令她透不过气来。 “裘大明醒过来的话,答案很快能够浮出水面,你是紧张的。” 段磬跟着也进裘家了。 邢苑站在外头,深深吸了两口气。 不,这种感觉不仅仅是紧张那么简单。 对门的事情暂时稳妥,只要等裘大明醒转。 段磬马不停蹄地走了,邢苑躺在床上,翻了十几次还是睡不着。 坐起来,在镜中一照,模样儿出奇地憔悴,脸色青白,一点精神都没有。 她慢慢梳洗,梳头发,挑了点桃红的胭脂,在双颊嘴角点了,才觉得像个样子。 熬好的粥,还没来得及端嘴边,外面一通的热闹。 “邢家娘子可在家中?” 那声音喜庆的,活脱脱像个媒婆。 最近,她这扇院门可真是热闹了。 不过缺个开门的丫鬟老妈子,显得不够富贵相。 邢苑自己开了院门,外头又是轿子,又是一堆人的。 她前后左右打量一番:“找谁呢?” “邢家娘子。”老妈子凑过前来,亲热热的唤了一声,“我们家夫人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要请娘子过去家里坐坐。” “哪家的夫人?” “可不就是城里胡子巷董家的夫人。” “不认得。”邢苑没心情去走亲访友的。 这些年,她单身住在这里,又哪里来的亲戚。 老妈子急了,赶紧用胳膊挡着门:“娘子别急着说不认得,夫人说了,前几天才来叩扰过,怕是娘子心里有些误会,如今家里都打点好了,请娘子去吃个便饭。” “冬香?” “是,是,可不就是夫人的闺名。” “我没有误会,也不想去吃饭。” 冬香找上门来,她是不好推托。 还要将她带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夫人说了,又想起些事情,请娘子务必要过去的。”老妈子塞了一样东西过来。 邢苑入手柔软,低眼一看,是个荷包,看着很是眼熟。 她心里一晃,将荷包打开,里面是些枯萎的花瓣,两个小小的金戒指,还有一卷细细的白纸。 邢苑顿时想起来,这荷包是自己当年绣了给三少爷随身所带。 冬香居然将此物留到现在。 她将金戒指拿出来,戴在手上,尺寸刚刚好。 “你们家夫人还说了什么?” “夫人说,又找到一位当年的故人,可替娘子解惑。” 这个冬香,一来二往地吊着她的胃口。 明明是知道些内情的,偏生又支支吾吾的。 邢苑想一想,还是觉得不妥,才要开口拒绝。 老妈子脸上堆着笑,掏出帕子来,对着她的脸孔摇了摇。 邢苑似乎见到几丝白烟飘散出来,她离得近,尽数被吸了进去。 “娘子,娘子。” 她很清楚是谁在喊她,但是手脚绵软,使不上力气。 已经有人左右架了她,往轿子里面塞。 邢苑知道自己着了道,想要喊人救命,嗓子里脱力,根本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娘子,夫人关照过的,要好生款待周到,绝对不会伤到娘子的。” 邢苑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 眼见着轿子帘放下来,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耳畔听到对门的院门开了,青灵清脆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邢家门前做什么?” “少管闲事。”老妈子压根没把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 青灵却立时反应过来,应该是见着院门大开,邢苑又没在眼前。 “姐儿,姐儿,你出来应声话。”青灵急了。 老妈子嫌弃她碍事,一把将她推倒,催促着轿子快些离开。 裘家婶子听到动静也赶出来帮忙:“好好说话的,你推孩子做什么?” 青灵料定了邢苑在轿子里,要扑上来看个究竟。 旁边冒出来两个仆妇,拦着不让她靠近。 一阻一拦截的,青灵母女俩被挟制到旁边,眼睁睁看着轿子离得远了。 “你们放开我,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的,居然敢上门来抢劫!”青灵不依不饶的。 裘家婶子放开嗓子喊:“偷东西啊,有人偷东西啊,贼上门了!” 这样一喊,村子里头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一时之间,闹哄哄的一团。 那轿子被围在村子正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村民越拥越多,那个老妈子慌了,拔腿要跑,被赶过来的村长斜插一脚给绊倒了。 青灵将轿帘子一把挥开,将不知不觉的邢苑给拖出来。 如花似玉一个小娘子,站都站不稳,落地就软了。 好几双热情的手伸过来要扶,都被青灵给拒了:“别碰,别碰我姐!” 村长拨开人群,将那老妈子先交给身边人看紧,再问道:“裘家婶子,这是怎么回事?” 裘家婶子还算机灵,看了青灵一眼,直着嗓子道:“有人想杀我们家老裘,这婆子就是一伙的,家里少了钱,人还差点没了,求村长给做主。” 村长缩在家里两天了,就是知道裘大明出了大事,生怕引火焚身,只当成什么都不知道,不管不顾,反正有官府的人进进出出裘家。 不问他,乐得清闲。 这会儿,嫌犯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这邢寡妇又是怎么回事?” 青灵一指那老妈子:“他们害了我们一家不够,瞧着邢家娘子有些积蓄,预备要谋财害命,你们看看,给下了药的,这是要杀人灭口,凶手都进村了,要是不处置了,保不齐,每村每户都要遭殃。” 此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都激愤了。 又是抢钱,又是杀人的,这还有王法没有! 还有,地上躺着的一个,谁不知道她是村子里的邢寡妇,平日里,瞧着人不容易,这会儿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卧着,越看越是我见犹怜。 这是抢了钱还不满足,要拐了人去卖不成! “将她们都绑了,送去州衙。”有人带头喊了一声。 “对,对,报官,关大牢!” 那个老妈子慌了,想要为自己开解,却已经有人上前来,连带着两个仆妇和轿夫都给用绳索绑了起来,又堵了嘴。 人多好办事,村民个个自告奋勇,恨不得都凑到邢苑面前,多看两眼。 青灵取来凉水,扶起邢苑的脖子,一口一口送到她嘴里,又盯着村长道:“邢家娘子可是在衙门里头有熟人的,等她醒了再做决定。” 第六十三章 蜻蜓点水 村长对青灵的话,七分不满,三分无奈。 可是,官差在邢家进出,是村子里掩不住的秘密。 那位官爷,有几晚都住宿不走。 甚至有人说,这邢家娘子是攀上了贵客,以后更了不得。 这有办法的女人,走到哪里,嫁过几次,都不愁找不见男人。 “都先扔到草垛那边去。”村长将人群遣散了,留下两个壮力看守着。 弯下身去看着尚昏迷不醒的邢苑:“她这是中的迷药,别喂水了,直接将凉水泼脸上,很快就醒了。” 邢苑被水一泼,呛了口气,身子有些僵硬,人倒是清醒过来。 “姐儿,你没事吧?” “没事。”邢苑其实把每个字都听在耳朵里,苦于身子不听使唤。 她婷婷袅袅地站起身来,村长立时退了几步,不远不近地看着。 邢苑低下头来,喃喃自语道:“原来,这事情的本源,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青灵在旁边没听清楚:“姐儿,你在说什么?” “段都头说了,他不会晚归,等他回来,我自有说法。” 村长还是瞧着她,不出声,有阵子没正眼见着邢寡妇了,虽然还是极好看的,却是有些不同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这一次,多谢村长出手了,奴家甚是感激。” 村长揉了揉鼻尖:“村口要修条路,村里七凑八凑的,还差了八贯钱。” 邢苑心领神会,进屋开了箱子,拿出十贯钱来:“奴家也是村子里的一份,略尽微薄之力。” 村长捧着钱,一时忘了家中婆娘的关照,欢喜地挤过身来,想多说几句话。 身后有人重重咳嗽一声,他没转头,脸色都变了。 邢苑只当不知,转身同青灵说话,眼角余光见着村长被媳妇儿拎着耳朵,提回家了。 “姐儿,他们都不知你的好。”青灵不服气地撇撇嘴。 “十贯钱给了,以后都会说我好的。”邢苑不甚在乎钱财。 若不是七爷大方放了她,这些钱,这些屋子,早就都不属于她了。 “我不明白,那些人大白天的闯入村子要抢人,就真的不怕?” “他们就是太害怕。” “怕还来这一手?” “他们是怕时辰来不及。” 段磬隔了一炷香时间,就打折回来。 邢苑将事情一说,他顿时明了:“你觉得冬香有问题?” “她的问题是明摆着的,我只是没将她与那些进山的人联系在一起。” 段磬皱了皱眉道:“我也没有想到。”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邢苑见段磬看着自己,恍然了:“我不知道,她始终没提。” “你再将那一日,她同你说的话,再好好回忆下。” “真的想不起来,有的没的说了一篓子的废话。” 邢苑明白,这事情同她有关,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冬香已经认准了她。 怕是那天的偶遇也是安排好的,再加上那些云里雾里的话。 “我有个主意,不知行得通否。” “你且说说看。” “那个领路的婆子,还有仆妇和轿夫,都不过是拿人钱财为人做事的,你是州衙的差官,不如你去吓一吓他们,然后依旧按照原来的安排,把我送去胡子巷。” “不行。”段磬一口回绝了。 放她去涉险,他一百个不愿意。 “胡子巷,你熟不熟?” “还好了,隔三岔五会走过去一次。” “胡子巷的董家,都是有名有姓的,他们不能在那里伤害我。” “他们都能用迷药!”段磬一把握住了邢苑的手。 “他们是着急,不是想害我。”邢苑想得很明白,“华无双都能为个不相识的人,不眠不夜的,我为什么不能为你破案,出点力。” 如果冬香要害她,绝对不用等到这一次。 上门的时候,她尚没有防备,要下手实在很容易。 那些死因各异的人,除了裘大明身上有刀伤,剩下的都是意外身亡,至少看起来是意外身亡。 冬香来找了她去,可能是想问些连她都已经忘记的细节。 只有见着人,才能找到破绽。 “我不会有事的。”邢苑的手指曲起来,在段磬的掌心搔了搔,“你可以暗暗跟着,我相信,只要不是见面就要杀我,你一定能够护我齐全。” “便是有人见面就要动手,我也不会护你齐全。” “那不就是很好。” 邢苑还有私心,她想趁机,在冬香身上,将当年那些未解的谜团都一起摸个透。 三少爷到底怎么死的,冬香知道,这是冬香的筹码。 她要用自己去将答案换回来。 段磬见她眼神坚定,知道她是打定了主意的。 她看似娇弱,却在需要的时候,一派义无反顾。 那种勇敢的神态,让她娇美的脸孔,仿佛蒙上一层光晕,隐隐的,珍珠的颜色,更加吸引他移不开目光。 段磬摆起架势,将草垛边捆绑结实的几个人,吓得一个个抖得筛子似的,他吩咐一句,齐刷刷点一下头。 又仔细盘问了姓名,家住何处,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他将邢苑扶进轿子里坐稳,取出了婆子的帕子。 “冬香其实很了解我的性子。”邢苑低声说道。 猜到她不愿意跟着去,再好说好礼的,她也可以视而不见。 所以,才留了后招,想到用迷药来迷她。 段磬屏住呼吸,将帕子冲着她的口鼻一挥。 邢苑明亮的眼,渐渐黯淡无光,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精致的人偶。 段磬细细又看了她两眼,忽而贴过脸去,在她的脸颊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一般。 两个人反而都不好意思了。 他从轿中退身而出时,耳后根微微发红。 “我说的话,你们几个都记清楚了没有!” “官爷吩咐的,一个字都不敢疏漏。”老妈子苦着脸道。 “这件事情办得妥帖,回头都有赏,否则全部关进大牢,重刑伺候。”段磬说得再正经不过,“到时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震慑的威力很大,轿子走得像飞似的。 邢苑坐在里头,也不知是迷药还是路不平,有些发晕。 她微微闭合眼,知晓段磬始终会跟在她身旁,很是心安。 又想到,他方才的那个若有似无的吻。 心中微微荡漾,一定要寻个机会,骗着他把那碍眼的胡子给刮了。 其实,留着胡子,只看眉眼,也知道他的长相英挺,绝对不凡。 只是,她贪心了,想要看得更多更仔细。 想要彻底了解他,套用华无双的话,她不知道段磬的过往,不知道他的家人,他的阅历,他来扬州城之前,又在哪里,做些什么? 他喜欢过什么人,又被什么人喜欢过? 邢苑如果可以动弹,她是想要笑的。 两个人的心,慢慢走得近了。 反而觉得对方的样子愈发模糊,用手拼命想去触碰,想去确认,才敢肯定,这个人是真实而美好的。 轿子已经进了城门。 转了几个弯,邢苑知道轿子外头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应该是进了胡子巷。 婆子上前敲门:“夫人,董夫人可在?” 门开了,轿子继续前行。 “人带来了?”正是冬香的声音。 “夫人叮嘱的,自然要做得妥当。” “很好,这些赏钱,你们拿了回去自行分一分,别和旁人提及此事。” “夫人请放心,我们几个嘴严实着呢。” 邢苑偷偷想,你的嘴就和灶头上的风箱似的,一拉一合的,所有人都能在烟囱里见着出烟了。 人都退走,轿帘子一掀开,冬香与邢苑,四目相对。 冬香很是谨慎地摸了摸邢苑的手。 邢苑是真的中了迷药,怎么会动。 冬香使劲掰她的手指,她都不动,也不觉得疼。 “娘子,我也不想这样的,只是怕你不肯来见我。” 话说得娓娓动听。 却根本打动不了邢苑,她的眼波中,只有愤怒和不屑。 “娘子,三少爷的事情,我也没有隐瞒,他真的不是因为你的事情死的,你今天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好不好?” 果然,一见面,就拿出了最大的筹码。 邢苑狠狠地盯着她看。 “我忘记娘子中了迷药不能说话了。”冬香将人搀扶出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娘子应该能看出,我是没有加害之意的。” 邢苑索性闭起眼,都不想再见着她的脸。 “娘子,你要是答应,就睁开眼来,我们好好说话。” 邢苑不理会。 冬香眼睛里,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明明就一破落户,还非要在人前装清高,咬了咬牙,软声软气地继续说道:“娘子真的想三少爷死不瞑目吗?” 这话,有些歹毒了。 明知道,那是邢苑心口的一根刺,非要用力拔出来,又插进去。 来来回回,都是血淋淋的伤。 邢苑猛地将那双波光潋滟的眼一睁。 冬香拍了拍手道:“我就知道,娘子怎么忍心呢,三少爷对娘子那样一心一意。” 要是邢苑能够动弹,她真想给冬香一巴掌。 三少爷对她也从来不薄,人都死了这些年,还被她用来搬弄是非,威逼利诱,她就不怕,真不怕,三少爷半夜来找她! 第六十四章 杜家的秘密 邢苑被冬香捆在椅子上。 女人的力气不够大,捆得也不够紧。 只要她跑不掉就好。 凉水一泼,真不客气,水珠沿着头发眉毛往下滴。 冬香笑着坐在她身边:“三少奶奶,以前我就知道你好看,那时候,我可嫉妒你,瞧着镜子里的你,恨不得这张脸是自己的。” 邢苑见着冬香的手指伸过来,替她抹开水珠,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要问什么就快些问,问完放我回去。” 冬香笑得更温婉了,她是圆脸细眉,瞧着真不像坏人。 邢苑故作无知,要是真的把知道的兜底说了,她能被平安放回家才怪! “你嫁的到底是什么人?” 冬香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问到点子上了。 “照理说,你不该离开杜家,虽然你没来得及过门,好歹也是指给了三少爷的,可你不但离开,还另外嫁了人。” 邢苑侧过头来笑一笑道:“嫁得还真不错,比我的命好。” “是个人都比你命好,你就是个克夫的命。” 邢苑没有动气,和这种人动气,不值得。 “你说,你嫁的人姓董,我想着,没准这个人是我认识的,否则不会闹出这样大的事情,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出面,就是怕我认出人。” “少废话,我问你,当年三少爷有没有同你说过杜家的秘密!” 邢苑其实也猜到,这样弄了好些人进山,出来的不是死就是重伤,必然是为了大笔的钱财。 冬香这样不管不顾地一问,她更加确实了想法。 “他同我说的事情多了,也不知道你到底要问哪一件?” “他有没有给你看过一张山形图?” “哪座山的?” 邢苑不清楚段磬藏身在哪里,却也知道,注视着她的眼睛远远不止一两双。 这间屋子里头,还有别人。 离得还不远,猫在暗处,观察她的神情变化。 “你别管哪座山,我只问你有没有给你看过!” “你说的这般不清楚,我哪里说得出来,当年的情况,你历历在目,三少爷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在他身边,在祠堂里关了好几天,一出来直接被沉了溏。” “我问的是先前,你们好着的时候,他就没有透露过一丝口风?” 杜家即便有什么秘密,又怎么会告诉一个痨病鬼的儿子。 十岁以后,基本都没有出过房门,又不能传宗接代。 统共不过是个废人。 否则,如何会肯让她这样一个卖过冥婚的女子进门做了正室。 一来是拗不过他,二来是冲冲喜,做个样子。 他都没有碰过她。 不是不想,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两次,才摸了她几下,已经气喘地不行。 她生怕他因为自己,而断了命。 没想到,最后,还是为了她。 “我同三少爷的状况,你当时不知道吗,你不是日日夜夜都伺候在三少爷身边?” “他对你是不同的,我在他眼睛里头,始终就是个丫鬟,是个下人,正眼都不会多瞧我一下,他会同我说什么贴己话,当然是为了哄你欢心,都告诉了你。” “冬香,你一直没有同我说实话。” 邢苑幽幽地叹了口气道。 “什么!” 冬香尖着嗓子喊道。 都已经被牲口似的绑住了,这个女人为什么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一直恨,一直看不顺眼。 “冬香,三少爷到底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不敢说?” 邢苑的一双眼暗沉沉盯着她的脸:“你不敢对不对,你其实一直在害怕对不对?” 冬香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目光,那股子得意劲一过,居然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被关进祠堂的时候,三少爷身边只有你伺候着,他的死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太多疑点,这些年,邢苑因为自持理亏,从来不敢细想。 从冬香出现在眼前那一刻起,她翻来覆去想了数遍,答案渐渐明朗。 虽然,她觉得心有戚戚,也不过是为三少爷可惜。 “他对你真心不薄,那时候,他心里知道对不起我,还是答应了要纳你为妾,只是因为你娘家哥哥要来赎你,说是赎回去嫁人,嫁的是什么货色,你是明白的,所以你求了他,对不对?” 邢苑微微扬起脖子,眼角发酸。 那个人,对她是真的好,若非她憋不下那口气,他应该还能多活几年的。 可惜,他发善心是真,杜家人想要他纳妾也是真。 杜家上上下下,明的暗的,都在传,她早就不是清白之身。 要是将冬香纳了进来,回头就能一脚将她踩进烂泥里头去。 她那样要强,实在不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如果没有再遇冬香,那么邢苑一辈子就背负着解不开的债。 没想到,真没有想到。 冬香想要逼她,她就先走一步,将其送进死角去。 “是你把三少爷害死的,对不对!” 邢苑说得太肯定,声音里头的悲愤也不是假装的。 那样好的人,温和到没有脾气,说害死就害死。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毒妇! 冬香居然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她。 “你自己也说了,他的身子骨不至于弱成那样,如何会一夜之间就撑不住了。” 那样的情况下,他还是相信着邢苑,要想办法救她出来。 “他说要去救你,他还说,知道是我去族长那里告的状。” 冬香大声哭起来。 在真相被湮没了几年之后,两个女人一起哭起来。 邢苑是真伤心,听到冬香承认后,她为三少爷不值。 “如果三少爷说出是我的话,你又被放了出来,我在杜家就过不下去了。” “他死了,你不是一样过不下去?” 邢苑脑中灵光一闪:“有人,是有人指使你的,许了你好处,这个人是不是,你后来嫁的那个人。” 姓董,姓董。 邢苑想用双手去抱住头,里面像是有什么要炸开来一样。 痛得整个人都微微抽搐起来。 “邢娘子,果然聪慧过人,这个蠢妇被你三言两语的就摸出了话,当年,我不应该将你单独放置在那里,老天爷一场雨,将你的行踪擦洗地一干二净,居然就此失去了所有的线索。” 屏风后面,原来一直藏着个男人。 邢苑见着这人的脸孔,就真的都想起来了。 尽管多了两撇胡子,五官却一点没有变。 “你见着我,好像也不是很惊讶,难不成,先前你已经猜到是我了?” “以前没想到,冬香这一来一去的点拨,我被提醒着,到底是谁能够算得这样精准,赶在青衣候之前拦截了被沉入深塘中的我,思前想后的,也只有青衣候身边的师爷。”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冬香却很是畏惧他,绞着双手,不敢吱声。 他皱了皱眉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你还绑着邢娘子做什么,还不松绑。” 邢苑不动声色,这会儿当着她的面,来做现成的好人。 她也不是面团做的,任意揉搓,也不受这份情。 “我不过是忘记了青衣候那时候的师爷姓董。” 想必,已经出了侯爷府,上一回也没在闵岳身边见着此人。 冬香手忙脚乱地给邢苑解绳子,越解越急,越急越乱。 那人也不多话,走过去,甩手就给了冬香一耳光。 打得真重,邢苑听得腮帮子都发酸,果然,冬香的脸顿时就肿了。 绳子是解开了,邢苑还按兵不动地坐着,刚才那巴掌,就是打给她看的。 整个下马威给她,让她自己就知道老实了。 “在下姓董,董宓,邢娘子记性好,居然还记得在下。” 邢苑揉了揉手腕:“我想说句很抱歉的话,你要的东西,我没有。” “娘子别说得太草率,有些东西,未必是你自己知道的。”董宓没半分凶神恶煞的样子。 邢苑心里却有点发怵,她不怕冬香,然而这个董宓,让她有些摸不准路子。 董宓在她正对面坐下来:“邢娘子,当日你走的时候,是从祠堂被族中判定的沉塘,所以,身上应该没有什么是从杜家带出去的。” “此事,你比我还清楚才是。” 她没有死,被人从塘底捞上来,放了条生路,都拜眼前此人所赐。 要是说,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只会觉得反胃。 “邢娘子还记得那一年的雨势吗?” 董宓话锋一转,居然攀谈起天气。 邢苑抿着嘴角,没有立时回答。 那一年的雨,是她见过最大的。 粗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很疼,她在雨幕中拼命地跑,雨水呛进嘴里,几次都差点透不过气来。 双腿依然不敢停下来,她甚至在想,真正的邢苑是不是已经死在那个漆黑一片的深塘里头,跑出来的是一只凄厉的鬼。 “那场雨,怕是让你们一个一个都措手不及,破坏了原定的计划吧。” 邢苑才算是露出一丝笑容,明艳无华,令人错不开眼。 “难怪,当日里侯爷对邢娘子念念不忘,果真是个绝色的。” 邢苑明白,他未必知晓闵岳已经又找到了她,却被段磬横插一脚,坏了兴致。 “兜兜转转的,都是些不中听的话,索性干脆些,你们要的山形图,我没有,没有听见,也没有见过。” 第六十五章 青红皂白 董宓适时给冬香使了个眼色。 冬香战战兢兢地走上前道:“娘子当年虽然没有取走物件,但是三少爷平日里常用的,我都取了出来,却找不出蛛丝马迹,劳烦娘子来看一看,还有什么线索?” 一口樟木箱,抬到邢苑面前。 里面琳琅满目,邢苑缓缓蹲下身子,一件一件拿在手里看,先是露出个温柔至极的笑颜,随后,大颗的泪珠子扑扑往下跳。 “你是怎么害死三少爷的?” 冬香冷不丁她这一问,脱口而出:“我给他喝的药里头下了其他的。” “是被药死的。” 邢苑想想,还真的不能都冤枉了闵岳,这条人命案就不该栽在他头上。 “是你现在的夫婿让你这样做的?” 冬香又去看董宓。 邢苑不用听,也知道答案了,这笔账要记在这对狗男女头上。 旧物件都经过她的手,说实话,她还真看不出个所以然:“没有其他的了?” 冬香摇摇头。 “这山里头又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们这般,心心念念地放不下。” 冬香才要开口,董宓将她拨到身后去,踏前一步道:“邢娘子,当着聪明人不说虚言,我要找的山形图,藏着一处宝藏,那是前朝所留下的至关要紧,已经花了很多人力物力,然而没有山形图指明方向,都是无用功。” 邢苑深吸一口气,为了宝藏,已经草菅不少人命,他眼中的钱财就是真金白银,别人的性命都是不值一晒。 “娘子莫以为我会是过河拆桥之人,我也可以答应会放娘子平安回家,甚至说,找到宝藏,可以分给娘子一成。” “那怎么行,她动动嘴皮子就能得一成!”冬香不服气地高声喊道。 “你给我闭嘴。”董宓一声呵斥,将冬香又给吓了回去。 “她不过是妇人之见,我应下的,绝对作数。” “董先生怎么忘记,我哦也是个妇人,我所说的也不过是妇人之见。” “邢娘子蕙质兰心,岂非这样的蠢妇拔腿能够赶上的。” 这一顶高帽扣下来,压得邢苑脑袋发晕。 邢苑见董宓口风紧,一时半会儿地问不出什么,装模作样又去翻箱子里的那些:“这天底下的山川脉络,数不胜数,董先生又怎知到底是哪一处?” “娘子真会说笑,既然已经搬到扬州城,必然是得到确切消息,此山就在附近。” “知道了是哪处,便是找不到山形图,多请些人手,将整座山都翻遍过来,如何找不见宝藏?” 一句一句皆是试探。 董宓居然深深叹了一口气器,默然片刻才道:“娘子所说,在下已经试过,可惜那山里面,有高人设下的局,强行闯入,只不过是搭上性命。” 邢苑哥更像是随口一问道:“难道已经有人去过,丢了命?” 董宓想要换得2她的信任,咬了咬牙道:“是,已经硬闯过两次,死了五六个人。” “真正可怜。” 为了那一点预付的工钱,白白将性命交出去。 只有裘大明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娘子问得好生详细,莫非是在外头听到了什么风声?”董宓问得也很是谨慎。 邢苑忽而想到,怕是裘大明所说那件好买卖是旁人介绍来的,其他的那些都是三三两两在其他村子,九华村里,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冬香到了九华村,也没有任何的异样。 眼前这一对,两口子不想两口子,主仆不像主仆的。 要是能够闭了眼睛,邢苑宁愿看不见那两张脸。 “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日出门也少,哪里会听到什么风声?”邢苑似笑非笑看着他,问道:“不知董先生所说的风声又是哪般?” 董宓在心里已经骂了十多句,这个女人甚难对付,要不是指望着她能找出跳明路来,他哪里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但是,转念一想,山里死的那些人,还有为了摆平身后事,付出去的银钱,又有些肉痛。 据说进山的一批人里头,还有个胆小的中途跑了,要是跑出去乱说话,就更加糟糕。 此事,必须速战速决了。 邢苑将箱子又底朝天地翻了一次:“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了,实在是爱莫能助。” “三少爷就没同你说过些要紧的事情,你再仔细想想?” 冬香发急,追着问道。 邢苑俏生生地笑了笑:“好生奇怪,你也知道三少爷的身子差,而且差得随时都会死,如何杜家的秘密不在大少爷,和二少爷手里,你就这般肯定,是三少爷知道,而且一定又会告诉我?” “因为大少爷和二少爷都不是杜家老爷亲生的。” 董宓跟着她笑了笑道,“我这样说出来,你是不是觉得吃惊,其实想想很容易理解,一笔这样大的宝藏,肯定是要告诉亲儿子的,哪怕这儿子的身子骨不争气。” “既然认定了三少爷是知情人,为何又要毒死他?”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他冲着她温和地说道,“他将所知的都已经告诉了你,那么只需要你就足够了。” 在他眼中,三少爷不过是一颗弃子,却不是一条人命。 邢苑努力克制住心口的怒气,这会儿才是关键,千万不能因为感情用事,坏了大事。 “三少爷亲口说的,他已经将杜家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三少奶奶,所以他相信三少奶奶,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我很抱歉,找不出你们所要都山形图,既然帮不上忙,我就回家去了。” 邢苑想一想又道:“在这里待得久了,我越来越觉得你们两个人叫人恶心。” 这句话一落,董宓脸色很是难看。 “事情没有办完,我说过你可以走了吗?” “事情办完,我想你也不会让我走的。” 董宓见她软硬不吃,已经没有了好耐心:“邢娘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罚酒,我都不喜欢吃。” “你个贱货!”冬香早按捺不住,扑过来就想抓花她的脸。 邢苑还真没把她这样的货色放在眼里,还真以为她手无缚鸡之力,看准了冬香的软肋,直接上了一记心窝脚。 这一脚踢出去,她心里爽利多了。 冬香翻倒在地,董宓呆了呆:“你居然敢,居然敢……” “我已经说了,觉得你们两个恶心,你要是也拦着,我照踢不误。” 董宓笑起来:“你以为我做了个师爷,就是个文弱书生,治不了你,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笑容狰狞,他的手掌一张一合,掌心渗出诡异的赤红色。 照着邢苑的肩膀就给抓过来。 邢苑知道那手掌古怪,没准有毒,但是却根本躲不开,只要闭着眼睛大喊了一声:“段磬,你再不出来,我就该被人欺负了。” 眼见着董宓的手指已经碰到邢苑的肩膀衣料,她听到一记锐利的风声,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廓而去。 董宓捧着那只手,连声怪叫着往后退。 邢苑睁开眼来一看,董宓的掌心正中,被插了一根筷子。 下手狠准快,筷子对穿了整只手掌。 那层诡异的赤红色,从伤口处缓缓流出来,手掌仿佛渐渐退了颜色。 越来越白,越来越白。 董宓托着手腕,在原地,惊恐地喝问道:“是谁,是谁躲在暗处,暗箭伤人!”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点。”段磬微笑着道,“你别看这个院子不大,三进前后都有人把守,我看你们聊得热络就出去逛了一圈,将那些看不顺眼的都给放倒了。” 董宓知道遇着了高手,再动手也不是段磬的对手,索性就放了软档:“这一位侠士且听我说,方才我与邢娘子商量过,事成之后给她一成,要是侠士也愿意分一杯羹,那么再分出一成,侠士意下如何?” 这种时候,还有笼络人心之意。 不愧当年是在闵岳身边做过事的,一路货色,一样厚脸皮。 段磬取出腰牌,在他面前一晃,正色道:“扬州城州衙捕快,我不是什么侠士,官差办案而已。” “官差一年年奉多少,我给你两倍,不,五倍!” “真可惜,我做捕快,不是为了那些俸禄。” 段磬干脆利落,用锁链将董宓和冬香两个都锁了:“几日之间,弄死多条人命,你要白送人钱的话,还是到州衙大牢里头再慢慢说。” “官差大人,凡事好商量,凡事好商量的,一成不够,我可以再加一成,有了这些钱,下半辈子想做什么做什么,何必辛苦来办案。” 董宓不死心,还在讨价还价。 “这些话,你有没有对那些无辜送了性命的人说过!” “我不曾加害过他们,每个人都是自愿前来,我也都付了比市面上多三倍的工钱,是他们运气不好,才会触碰到那些机关,命丧九泉,官差大人怎么能够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抓人。” “这些话,你如果不想在大牢中说,那么我修书一封给青衣候,想来他会对一个曾经在他身边行事,却又存有异心的人很有兴趣。” 就算是闵岳已经碍着段磬,放过邢苑一码。 却不会放过当年破坏他整幅计划,将邢苑从他眼皮子底下救走,再反过来打杜家主意的那个叛徒。 果然,董宓一听闵岳的名字,连声哀求,再不敢说那些废话。 第六十六章 配不上 恶人自有恶人磨。 把闵岳的名字一提出来。 段磬问什么,他都老老实实回答。 藏宝山离扬州城约莫八十里路,在附近村里招了三十多个壮力,跟着进山。 董宓咽了一口口水道:“官差大人,那些人真的不是我有心害死,山里头有设下的机关,他们都是中了招。” 段磬冷笑:“怎么你就没缺胳膊少腿的,那到底是什么宝藏,被这些人命更要紧。” 董宓讪讪一笑:“他们拿了我的工钱,自然是走在我之前。” “草菅人命!这山离着天都上千里,你又如何得知其中机密?” “当日,我在侯爷府,无意中收到的消息,都是前朝留下的,说得云里雾里,线索又多且乱。” “青衣候可知晓?” 董宓摇了摇头道:“侯爷根本没有当回事情,线报本来是送到侯爷手上,只是他那时候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说着话,一双眼瞟了瞟邢苑。 好不容易顺藤摸瓜,到了杜家,闵岳似乎完全将本来的用意给忘记得一干二净。 一心只惦记着那个美艳的小媳妇。 他提了两次,青衣候根本不接口。 “这样好的机会,我担心稍纵即逝,正好侯爷给邢娘子下了个套,想趁机让她死心,再带着她离开杜家,我算准了时辰捷足先登,把人弄走。” 再后来,老天爷不帮忙,两头落空。 闵岳暴跳如雷,他又怕自己的行径暴露。 回到天都后,寻了个借口,出了侯爷府,再回头来娶了冬香。 将三少爷的遗物囫囵地搬出来,捣鼓了几年,依然一无所获。 到后来,做了一场无用功。 “你以为你做这些事,青衣候当真会一无所知。” 段磬太了解闵岳,他只是不习惯做毫无把握的事情。 线索到了杜家,就此断了,而邢苑显然更不知内情。 自古以来,所谓的藏宝图大多以讹传讹,做不得准数。 如今,真的进了山,触动了机关,虽说不能摸到核心所在,也已经确定了方位。 “侯爷若是知晓,怎么肯放我出府?”董宓颤着声问道,“难道他不过是等着我找到宝藏,再出手?” “这些事儿,你到大牢里头,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段磬揣测,董宓被捉拿关进大牢,怕是闵岳很快就会出现。 这样一笔横财,他是不会肯放过的。 董宓又惊又怕,明白自己同那些进山的壮力一样,也不过是平白被人当了枪使,亏他还一直沾沾自喜。 段磬发了信号,等衙门里的人来将嫌犯统统带回去。 等了半天,才来了两个。 “段都头,都移不开人,刑狱司的上官到了州衙,楚大人正在相迎,里里外外都挤不出人手。” 段磬苦笑,挥了挥手道:“你们将外头躺着的几个先都锁上。” 董宓被带走,冬香哭哭啼啼地跟在后头。 走过邢苑身边时,冬香腿发软,就想要去抱住她的腿。 邢苑退了一步,没让她捞到裙边。 冬香一仰头,见着她目光冷冷,身子往后缩缩。 “如果我是你,我真心连死的脸面都没有。” 邢苑本不喜说这样绝情的话,但是冬香所为实在可恨。 “你不跟着一起回衙门?” 段磬站在她身后:“我放心不下你。” “我能有什么事,你回去办正事要紧。”邢苑强笑了下,“都过去了,也算是替我解了心结。” 段磬的指腹在她眼角拂过:“别哭了。” “没哭,风大迷了眼。”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认得路。” 邢苑倔强地扭过身,独自离开。 她没有回头,因为眼泪从背过身去起,就没有停过,她不想当着段磬的面哭。 嫁过三个人,三个男人都死了。 认识的人都说她克父克母克夫,连她自己都开始有些相信了。 三少爷虽不是她亲手害死,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招了饿狼进家,还差些同冬香一样,被花言巧语迷了眼,差些落得更卑劣的下场。 双腿像是灌了铅,好不容易挪移到城门口。 老张头的马车从后面赶了上来:“娘子,坐我的车回去。” “段磬喊你来的?” “段都头不放心娘子。” 邢苑慢吞吞爬上车辕,坐进车中,一语不发。 “娘子也是在替段都头担心吧。”老张头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邢苑不明白这句话,默然了会儿才问:“段磬,他怎么了?” “他的性子刚正,得罪了楚知州和尹师爷。”老张头低声道。 既然连赶车的都知道,那么衙门上上下下怕是无人不晓了。 “尹师爷说段都头断了楚知州和大伙儿的财路,一多半的衙役都被挑唆地信以为真,段都头在衙门里的日子过得不如意。” “他这样的性子,遇到个好官,那是当他是宝,要是遇到个不好的,怕只会当他眼中钉肉中刺。” “娘子果然是段都头的知己,还别说,段都头一表人才,到了扬州城这些年,想来说媒的也委实不少,他都用各种借口推托了,我家老婆子还替他说合了两次。” 邢苑低下头笑笑:“他是个好人。” “他对娘子委实不一般。” 邢苑没有作答,她原想说,我配不上他,这是以往华无双说的,当时她为此气得不行。 这会儿,仔细想想,华无双真的没说错。 她真是配不上段磬。 老张头以为她不做声是害羞了,收了口,不往下说。 邢苑一直到了村口:“身上没带钱,跟我进去拿吧。” “不碍事,先佘着,也不等这些钱花销。” 马车慢悠悠地离开,邢苑往家里走,走到快门前。 她折身去了裘家。 青灵听到脚步声,出来见是她,拉着她的手问个不休。 邢苑见她的神色,知道裘大明应该是捡回一条命,不免替她欢喜。 将董宓和冬香被抓的经过,大致都同她说个清楚。 “我爹真是中了机关,不是有人刻意要害他?” “听着是这样说,等他醒了,再问个究竟,到时候也能到堂上去做个人证。” “我娘说了,这一回要好生谢谢你和段都头,怎么段都头没同你一起回来。” “他衙门里头有公事,暂时来不了。” 邢苑的右眼,突然急跳了两下。 州衙大门前,段磬将嫌犯送交进去,预备走个手续,先关进大牢中,等开堂问审,再做决断。 那些进山丢了性命的,但凡有家属的,他都留了话,各自到州衙报官。 楚知州应该已经收到消息。 他低头走出来,险些撞到沈拓身上。 “段都头,你去了哪里,方才楚知州没寻到你人,发了很大的脾气。”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这一次来的又不是青衣候,无须我彩衣娱亲。” “尹师爷一反常态,在那位上官面前很是卖力地夸奖了你,上官说要见你,你却没在衙门里。” “我在外头办案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楚知州很容易同上官解释的。” “应该是解释了,不过楚知州关照下来,所有人都必须在衙门里候着,哪里也不许去。” “那么有人来报案,也不去管?” “段都头。”沈拓无奈地耸了耸肩,“百姓也是识眼色的,谁会挑着这个时候来报官,外头有人会拦着的。” 段磬越想越不对劲,那么他叮嘱要来的那几人,岂非也要被拦截在外。 “啊呀,段都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来见楚大人,真正把楚大人给急坏了。” 尹雀不知何时从正堂而出,十分亲热地要过来拉扯。 段磬想到沈拓的话,平日里,正眼都不愿意与他对视的人,真是一反常态了。 他很是客气地笑道:“才回来,交了几个人犯,正要去见楚大人。” “还不快些过来,别让楚大人和上官久等。” 尹雀紧盯着他不放,生怕他跑了似的。 段磬本来就要去见楚知州,同他说明案件,顺势跟着他走进正堂。 楚知州挪移开平日里的正首之位,恭恭敬敬坐在左手边,见段磬进来,如释重负:“段都头还不过来见过刑狱司的娄儒蓝娄大人,这个就是下官州衙中最得力的捕头,也是青衣候闵大人的师弟。” 段磬就知道,楚知州不舍得放开这个人际关系,也没这样急吼吼地见面就说。 闵岳那个人,在朝中的人际关系,其实不怎么样。 果然,娄儒蓝很轻皱了下眉头。 他年纪很轻,不过三十上下,已经升任刑狱司,算是很了不得。 段磬自嘲是比不过人家。 没想到,娄儒蓝对他很是客套:“没来扬州之前,就听过段都头的名声,上一回连环杀人劫色案,就是段都头破获的吧。” 段磬不喜欢大包大揽,又是在楚知州的目光之下:“不敢当,都是楚大人指挥得当,当机立断,英明神武,才能够抓住要犯,为扬州百姓除了心头大患。” 楚知州对这番言词甚为满意,捋着胡子微笑。 娄儒蓝听完后,颇有些不屑地含蓄笑道:“段都头立了这般大功,却将所有功劳拱手让人,居然也有人,以为刑狱司都是瞎子聋子,就独霸了颁布下来的奖赏,真正是有些可笑。” 楚知州的脸色一变。 第六十七章 多长个心眼 尹雀已经轻咳一声,补上话去:“上一宗案件,段都头固然是头功,他却不想独居,主动提出要与其他衙役共分奖赏,不知娄大人所指的又是什么?” 娄儒蓝的涵养工夫,绝对一流,很自然地将话题一转:“或许不过是有心人散布的道听途说,既然段都头自己都没有说什么,我要是再多问多管,岂非显得太咄咄逼人。” 段磬没有发话,其他人已经替他拿了主意,下了定论。 尹雀就是吃准了,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头计较,才将话说得很是漂亮,堵住了娄儒蓝的嘴。 “段都头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似乎是才办案回来,这一次又是什么案子?” 娄儒蓝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尹雀发急,向着段磬使了两个眼色。 就算你是破案的高手又有何用。 上一次顾瑀的案子,惊动了刑狱司。 要是再来个附近乡里,一晚上十余人死于非命,怕是就算将主犯从犯统统判了死罪,楚知州头上的乌纱帽也是摇摇欲坠了。 所以,才让衙役到大门外候着。 至少是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苦主前来报官告状。 段磬看得很分明,心里通透一片。 一屋子四个人,三双眼都盯着他在看。 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心思。 他镇定地才要开口,只听得外头乱糟糟一片喧哗。 “是谁在外头叫嚷,还不快去看看。” 楚知州松一口气,指使着段磬出去。 段磬见他的手势,分明就是要打发自己,不多争辩,疾步走了出去。 娄儒蓝玩味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段磬寻着声音,方知道楚知州不让衙役出公差,居然是为了防止苦主报官。 那七八个家属,都是见过他的,一见是他出来,呼啦啦围了上来,说得七嘴八舌。 就算是生了两双耳朵都不管用,段磬挥了下手,沉声道:“各位静一静,且听我说。” 他的嗓音明明不大,却有种力量,将其他人的话语都统统给压制下去。 一下子,四周鸦雀无声。 “今日州衙之中,有上官到访,楚知州移不开身,至于害死你们家人的嫌犯,我已经抓个正着,被投入了大牢,请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容了这一天,不知可行否?” 那些家属小声嘀咕,有个胆大的朗声问道:“段都头,疑犯真的被抓到了?” “千真万确。” “那么,疑犯有没有说,赔偿我们每家每户多少银钱?” 段磬一怔,没想到还有此一问,他只想着要将疑犯绳之于法,却不想苦主想的与他截然不同。 “什么!是不是不肯花钱,这怎么行,好歹人都死了,先头给的那一两贯钱,买棺材都不够,怎么也要给些补偿才是。” “不行,别是官府收了那厮的好处,所以才将我们该得的份额都划走了,我们要见楚大人。” 段磬空有一身好本事,却不好用在这些百姓身上,拦得了这个,就拦不住那个。 最先开口的那人,已经扯开嗓子喊道:“见了楚大人,我们要申冤,我们要求赔偿,否则定然不能轻饶过那些恶徒。” 推推搡搡的,诸人都往衙门里挤了进去。 段磬知道情况不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只得一边安抚,一边阻拦。 说来奇怪,方才还在大门口看守的衙役,一个都跑得不见。 段磬毕竟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哪里看得住数十个大人。 已经有人快手快脚地跑了进去,口中喊着:“楚大人,草民要报官,草民要申冤哪。” 那一边,又有人抢了棒槌,击鼓鸣冤。 坐在屋中的楚知州与娄儒蓝,哪里还能安坐,出来一探究竟。 尹雀悠哉地跟在两人身后,见到段磬难得露出这样无措的模样,隐晦地冲着他笑了笑。 段磬再看看这些将楚知州团团围在中间的人群,哪里还有那个带头叫喊之人的身影。 难怪,他觉得不对劲。 那个人的脸孔陌生,根本就不曾见过。 加上尹雀的笑容,段磬恍然,这是尹雀给他设的套,就是要让他变本加厉地得罪楚知州,让他以后愈发举步维艰。 楚知州听了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脸色发青。 娄儒蓝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不想我才来扬州,居然已经发生这样的大案,我来得真不是时候,还要劳烦楚大人在这里相陪,而不是去审案,惭愧惭愧。” 楚知州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 “下官,下官也是方才得知。” “听这些苦主的话语,案子已经发生了几日,段都头已经来回奔波调理,抓人,楚大人居然今天此时此刻才知道。” 娄儒蓝的声音越来越严厉:“身为百姓父母官,楚大人岂非就是失职之罪!” 楚知州全身一哆嗦,再抬起眼来看着段磬的时候,目光里面都是满满的怨恨。 段磬又无法解释其中原委,他不是怕得罪楚知州,只是他一向行事光明磊落,不想误解他是这样算计心机的人。 楚知州额角已经蒙了一层细汗,想擦又不好擦。 娄儒蓝微笑着看向段磬:“段都头,听这些苦主的意思,嫌犯已经被你抓到,并且关进大牢之中?” “是。” “做得很好,我正好去看一看嫌犯,听一听供词。”娄儒蓝回过头来,问道,“楚大人要不要一同前往?” 楚知州被反客为主,将了一军,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其身后。 “段都头,有劳带路。”娄儒蓝又多看一眼那些争吵不休的苦主,“堂堂的州衙之中,居然都无人可以来安抚苦主,任凭这样吵闹不休,成何体统!” 尹雀立时带着三两个人,将那些人给隔开,不知他说了几句什么话,那边倒是安静下来。 段磬走在之前,分明感觉到身后两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相随。 他苦笑了一声,尹雀还真是会算计。 他被摆了一道,回头再要同楚知州解释也是无用。 莫说楚知州肯不肯相信,毕竟已经在刑狱司上官面前失了态,还被当面数落失职之罪。 到时候,还不知道,究竟是谁会想扒了谁一层皮。 娄儒蓝弯身走进大牢,有意无意地提起,上一回重犯被抓,居然在大牢中被狱卒监守自盗,擅自放行,不知如今新换的狱卒可够尽忠职守。 楚知州终于忍不住用衣袖擦了擦汗,一味赔着笑。 段磬也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过当个听客,要是没忍住插了嘴。 那么到头来,楚知州的一腔怨气必然统统撒在他身上。 这个案子还没彻底解开,闵岳没有还没有出现,他必须留在衙门里头。 “楚大人就没有想要说一两句的?”娄儒蓝就是个不罢休的性子,追着问道。 “那几个监守自盗之人已经重刑发配,永不录用。” “那就好,那就好。”娄儒蓝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段磬将他们两人带到关押董宓的牢门前:“这个便是此案的主犯。” 楚知州忽然上前一步道:“娄大人,既然主犯已经被捉拿归案,不日便会开堂问审,不如请娄大人过堂时,再来细听案情。” “怎么,刑狱司的人,听不得?” “不是,不是,娄大人误会了,只是下官想与段都头一起,将案情整理过目,尽早升堂,也尽早可以审案,给苦主们一个交代,这大牢之中,阴晦气重,下官是怕伤到大人。” 楚知州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漂亮。 娄儒蓝却依然没有被打动,走到牢门前喝问道:“你姓甚名谁,快快报来。” “小人姓董,单名一个宓字。” “董宓,董宓,我记下了。”娄儒蓝似乎生怕主犯会被从中调包,还细细地看了看他的长相。 段磬心里暗暗算过,董宓所为,不过是招人入山,虽说他早已知晓其中凶险,那些人性命堪忧,然而说到底,那些人却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不能算是其亲手杀人。 董宓家中钱财一定不少,到时候,往楚知州手中一塞一送,判不了多重的刑罚。 楚知州是生怕娄儒蓝先问了案情,让他到时候难以断案,才适时插话阻拦。 娄儒蓝却也是不习惯大牢中难闻的气味,挥了挥衣袖:“那就先出去再说,也不知外头那些人可曾料理周全。” “尹师爷定然已经处理妥当,请娄大人尽可放心。” 段磬没有跟着出去,他站在牢门边,看着董宓。 董宓紧紧抓着栅栏,一副想要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的为难。 “你要是不想说,我先走一步了。” “段都头请留步。”他略微挣扎,才勉强开了口。 “想起什么了?” “段都头是个好人,小的自然是清楚的,但是段都头就不防备着那个邢娘子?她若是没点手段,会勾得青衣候神魂颠倒,她若是没点手段,仅凭着当年我留的那一点点钱,能住上那么好的院子,挥金如土一般。”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的想说,邢娘子说她不明白杜家的秘密,小的却不尽然,段都头还是请多长个心眼吧。” 第六十八章 难以自拔 段磬根本不为所动:“她是怎么样的人,不需要外人来同我说。” “段都头,段都头,你就一点不怀疑她?”董宓在身后喊得很大声。 段磬的步子又稳又快。 他心仪的女人,几时轮到让这种小人来评头论足。 真是笑话。 她的好,她的不好。 他心知肚明。 尹雀很有一套手段,又一番巧舌如簧地哄着娄儒蓝,将这件案子先放置在一边,去了在醉仙楼摆下的接风宴。 段磬乐得清闲,这种场合,他的身份也挨不上边。 直接去了九华村。 邢苑当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都来不及哄一哄。 敲了两次门,都不见邢苑出来开门。 他有些疑惑,往后退了一步。 紧锁的院门根本拦不住他。 邢苑就坐在院子里,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她扬起眼睫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不开门?”段磬觉得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要开门?” “生气了?”他凑近些看她。 邢苑木着一张脸,也不哭也不笑。 段磬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发,被她闪开来。 “段都头。”她唤道。 段磬的手举在半空中,发呆。 忽而,他笑起来:“是想着要和我生分了,还是不想见着我?” “都是。”她甚至都不想见着自己的脸。 “为了几年前的旧事重提,让你觉得里外都不是人了?” 他还真是一针见血。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嫁过人,你自己都同我说过,那些事情,过去就都过去了,要不是这样,也没有现在的邢苑。” 段磬的手执拗地伸到她面前:“无论你听到什么,胡思乱想什么,这些都不是我的意愿,我的想法。” 邢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微有薄茧,明显是一双武人的人,她也知道那里是一处温暖的所在。 她不是恨他,不是气他。 她只是同自己过不去。 那道坎,是她命里头注定的。 他实在值得更好的。 邢苑站起身,背过就往屋里走:“我不想见你,你以后别来这里。” 她想把话说得绝情些,可是一到了嘴边,软绵绵的,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 身后静悄悄的,段磬果然没有跟过来。 他是那样骄傲的人,不需要太犀利的拒绝,他已经都会明白的。 邢苑的双腿虽然在走,却像是在飘。 穿过走廊,到了里屋,推开门,她只想和衣卧下去,不管不顾地睡上一觉。 哪怕睡得再也不醒过来,倒是省心了。 弯着身,手指碰到帐子时,她又忍不住想,段磬以后是不是真不会来了? 这是动了动念头,眼角就涨的发酸发苦,根本忍不住。 耳畔却听到一声再温和不过的叹息。 邢苑猛地转过身来。 段磬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 原来,他始终跟着她。 原来,他始终没有走。 “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段磬还是好脾气地笑着:“就算是进了皇宫,我不想别人发现我的存在,也是可以的。” 这句话,听起来真是神气活现。 邢苑硬生生地将眼泪又给逼了回去。 抓过枕头,就往他身上扔了过去:“不许笑,不许在我这里笑,你走,你走!” 段磬根本没有闪躲的意思,任由她将被子,毯子,一件一件扔过来。 砸在他身上,又滑落在地上。 邢苑还在不停地扔东西,桌上的茶壶,杯子,托盘,全部没有放过。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舍。 为什么要放开一个好人,就那么难,那么难。 段磬又站了一会儿,等她扔的差不多,才喊了声:“打住!” 邢苑手里抱着花瓶,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他居然转身就走,太干净利落。 邢苑的手一松,花瓶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那曾经是她最喜欢的瓶子,每天爱不释手地擦拭。 如今粉身碎骨,她居然没有丝毫的心疼。 她明白了,她的一颗心,其实都牵绊在方才离开的男人身上。 是从何时开始的,她计算不清楚。 等到不知不觉之间,情丝萦绕,满腹不舍,才明白,已经陷得太深,难以自拔。 她听见段磬摆弄出的声响,他是故意的,故意告诉她,并没有走远。 也不知道,他还留下来忙乎什么。 她抓着床柱坐下来,地上一片狼藉,就像她的心情,无力打扫。 只是慢慢地,用手臂圈拢起膝盖,整个人蜷缩成团,恨不得缩得小些再小些,躲到再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好了,好了,总算是弄好了。” 段磬兴冲冲地回来。 两个人像是身处不同的世界,心境截然不同。 邢苑渴望温暖,又想要逃避。 她知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好女人,从来不是。 “别躲着了,抬起头来。” 段磬低声哄着她。 “我不想见你了,真的不想了。” 邢苑呜咽着,她怎么可以,将自己的狼狈不堪,最龌龊的一面,展现在这个男人面前。 他心无芥蒂,她却自愧到无脸见人。 “为什么?” 段磬在她脚边蹲下来,很认真地问道。 “总有一天,你会看不起我。” 她害怕,她是真的怕极了。 如果,等到了那天,她是不是受得住! “不会有那一天的。”段磬伸出手指,拨弄一下她的发簪,流苏细细,凉意撩人。 “不是明天,也会是后天。” 她如受伤的小兽,舔舐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处都在心口。 “我明白,你在顾忌什么,你抬起头来,听我好好和你说。” “你走,你走!” 邢苑的双颊微暖,眼前一亮。 段磬将她的脸用手掌捧了起来。 她怔怔地,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把胡子,胡子哪里去了!” “找不到趁手的刀,就借用了灶间的菜刀。” 段磬摸了摸下巴:“居然刮胡子弄伤了脸,被师父知道,怕是要抽我。” 邢苑盯着他看,贪婪的,像是看不够一样。 刮了胡子的段磬,剑眉星目,俊朗得叫人移不开眼。 “早知道见了我的长相,你就听话了,应该早点刮了才好的。” 邢苑被他一句话说醒了,别别扭扭地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要遵守誓言,输了赌约,所以要一直留着胡子。” “我没有破誓言,因为那个赌约已经不存在了。” 段磬见她分明是好奇,却强行忍住不问的样子,隐隐发笑。 “你顾忌的是你的过去,还有我的身份,其实这些都不重要,苑儿,我喜欢的是你,是你的过去,你的现在,还有你的未来,每一个时期的你,你懂不懂?” 邢苑只想摇头:“不,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们不合适,我配不上你。” “胡说八道!” “我的过往不干不净,我就是个龌龊的女人,而你,毫无瑕疵。” 邢苑挣脱开他的手,她要躲,她要逃,她要从这个男人身边逃走。 如果,这一次她放纵了自己,那么,就真的再也舍不得。 奈何段磬抓她抓得那么紧,她的嘴唇一热,却是他扳过她的脸,不管不顾地亲吻下来。 邢苑没有想到一个吻,会让她这般失态。 他独特而迷人的气息,顺势从口腔,感染到了她的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根头发,都发痛地叫喧着想要他,想要这个男人。 段磬开始有些发狠,亲得又急又重,太多的情绪,不能用言语来表达清楚,不如就用最好的举止来说明一切。 她的嘴唇柔软如花瓣,比他想得更加香甜可口,让他忍不住要吸取更多甜蜜。 邢苑哀声嘤咛,身子软下去,手臂却更加坚定不移地勾住了段磬的脖颈。 段磬慢慢恢复了温柔的姿态,舌尖探进去,碰触她所有的芬芳与柔软。 她稍稍迟疑后,回吻过来的热情如火如荼,简直能够将两个人一起都烧灼起来。 段磬的手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探,领口的扣子被很快解开,露出粉白的肌肤,他抬起头来很快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邢苑没听清楚,或许她根本就无暇来顾及这些。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深深吸引而去。 身体摆出最忠实可靠的姿态,她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自己。 细细的吮吸,在肌肤上开出一朵一朵绚丽而着迷的花蕾。 一路蔓延,一路盛开。 邢苑倒吸一口气,睁开迷蒙的双眼。 她明明想要阻止他的。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是情难自已。 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过去,寻到他的嘴唇,又索取了一个温柔到能将她整个人都融化掉的深吻。 他是怎么了,她又是怎么了? 一切来得太快,太快,令她根本措手不及。 从她的胸口抬起脸时,肚兜的带子,绕在他的指缝之间,段磬俯视着她潮红的双颊,露出个邪气的笑容。 邢苑别过脸去,哪里敢同他四目相接。 “苑儿,我要的是全部的你,一直都是,那一晚,到今天,始终都是。” 邢苑听到那一晚三个字,整张脸都几乎埋到他的胸口,身体深处,被触动而汩汩流出的暖流,湿润了所有。 段磬紧拥着她的身子,凑到她耳边,哑声问道:“给我,苑儿,把你交给我好不好?” 第六十九章 无价之宝 一晌贪欢。 邢苑的身子旷得太久,有些承受不住狂风暴雨般的袭来。 喘息呻吟声渐渐控不住,似哭似笑,难以自己。 段磬的吻痕从圆润的肩头一路沿着她光洁细滑的后背落下,在那处狰狞疤痕处,流连不去,渐缓了猛烈的冲击力。 屋中旖旎一片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邢苑觉着自己的身子,就像是段磬手中的风筝,忽高忽低,都任由他摆布周全。 到最后时,眼前一捧晶光璀璨,睁不开眼,居然是晕厥了过去,人事不省。 待到悠悠醒转,邢苑一条雪藕般的臂膀,搭在水红的被面上头,媚眼如丝,娇软无力。 身边人,已经不在。 邢苑偷偷在被子底下一摸,身上已经被人用温水擦拭清理,再看无屋中收拾一新,想必都是段磬所为。 想着要坐起身来,后腰一阵酥麻,却是根本使不上力。 邢苑忍不住娇嗔道:“真正是个冤家来的。” 没料得,段磬正好推门进来,他才换过衣服洗了澡,头发微湿,眉宇间颜色更浓丽。 几步走到床榻边,单手撑在床沿,低声笑道:“才醒来,就在背后数落我的不是。” 邢苑想到方才的迤逦,嘤咛一声,拉高了被子,盖住了脸孔。 段磬笑着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拥过来,抱在胸口,低头细细亲吻她的头发。 两个人又缠绵了好一会儿,邢苑觉着段磬的手钻进被子里,被她一把抓住,羞臊难当:“别闹了。” “没闹,你是不是腰背酸软无力,我帮你推拿几下。” 段磬果然再君子不过地再她后背的几个穴道推拿,手劲时缓时急。 邢苑慢慢觉得有股热力从后背注入体内,气力跟着慢慢恢复过来。 “前一回,你急火攻心晕倒过去,我便知你身子以前有过亏损,以后方需要好好调理才能恢复,否则上了年纪,这病根难以祛除的。” 段磬的指腹最后在她的纤腰边揉了两下,才依依不舍地抽出手来。 “知道病根吗?” “知道。”邢苑双颊绯红,却被他说得认真起来。 还是因为那次沉塘。 深塘内的水深,冰凉刺骨,她全身被寒气侵蚀,尽管后来让董宓打捞上来,却没有将养,又在狂风大雨中,一路逃命,才落得这般。 “不怕的,慢慢养,总能都好的。” 段磬温柔地将被子从她身子上一点一点剥除:“我替你穿衣。” 邢苑三番两次想要按住他的手,没想到,他真的只是穿衣。 先替她扎了肚兜的绳结,再是亵衣亵裤,外头的衣裙都选的粉绿粉白,穿戴起来,说不出的娇俏。 末了,将她抱到床沿坐好,弯身替她穿鞋。 邢苑出神发愣,从来没有一个人这般对待她。 将她当成是一个无价之宝,双手捧着,细心呵护。 心口的地方,软得能够立时掐出一汪水来。 段磬都弄好了,才坐回她身边,始终握着她的一只手:“以后,不许再说先头那样伤人的话。” 邢苑明白,他指的是她喊他走,再也不用回来的那几句。 默然不语。 “上一回,本该就如此的,我不是舍得下你,而是不趁人之危,那时候的你,即便要了我,也不一定是你的本意,心甘情愿。” 段磬轻轻笑了一下,“没想到,这样做,反而让你起了心结,以为我嫌弃你的过往。” 平日里,那样聪慧过人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笨成了木鱼脑袋。 段磬对她真是爱不过来,揽着她的肩膀,将还没回神的人儿,拥住了,又低头吻起来。 邢苑缓过气来时,嘴唇都被亲的发肿,别过脸去,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苑儿,等到董宓的案子了结,我定会与你成亲的。” 邢苑一呆:“等案子了结?” 段磬只以为她觉着时间太长,连忙解释道:“董宓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瞧着州衙之中,怕是有青衣候的眼线,董宓入狱,他必然会为了那宝藏之事,再来一次扬州,等将他打发了,我们再顺顺心心地成亲。” “我不想成亲。” 邢苑的声音小小的。 “都说我克父克母克夫,如果不成亲,我就不会克到你。” “说的都是什么傻话,我便是要娶你过门,与你成亲。” 段磬说得斩钉截铁,字字铿锵。 “你真不怕?” 邢苑专注地看着他的脸,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我怕什么,这天底下,还真没什么能让我害怕的。” 邢苑咬了咬嘴唇,忽而扑身在他怀中,脸孔贴在他的胸口,恨不得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段磬朗声而笑,轻柔拍着她的后背:“以前的事情,多半都是你身不由己,别大包大揽都说成是你的错,以后,你嫁了我,任何事情都让我来替你扛,你也累了这些年,我心疼。” 邢苑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胸口衣襟,忍了很久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真不值得。” “你自然是值得,值得我这般对你,我以后要对你更好才是,才能弥补你以前吃过的那些苦。” 这一次,段磬没有阻止邢苑放声大哭。 只是一遍又一遍,将那些咸湿苦涩的泪水,都替她吻个一干二净。 隔了几日,裘大明的伤势好得差不多,赶紧将青灵给送回邢苑这里。 青灵隔在两个人中间,各种不自在。 以前,明明不会这样,怎么这会儿姐儿同段都头一个眼神交汇,都让她面红耳赤的。 她尚未出阁,又不好意思问男女之情。 只能当做什么都看不出来。 今日是董宓案升堂问审之日,娄大人也要旁审,段磬一大早起,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会有意外发生。 此事牵连到邢苑,他却不想那些宝藏之事,再让更多人知晓,反而将她又拖下水。 所以,天才蒙蒙亮,就从九华村赶回了州衙。 飞身下了黄骠马,段磬先到大牢中查探一番,见董宓和冬香两个,分别关在两头,都是病恹恹的模样。 他再寻到尚未睡醒的沈拓,问他尹雀的行踪。 沈拓揉了揉眼,,坐起身来:“哎哟,段都头,你可算是现身了。” “出什么事情了?” 这口气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那位刑狱司的娄大人,被尹师爷哄得不知为何,居然相信了楚知州全盘的话,这几日,三个人成天吃喝玩乐,乐不思蜀的,说是今日要升堂,应该关照过你,毕竟人犯是你亲手抓来的,尹师爷昨晚上却来关照,说今天的问审要缓一缓。” “已经定了日子,怎么又要缓?” 段磬明白这些官场之事,说是要缓,必然会从中生出枝节来。 “我问了两句,尹师爷哪里肯说,只让我别多事。” 沈拓已经完全醒过来,上前一打量段磬的脸,“我的天呀,你几时把胡子刮了,我就知道你长得好,却没想到去了胡子,比我看着还后生了,怕是以后你要管我喊大哥了。” 段磬笑着给他一个爆栗子:“就你一张嘴贫。” “你挂着一把胡子,还多少人来说亲,如今这副潘安样貌,州衙的门槛都能被媒婆踩平了。” “说什么胡话呢,我心里头有人了,还哪里来的媒婆。” 沈拓一听有戏,急着找鞋子穿起来:“是邢娘子?” “除了她还有谁?” “她可是个寡妇。” 沈拓知道段磬对邢苑的心思不一般,可是邢苑的身份特别,要是厮磨胡混还说得过去,真要娶进门,别说是段都头这般一表人才,便是他这样的破落户,怕是也过不得双亲那一关。 “寡妇不碍着什么。” “她都嫁三回了!”沈拓怪叫连连,“而且三个男人都死了,你就不怕你成了第四个。” 段磬脸色一沉:“这些话,你今天说了,我只当是没见到,以后当着她的面,切莫再说,否则,我饶不了你。” 沈拓知道段磬是当了真,也不敢再乱说话。 说真的,就算段磬露出原来的本相,他还是挺怕段磬的。 或者说,是敬畏。 “你家里头能答应?”沈拓临出门,不放心的多问了一句。 “船到桥头自然直。” 段磬说得很干脆,完全不拖泥带水。 沈拓背着他,偷偷吐了吐舌头,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们几个人,那些碎嘴子一旦说开了,流言蜚语的,实在够呛。 段磬没再理会他,径直去寻了楚知州。 到了正堂前,明明听到里头在有说有笑。 尹雀却在门口将他一把给拦住了。 “段都头不可进去。” “我是来问楚大人,为何要改了升堂问审之日。” 尹雀一双细眼,从上到下打量了段磬好一会儿:“段都头那是了不得的人物,抓到了嫌犯,投入大牢,就一走了之,也不管州衙内还有刑狱司的上官在访,真是直接当着娄大人的面给楚大人一嘴巴。” “你莫要搬弄是非,四处挑拨离间。”段磬早料得,其中是尹雀在捣鬼,一句话,堵住了他的话。 尹雀张开扇子摇了摇头道:“楚大人与娄大人已经商量好了,这案子,暂时不审,要审也要等到进山寻到宝藏再审。” 第七十章 空穴来风 段磬心中一沉,董宓果然为了保全自己,将宝藏的事情给说了。 这样大的诱惑,难怪才几天的工夫,娄儒蓝已经与楚知州称兄道弟,走到一起。 案子都是小事,天上掉下来的财宝才是最真。 尹雀很是欣赏段磬脸上的阴晴不定:“段都头,别说我没有提醒你,此事相干之人,都免不得要过堂,你的那个心肝宝贝,也一样不能例外。” “那就多谢尹师爷提点了。” “她要是不肯说实话,刑狱司不是吃素的。” 这一句已经是明显的威吓,段磬听懂了。 董宓寻了邢苑几年,如何肯就此罢休。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问到天边去,也一样没有结果。” “段都头说这话,没准我会信,可是楚大人会信吗,娄大人会信吗,你我不过都是低微的身份,彼此心知肚明。” 段磬沉默了一下,尹雀瞧了瞧他:“要是没两位大人的叮嘱,我也不敢这样光明正大的拦着段都头不是。” 他掉头就走。 差些与迎面而来的沈拓撞在一起。 “段都头,见着楚大人没有?” “碰了一鼻子的灰。” 反过来是沈拓安抚他:“没事的,等青衣候大驾光临,楚知州又会赔着笑脸将你请回去的。” 刑狱司是要压过知州一头,可惜与侯爷相比,还不是什么都算不上。 正是因为知道闵岳要来,段磬才更觉得事情一团糟。 鹬蚌相争,还不知道最后是哪个渔翁得利。 “要不然,这几天,你也别上衙门来了,反正两位大人都不待见我们。” 沈拓紧随他身后:“也就我同你走得近,反而把其他人都给得罪了,非要到了关键要命的时候,他们才会明白谁是好人。” 段磬看了看他,忽然一笑道:“我带你去销金窟。” 沈拓就等着他这句话,欢喜地像条尾巴,跟在他后头。 段磬直接去见的华无双。 华无双一双眼等得快掉出眼眶,手里端着杯茶,掀开茶盖却忘了喝,手一抖,整杯茶都扣在衣服上,水淋淋的,又烫。 海棠赶紧过来替他收拾,视线也是多半停留在段磬身上:“请掌柜的先去换件衣服再来同段都头说话。” 沈拓的魂儿一半跟着海棠跑了:“你的胡子一剃,也是个麻烦,走到哪儿都有女人看着,邢娘子到时候还不喝一坛子醋?” “他们两个不过是好奇,你少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 段磬抓起桌上的点心,一股脑儿塞进沈拓嘴里。 华无双换了衣服出来,稍许自在些:“你真的定了心,要那个女人了?” 段磬笑笑:“是,想好了。” “你还真是不怕麻烦。”华无双凑近过来,“这几年没见你真容,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段磬一把推开他:“看看就习惯了。” “那人的命应该是救回来了吧?”华无双知道他来销金窟,总是为了正事。 “已经没有大碍,那两口子不知你的身份,还说要请你到家中吃饭。” “吃饭就免了,以后别为了几个钱,把自己性命搭上就算是不辜负我救他一回。” 华无双很是好心好意地让海棠带着沈拓去偏厅用茶。 人一支开,段磬毫无掩饰,将董宓所作所为都与华无双说了一遭。 华无双脱口而出道:“你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怕是有麻烦。”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尹雀的话虽说叫人膈应,却也没有错,邢苑不过一个平头百姓,知州要抓她道衙门问话,谁人敢拦着,而且理由正大光明。” “那你还在我这里闲聊着,不去保护佳人。” 华无双看着比他还卖力,拍手招了两个人来:“这两个的身手虽说没有你好,不过有个优点,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很空闲,放到你家小娘子身边去,暗中护着她,你觉得可好?” “不必,既然是我认定的人,我自然将她看得比自己的身家性命还重要,谁敢动她,我会加倍奉还。” 华无双一脸紧张,扑过来抓住段磬的衣领:“快说,你是谁假冒的,你不是段磬。” 段磬将他的手拍开:“我懒散了几年,难得有要正经的意思,你倒不习惯了?” “那个女人才算是做了件好事,把你丢了几年的志气又给捡拾回来了。” 华无双拊掌而笑道:“楚知州还只当你是青衣候的师弟?” “尽管不想承认,不过他总是师兄,而且他也没做过有辱师门之事。” “你师父到底喜欢你多点,还是喜欢他多点?” “都不喜欢,他只喜欢自己。” “这句是大实话。” 华无双站起身来,在身后的暗格中翻箱倒柜的:”回来以后,我查不少旧书,发现那个村民所中的毒,有些像这个。” 书页翻开,段磬接过来,很快看了两眼:“确实就是伤口殷红,流血不止,又有奇痒难忍。” “这种毒,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失传了。” 段磬还要再翻,那书页已经发脆泛黄,经不起折腾,眼见着就要四分五裂。 华无双像宝贝似的抢了回来:“这是珍本,我花了多少钱收来的,让你随意捏两下就报废了。” 段磬手一松:“再多钱,在你眼睛里头,还不是那样。” “不如,你有空回去问问你家小娘子,到底在杜家知道些什么,看情景,宝藏的事儿也不像空穴来风,到时候,几面夹攻,我看你一双手怎么应付得过来。” “她说,她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了?”华无双嗤鼻一笑,“你也有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 “我相信她。” “这话听着真心叫人感动。” “承蒙夸奖。” “天底下没有空穴来风的道理,你要是被她吃死了,那么吃亏的只是你,我不要来做这两面不讨好的角色!” 华无双一下子翻了脸,将段磬连带着沈拓都给赶出了销金窟。 “华老板好大的火气,我的火筒鱼翅羹才吃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品出滋味来。” “你先回衙门里。” “那你去哪里?” “我去九华村。” “我随你一起去。” “衙门里头,现在都几重防范着我,不如你回去蹲点,要是有个风吹草动的,也好告诉我。” 至今,没有动静,不过是因为忌讳着青衣候闵岳。 而绝非是因为他。 “谁不知道,我同你走得近。” “那不一样,楚知州不至于连每个衙役都要防着的,快去吧。” 沈拓百般无奈:“好,要是有不利于你们的消息,我会来报个信。” 段磬回到邢苑的小院,推开门,闻到一阵清香的皂角气味。 才洗好的床单,枕头,都晾在院子里。 邢苑真弯着腰,整理衣物,从背后看来,真是纤腰盈盈一握。 段磬心中微荡,三两步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她。 邢苑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他,他的手碰触过来是,身体仿佛带着记忆,知道这个人曾经带来的愉悦欢欣,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去,贴得更紧。 “怎么将被子都洗了?”他有些明知故问。 邢苑不做回答,却是找了个更适宜的姿势,窝在他怀中。 段磬细细在她发鬓,耳后嗅了嗅:“白天闻起来更香了。” 邢苑轻笑一声,怕痒地要躲。 他哪里肯放手,圈着她就要亲。 “青灵在做饭呢。”邢苑低声道。 “不妨事,灶间离着远,就亲一下。” 段磬柔声哄她,两个人才是黏糊的劲头,邢苑哪里会真的推托,抿着嘴角只管笑。 手臂将她的纤腰抄起,嘴唇已经落下。 邢苑闭了眼,任由他卷席过她嘴唇的每一分领地,嘤咛一声,吐气如兰,愈发引人入胜。 等一个吻结束,双颊潮红,云鬓微乱。 段磬瞧得目不转睛,拉着她的手,就是不肯放。 邢苑听得青灵唤她几声,想要挣脱开来,他不放手。 “以前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娇软软的一声埋怨。 “对自家娘子,还要正儿八经的不成。”段磬是一根一根手指放松开她的,眼色暗沉,情思栩栩。 邢苑细声说道:“让青灵给你做几个小菜喝酒。” “娘子是体恤我辛苦,要替我补一补?” 邢苑见他嘴角微挑,一个坏笑,啐了他一口:“没半点正经。” 见她款摆着腰肢去了,段磬的脸色才沉下去。 董宓那边的事情,要不要同她说个清楚。 她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无非是让她害怕担心。 又是何必呢! 这般想着,段磬决定就先不告诉她,免得她一听闵岳要来,又慌乱地像只小兔子一样。 闵岳,在她身上打得一把好算盘。 从头到尾都是又想要财,又想要人吧。 人家都说放长线钓大鱼,这一条线,足足放了几年,闵岳都不急不躁。 甚至,在上一回,他出面维护邢苑之时,闵岳都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青衣候,确实自有一套。 如果,只是要人,段磬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让闵岳断了对邢苑的遐思。 要是,一座山的宝藏,他倒是有些举棋不定了。 第七十一章 垂涎三尺 邢苑在灶间待了良久,亲手炒了几个菜,端上桌。 段磬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好久没做了,是不是不好吃?” “是太好吃的,你这手艺,和谁学的?” 邢苑有些无奈的样子:“和以前府里的一个厨娘,她据说进过宫,做过御膳。” “我就说呢,吃着是有些不同。”段磬又吃了两口,“杜家的?” “不是。”邢苑略显尴尬。 段磬在这事上实在是有些不在乎,问得爽快。 她却是心有芥蒂,又不好表露出来。 “是我第三次嫁的那一家。”邢苑喃语着道,一抬头,才发现段磬根本没有听,而是在津津有味地喝汤。 她有些释然地笑了,都是发生过的,他都不计较,她又何必耿耿于怀。 反而,显得她心虚小家子气。 “青灵怎么不过来吃饭?”段磬的吃香一贯很好看,下筷很利索,但是很斯文。 邢苑想到青灵涨红了脸,说一句,爹在家里要等人照顾,就要逃跑。 她硬拖回来,给装了两个食盒,才放的人。 青灵过了十五岁,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见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蜜里调油的,不羞臊才怪。 她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没有那般的天真模样。 懂事懂得太早,总是吃亏。 “她爹爹还没有痊愈,需要人照顾。” 段磬不疑有他,动手给她添了半碗汤:“这萝卜海米汤,清淡爽口,真是开胃。” “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我都自己来做。”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福了。” 邢苑哪里真的看不出段磬揣着些心思,没有直接说出来。 “那案子算了结了?” “还早,楚知州改变了主意,要留着董宓,好好审问。” “那座山,不是说进不去。” “既然有锁,总有钥匙的。” 段磬的话都没落音,外头砰砰敲门震天响。 “快开门,开门,州衙差官。” 邢苑抬眼去看段磬,这里就有个州衙差官好整以暇地坐着。 起身要去开门,段磬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我去。” 邢苑也有自己的执拗:“我没偷没抢的,不怕官差,不用畏畏缩缩躲在你后头。” 段磬最是欣赏她的性子,笑一笑,将手放开,继续喝汤。 邢苑开了院门:“两位差爷到奴家家中不知有何指教?” “邢娘子?”其中一个眯着眼问道。 “正是奴家。” 哗啷啷一声,根本没等邢苑反应过来,铁索已经毫不怜香惜玉地缠住了她的脖颈。 分量重的,差点让她屈身透不过气来。 “差爷,奴家一向安分守己,为何上来就锁人。” 因为段磬就在身后,邢苑倒也不慌不忙的,想用手去拉扯铁索。 对方很不客气地往前重重一拖,她整个人都险些拖得摔倒在地。 “奴家不知何为要锁,请差爷明示。” “明示暗示都没有,上官要抓你,我们不过是来办差。” “等一等。”段磬想多等片刻,却忍不住见邢苑吃亏,三两步走出来阻止。 “原来段都头果然在此处,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笑声里头说不出的猥琐。 “她方才已经问了,犯了什么罪要锁人?” “段都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要抓她的,不仅仅是楚知州,刑狱司的大人谁敢得罪,那就只能得罪段都头,和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了。” “不管是谁要抓人,都要有个真凭实据。” “段都头,大牢里的人犯都说了,这位邢娘子是从犯,哪里还有不捉人的道理。” “哪个人犯?” “段都头莫非真的是被美人迷了心智,还不就是你亲手所抓的那个姓董的人犯。” 段磬皱了眉头,不过前后两个时辰的事情。 楚知州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看一眼型演员,铁索沉沉,将她脖颈娇嫩的肌肤已经勒出了伤痕。 他哪里看得过去这个,一步到她身前,将铁索给扯下来,扔在地上。 “段都头,你身为官差,竟然妨碍我们办差,这,这要是回禀了楚知州,可是罪加一等的。” 段磬冷眼看人,这个胡差役原本就与他不对路,向来是对尹雀师爷马首是瞻,尹雀应该算到他在这里,派遣出来的,每一个都与他毫无交情可言。 这就是要说理不通,硬上杠子的策略。 段磬说穿了,还真没将这一班人放在眼中过,便是今天楚知州亲自过来,他也不会任由邢苑被他们带走的。 这样牵强的理由,真把百姓当成砧板上的鱼肉,肆意宰割了。 胡差役居然是带着家伙来的,见段磬要做一回拦路虎,也不客气,喊着身后两个人,都直接操起朴刀。 段磬左手空空,右手还拿着一双筷子。 便是因为平日里不素来往,这几个也不知道段磬的真底细。 只是暗笑,他赤手空空,待会儿刀剑无眼,伤了他,没准尹雀师爷还重重有赏。 端一只手将邢苑往自己身后拨了拨。 “段都头还真是怜香惜玉。”胡差役手中的朴刀舞成一团银花,还有几分花架子。 段磬站着双腿纹丝不动,眼见着朴刀刀锋已经劈到了眼皮子底下。 他的手微微一动,用筷子夹住了朴刀。 胡差役一愣,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想要再次挥动朴刀,没想到那双细细的筷子似有千斤重,他抽了两次都没抽回来。 第三次是咬牙切齿,把吃奶的力气都给使上了。 结果,段磬的手一松。 他从台阶上磕绊摔下,仰面似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后面几个见他都这样,哪里还敢动,一个一个面面相觑的。 段磬一只脚踏在门槛上头,朗声道:“无论是谁,要来闯这个院子,带走人,都先问问我,要是我不愿意,谁来也休想进门。” 有人左右将胡差役架起,飞快地跑了。 段磬见青灵从对门听到动静出来看个究竟,冲着她扬眉而笑。 青灵哪里敢正眼瞧他,以往他一脸虬髯,青灵却觉得他一身正气,很是英武,如今刮了胡子,她见一回,心跳加速一回,再见着他笑,简直觉得自己像要透不过气来,要死了一样。 她只是担心邢苑,顾忌着官差才没跑过来看。 段磬冲着她挥挥手,示意无事,让她先在自己家待着安妥。 一回身,正撞上邢苑的脸。 “你有事瞒着我。”邢苑问得格外认真。 “纸包不住火,我原本以为他们还要缓上两天,没想到心急成这样。” “董宓是不是把我一起拖下水了?” “是,他明哲保身,说了宝藏的事情,也说了你是那把进山的钥匙关键,这会儿衣裙饿狼盯着你前后左右,我赶过来,便是要护你周全。” “可是,你什么都不预备同我说。” “我怕你担惊受怕。” “我要是会怕,就不会同你在一起!” 邢苑一嚷这句,两个人一同想到了顾瑀的那个案子,她甘冒大险,便是确信他总会前来救她。 果不其然,他也没有令她失望。 邢苑心口一软,想要吵嘴都吵不起来。 这个男人,为了护着自己,是预备同上官翻脸,一个人面对州衙衙门和刑狱司。 他的胆子委实大了些。 而她,却忍不住从身子深处泛起一丝一丝的甜。 “是,是,你不怕,是我杞人忧天,生怕别人伤了你。” 段磬的手指很自觉地摸上她脖颈一层的红痕,肌肤表层被磨破了一层油皮,受伤的位置如同蔷薇般泛出淡粉的颜色。 邢苑觉着他的手指温和柔软,摸得她很是舒服,脸孔侧过,贴在他的手背处,时轻时缓地蹭着。 模样儿俏丽又慵懒,活脱脱像只艳丽的猫儿。 “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一碰,你就知道疼了,先进屋擦点药。” 邢苑被他牵着,小声问道:“还有什么事情,都一并说了。” “闵岳也会来,他几年前见着你的时候,就打了这个主意,不过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没有出手,如今,连确切的位置都寻到,董宓与你又双双落在扬州知州手中,他得到消息,必然会从天都赶过来。” “上一次,他答应过不再来找我的。” “那是碍着我同你的关系,如今却是又有了新的事态发展,什么都不同了。” 楚知州急着来抓邢苑,也是怕等人落到青衣候手中,就算是真的带着他玩一票,到了他手中也不过是剩下残羹剩饭了。 谁会心甘情愿到手的肥肉就这样掉了。 更何况,身边还有个特别会煽风点火的尹雀师爷。 邢苑何止是一块肥肉,她简直就是一块香气扑鼻,叫人垂涎三尺的小鲜肉。 段磬抓着她的手一紧,邢苑被拖地摔倒在他怀中。 “闵岳要是敢动你,我不会顾及同门之情的。” 邢苑柔柔地笑起来,手指在段磬眼皮子上划拉了两下:“如今,你为了我,真准备遇鬼杀鬼,遇神杀神了。” “来的人里头没有神,只有鬼,大鬼,小鬼,贪心鬼。” 段磬扳过她的脸,笑着亲了两口。 第七十二章 莫管闲事 祥和宁静,不过才半天的时光。 段磬始终没有放下警惕,尹雀那个人不是会被吓唬两句,就善罢甘休的。 胡差役一拨人,不过是最开始的试探。 毕竟碍着同在公门之中,两个人没有正面撕破过脸。 较量才刚刚开始。 邢苑出了会儿神,忽而问道。 “杜家是不是已经出了大变故?” 邢苑其实已经想过很久,如果认定了杜家是宝藏的知情人,就算三少爷不在了,杜家其他的人还在。 为何要咄咄逼人,紧追不舍,只找她一个人出来。 “冬香被董宓带走后的小半年,杜家被一场天火烧得干干净净,居然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董宓曾经偷偷回去,想再多探听出其中一二。 未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而且,偏偏天火只烧了杜家。 左邻右舍私下传言,说是那被沉塘的三少奶奶,冤魂不散,回来报仇,索了杜家上下二十多条人命。 董宓回来告诉了冬香,让冬香从今往后死心塌地跟着他。 “冬香不知我未死?” “董宓也不是什么都告诉她,不过,她算是杜家留下的最后活口,所以董宓才娶了她,留在身边。” 邢苑摇了摇头:“冬香也不是那么简单心思的,怕是她用三少爷的遗物做交换条件,才躲过这一劫。” 看董宓对其的态度,呼来喝去,说动手就动手,不像是两口子,却是连主仆都不如。 “那也是她自找的。” 段磬的话没有说完,外头传来哭天喊地的声响。 “怎么回事?”邢苑紧张地站起身来,“好像是裘家。” “我们去看看。”段磬很是小心谨慎,拉着她的手,一起出去。 推开门,却见裘大明病怏怏地被两个差役拖着出来,双腿发软无力,脸色青白。 青灵哭着喊着求饶:“我爹爹才大病初愈,几位差爷开开恩,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拉扯之间,有人不耐烦起来,对准青灵胸口就是一记窝心脚。 青灵顿时痛得滚在地上,裘家婶子跑出来,又要护着裘大明,又要护着女儿,哪里有那本事。索性抱住一个差役的小腿,死命不松手:“差爷,我们都是平头百姓,不曾做过坏事,怎么说抓就抓。” 一家子哭成泪人般,好不可怜。 青灵见着段磬就像见到救星,忍着痛喊道:“段都头,段都头救命,他们要抓了我爹去。” 来的也是相熟的衙役,带头的姓陈,年纪颇长,有些阅历,平日里都喊他陈头。 “段都头,这事儿,你别插手,这个裘大明是案件人证,肯定是要带回州衙衙门的。”陈头先一步,出来堵住段磬的举动。 “既是人证,也该好生生说话,这样倒不像是要去作证,像是要去上刑了。” 段磬明知道,要带走裘大明是假,要激着他出来才是真。 “段都头,我们都不过是混口饭吃的,不像你是大人物,不差这个都头的饭碗,更不差那些月俸,你要是真看不惯,索性辞了这身皮子,带着你的小娘子远走高飞,否则,也不止我们兄弟几个,后头,还有的是人要来。” 段磬的手一握紧,邢苑立时察觉出来。 “段都头,我爹还没好,不能被带走,带走的话,要死的啊。” 青灵抹一把脸,向邢苑爬过来,“姐儿,你说句话,你行行好说句话。” 陈头根本不给邢苑开头的机会,揶揄道:“小娘子有人护着,就安生为好,其他人别想着都要维护,官府抓人,不是你们都管得过来的。” 段磬的脸色发沉:“她不会去的。” “两条腿长在娘子身上,段都头还没娶人过门,凭什么替人家拿主意。” 邢苑听了这话,娇软一笑道:“这话,奴家可是不爱听了,奴家与段郎,那是一条心的,就算奴家答应了与你们回衙门,段郎也会一起去的。” 对方见着她的笑容,骨头一轻,迎合道:“要是一起去,也是好的,我们也能同楚大人交差。” “你们先把这一家放了。” “段都头,莫管闲事。”对方笑嘻嘻地根本不理会,一扬手,让身后的给裘大明上锁链。 又指着地上的青灵骂道,“你再罗嗦,连你一起锁了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锁了去也没有用。” 邢苑也看出来了,怕是她躲在段磬的庇护下,尹雀和楚知州,能一个接着一个,把她身边的人都给拿到衙门里去。 段磬护得了她一个,护不了所有人。 正是算准了他们两个不会置之不理,才出的招数。 “我便是同楚知州说,我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会相信的,对不对?”邢苑低声问道。 连冬香看着她的院子,看着她的穿戴用度,都啧啧称奇,以为她必然是得了天大的好处。 否则,一个孤弱女子,又哪里这样容易赚钱。 却不知一样是捞偏门,她捞的却是另一处。 “小娘子,大人们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肯不肯去是另一回事。” 对方做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先停一停,“尹师爷也让我们带话了,邢娘子要是愿意去衙门,必然也是当成座上宾,好生款待的,这天底下的好处,独占的总是少,不如,大家共同享用,也名正言顺些。” 段磬恍然了,尹雀怕是已经有了其他的打算。 这两句话,虽然是让差役传话,却也是有放软的意味。 莫非是再三衡量后,知道与青衣候抗衡,无疑是以卵击石。 不如趁着闵岳未到,一不做二不休,先拿到了宝藏,再坐地分赃。 原以为,闵岳会来得很快,却不知在天都被什么杂事牵绊住,居然至今不曾现身。 倒是给了另几人回转的机会。 段磬想到此处,侧脸去看邢苑。 两个人心意相通,邢苑望着段磬一笑道:“看来不去是不行了,楚知州这般三请四请的,总要给父母官几分薄面。” 安抚了青灵几句,让她看好门户。 邢苑与段磬共乘一骑,回到州衙中。 尹雀早早地站在那里等人,那样模样气定神闲,仿佛早就有所预料。 “段都头,邢娘子,真是贵人多事,这样一请再请地才肯来,楚大人和娄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段磬看都没看看,径直带着邢苑入了正厅。 他很低声地说了一句:“还是你的面子大,我上回都不得进门。” “他们是忌讳你的本事。” 正厅中,已经摆下宴席,娄儒蓝但笑不语,楚知州却一脸好笑容:“真正是误会来的,邢娘子千万不要记恨,有话都可好商量。” 段磬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奴家邢氏,给两位大人见礼。” “免了,免了,都说了,请来的都是客,邢娘子请入座,段都头也请入座。”楚知州客客气气的样子。 “老胡不会说话,让你们产生了误解,以为本官是那过河拆桥之辈,实则不然,先开席,邢娘子再听本官细细道来。” 段磬在桌下拉了邢苑一把,在她掌心飞速写下,不吃,两字。 邢苑心领神会,眉眼却是弯弯:“楚大人是奴家的父母官,奴家自然是信得过的。” “那就好,那就好。”楚知州眉开眼笑。 尹雀从外头走进来,站到他身后,附在耳边悄声道:“大人,这个女人很是精怪,不容易对付。” 楚知州不动声色,这边听,那边唤人开席:“今天,你们是客,自然要好生款待。” 美酒佳酿,清冽芬芳。 段磬先替邢苑挡了两杯,见他仰起脖子,酒水却顺着衣袖被悄悄地倒了。 邢苑含笑端坐一边,一双眼只是柔柔看着段磬。 “这位是刑狱司的娄大人。”楚知州介绍道,“此次的案件,娄大人也是随审官。” “奴家听段都头所言,案子不是还没有开堂问审吗?” “问审不急,明眼人前不打谎语,都说邢娘子蕙质兰心,本官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那个董宓是旧时青衣候的身边人,手中掌握的大部分线索也是从侯爷手中套出来,如今他一落网,,想来侯爷很快会重回扬州。” 楚知州边说边留意邢苑的神色,见她丝毫没有芥蒂,微微放心。 “都说青衣候做事果断,为求目的不惜心狠手辣,难道邢娘子就没有防范与未然之意?” 楚知州的原意是只带了邢苑一人回来,一个妇道人家再聪明也是有限,他软硬兼施之下,不怕她不依附而上。 如今,段磬居然是寸步不离的样子。 当着段磬的面,说青衣候的不是,倒是有些要当面打人耳光的味道。 尹雀却是轻笑道:“楚大人的一片好意,想必段都头比邢娘子更能心领神会,侯爷上次来扬州,据说也是与段都头不欢而散,侯爷的个性睚眦必报,段都头不如早些寻个更好的靠山,以后也有个好前途。” 段磬与闵岳面和心不合,也从来没有打算瞒着人。 尹雀话中的含义,那是要他弃了闵岳这位同门师兄,改投到刑狱司之下。 生怕他觉得分量不够,娄儒蓝及时开了口:“本官已经将此事上报,回禀了刑狱司司长,段都头可不要站错了队伍。” 第七十三章 缓兵之计 段磬忍着笑意,真拿他当三岁的孩子不成,这样见不得人的私下交易,如何会上报。 要是刑狱司整个卷进来,落到眼前这两位大人头上,还不知有没有渣滓可剩。 既然,当他会相信,他自然不会点破。 几杯水酒过后,楚知州又着人将冬香让邢苑查看过的一箱子东西,原封不动地搬了上来。 “本官知道邢娘子已经过目了,不过那一次有些匆忙,不如邢娘子再看上一回,没准就会找到些线索了。” 邢苑不会拒绝,打开箱盖,一件一件地看。 她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剩余的人,除了段磬端着杯酒,其余的连眼睛都不肯多眨一下。 “楚大人为何就信了那嫌犯的话?” 邢苑看过一半时,轻声问道。 “不是从宫里头传出来的秘闻吗,自然不会错的。” 楚知州嘴稍快,一下子就说了。 尹雀咳嗽一声,使了个眼色。 邢苑当是没看见,继续看她的物件。 段磬反而是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董宓越说越玄乎,这宝藏居然都牵扯到宫中秘闻,真正是为了保命,什么没脸没皮的话都说了。 尹雀是个聪明人,如何也就相信了? “这些物件,奴家已经都看过了,奴家想问问,是否还有私藏没有拿出来的,兴许还有那么一两件。” 楚知州很是干脆,让人把大牢里的冬香给提了出来。 几日不见,冬香整个人又邋遢又憔悴。 一眼瞧见邢苑成了座上宾,容姿款款,恨不得扑上来就要撕咬她。 奈何身后被两个人高马大的衙役压着,手臂都快被扭断了,哪里还有那工夫,要是眼睛里放刀子,邢苑怕是这会儿都千疮百孔了。 “罪妇冬香,本官且问你,这箱子中的东西,你可见过!” 楚知州一派官腔。 威吓冬香是绰绰有余了。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冤枉啊。” 楚知州一脸不耐:“闭嘴,本官且问你,这些东西可都是当年你从杜家捎带出来的。” 冬香听他的呵斥,身子往后缩了缩:“是,都是民妇捎带出来的。” “除了这些开去,可还有其他的?” 冬香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都在这里了,再没有其他的。” “当真!要是有半句不实,立时大刑伺候。” 邢苑都有些听不下去,她的手在一条编织的如意绦上略微停顿,绦子从她指缝中滑了下去。 旁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段磬多看了她两眼。 邢苑立时装成什么事儿都没有,安心听审。 冬香又哭又喊的,楚知州见委实问不出什么,挥了挥手,将人又给带下去。 转头对邢苑说话时,又变了一张脸孔,客客气气地说道:“邢娘子,说是都在这里,再没有其他的。” “这会儿都是凭借的烛火灯光,不如明日白天,到太阳底下再看看,没准会有蹊跷。” 楚知州不疑有他,连声夸赞:“还是邢娘子想得周到,便是如此,就在此处客房将就一晚,明日再继续劳烦。” 娄儒蓝始终没有再开过口,邢苑有意无意回避开这个人的视线。 总觉得这个人有些来头,比楚知州更加难以应付。 筵席撤下,楚知州亲自将两个人送到房中。 段磬见这意思,就是让他们两个共处一室,难不成还想再试探一下两人的关系? 邢苑见旁人都走了,才想要开口。 段磬的手指竖在嘴边,做个噤声的举止。 他走到窗台前,忽而将窗户推开,听得外头哎哟哎呦两声,然后是慌乱无章的脚步声匆匆离开。 “好了,说话吧。” “门外会不会有人?” “没有。”段磬的耳力惊人,寻常人的呼吸哪里瞒得过去。 邢苑深吸一口气道:“我这样也不过是缓兵之计。” “我瞧着,你方才好像忽然想到什么?” 邢苑点点头:“其实,是有一件东西,算是从杜家带出来的,可是却不在那个箱子里头。” “那又在哪里?” “在我屋中。” 正是那一日,冬香送来,让她见了触景生情的荷包,里头的东西,想必冬香早就翻过,觉得不疑有他,才当成是个信物。 冬香压根就想不起来,要不是她今天见到了用相同手法编织的如意绦,也委实想不起来。 “里面未必就有猫腻,我是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为什么每个人都认准了三少爷会知道这个秘密,而且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 邢苑作为当事人都完全被蒙在鼓里。 这一个一个的后来人,反而一口咬定了不肯松口。 “三少爷临死之前,服侍在他身边的人是冬香,怕是同冬香说了些什么,否则旁人又如何会知晓。” “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他和我提过类似的事情。” “兴许他说的比较隐晦。” “兴许,他盼着我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他死了,我也死了,这个秘密就带到地底下,大家都太平。” 邢苑叹了口气道,她委实不喜欢住在这里。 不知怎么会想起,上一回住在这里的阿贞,尽管已经连根从肉中拔除,留下的伤疤用手一按,依然隐隐发痛。 段磬很熟悉此处,这样的客房,不过一间屋子,要是住两个人,转身都有些不便。 床铺也实在不大,两个人要是并头躺了,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这样的安排,只有尹雀那个促狭鬼想得出来。 看似是行了方便,其实是要恶心他们俩。 “你要是累了,就先睡。” “那你呢?” “我在窗前坐坐就是一晚了。” 邢苑在床沿坐下来,根本没有丝毫的睡意。 “我要是说,看着今天三个人的那样嘴脸,我倒是有些期盼明天眼睛睁开,闵岳已经到了扬州府,你会怎么想?” “我会想,你如何同我想到一起去了。” 段磬的手,微微用力,按住了她的肩膀:“也可能,你睡了一觉,梦中想起其中端倪,你不愿意同他们纠缠,我随时能够带你出去的。” 邢苑想一想也是,连黑皮都能出入自由的地方,哪里能够真的束缚住段磬。 “这件事情了结,我想搬个去处。” “你喜欢哪里都好。” 段磬缓缓蹲下身来,与落座的她,齐眉平视:“你便是想离开扬州都可以。” “你如何舍得?” “我如何不舍得?” 两个人静默了望着对方,好一会儿,齐齐笑起来。 “我们还真是苦中作乐。”邢苑听了段磬的话,没有吃宴席中的酒菜,腹中饥肠辘辘,有些有气无力地捶了下他的肩膀。 “他们还用得着我们,应该不会在酒菜中下毒。” “不是下毒。”段磬挑起一道眉,“酒水中,有些猫腻。” “不是下毒,哪里还来得猫腻?” 邢苑见着段磬嘴角不自禁流露出的一丝邪气,突然明白过来:“他们身为朝廷命官,会做这样龌龊之事?” “不一定是他们两个,你忘记还有个尹雀师爷?” 师爷,便是用来做这些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事情。 “我们真的被下了药,也不能替他们找出宝藏。” “要是被下了药,在衙门中,做出那样的事情,男未婚女未嫁,就是一个把柄,一个软肋,我们为了要脸皮,就必须被他们任意拿捏。” 安排共居一室,也是同个道理。 段磬一手撑在床沿,扑在她耳边,低语道:“其实他们不知,你就是最好的春药,有你这个人在,哪里还需要那些废物。” 邢苑的脸烧得绯红,咬着嘴唇,边笑边要推他。 这个始作俑者却板着脸,好生正经的模样。 邢苑的手指落在他的剑眉处,细细地揉了揉,随即沿着挺直的鼻梁一路往下。 “刮了胡子,露出本相,有没有让你失望?” “我是有些嫌弃。”邢苑同样咬着他的耳朵道,“嫌弃你生得太好,以后怕是还要惹了那不知名的桃花,让我烦心。” “到底是谁在惹桃花?”段磬笑着回道,抓过她的手,一根一根亲吻她的手指,“手指头那么软,好似摸在脸上都能融化了一样。” 邢苑被他亲的有些情难自禁,将红唇凑过去索吻。 段磬的手搭住她的后背,将她大半个人都拥在自己怀中,声音低得一条线,慢慢从耳廓钻进来:“一点都不给我们安生,窗外又有人。” 邢苑往他怀中缩了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些年都忍下来,偏生遇到他,只要稍许的触碰,就能让她全身酥麻发软,恨不得化身成藤蔓柳枝,缠绕在他身上,紧紧跟随。 段磬根本是连头都没有回,随手摸下邢苑的耳坠子,反手弹出了窗口。 就听到一声压住声的呼痛。 段磬低声说道:“还不把东西给我拾回来。” 邢苑听他的语气熟稔,已经想起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方才还想到了,却这么快就到了眼前。 她推开段磬,一只手将衣襟理了理。 黑皮已经笑嘻嘻地站在窗外,探头探脑往屋里打量:“段都头,邢娘子,好兴致啊。” 第七十四章 顺水人情 “你倒是个自来熟,衙门是随意进出的地方嘛,被抓到至少打你二十大板。” “我黑皮虽然不算什么武功高手,进进出出要不被人发现,还是有把握的。”黑皮一味看着邢苑,“邢娘子真是越来越标致了。” 段磬直接一个爆栗子敲在他额头:“你才多大,懂什么!” “多大都不妨碍看美人。”黑皮不服气地嚷嚷道。 “轻点儿,也不怕真把人招来。”邢苑倒是怕他被打大板。 “不妨事的,段都头在这里,哪里有人还会来抓我。”黑皮双手一撑,从窗台跳进屋来,双手恭恭敬敬将耳坠子送上,“先敬美人。” 邢苑笑着将耳坠子重新戴上。 “还有宵夜。” 黑皮摸出个荷叶包,打开来,居然是热气腾腾的素包子。 邢苑饿得慌,拿起一个就吃。 黑皮见她这般信任自己,脸上有光,透露出些得意之色。 段磬跟着也吃了两个,垫垫饥。 黑皮见最后剩了一个,老大不客气,送自己嘴里。 “你不是平白无故来见我们的。”段磬一语揭破。 “我不过是跑跑腿,传传信,赚点辛苦钱。”黑皮咳了一声,正色道,“华老板要我来问一声段都头,要不要他出手搭救?” 段磬一怔,邢苑先笑起来:“他有没有说救一个还是救两个?” “一双。”黑皮比了比手指头。 “承蒙他的好意,暂时心意领了,搭救就不必了。” 段磬见黑皮还站着不走,打趣道:“这是等着要赚两份钱?” 黑皮毫无掩饰地点了点头:“许四公子,最近下了赏银在找一个人,一个女人,我听着那几句形容,与邢娘子很是相似,所以来问问,邢娘子与许四公子可有遇见过?” 邢苑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许四公子是谁,再想一想,是想起来,在衙门前,见过一次,他主动上前打招呼,她却是没回半个字。 顾瑀的案子已经了结地彻彻底底,他还要找她做什么! 段磬显然也想起那一次的擦肩而过,顾瑀抓了邢苑去关在地牢中,许四应该不曾与邢苑谋面过,那样匆匆一眼,就值得花赏银去找人了,真是值得商榷。 “要是段都头和邢娘子都不爱掺和,我就只当是不知道这件事,反正人要是没缘分,住的半里路,一辈子也见不着都是常事。” 黑皮的几句话,让骤然有些绷紧的气氛活络了不少。 邢苑摸了摸荷包,塞在他手里:“那也不能让你白跑一回,等我出去,再请你吃顿好的。” 黑皮眼睛一亮:“邢娘子真是会疼人,以后段都头可是有福了。” 不等段磬抽他,已经很自觉地原路跳窗出去,匆匆离去。 邢苑摊开手掌来,圆溜溜一颗弹珠似的:“这孩子精灵古怪的,这又是什么?” 方才她塞了些钱过去,他居然也塞了件东西回来。 她是看不懂,才给了段磬。 “是华无双用来传讯的,上次在九华村,他也用过。” “既然有用,你先收好。”邢苑笑一笑,这个华无双却是个细心的人。 “许四公子也只见过你一回吧?”段磬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一回还只是匆匆两眼。” “那他要找你做什么?” 按理说,贵妃娘娘回来省亲的日子快到了,许家上上下下都忙得焦头烂额的。 许四公子居然抽了空出来,寻个才见过两眼的女人。 幸而邢苑住在城外,否则早就被翻了出来。 “许家不是出了个贵妃娘娘吗,没准他看着我长得有些像,要招了我去服侍人。” 段磬平视她两眼,一点都不像,就连那个顾瑀都不曾觉得两个人有什么可比之处。 要是用那采花贼的原话来说,贵妃娘娘算什么,皇帝老子早早晚晚都是对着一堆的木头美人,根本不懂这其中销魂的滋味。 那时候,只觉得这话猥琐。 如今,两人承了鱼水之欢,心里头却也颇有些赞同这话了。 “许家虽说是扬州数得上的富豪之家,要请了你去服侍人,也没有这样大的排场。” 被黑皮一搅和,两个人反而心定了。 并肩坐在床沿边,说着说着话,天色微微泛明。 邢苑有些支不住,斜斜倚在段磬的肩头,睡着了。 段磬看着她娇柔的睡相,心底生出一股怜惜劲头,将她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又盖好被子。 她一个翻身,却抓住了他的衣角不肯放开。 段磬好笑地想,到底不是睡在自家中,怕是入梦都是不安生的。 任由她拽着,自己坐在床头,也微眯了会儿眼,养养精神。 这一觉,直睡到晌午,居然没有半个人来唤他们起身。 还是邢苑自己睡醒了,揉着眼坐起来。 她一动,段磬也跟着醒了。 “什么点了?”她迷糊地问道。 “过午时了。” “楚知州没来过?” “应该没有。”段磬熟门熟路,从井里打来水梳洗。 邢苑的衣裙都睡皱了,她有些不自在,将发髻拆散了,以指当梳,重新挽了个旋落髻,插上簪子,才看着精神些。 还以为楚知州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如何浪费了一整个上午都不见人。 段磬问她饿不饿,她点点头。 一不会儿,他就端着白粥回来:“小锅才煮好的。” 她顿时明白过来:“是不是抢了沈拓的?” “要说巧呢,我摸过去的时候,他那边正好开锅,我一闻挺香,瞧着也干净,就拿回来给你吃些。” “楚知州和娄大人几个去了哪里?” “宫里头来人。”段磬根本不甚在意,分了筷子,“没有配粥的小菜,讨了点红糖。” 两个人头凑着头,用筷子将红糖拌开,喝得那叫一个香甜。 邢苑喝完粥才接上前头的话:“宫里头来人,到扬州府了?” “是,是说贵妃娘娘要回来省亲的事情,这也算是地方上头的大事了,许家忙得人仰马翻的,扬州的知州也要全权准备,若是有一丁点儿的差池,别说乌纱帽了,就是脑袋可能都不保。” 邢苑不太懂官场上的事情,听段磬说得津津有味:“难怪把我们俩给撇下了,我还以为他钻进钱眼子就拔不出来了。” 段磬还打听到,闵岳迟迟不来,也是为了相同的事宜。 皇上下旨命了青衣候护送许贵妃回乡。 他这会儿想要抽身,哪里来得及,真的要来,也是等到与贵妃一起回来。 到时候,还有诸多的不便。 所以,楚知州也个人是有恃无恐,暂时不用担心青衣候会横插一脚,拿了现成的便宜。 这一等,天色都暗了。 楚知州还是没有来。 只派了尹雀过来。 尹雀脸色不佳:“楚大人公务缠身,就有劳两位久等了。” “奴家来之时,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度日,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如何再等?” 邢苑才不理会,他们接着要忙得顾不上左右,要是让她干等着,难不成在衙门里,等十天半个月,不说其他,人都要臭了。 “要是楚大人暂时没有空闲,不如放奴家先回去,奴家的家就在九华村里,还有段都头守着,哪里都不会去,等楚大人有了闲空,奴家再来可好?” 尹雀暗地里咬牙,他已经都盘算好了,该算计的,该落井下石的,一样不差。 却是天算不如人算,没想到宫里头一道旨意下来。 楚知州便根本顾不上那虚无缥缈的宝藏之事。 将贵妃娘娘伺候好了,以后升官家爵还不是手到擒来,当然是眼皮子底下的才更重要。 他一连催问了几次,要如何处置邢娘子,要是不行,不如先收在大牢之中。 不料被楚知州狠狠地训斥了几句。 平日里,见他与段磬斗来斗去,不过做个坐山观虎斗,如今正事还要段磬来做,如何能够得罪他的女人! 尹雀当然知晓,整个衙门,段磬一个能顶十个。 武功更是好得不行,贵妃娘娘一来,派他前去护驾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楚知州也不是木鱼脑袋,这个时候得罪段磬,绝对是件赔本的买卖。 发了话,要是邢娘子愿意留在城内,那是最好,要是想回去,那也准了。 反正,还是那句老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家一当都在九华村,派几个衙役在院子外头看着,她还能插着翅膀飞了不成。 尹雀不敢忤逆楚知州的话,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答应了邢苑的话。 段磬心中通透一片,也不与尹雀多废话,带着邢苑便走。 “楚知州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邢苑坐在黄骠马上,笑着说道。 “他是个目光短浅的,不过也有好处,至少近来是不会来招惹你了。” “他就把董宓和冬香这样一直关在大牢里头,不怕有个夜长梦多的?” “杜家出事都几年了,不差这些许的日子。” 段磬还有句话没说,楚知州搭上刑狱司的娄大人,也并非是心甘情愿,他恐怕是想趁机拖延时间。 等着娄大人回去,到时候再来翻案,若是真的寻出宝藏,正好独吞。 可惜,他没这么大的嘴,居然贪心若此。 段磬冷笑一下,以后的日子,有他后悔的地方。 第七十五章 翻脸不认人 在家闲着两天,邢苑安抚了青灵,又给了她几贯钱,拿去给裘大明买些好吃的,回来补补。 青灵每样都做了两份,连带着裘家婶子两个人,上门来道谢。 邢苑瞧着桌上的红烧肘子,油腻腻的,实在不想吃,暗自盘算着段磬几时会来。 楚知州还真是会用人,接到圣旨以后,让段磬忙得像是个转不停的陀螺,连人影都见不着。 要是,这时候,黑皮来就好了,他铁定喜欢。 邢苑念头一起,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难不成说什么就来什么,要是黑皮能找到这儿,那真是神了。 院门一开,邢苑抬头看,却是端木虎。 真正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以前一副跟班的打扮,如今也学那城中的公子哥,连腰袢悬着的一块玉佩,都是上好的水头。 邢苑却根本不想搭理,这人一来,就是麻烦要来。 明明和七爷说好的,以后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邢苑板着脸,一声不吭。 端木虎站在那里,笑容一点点发冷,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人都来了,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地方小,怕是没有地方供着你坐。” “哎,说话别这么绝情。” 端木虎的力气大,一只手撑在门板上。 邢苑想关都关不上:“我这院子里,就住了我一个人,不方便招待。” “以前又不是没一起住过,你还忌讳这些?” 邢苑听了这话,却是笑了,端木虎这话听着颇多猫腻。 要是不相干的人,冷不丁听见,还以为他是她的恩客。 而她没有良心,说翻脸就翻脸了。 “真的就你一个人?” “是。”邢苑能少说一句是一句。 “衙门里的那个都头呢,也不在?” 端木虎还来劲了:“他不在更好,更方便我们说话。” “我没话同你说。”邢苑咬着牙道。 “别误会,我是来谢你,没其他意思。”端木虎终于跻身进了院子。 邢苑一双眼警惕地看着他。 “别啊,以前一条船上走的时候,我也没有对你有过歹念,如今就更不会了。” 端木虎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来:“其实,你如今这样也挺好的,就是花销够不够,要是不够,我拿些过来给你。” “原来是财神送钱上门了。”邢苑没半点好气。 “我又没其他意思,就是来同你说道几句。” 端木虎含笑看着她,“姐儿,你变了。” 话语顿了顿。 “变得更好看了。” 邢苑才不当他是有心要夸人,瞪了他一眼。 “我把整条线吃下来,才晓得你以前也挺辛苦的,便是算那些零零碎碎的帐,我都算不过来,后来索性招了个书呆子,不让管其他的,只算账,他倒老实,从来没半点废话。” 邢苑听他真的说正事,就站在他正对面听。 “你的告诫一直没错,简妈和我不是一条心,我寻了个借口,将她打发了,也不知她有没有回到七爷那里去。” 端木虎很认真地看着邢苑:“姐儿,这生意一本万利,我来找你,是同你说句真心话,我想跳出来单干了。” 邢苑一个脑袋有两个大,她是要收了心,才从七爷那边全身而退。 七爷何其聪明的人,看清邢苑的心,明白不会成为以后的累赘,才成全了她。 可是,端木虎正式跟着七爷才多久,已经起了异心。 异心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来同她说! “姐儿,你跟七爷的时间长,应该很清楚这条线,最初是怎么起来的,我这次来是想向你好好请教,怎么将其中的关节打通。” 端木虎很客气地取出一叠银票,最上面那张是一千两的。 邢苑草草扫了一眼,没有去接:“无功不受禄。” “姐儿,你可以帮七爷,为什么不能帮帮我?” “我不是在帮七爷,而是七爷当年赏了一口饭给我吃。” 换句话说,七爷甚至是她的救命恩人。 “就如同,我赏了你一口饭吃是一样的。” 端木虎当时还是个半大小子,父母双亡,他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邢苑搬到九华村的那天,他倒是很热心,帮忙搬东西,就留他吃了顿饭。 一来二去,她觉着他性子虽然鲁莽,心眼却不坏。 正好,她一个人也做不过来,就拉他入了伙。 邢苑做事一向小心谨慎,在没有萌生退意之前,都没有让端木虎见过七爷。 没想到,人心变得快。 那时候,他也算计过她,虽说背后还有其他挑唆的人。 不过,邢苑的心冷了一下。 再想捂热就不那么容易。 所以,七爷说以后都不相往来时,她觉得这样的安排恰到好处。 没想到,却是端木虎先找上门来。 “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今天只当你没来过,你回去吧。” 邢苑想问一问端木虎,上回阿贞给他惹下的烂摊子,他收拾好没有,这么快又想背叛七爷。 七爷的手段,头脑都远远在他之上。 怕是到时候,他死无葬身之地,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姐儿,你这是翻脸不认人,不想帮我了?” 端木虎立时变了一副嘴脸。 邢苑哪里会怕他,在她眼里,他最多是只纸扎的老虎:“你回去想想,翻脸不认人,这句话按在谁头上才比较合适。” 端木虎被她顶撞,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邢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 邢苑听完这句,觉得话题委实继续不了,慢吞吞从门背后取出笤帚,又慢吞吞走到端木虎跟前。 端木虎还没有反应过来,邢苑的笤帚已经冲着他脸上扫去了。 “你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想分家的是你,想挑事的是你,还跑我家里来和吆五吆六的,我今天不打你,你就不知道自己皮痒。” 端木虎以前不是没被她打过,一下子条件反射,哪里敢回手,只是捂着脸骂道:“邢苑,你这个泼妇,居然敢动手打人。” “打你怎么了,我让你进来了吗,你要硬闯,我就把你给打出去。” 每一下都不留情面,笤帚上的芦花飞散起来。 端木虎直接被打回了原型,那副趾高气昂的暴发户脸皮撑不下去,双手抱头,一双脚还要跳来跳去地躲避。 “姐,姐,别打了,打坏了脸,晚上同相好的没法子交代了。” 邢苑哪里听得进去,打得手都快抬不起来,将院门一拉:“你给我出去!” “你当心,当心我把你的这些事情,都告诉你那个姘夫。” 邢苑把笤帚甩出去,正扔在他脸上,双手插着腰呵斥道:“去啊,你去告诉啊,你不怕死就敲锣打鼓,到处说去。” 这些天,她遇到的那些委屈的事儿,似乎都顺着这口恶气给吐了个干干净净。 同村的听见这边鸡飞狗跳地嚷嚷开,都打开门来看。 端木虎当然也怕死,邢苑的话直接戳中他的软肋,堵得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会呼哧呼哧喘粗气了。 “谁,谁看上你,谁倒霉!” 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一句。 “那也不劳你费心。” 邢苑对他脸上被笤帚打出的印记,很是满意,双手往胸口一抄,娇俏俏地往门边一倚:“你保着自己的小命要紧,别以为只有你最聪明,还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早就盯着你了。”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邢苑临了给他两句实心话。 也算是教教他,要是他再冥顽不灵,也不能怪她没有丝毫顾念以前的情谊。 端木虎被打得全身发痛,他还奇怪了,空有一身力气,居然当着邢苑的面不敢回手。 大概是以前被她压迫习惯,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在诸人眼前,他落了脸面,狠狠地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挥袖而去。 邢苑将那把可怜兮兮的笤帚捡拾起来,佯装在院门前,扫扫弄弄:“看戏的都该看完散场了。” 那些人很是乖觉,把脑袋缩了回去。 只有一个人,不远不近地站着,从头到尾,将这场戏看得一点不落下。 邢苑留意到背脊后面灼灼的目光,一转头,却不见什么生人。 还以为是自己的直觉跑偏了,不在意地将院门给合上了。 段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邢苑见他形容疲累,一下子心疼了,又是热饭菜,又将洗澡水给烧上。 “这个楚知州,把你的当牲口使唤了!” “也不至于那么狠。”段磬笑了笑。 他吃不下肘子,只是就着邢苑亲手炒的两个小菜上,多落了几筷子。 邢苑不吃,在旁边托腮看着他。 段磬很喜欢她这会儿的目光,带着微微的依恋,让他觉得这个院子,像是自己的小家一样。 “看够没?”他调笑着问道。 “没,没看够。”邢苑回答得落落大方,“以前你留着胡子,其实也不难看。” “胡子以后还可以留的。” “不,还是不留更好看。”邢苑嘴上说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留着胡子,亲起来,毛渣渣的,总是没有光洁的皮肤来得舒服。 抬起眼,正好接触到段磬探视的目光,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那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第七十六章 呼之欲出 邢苑一下子觉得局促起来,起身要收拾碗筷。 “不急。”段磬按住她的手背,都两天没见着人,他想先多看她几眼。 邢苑今天穿的是米脂黄对襟小袄,束着月青色的长裙,她平日里很少点妆,五官已经很是艳色夺目,相陪着素淡的颜色,反而更显得相得益彰。 “你院子外头,有两个人,换着班儿看守你的。” 段磬拉着她坐到身边:“你可瞧见了?” “瞧见了,那两个在衙门,我也有见过,这是怕我要跑了?” 她掩着嘴笑道:“我可舍不得跑,不然还要捎带着你。” 段磬笑着将脸埋在她肩窝处,肌肤的香气,幽幽袭人。 他知道她长得特别好,否则也不会在初初见时,就想替她洗刷了嫌疑。 本来,他不愿意在成亲之前,先行了那床笫之事。 所以,就算是她中了春药的那次,他也是尽量忍着。 谁晓得,一忍二忍的,都忍住她的误会,当是他嫌弃她身子嫁过人,嘴里没有明说,小眼神也够哀怨的。 他瞧着瞧着,实在不忍心。 谁想到,沾了她的身子,倒像是有了瘾头,分开不过两日,已经想得不行。 说好了,明天一早又要赶回衙门,沈拓还说让他将就着在衙门睡一晚。 他思来想去,却是匆匆赶了回来。 这会儿,一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又有些把持不住。 他暗暗自嘲,以前也不是没见过美人,如何就栽在她手里,想爬起来,双腿还不舍得动弹。 邢苑被他耳鬓厮磨了几下,轻轻捶着他的肩,嗔道:“先去洗澡,这跑来跑去的,人都臭了。” 段磬想着正好用水泡泡,压压火。 洗澡水烧得温度刚刚好,段磬泡得适宜,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消除了不少。 正取了皂角洗完头发,听得邢苑一声惊呼,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破水而出,抓过长衣,直奔她的闺房。 随着邢苑的视线望去,段磬见到落在地上的匕首。 “从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从窗口投掷进来,差些砸中我。” 邢苑惊魂未定,小脸煞白。 段磬弯下身,将匕首捡拾起来,在手指间把玩。 邢苑见他拿着,倒是有些不怕了:“会是谁做这样的恶作剧?” “没事的。”段磬的眉毛皱起又展开,“不是来找你的。” “难道是找你的?” 段磬唔了一声,将匕首随手扔在桌上:“还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没有了。”邢苑稍许安心,对他的解释深信不疑。 段磬的头发还滴着水,披散下来,与平日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不由多看几眼,顺带就看到他没来得及拉好的外衣,露出的精壮胸口,身材挺拔修长,蜜色的皮肤。 明明早已经坦诚相待过,邢苑的脸却依旧泛红。 段磬立时察觉到她的尴尬,一低头,见腰带已经快松开落下,里头还真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穿起。 他踏前一步,邢苑向后退了一步。 他觉得有些意思,又踏前了一步。 邢苑的后腰已经抵着妆台,无路可退。 她的莫名局促,却像是伸出两只看不见的小手,在段磬心口又抓又挠,撩拨得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苗,噌噌往上窜。 而始作俑者的手指,已经抓住了妆台边沿,那模样娇怯可人,恨不得叫人一口囫囵吞下去才好。 “洗澡水要凉了。”邢苑言顾其他。 段磬觉着她更像是个才进门的小媳妇,她没有伪装,却更加撩拨他。 “苑儿,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她瞪圆了眼睛,不服气地说道。 后面的话语都被他用嘴唇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她不怕更好,他才能吃得心安理得。 被谁沾湿的外衣实在碍事,段磬一把扯落,长臂将邢苑圈过去,霸道地搂在胸口。 她的柔软,紧紧贴住了他。 邢苑的视线直接落在他的胸口,一路就往下溜去,直接见到那个生龙活虎的位置,他的胆子,实在是越来越大。 段磬边亲边腾出另一只手,将邢苑的外衣剥下来。 他的手指很灵活,尽管有些急,依然有条不紊,邢苑几次想要逃开,都被他又抓到胸前的位置,固定在妆台前,再不能挣脱。 段磬的声音微微低哑:“不许你再跑。” 舌头一卷,含住了邢苑的耳垂。 邢苑半身顿时都酥麻了,觉着温热的舌尖在她极其敏感的位置,绕来绕去,不肯罢休。 很痒,又不仅仅是痒,身体跟着他的举动,起了反应。 段磬就等着她这样,留着仅存的肚兜没有脱,将她打横抱着,抱到妆台上。 邢苑两条光洁柔腻的腿儿,悬挂着,不能落地。 段磬双手托在她的圆翘之上,一双眼含笑看着她。 没等邢苑准备好,他已经又亲下去。 邢苑已经有些神魂颠倒,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也不知道原来鱼水之欢里头还有这么多的花样百出。 又是羞又是有些期盼,身子已经如同含苞的花蕾,彻彻底底地绽放开来,只等着对方前来采撷。 段磬却偏不放她落地。 邢苑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身子禁不住往后倒去,背脊碰到冰凉的铜镜,一下子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身体里却是火热朝天。 同一具身子被这忽冷忽热的触觉交替着,邢苑的手抓住了段磬的肩膀,两条腿也跟着围在他精瘦而有力的腰上。 邢苑发髻上挽的簪子,脱落出来,叮一声落在地上。 满头青丝披散下来,遮住了视线,也将心口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线给松开了。 邢苑星眼迷蒙,喃喃嘟嚷道:“段郎,轻点,轻点,奴家受不住了。” 段磬哪里肯这么快饶过她去,缓缓蚕食,细细摩挲,弄得她娇喘连连,到后来,双眼氲氤,笼着一层的水汽,像是要哭了似的。 邢苑眼睛半开半合,任由他抱了她睡到床上,又去打水来,替她擦拭。 她一根手指都没力气抬起来,全身的劲头都被抽空彻底。 段磬替她都料理好了,才自己出去重新洗了澡,找出换洗的衣物,替她将小衣亵裤穿上,搂住她在臂弯中,低声道:“睡吧。” 邢苑几乎是昏睡而去的,头发都没有梳理,扑散在他的胸口。 段磬吻吻她的发顶,心中还另有打算。 两个人情投意合,蜜里调油,是没有错。 只是,再要他熬着不碰她,委实困难。 然而,她毕竟还没有嫁了他,万一她肚中有了他的骨血,总是不妥。 段磬的手掌很轻地贴在邢苑小腹,那里有些发凉,他将掌心运气发热,很舒缓地将她体内的寒气一点一点拔出来。 她的身子亏损,便是以往受了寒毒。 他问过华无双,只要运功得法,这样子调理,不用大半年,就能将寒毒彻底拔除干净。 到那时候,再要孩子,才是最好。 邢苑得了他的暖意,眉眼舒缓而开,雪白如玉的双颊,透出一层诱人的粉色。 段磬看着看着,忽而将灯火扑灭,闭上眼也睡了。 再醒来时,邢苑已经起了,披着衣服,坐在床头,手中拿着那把匕首,正低头研究。 “睡得好吗?”段磬估计她也才醒,衣服都没有系好,从背后看过去,纤腰诱人,曲线美好。 “好,挺好的。”邢苑不肯回过头来看他。 段磬知晓自己昨晚有些过了,任凭她依依求饶,还是不肯饶过她去,这会儿,她在心里记仇呢。 “想知道这把匕首的来历吗?” 他刻意不去提让她尴尬的话题,话锋一转。 邢苑果然接上了话:“想知道,是你的仇家吗?” 段磬从她手中将匕首取过,拔出壳来,再递还给她:“能看出什么?” “这匕首没有开锋口,不能伤人。” 段磬拉着她的手,张开虎口来量:“而且比平常所用的匕首要短了三寸,你说得没错,这个不能伤人,只是用来传信,知道来历的,见着就会明白的。” 邢苑将匕首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通,上面没有半个字的痕迹:“你知道它的来历,所以,那个投掷之人,就是为了要告诉你,他来了。” “是,他来了,而且是在最热闹最烦人的时候来了。” 段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莫非,这个人不是仇家。” “不是,你再想想。” 邢苑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这个人是不是你和闵岳的师父,那个天机老人。” 第七十七章 浑水 段磬无奈地低头一笑:“还真是不想来什么,偏要来什么。” “你不喜欢你师父来吗?” “也不是。” 段磬摸了摸鼻子:“这事情有些说不好,他老人家的脾气有点古怪。” “那我会小心谨慎的。”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段磬看着邢苑的眼睛,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等你见着他,兴许就明白我的话了,最好他不来见我们,看看热闹就走了。” 邢苑察觉出段磬微微的紧张,探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扬州城里,这下子,还真的是热闹了。 将段磬送走,邢苑站在院子外头喊青灵。 青灵赶忙出来:“姐儿,我爹都好得差不多了,我就过来帮你做事。” “且不忙这个,你可有空陪我去城里一次?” “有空,我换件衣裳就来。” 邢苑点点头:“我也换件衣裳。” 进了城门,青灵问道:“姐儿是来买东西?” “也算是来见个人。” 她走得不慢,却毫无目的。 青灵跟着她转了小半个扬州城,有些迷糊:“姐儿,我们这是要去见谁,不是段都头吗?” “找他做什么?我想找个小朋友,问他点事情。” “姐儿要找黑皮?” “却不知道去哪里找才好。” 所以,只能顺着大街走,没准就能遇上。 “姐儿,要是不巧,这走到天黑也见不上人,要我说,黑皮既然人脉广,见识多,想必,找个人问问,应该就有门。” 邢苑心念一动,径直走到角落里。 一个小乞儿见她穿戴齐整,连忙赔着笑道:“大姐行行好,大姐发发善心。” 邢苑在他碗里放了三十文钱。 “我向你打听个人,要是找到了,我再给你一百文。” “大姐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给你找出来。” “这附近有个叫黑皮的,你认识吗?” 小乞儿一听有戏,吸了吸鼻涕:“大姐可是问对人了,黑皮那是我的大哥,大姐跟我来便是。” 邢苑笑着,让青灵给了他两百文。 “人还没见着,大姐不怕我拿了钱跑?” 邢苑笑意盈盈,却不说话。 小乞儿的脸孔一红:“我知道黑皮在哪里,不过他不认得我,我也想做他小弟,没那个福气。” “你带我见着他,我同他说,收你做小弟。” 接下来,委实顺利,小乞儿带着两个人七转八转的,到了个巷子口:“大姐,那里面有个小庙,黑皮就住在里面。” “你不带我进去?” “他,他,我怕他不待见我。” “嗯,他待见红烧肘子。”邢苑未语先笑。 “还是邢娘子了解我,知道我这几天没开荤,肚子里头蛔虫都要爬出来了。” 那个吊在墙上,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的,笑得贼兮兮的,正是她要找的黑皮。 邢苑向着她招招手:“下来说话,我有要紧的事情找你。” “邢娘子居然让小胡子带你来见我,其实真要找我,段都头知道我的行踪。” 黑皮身手灵活,一个跃身,稳稳落地。 邢苑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他聪明地紧,立时明白了。 邢苑要找他办的事情,不想段都头知道。 他顿时来了精神,连段都头都要瞒着的,想必是邢娘子的小秘密了,来找他便是说明相信他,实在是脸上有光。 “小胡子,你做得很好,以后你就排在四十七号。” 小胡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邢苑眯了眯眼道:“没想到,你手底下人还真不少,找你算是找对了。” “邢娘子尽管开口,能帮忙的一定帮忙,而且不会给段都头私下递消息。” 邢苑也不多话,拿出五贯钱来。 黑皮眼睛一亮:“娘子出手真是大方,看来事情不容易办。” “帮我盯着城里头,一个叫端木虎的,但凡他出门就让人跟着,三天给我回一次消息,要是有特殊情况,直接来九华村找我。” 黑皮将五贯钱收下来,抬头望着她:“要是一直风平浪静的呢,邢娘子给的虽然多,也要给个期限,否则要是跟二十年,都没完没了。” “最多三个月,这是一个月的钱,以后每个月来拿五贯,你自己上九华村就好。” “好,邢娘子真是爽快人。”黑皮嘻嘻一笑,算是接了这笔买卖。 “以后,我若是找你,还来这里?” “要是娘子想见我,差人到城门口的成庆米铺,递个条子也成,如果是急事,还是到这里寻我快些。” 邢苑都问清楚了,掉头就要走。 “邢娘子,要是实在不巧,办事的时候,让段都头看到,他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这个小人精。 邢苑忍着笑,都没有回头:“你放心,他不会问的。” “段都头对邢娘子还真是放心有加,若是换作我,这样美的小娘子,最好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才能放心。” 这一句的声音不大,刚好够走到巷子口的邢苑听见。 “姐儿,这孩子,真是什么都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便是这样的才好。” “姐儿,端木虎上一回来找你,又给你添麻烦了?” “暂时还没有,我是防范着点儿。” 端木虎那个猪脑子,以为腰背硬了点,又忘了上一回的教训,上一回不过是七千贯的私活,再加上她及时去说情。 这一次,七爷会不会饶过他,她不好说。 但是,她却懂得一个明哲保身的道理。 千万别已经好端端上了岸,又被没眼色的水鬼,拖着脚,拉下去,沾了一身的脏水。 青灵只知道端木虎以前同她有些干系,理不清剪还乱的,却不知道两人一起贩卖私盐的生计。 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处,青灵这样的好姑娘,往后找个合适的好人家嫁了。 千万别来趟这个浑水。 邢苑将事情办妥,心情甚好,带着青灵去了富春茶社,开了雅间,点了一桌子的精致点心,见青灵吃得欢快,她不过是稍许动筷,慢慢喝茶。 不想,半壶茶没有喝完,伙计过来,站在那儿又不手滑。 邢苑以为要讨赏,让青灵给钱。 伙计连忙摆手:“小娘子,这个使不得。” 邢苑有些奇怪了:“你又不讨赏,像个棒槌一样,站在这里做什么?” “小娘子,外头有个人,说想进来与你说几句话。” 邢苑见他脸上神色尴尬,猜到是那些喜欢勾搭妇人的登徒子,没好气地说道:“开了雅间就是不想见外头人,你们怎么开店做生意的,给我出去!” 伙计只见她进来的时候,身段婀娜,神态风流,是个标致的人儿,没想到会这样凶巴巴的,一时胆怯,却还是不肯出去。 “小娘子,你误会了,不是什么登徒子。” “我说了不想见。” 青灵塞下两个包子,站起身来,冲着伙计嚷道:“还让不让人安心吃饭了,都这样说来见,我姐儿从早到晚都见不玩啊。” 伙计暗暗擦汗,美人果然都是有脾气:“要是平常人,小的绝对不敢来打扰小娘子用饭。” “楚知州来了也不见!”青灵喊得很大声。 吓得那伙计脸孔一白,说话都结巴:“不,不是楚知州。” 邢苑放下茶盏来,慢条斯理地说道:“许四来了,也不见。” 伙计的脸孔更白了:“原来小娘子早猜到是许四公子了。” “你出去,否则我不客气了。” 说话的调子软绵绵的,伙计却一点没敢怠慢,整个扬州城说到许家四公子,谁不是低了半个调门,这位美貌的小娘子,非但直称许四,还没好声好气的。 伙计见她脸生,吃不准路子,碰了一鼻子灰,退身而出了。 “姐儿,我们上次是不是就被关在许家地牢里头?” “是。” 许四不可能不知道顾瑀所做的那些事情,不过是为了顾及颜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家的贵妃娘娘不是就要回来了吗,他不是应该比段磬更忙得四脚朝天才对,为什么有空来茶楼来招惹她? 不知为什么,邢苑一想到贵妃娘娘四个字,心里头就憋气。 估摸着,是因为那个该死的顾瑀也是贵妃娘娘的亲戚,连带着,就不喜欢。 等青灵吃得差不多,邢苑结账起身,走出雅间,心里头咯噔一下。 许四公子居然好整以暇地站在楼梯口,虽然没有看着她的方向,她却知道这是在守株待兔呢。 邢苑冷笑,真当她是纯洁无瑕小白兔了。 真是看走了眼。 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带着青灵,与许四公子,擦肩而过,走下楼梯。 背后一双灼灼的目光,与上一回相同,不是那种带着特别意味的,虽然也同样让她很是不舒服。 走到茶楼外面,许四公子没有跟出来。 邢苑还刻意停了一停。 果然,身后传来唤声:“前面的小娘子请留步。” 邢苑没有转身,青灵已经替她回了话:“我姐儿没空搭理外头乱七八糟的野男人,就不留步了。” 青灵这句话说得响亮干脆,一茶楼的人,视线都停在了许四公子的脸上,看着这位扬州城的厉害人物,吃瘪的样子。 第七十八章 唐突 许四公子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样子,很认真地看着她们两人。 “小娘子,在下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想……” “既然没有别的意思,就不用想了。” 邢苑根本不想与这人有任何的瓜葛,一拉青灵的袖子,就走了。 许四公子不能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强行留人,脸上委实没有面子,低声叮嘱了身边人两句,也自顾着走了。 青灵很是兴奋:“姐儿,那人脸色可难看。” “那是,他家本来就有钱,又是皇亲国戚,也就我们这些村野乡民敢不给他脸。” “那他会不会为难我们?” “要是会为难,早就为难了,他也是个要脸的人,不会做糟践自家的举止。” 两个人边走边聊,逛了两家铺子。 连青灵都察觉了:“姐儿,有人跟着我们。” “后面两个穿青色衣服的。” “这,这可怎么办,是要查我们的住处呢。” 邢苑琢磨一下,其实按着许四的人脉,早晚能打听出来她住在九华村。 这会儿,他是着急,才会让手下这样不管不顾地跟在后面。 拖着两个尾巴,心里实在不舒服。 “你去同他们说,我们就住在九华村,许四要是想找上门来,请自便。” “什么!让我去自投罗网!” “说什么傻话,无冤无仇的,他不过是求个好奇,真告诉了,他也未必会来。” 青灵有些听不懂邢苑的话,不过她一向听话,当真过去说个清楚明白。 那两人没想到会这般结果,有些发怔。 青灵还多说了一句:“跟在后头,我们累,你们也累,同你们说了,请回去交差。” 邢苑很是赞同她的话,浅浅笑着,等那两人走掉。 “姐儿,那个许四公子找你做什么?” “我没兴趣打听他找我做什么。” “要是他真找上门的话,我们怎么办?” “你做两个菜请人家吃顿饭,毕竟是扬州数一数二的人物,还当真得罪了不成。” “那个,段都头知道了会不会吃醋?” 邢苑的手指,在她额角点点:“就你话多,他哪里这样小心眼。” “段都头待人处事都落落大方的,确实很好性格。” “那沈拓呢?” “他爱上哪儿上哪儿,我管不着,用姐儿的话说,我没兴趣了。” 这个丫头,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邢苑索性给两人都添置了两身衣裙,量好尺寸,订了日子来取,想一想,又给段磬也订了两身,他的尺寸,仿佛一闭眼就能说出来,分毫不差。 一想到这个人的名字,心口都会泛起微甜。 “姐儿,我们这就回去了?真的不去见段都头?” “他公务在身,去见了只有添乱。” “姐儿,那上回还没了解的事情,你心里头也不急,就那样干吊着,要是那个楚知州那天想起来,又把你往衙门里一抓,怎么办?” 邢苑沉默片刻,看了看她:“你今天话好似特别多。” “在家里,成天被我娘絮叨,憋得慌,我娘又说要给我提亲,说在你那里虽然赚了钱,心里总是不踏实。” 邢苑听青灵说的都是实话,村子里的人尽管防她像防狐狸精一样,近来才稍许好转些,不过,总觉得她这个人起家太快,有些猫腻。 所以,尽管她出手阔绰,村子里的女人也很少主动与她说话。 哪怕她救了裘大明,裘家婶子当面不会说她的不是,暗地里提醒自家闺女两句,也委实没有错。 否则,青灵不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要是真有好人家,不必拘泥着我当日说的话,帮我做事,不是不让你嫁人,但是你心里不乐意的,就不用勉强。” 青灵扭捏了一下:“姐儿,我又不是急着嫁人,你同段都头还没成亲,我不急。” “我与他……” 邢苑不是不相信段磬的为人,他说过会对她负责,会娶她过门,只要这边的事情一了结,甚至可以离开扬州,去其他地方逍遥度日。 然而,闵岳曾经说的话,华无双说的话,都明的暗的指出,段磬以往的身份特殊,如果两个人真的要走到一起,怕是还有重重阻碍。 只是他不说,她就不提。 如果,两个人你情我愿的,嫁不嫁,她都无所谓。 已经嫁过三次,她对嫁人这件事儿,还真有些抵触。 如果,她真的是八字不祥,那么不成亲,就不会克夫,算来算去,倒不像是坏事了。 青灵打量着她脸色阴晴不定的,有些忐忑,努力笑着道:“段都头是言出必行的男人,姐儿不必不放心。” 邢苑笑笑,青灵还小,瞧不出她的笑容后面,有一丝苦涩。 两个人提着点心盒子,到了城门口,老张头的马车正好停在那里。 “邢娘子,今天不能载你了,等人呢。” “不妨事,我另外找辆车就好,办正事要紧。” 邢苑的话都没说完,身后来了一辆马车,沉香木的车厢,两匹骏马很是神骏,居然用来拉车,有些作践。 窗帘一掀开,许四笑得很体贴:“我送小娘子一程可好?” 青灵还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邢苑冲着她眨了眨眼,口中应道:“好,收不收车钱?” “小娘子说笑了,能让我送一程,是小娘子给我面子。” 青灵咋舌,真会说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还说对姐儿没打歪主意,大街上,用马车拦着,没歪主意能这样周到体贴。 她比邢苑还快一步,直接往车上拉扯。 怎么样,都要替段都头把好关,外头的狂蜂浪蝶,都用拍子赶走才好。 邢苑抿着嘴,等青灵坐上车,立时有人搬了脚凳来,她轻盈地一踏而上。 许四的身体微微前倾,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邢苑当作没看见,有意无意地避开去。 车厢里很宽敞,青灵抱着点心坐在两个人的正中间,要说什么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许四先是沉默会儿,才轻声问道:“不知娘子姓氏?” “奴家姓邢。” “邢娘子,在下扬州府许守书,因为家中排行行四,外人都称呼一声许四。” “许四公子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奴家识得。” “我见过娘子两次,似乎有些唐突,望娘子不要介意,我只是好奇。” “奴家不过是乡下民妇,没什么好值得好奇的。” “娘子有所不知,娘子的长相与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女子十分相似,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会儿想来,有些半梦半真的。” 许四也不避讳,很直接说出了原因。 “那一天,在州衙门外,见到娘子,当真是吓了我一跳,还以为那个人二十年了,都没有变老,还是当年的模样。” “公子说笑了,二十年都不变老,岂非成妖精了。” “那是,那是。”许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令堂可同住?” 邢苑暗道,这表面上客气,其实别说要拿问着她,连她娘亲都没准备放过。 “母亲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许四的样子更加尴尬:“这个,这个,我不是有意要挑起娘子的伤心事。” 青灵听他假惺惺的文质彬彬,有些不耐烦,顺手将窗帘翻开来,往外看去。 城里离着九华村不过十五里地,怎么今天走来走去都没个完。 外头的光线,正好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邢苑的脸上。 映得她脸孔的肌肤隐隐发光,如同最上等的玉石,毫无瑕疵,看得许四有些发怔。 邢苑别转过脸去,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马车里头再宽敞,也统共不过这点地,要避让也必然把刚不过去。 许四的目光如炬,好似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都看完了,才补了一句道:“兴许是我认错了人,天底下也有相似的人,而且我见那人时,也不是在扬州。” 邢苑敷衍地嗯了一声。 “看我这话说的,那时候,娘子怕是还没出世,哪里知道我说的。” 这句话是夸她年轻,怎么瞧都像是未破双十年华。 邢苑当没听懂,大半个后脑勺留给他。 “娘子这般出色的人物,如何首饰戴的这样朴素,这银簪子不显人,换成金的才好看。” 许四公子的手才刚伸出来。 青灵的眼睛一瞪,像是什么都不懂,喝问道:“动手动脚的做什么,我家姐儿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许四原来没想做什么,却见她发髻的流苏叶子,一摇一晃,有些撩拨,不知不觉之间,探了探手,结果被个莽撞丫头一喝,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悬挂在半空中。 “青灵,许四公子那是大家大户的公子,如何会看得上我们这样乡下的庸脂俗粉,别咋咋呼呼的。” 青灵偷笑着应道:“知道了,我这不是怕姐儿受委屈嘛,有些登徒子长得人模狗样的,一肚子的坏水。” 这是借机报复前一次他知情不报的罪过。 “好了,好了,不许再说话了。” 邢苑见许四的眼角都一抽一抽,他大概也不知道她们两个曾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差点丢了性命,只因为他的冷漠自私。 这辈子,怕是要对他改观都难了。 第七十九章 草木皆兵 许四虽然脸上带着笑,心里也是暗暗纳闷,这两个女子姐妹不像姐妹,主仆不像主仆,唯一的共同点,两个人都很排斥他。 实在太显而易见。 三个人都不出声。 邢苑用手撩了撩鬓发,眼角一眯,潋滟点点。 许四默默看着,别说是乡下村妇,便是扬州城里头,要找出这样的容色,也不多见。 分明是小媳妇的打扮,怎么没有说出夫家的姓氏。 莫非是,她男人已经不在了? 许四轻咳一声,有意试探:“邢娘子的夫家在九华村?” “奴家的夫婿已经亡故了。” 果然,许四又接着试探:“娘子还如此年轻貌美,难不成就这样过下半辈子?” 青灵谨记邢苑的吩咐,不再开口,却是白眼乱飞,才见几次面,无事献殷勤,绝对没好事。 马车走得再慢,十五里地也总该到地了。 青灵见着村口的袅袅炊烟,欢呼一声,先下了车。 “姐儿到家了。” 邢苑按照礼数,客套了两句。 没想到,她们下车,许四也跟着下车。 邢苑走到院门前,许四站在她身后。 青灵干脆连家也不回,紧跟在两人身后。 “邢娘子不请我喝杯茶?” 语气温和有礼,款款而语,再加上他许四的身份,实在没有几个女子能够拒绝。 邢苑没有直接回答他,柔柔地一笑道:“许四公子身份金贵,奴家是守寡之妇,名声委实不太好,倒是怕到时候传出些不中听的风言风语,许家颜面难看。” 直接抬出了许家的面子。 毕竟是出过贵妃的大家大户。 许四就算再有些心思,也不敢冒这个险。 况且,他已经瞧见有几个村妇有的没的往这边窥视,眼神中都是探究。 忽而,一把大嗓门从身后响起:“邢娘子,家里来客人啊,这位公子可是有些脸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青灵生怕自己见到亲娘,忍不住笑,用力将脸别转过去。 “娘子提醒地是,村子里头流言蜚语的,对娘子也是不好,下一次,下一次要是进城,一定请到家中坐坐。” 扔下这句话,许四急急忙忙回到马车上,飞也似的走了。 “这个男人是谁,一双眼没半刻安生,长得倒是一表人才的。” 裘家婶子见她们大包小包的,想着过来蹭些便宜。 邢苑感激她适时出来解围,招呼青灵取了一块烟灰色的细麻递过去。 “我看着这布头结实,给大哥做件衣裳,下地也穿得起。” 裘家婶子也不客气,知道她买的都是好货色:“邢娘子的眼光真好,这块料子确实结实,下地才舍不得穿,给我家男人做一件,出门的时候穿。” 青灵跟着邢苑进屋,将东西都收拾妥当:“姐儿,那个许四到底什么意思,他说的话,我都没听明白。” “说是我长得像他二十年前见过的人。” “我呸,二十年前的事情,他哪里记得清楚,就是见了你的美色,寻个借口搭讪的手段。” “他说的那些话,我也看不出真假。” “回头告诉段都头去。” 邢苑用手指戳戳她的腮帮子:“你还嫌段都头为许家不够费心费力,想让他再辛苦点,是不是?” “才没有,反正我觉得他不像好人。” 邢苑笑了笑,她没有问青灵,在其眼中,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许四这个人,绝对谈不上坏人。 那样的身家底子摆着,没必要去做坏人。 这事情,邢苑以为会直接翻过去,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打开门来。 两个婆子含笑不知等了多久:“给娘子见好。” “你们找谁?” “就是找的娘子,给娘子送些盆栽来。” 邢苑倚着门,都没反应过来,两个婆子从一辆独轮车上头,源源不断,搬了十来盆茉莉花下来,径直往院子里面搬。 要是其他东西,邢苑还能拦一拦。 鼻端闻到茉莉的清香,满眼碧绿粉白的颜色,一时竟然舍不得开口。 婆子将盆栽搬好,又说了两句,如何照料:“茉莉好养活,娘子想着时,浇些水,别晒太猛的太阳就好,要是种不好也没事,过一阵子,我们再来。” 邢苑要给打赏,她们还婉拒了:“娘子不用客气,银钱都是给足的,再拿娘子的,倒是显得我们不厚道了。” 又隔了一天,来了个道骨仙风的老头,非要将一双黄鹂鸟连带着鸡翅木的鸟笼送给她。 “老先生,我不喜养鸟,也实在养不来。” 老头眼睛一瞪:“老朽给你留一本手书的册子,你看着学,一定就会了。” 邢苑叹气扶额,没转过身,黄鹂鸟唱起来,歌喉婉转悦耳,实在好听得不行。 等段磬回来,见着院子里,又是花花草草,又是鸟雀齐鸣的,吃了一惊。 “你这阵子倒是有闲心弄这些?” “都是旁人送上门来的。” 邢苑略显无奈,将许四拦着她说话,又一路送回来的事情都说了。 “我已经婉拒地很明显,他却这般大手笔,让我实在猜不透他想要做什么。” 段磬脸上似笑非笑道:“你怎么就料定是许四送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看着也不像是你能做出的行径。” 段磬从花盆中穿梭而过,逗弄着笼中的黄鹂:“我便是想对一个人好,也不会送这些花花草草的,我只会一心一意对她好。” 邢苑便是了解他的为人,才更加为难。 “不是许四,你放心好了。” “那又是什么人?” “这人天生爱热闹,他将你这里布置一新,便是觉得你的住处不错,等都安排好了,他自然就会出现的。” 邢苑的脑子好不容易别转过来:“你的意思是,这些是你师父送的?” “不不算是送,他是为自己做安排。” 段磬见邢苑有些紧张,立时安抚道:“师父他老人家很好相处,你该如何还是如何,不用太敬畏。” 说完,在她嘴角偷香。 邢苑却变得草木皆兵,一把推开他。 “没准你师父就在附近,没准他能看到我们。” “看到也不打紧,他一直催着我成亲,好早些生了孩子喊他师祖。” “让他去催闵岳。” “师父对我,和对他,不是一码事。” 段磬拉着邢苑的手坐下来:“我与闵岳是同年入的师门,他每年只在师父身边两个月,而我整整七年没有回家。” “你父母舍得?” “不舍得也没用。” 段磬苦笑了一下,天机老人太看重这个关门小弟子,没经过他双亲同意,带着他就天南地北地走了,等双亲反应过来,想找人都没地方去贴寻人告示。 只能在家中干等着急。 幸而,天机老人做事不靠谱,武功却很靠谱。 七年后,段磬的武功已经胜过闵岳太多,他虽然没有入了江湖,江湖中人却都知道有他这样一号人物。 甚至有同辈份的年轻人,找上门来,扬言要打赢天机老人的爱徒。 一来二去,家中不宁,他索性又离家而走。 这一回,连天机老人都不知他去了哪里,直到他在扬州落脚,见衙门贴出公事,要招捕快衙役,他毛遂自荐,留了下来。 “我在扬州几年,与你素未谋面,要不是那一桩不了了之的杀人案,恐怕还咫尺天涯着,后来我才明白,老天爷让我留在扬州,就是为了认识你。” 邢苑听他说了几句过往,实在想开口问他,如果能与青衣候同时拜在同一师门,那么段磬的身份又是如何? 闵岳一贯的目中无人,对这个师弟却很是客气。 甚至在误以为段磬沾染了她以后,对她彻底放开手。 青衣候都要忌讳的身份,她却被结结实实地蒙在鼓里,不得而知。 可是,邢苑不敢问。 她自己也有秘密。 有秘密的人,总是防范着别人,哪怕是最亲近的。 两个人如果都有秘密。 她就会觉得安全许多,有朝一日,段磬即便知道她有所隐瞒,对比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就不会生她的气。 邢苑听段磬斩钉截铁说,东西不是许四所送,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许四在第一次见你时,已经有些古怪。” 段磬想到许四在衙门前向他打听,被他一笔带过的旧事。 当时,他还误以为是其贪恋邢苑的美色。 回头一想,应该也不至于。 后来是,事情多,将这个插曲忘记得一干二净。 如今,要提起,就一股脑儿都想了起来。 “你说,他所言的,我像他见过的一个人,可不可信?” “答案重要吗?” 段磬反问道。 邢苑笑起来:“是,答案不重要。” 许四也不重要。 “许家的事务都布置齐全了没有,这样起早贪黑的,楚知州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还能有什么算盘,不过是想再多求一层富贵,不过刑狱司的娄大人,却是再等不下去,昨天走了。” “那么还关押在大牢里的董宓和冬香,还被关着不动?” “昨天宫里头又有消息传来,说是皇上身体微恙,怕是贵妃娘娘来不了了。”段磬走到窗前,向着很远的地方看去,“这一番的忙碌很可能是做了白工。” 第八十章 狼狈为奸 邢苑还来不及为段磬愤愤不平。 才隔了一天,段磬前脚走,楚知州后脚就让陈头来请人。 邢苑站在茉莉花中,看着陈头:“楚知州性子还真是急。” 陈头当然知道上官是副什么德行,不过他在手底下做事,不可能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得罪了知州大人。 “段都头知道吗?” 邢苑很配合,她不想上次那种有所牵连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陈头想一想:“应该不知道。” “早晚也会知道的,不是吗?” “所以,楚知州对邢娘子还是很客气的。” “我又不是疑犯。”邢苑冷笑一下。 再没有多余的话。 进了衙门,很理所当然的不会遇到段磬,该调走的调走,尹雀师爷好安排。 二对一。 对面两个男人,这边邢苑不愿入座。 “楚大人有事情就说吧,奴家站着听得更清楚。” 楚知州听出她话里头的怒气,看了身边的尹雀一眼。 尹雀踏前一步道:“邢娘子何必发火,不过是问几句话,要是那事情真的有了进展,你也是有好处的。” “上一次就把所有的物件都看了,实在没有线索,不如将董宓唤来好好问清楚,没准都是他在搞鬼。” “已经问过了。”尹雀的嘴角弧线有些诡异。 邢苑的视线一落,见到他淡青色的衣摆,沾染了赤褐色。 再配合着他的话,她心口一颤,莫非那些是血迹,是董宓的血。 他们已经急不可待的给董宓上了大刑。 尹雀也是聪明人,顺着邢苑的视线而上,他知道自己衣服染了血渍,故意没有换掉,就是要让邢苑看看清楚。 这就叫,杀鸡儆猴。 看她还敢不敢嘴硬。 “我可以很确定地说,董宓已经将他所知道的所有都说了,如今要等的就是邢娘子手中的钥匙。” “我没有钥匙,也不知道门锁在哪里?” “不,你知道,冬香交代,在杜家三少爷临死之前,他说过,杜家的事情只能托付给你,幸好他都告诉了你,这样类似的话。” “杜家的人已经都死绝了,冬香想要怎么说都可以。” “他们两人没有必要隐瞒,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不过眼巴巴地等这几年,好东西,早就被起出来了。” 尹雀踱步到了邢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邢娘子,要是你有线索就说出来,否则,楚大人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我不知道。” 邢苑已经在家中翻了个遍,很是奇怪,偏偏没有找到那天的荷包。 当时的情形有些乱,她想不起来,荷包到底是留给了她,还是那个婆子拿走了。 反正,就算真的在上头有线索,她也最好什么都没发现。 前朝的东西,她不想拿。 别人的东西,她也不想拿。 “不如换个话题,我想问一问邢娘子,所住的小院,所用的开销都是哪里来的钱,别的不说,你身上的衣裙料子,是在城里的鎏金坊买的,一尺的价钱是五百文,想问你一个弱质女流,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如何来的钱!” “奴家的亡夫留下来的。” 邢苑根本不会怕他这种威吓,轻声说道。 “亡夫走得早,也就不过给奴家留下这一点钱财。” 楚知州插话道:“上一回,还有五百贯的借条,也不算是一点钱财。” “尹师爷都说了,奴家是个弱质女流,不留着钱防身,如何使得。” “不慌,也不急,再过会儿就能见分晓了。” 尹雀的双眼看着门外。 “都在说邢娘子住的那个院子很好,我倒是没有去看过。” “不过是乡下地方。” “离扬州城不过十五里,说乡下也不至于。”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尹雀眼睛一亮,从椅子上忽的站起来。 “消息来了。” 邢苑有种不好的预感,转过头去,看到五六个衙役。 “搜得如何?” “前院后院,上下左右都搜遍了,就搜到几百贯钱,也不找地方收好,就搁在妆台上,还有一包首饰。” 邢苑眼见着倒在桌上的都是再眼熟不过的。 尹雀不理会她,一件一件翻了翻:“看着很精细,也不是很值钱,都是新货了。” 邢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情,只觉得气愤难当。 摆明了,是将她从家里弄出来,然后派了人手去抄家。 这些人,没个手脚干净的,定然是将家里弄得一团糟。 她平日喜净,总是打理地井井有条。 特别是那些花草鸟雀送来以后,更是尽心。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邢苑气得全身发抖,站都站不稳。 “邢娘子,都说官大一品压死人,别说你是个平头百姓,看在段都头的面子上,我们一直好言相对,偏偏你这样不配合,所以索性去你家搜搜干净,总比给你个罪名,关进大牢要好得多。” 尹雀看着那几个人:“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嘛?” “她家中忽然多了很多盆栽,甚是古怪,我们将花盆都砸开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 邢苑眼前一黑,几十盆茉莉花,没有了。 “这小娘子的衣服也委实不少,不过衣服里头藏不住蹊跷,所以也没拿来。” 怕是回去要彻底,翻箱倒柜地洗一洗。 天晓得,他们都摸了哪里! 邢苑气了会儿,反而平静下来。 说来说去,还是一无所获,她真正藏钱的地方,也不是他们那么容易找到的。 以前是防贼,防端木虎,才有了先见之明。 幸好,幸好,否则真的翻了几千贯出来,也不知能不能保全地住。 “尹师爷,家也搜过了,该拿的也都拿了,该砸的也都砸了,你好歹给奴家一个交代吧。” “交代,你要什么交代?” 尹雀装傻充愣。 “尹师爷才说了官大一品压死人,楚大人虽说是扬州的知州,却也不是顶了天去的,上面管辖的官员不在少数,奴家没有犯罪,却被抓到衙门里来,家中还落了个抄家的晦气,奴家想,凭借着这些剩余的钱,首饰,甚至搭上院子,去走一走,告一告,总有人会来管上一管的!” 尹雀歪过头,看了看她:“娘子以为你还能走得出去?” “我一个大活人,难道生了腿,还会走不出去。” 邢苑二话没有,走过去,将自己的那包首饰拢一拢,抱在胸口,直接转身就往大门口而去。 “拦着她!” “谁敢拦我。” 邢苑还真不是吃素的,娇滴滴的美人生起气来也是有气场的。 那几个衙役还真的没敢拦她,另一方面是忌惮着段都头。 如今,谁不知道,这个小寡妇是段都头的相好,两个人早就住一起,虽没有成亲,也是夫妻之实,动了她,就等于当面撕破了段都头的脸。 楚知州是上官,不能惹,怕是到时候段都头尽拿他们这一班人出气了。 尹雀眼见着邢苑已经快走到门口。 扯高了嗓子道:“不拿住她,回头她和段磬一哭闹,你们没一个跑得掉。” 那班衙役才猛地清醒过来,上前就将她手中的首饰先抢回来,簪子,耳坠,掉地一地都是。 两个人也索性不客气,既然动上手,就没个收敛。 重重扭住她的肩膀手臂,不让她动弹。 隔着衣料,都能觉着她肌肤滑腻,忍不住有人吸了口口水。 邢苑想要挣脱,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从后面给她膝盖弯重重踢了一脚。 她毕竟娇弱,腿脚发麻,摔倒在地。 只听得左边手臂,一声扭曲的声响。 剧痛之后,居然失了知觉。 “尹师爷,她的左肩膀脱臼了。” “脱臼了,她就跑不了在。” 尹雀笑得很是猖狂,走到楚知州面前:“大人,只要这个女人在我们手里,不由得段磬不听话。” 楚知州皱了皱眉道:“宫里头的消息一天一个准,要是这贵妃娘娘一来,青衣候必然也来,段磬在他面前很是能说得上话,本官不想得罪侯爷。” “大人说的话不对,把柄在我们手里拽着,段磬还能翻出大人的手掌心不成。” “你们算什么百姓父母官,狼狈为奸的畜生!” 邢苑恨得骂人,特别是听到他们想要用她来挟制段磬,更加怒火中烧。 “你胆子还真是大,都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敢口出狂言。” 尹雀忽然俯下了身子,嘴巴凑到邢苑的耳朵边。 声音訚訚的:“你要是再这般撒泼,就不怕我一句话,就便宜了你后面的那几个人,对了,还有大牢里的那些犯人,有些都关了很久,想必有个女人送进去的话,会很生龙活虎的。” 邢苑觉得他嘴里的热气,呵在耳廓上,说不出的恶心,偏侧过头,想要避让开。 尹雀却很不客气地用手紧紧抓住了她的下巴:“长得这么好看,其实我也不舍得。” 邢苑咬着嘴唇,瞪着他不说话。 “以后扬州府,没有段磬来坏事,日子也会过得顺畅些。” 尹雀仰头大笑,他觉着在与段磬的对决中,今天这一场真是赢得漂亮。 那笑声,愕然而止,被活生生地掐住了他的咽喉里。 第八十一章 人心 树枝如同最锐利的箭,擦过尹雀的脸,钉在他背后的立柱之上。 入木三分。 尹雀的脸,血糊了半边。 他都不敢伸手去抹,双腿一直发抖个不停。 邢苑不用转头去看,也知道那是谁站在身后。 他的气息,已经太熟悉。 她心里无所畏惧,便是知道,段磬会来,会来到她身边。 “段都头,你好大的胆子。” 楚知州的话也没有说完。 段磬大步流星,都没人看清楚,他的行动,他的手掌已经按在楚知州的脖子上,五指如钩,掐得只剩下一丝喘息的缝隙。 “段都头,你居然敢忤逆上官!” 尹雀眼见着楚知州的脸都涨成猪肝的颜色,吓得赶紧扑过去,要拉扯段磬。 段磬冷笑一声,手一挥,楚知州直接被像块烂抹布一样甩了出去。 他从两个衙役手中,将邢苑搂抱过来。 “段都头,不干我们的事情,我们只是听令而为。” 其中一个,被段磬的杀气激得尿裤子了。 “滚!” 段磬厉声一喝,再小心翼翼地把邢苑打横抱着,放到宽敞的雕花大椅中。 邢苑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伤到哪里?” “肩膀脱臼。” “别动,我看看。” 段磬的手指搭上去,没有转头,背后也生了一双眼睛。 “你们两个都不许出这扇门,否则就别想活着到明天了!” 楚知州直接跪了,尹雀又手脚并用地爬了回来。 段磬的话,他们实在不敢不信。 楚知州摔得不轻,额头大包,鼻青眼肿,畏畏缩缩地往角落里躲。 “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段磬将手势放到最轻柔的状态。 邢苑目不转睛地看着段磬,看着他的脸,好像肩膀就不那么痛了。 她发现专注的男人,才更好看,更吸引人。 “来了。” 段磬的手上一推,邢苑低低呼痛,咬着嘴唇又忍了下去。 “再动动看,是不是好些了?” 邢苑尝试着将两只手牵动:“好多了,没那么痛。” 段磬的指腹擦过她的嘴唇:“这边也流血了。” “刚才那一下,咬破的。” 段磬很仔细地替她擦了血渍,他凑得那么近,眼神又那么柔和。 邢苑差一点以为他要亲吻上来。 转念一想,旁边还有两个人,还是那猪狗都不如的。 “你先坐会儿,我办点事情。” 邢苑笑着看段磬走到楚知州面前,楚知州不由自主地往后挪移。 “你还想躲到哪里去,一大早,你将我支使出去,就是打的这个主意,趁着我不在,可以严刑逼供是不是!” “不是,不是,段都头,你误会了,你真的误会了。” “我误会?我的眼睛看不见吗,我的耳朵听不到吗,要是我晚来一步,你们会怎么做,就像对待大牢里头的那两个人一样对待她!” 原本,段磬还觉得董宓和冬香做事不端,罪有应得,然而再看看被大刑过后,两个血肉模糊一样的肉团,他觉得罪不至此。 董宓被抽了至少上百鞭子,又从头淋灌了盐水。 冬香更是十根手指指甲都被拔去,痛得已经是出气多,吸气少。 从大牢中出来,他直奔而来,还是晚了一步。 邢苑又吃了苦,又因为他没有维护及时而吃了苦。 “不是我,段都头,你听我说,这些都是尹师爷出的主意,你问他,你去问他。” 楚知州眼见着段磬一巴掌拍在身边的椅面上,结实的木料化成齑粉一样。 这样的巴掌要是拍在自己头上,那还活得了吗。 他索索发抖,手指着尹雀不放:“就是他,就是他同本官说,每个人都有软肋,而邢娘子就是段都头的软肋,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邢娘子,我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她,都是尹雀干的!” 他实在太怕死,直接往邢苑坐的地方爬过去:“邢娘子,你同段都头说,我没有打你,没有骂你,我什么都没有干过。” “如果没有你的首肯,尹雀什么都干不成,那些衙役会听他的吗,还不是都因为有你这位知州大人在后面撑腰,尹雀才会如此胆大妄为。” 段磬看不过楚知州的怕死样子:“你给我离她远点,只要碰到她一点,我就让你比她刚才还要痛十倍百倍。” 尹雀忽然在他背后笑起来,笑得很是猖狂而神经质:“段都头,段都头真是威风,都头是什么不过是个捕快的头,知州又是什么,可是堂堂的四品大员,一个都头居然敢爬到知州头上耀武扬威,段都头,我真是很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没有资格过问。” 段磬冷冷俯视着他。 “除了青衣候的师弟,怕是段都头还有其他了不得的来头,否则青衣候那样的人,如何会将落在自己眼中的女人,硬生生拔出来,留给了你。”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尹雀仰起头来笑道:“我不知道段都头是什么人没关系,我算什么,一个没品没名的狗头师爷,在知州大人身边混些养家糊口的钱,我请问坐在那里的邢娘子,你知不知道段都头的来历,他是不是连你也瞒着没有说过。” 邢苑的脸色发白。 段磬居然没有立时喝止住他的话。 “我猜对了,我又猜对了,他连你都瞒着,那么我同知州大人也不吃亏,枕边人都瞒着,更何况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 “尹师爷,你错了。”邢苑努力了一下,才险险站起身来。 段磬要阻止她,她轻轻摇了摇头。 慢慢走到尹雀身前。 “我错了?那么邢娘子指点指点我,我错在哪里?” “你错在根本不懂人的心意,段磬的身份是什么,对我而言,根本不重要,我要的,我喜欢的,我敬畏的都是他这个人,他这颗心,他这副铮铮的傲骨。” 邢苑说得很慢,很用力。 “而他若是还有什么富丽堂皇的背景,来历,我从来没有去想过,他与我在一起时,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头,若是一辈子,都只能这样,我也愿意,我也觉得很好,很满足。” 尹雀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按着他算计的,以为这个妇人听了他的话,铁定是要双脚跳,他巴不得看看段磬难以应付的狼狈样子。 结果,却被她反驳而言,堵得他一个结结实实。 结巴了半天,尹雀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就真的不在乎?” “我在不在乎,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邢苑笑容浅浅,媚色栩栩。 段磬站在她的身后。 她看不到他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 太多复杂的情绪糅合在一起,终究让他浓眉舒展,露出个朗日般的笑容。 外头一阵喧杂动静,有胆子大的摸过来,站在门外道:“知州大人,宫里面,宫里面传消息来了。” 楚知州苦着一张脸,不敢动哪。 段磬挥了挥手道:“楚大人自去接圣旨,我还是依旧做你衙门里的都头。” “那么,段都头的意思,可是不计前嫌了?” 楚知州还真以为段磬会要了他半条命,没想到,峰回路转的,他举起手,用衣袖拼命擦汗。 “算不得不计前嫌,不过相同的事情,绝对没有下一次。” “不敢了,不敢了,回头本官就将牢里的那两个人按律审理,早早地发配出去,再不过问邢娘子其他的事情了。” 段磬看着他的眼睛:“希望楚大人说到做到。” “一定做到,一定做到。” 楚知州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 留下尹雀还在原地,他还想要笑着壮胆,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来州衙比段磬要早几年,自打这个人出现,他就知道自己的对敌出现。 段磬的所作所为,永远与他走的是接完相反的方向。 斗了这几年,段磬总是不温不火,而他仗着会替楚知州赚银子,捞好处,也委实没有输过。 没想到,没想到,因为一个女人,触碰到了段磬的底线。 而这个女人还是油盐不进,居然根本不听他的。 他输了,这一次,他真的输了。 尹雀站起身来,腿是还有些软,他知道段磬不会真的下狠手,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掸了掸衣服上的灰,他看了看段磬,又看了看邢苑:“这个州衙,我是待不下去了,既然输了,就要认输,别以为我走了,楚知州就成了清官爱民,我不过是他的幌子罢了。” 邢苑见着他趔趄而去,才低声问道:“你本来就没想对他们做什么,不是吗?” “他说的一句话很在理,没有尹雀师爷,还会有其他师爷,我一个人能做的也是有限罢了。” “如果没有你的话,扬州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是这个样子。”段磬冲着她挤挤眼睛,“别把我想得太伟大。” “圣旨来了,是不是贵妃娘娘还是要回来省亲,那么,又有的你忙了。” 段磬笑而不语。 邢苑走过去推了他一把:“你同那个楚知州说,不许什么都让你一个人做牛做马的,让贵妃娘娘开心了,你也生不得官,好处全是他的,凭什么!” 段磬没有说,其实,他根本不想贵妃娘娘省亲,他根本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 第八十二章 绕来绕去 楚知州果然急急忙忙将董宓和冬香定了罪,远远地发配出去。 邢苑听段磬这般说,笑着替他盛饭:“这次倒是爽利了。” “一来该问的都问到了,二来圣旨下来,闵岳很快就要到扬州城,他得罪不起,不如早早将人开发了,来个死无对证。” “宫里头的人,到底几时来?” 段磬算了算:“还有七天,快了,你要是到城里去转转就知道,张灯结彩的。比过年还热闹。” “花的还不都是老百姓的钱。” 段磬点一下她的鼻尖:“越来越会说话。” “就是因为和段都头待在一起时间久了,所以才正义感迸发而出,挡都挡不住。” 她笑得花枝乱颤,倒在段磬怀中。 两个人吃饭都没吃相,都后来,饭菜都凉了,嘴巴还是没空下来。 缠绵一阵后,段磬平躺着想心事,手臂让邢苑枕着。 “有件事情,我想同你说。” 邢苑侧过身来,脸孔贴在他胸口:“你的心跳得好快。” “其实早该就同你说的,怕你误会。” “现在说,就不怕了?”邢苑支撑起上半身,雪丘柔腻温软地蹭过来,“是吃定我不会跑,所以才没忌讳了。” “你要是跑了,我天涯海角的都会把你追回来。” 段磬捧着她的脸,正色道:“我与许贵妃是旧识。” “我知道。”邢苑同样很是正经地回答。 趁着段磬发呆,她好笑地凑过去,亲亲他的嘴角,真难得见他这副样子。 她还是喜欢他刮了胡子的样子,真正是一表人才。 “你知道?” 段磬真反应不过来:“我没说过,你怎么知道?” 邢苑偏不告诉他,身子扭一扭,又贴过来,咬着他耳朵问道:“你先告诉我,我同她是不是长得像,你老老实实说,我才不生气。” “不像啊。”段磬抓住她滑溜溜的胳膊,“你想到哪里去了,真的不像,虽说都是美人,也各有不同,海棠也算是个美人,那长相又是另一番姿色了。” “我问你话呢,你还给我扯到海棠身上去了,海棠那是沈拓看上的人。”邢苑不客气,在他耳垂上头,咬了一口。 段磬翻身将她压到了下头:“你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一回,你同顾瑀说起,他和许贵妃的血脉,你告诉我的,你记得吗,当时我就想,这种事情也算是宫中秘闻了,你如何会知道,我就长了个心眼。” 后来,每次提到许贵妃的时候,段磬的神情都说不出的古怪。 好像要提防,又好像有些遗憾,甚至还有小小的一点愤愤不平。 “是不是她没进宫的时候,你贪恋人家美色。”邢苑的指甲在他胸口轻轻划过。 “她是个很有心机的女人,吃一堑长一智,我不能说以前没有对她动过心,但是看清楚她本性以后,就断的很彻底了。”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她已经是皇上的宠妃,我不至于傻到觊觎皇上的女人。” 段磬俯下头来,嘴唇沿着她的额头,落在她的眼睛上,语气很是温柔:“我有了你,别的女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别说好听的哄我。”邢苑避开脸,不给他亲,“没准这一次她回来省亲,你保驾护航的,一来一去,旧情复燃。” “我要是有那个念头,就让我——” 段磬还真急了,张口要发毒誓。 邢苑反而心疼他,一双手赶紧地捂了上去:“哎哟哟,真正是我的冤家,我才不过说两句玩笑话,你就都当真了,我不爱听人发誓,我信你便是了。” 段磬将她的手拉开,又在她手心亲两下:“我与她,不是所谓的男女之情,那里头,曾经包涵了许多的龌龊,阴暗,我不想再提,如今她来了扬州,护卫是我的分内之事,绝对不会有所例外的。” 邢苑听他说得果断,自然是明白他的心意,调笑着,摸一把他的脸道:“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她。” 都说皇上年迈昏昏,在宫里头的女子,除了争夺那些瞧不见的名利地位,还能有什么? 邢苑忽然心里头满满地,手臂绕过来,搂住了段磬的腰:“便是真的有什么,我也不会放手的。” “当真?” 段磬以前听她的话,虽说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她却并不十分计较,话里话外,也没有要求过他定然娶她过门。 反而,是他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如今,听了她一句真心话,心中委实欢喜,不禁脱口而出。 “当真,你别想撇开我。”邢苑的手,摸到他后腰的一处软肉,重重拧了一把。 其实,她的手劲对段磬而言,真是小菜一碟。 他却故意喊了声,重重压在她身上,邢苑要去推,哪里推得开。 两人扭麻花似的贴在一处。 帐子中,却是锦被翻浪,春情漫溢。 邢苑心里一直藏着段磬的秘密,如今,他主动说开了。 彼此都松了口气,邢苑不是笨人,许贵妃与段磬的纠葛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这样草草了事的。 只是既然已经是一段过往,她也不是拘泥的性子,何必紧紧抓着不放开。 她有个打算,不如找个好些的时候,将她做私盐的事情,也一起同段磬说开了。 要是能罚了钱,充了数,就了断。 那么,她以后便能好好的,安生过日子。 有些事情,不是往牛角尖里头钻的,贯通左右,不知不觉就能走出来。 一觉睡到大天亮,邢苑揉着腰起身。 折腾到外头公鸡都打鸣了,段磬才肯放手。 这是有多久没沾腥的猫,至于如此吗。 邢苑边狠狠的,边又忍不住笑。 梳洗好,桌上一瞧,段磬还给她做了清粥小菜,留在那里,最是窝心。 她端起碗,喝了大半碗。 有人敲门。 她家这扇门,最是能折腾人,从来不让她安心做事。 邢苑没好气地放下筷子,外头已经敲得砰砰响。 “来了来了。”又是谁,性子这么急。 一拉开门,老头自己就进院子了。 “我的那双黄鹂还好吧?” 邢苑正想问您老是谁,听到黄鹂两字,想起来了。 送鸟的不放心,回来看看来。 老头自说自话的,走到屋檐下,找到那只鸟笼。 “黄鹂呢?” “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是死了还是飞了?” 邢苑见他有些发急,把上一回衙役来抄家的事情,大致同他说了。 等她从州衙回到家中,一片狼藉。 所有能打开的箱子,抽屉,全部在外头。 衣裙翻得一地,连被子都被搜刮了一样。 她气得直掉眼泪,将那些贴身用的穿的,统统一把火给塞进灶头里去。 段磬二话没说,策马回城,又给她买了新的回来,哄着搂着大半夜,她才缓过来的。 “真是对不起老爷子,黄鹂鸟无罪过,也不至于就杀了吃,估摸着是踢翻鸟笼,自己就给飞走了。” 老头没动气,摸着鸟笼唉声叹气了一会儿。 邢苑已经沏了茶出来:“老爷子喝杯茶,坐下来歇歇脚。” 老头鼻翼扇动:“你这里倒是有好茶。” 邢苑笑着点点头:“点心也有,要不要吃两块。” “有什么点心,不好吃的就别拿来了。” “自家做的杏仁酥饼和蛋白糕。”邢苑已经自觉都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 “原来,院子里的茉莉花,也不是自己谢的。” “嗯,都被踢得一塌糊涂,花瓣落了满地。” 邢苑着人将花盆都给送回去,盼着来年还能再发芽开花。 “茉莉的花期也差不多过去了,也是该谢了。” 邢苑笑眯眯地在老头对面坐下:“老爷子,说得很是。” 老头分别吃了一块点心,又喝了两杯茶:“点心都是你做的?” 邢苑嗯一声,酥饼是做了让段磬带着吃的,蛋白糕松软,是她自己喜欢。 没想到老头还真都喜欢,边说话,边又吃了一块。 邢苑只是含笑在旁边添茶,一语不发。 老头吃饱喝足,满意地伸了个懒腰:“你要喜欢鸟雀,回头,我再找只好的鹩哥来,会说话的。” “我就怕养不好。” 老头又拿眼睛瞪她:“点心做得这么好,想来是心细手巧的,如何养不来鸟。” “我还要养汉子,怕是没那个闲心。” 老头一口茶尽数给喷了出来:“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好,老爷子没有听清楚,我就再说一次,我不只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汉子,没时间照顾花花草草,鸟雀蝉鸣的。” 老头倒抽了一口气:“他,他如今都这样没出息了?” “一直这样没出息。” “他都沦落到这地步了?” 声音都发颤了,白胡子都跟着发抖了。 “师父,你要是早来一步,他混得更不如现在了。” “我,我是该早些来了,我早就该来的。”老头说完话,才察觉出不对劲,“你喊我什么?” 邢苑抿着嘴角,俏生生地冲着他笑。 “您是段郎的师父,我跟着他喊您师父也是应该的。” 天机老人这才知道,这娇滴滴的小娘子绕来绕去,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第八十三章 口彩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我特意每次都挑他不在的时候来,你几时发现是我的?” “段郎告诉我的。” “第一次的时候?” “是,第一次的时候。” “你就专等着我出现,给我吃瘪呢。” “老爷子冤枉。” “别喊老爷子,喊我师父,我喜欢听你喊,娇滴滴的,好听。”天机老人摸了摸胡子,“早知道女娃娃这般好,当年就该收个女徒弟。” “师父不生气了?” “不生气,我喜欢你这样子,无拘无束的才好,以前小段也是这样的,年纪慢慢长了,他对我是恭敬了,却也离得我远了,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邢苑明白天机老人偏爱小徒弟多点的原因,闵岳那性子,要无拘无束的说话行事,怕是更难。 “他已经与你好得这般,如何不护着你,让那些狗腿子来家里头拆家当,难怪你要说他没出息了。” “他那时候急着来救我。” 邢苑又将前事再挑出来也说了。 “居然,居然有这样的狗官,欺人太甚。” 天机老人甩了衣袖就要往外走。 “师父,师父,你要到哪里去?” “拆了州衙的大门,将狗官的朝堂也抄一抄。” 这话换成别人说来,不值一哂。 邢苑却知他是说得到做得到,赶紧地将人往里头拦:“师父,段郎还在衙门里头任差,使不得。” “做什么劳什子的都头,为了一点点小事情,就意气消沉地躲到这里,几年也不露个头,人都寻不见,你真是眼睛瞎了,才看上他。” 邢苑觉着真正是好笑,又不好都应和下来,憋着笑,看旁边。 “你眼睛生得这般好,应该没瞎,怎么就看上他了,就他那张脸能哄哄人了。” “段郎委实很好。”邢苑低声道。 “都这样了,你还说他好?” “很好,很好。” 四个字一出口,倒是把天机老人给逗乐了:“你居然这样袒护他。” “师父其实也知道他是很好的。” “也是,这个徒弟确实没什么缺点。”天机老人说着说着又得意起来,“女娃娃很不错,有眼光,有担当。” 一下子从瞎了眼,成了眼光不错。 邢苑摸出他六七分的性子,顺着他的话说。 “那是师父的眼光好,选了个好徒弟。” 天机老人笑得前仰后翻的,忽而笑声一敛,盯着邢苑看:“上一回来,我就想问你了,你还没嫁给小段,如何已经做了妇人打扮?” “我已经成过亲,是守寡之妇人。” 这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邢苑说得落落大方。 “年纪轻轻的,男人就死了,过日子不容易。”天机老人惋惜地说道,“那以后让小段多疼着你些才是。” “师父不反对?” “反对什么?” “觉得我是克夫相,不适合段郎。” “他都不担心,我担心什么克夫又不克师父。” 天机老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 邢苑一怔,随即笑颜如花:“是,是,师父说得是。” “笑起来更好看了。”天机老人越看她越顺眼,小媳妇儿多会说话,多会哄人,他最讨厌那些人见着他敬敬畏畏,好似他手指头一伸出来,就要死人一样。 说三句话,像蚊子哼哼,各种讨厌。 还有那种飞扬跋扈,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也很讨厌。 这个多好,小段有福气了,都不嫌他一年才赚那么点钱,还要她来养汉子。 天机老人想着想着,用手掌盖住眼睛:“他没到处和人说是我徒弟吧?” “没,他将师父默默放在心里。” “那就好,那就好。”天机老人放心了,教出这样没出息的徒弟,绝对不是他的错,小段的身份摆在那里,何须要吃这样的苦,那是他自找的。 自作孽不可为,活该! 邢苑其实早先在心里一直敲打不停,听华无双的意思,看闵岳的样子,她心目中的天机老人,绝对没有这么亲善好说话,没想到,居然三两句就谈得投机。 两人一起诋毁段磬,不知这会儿他人又在哪里? 才走到许府门前的段磬突兀地重重打了两个喷嚏。 跟在身后的沈拓吓了一跳:“段都头,这别是晚上着凉了。” “无妨的。”段磬揉了揉鼻子,一转头见沈拓的神情古里古怪的,再想想他方才话,一个巴掌拍过去:“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哪里有胡思乱想。”沈拓连声喊冤。 “瞧着就知道你想的。”段磬没说完话,又打了个喷嚏。 “我就说是晚上着凉了。”沈拓不死心,还轻轻地补了一句。 许四听到两人到访,已经亲自出来迎接。 “段都头,这些日子辛苦了。” “先不说这个,一切都等贵妃娘娘顺利省亲回宫以后再议。” 许四愣神,这人还没到,已经想着回宫了。 不过也对,贵妃娘娘回家省亲那是莫大的荣耀,其实在本家待不满十二个时辰就要走的。 期间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段都头请过来看看,院中已经全部修缮一新,只等接驾了。” 段磬已经来看过几次,许府是花费了大手笔的银钱,整个院子打点地蕾繁叶茂,勃勃生机。 一进门,豁然开朗。 跟着许四,一重一重的院子往里走。 段磬沉声问道:“许府好似又比原先大了些。” “段都头好眼力,担心地方狭小,贵妃娘娘住不习惯,所以又盘下了周边的三十亩地,一起圈进来翻修了。” 沈拓在后头听得咋舌,三十亩地就为了一次省亲。 再跟着看那些院落,错落有致,有些眼花缭乱,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要迷路在其中了。 “地方大,人多也杂,怕是不好应付。” “段都头所言,我也早就想到,所以自大门进来,贵妃娘娘所要走的,不过是正中用汉白玉铺就的这一条道,玉道两旁,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这样子,段都头觉得可行否?” 段磬站定脚,前后看了看这条玉道:“如此的话,可行。” 沈拓摸摸后脑勺,要是贵妃娘娘只走一条道,那么旁边十几栋的独立小院,不过是为其匆匆一瞥。 一眼就这样值得花费,不晓得皇帝给了许家多少真金白银的打赏。 许四仿佛看出沈拓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小兄弟怕是有所不知,皇上每年给贵妃娘家的打赏,不会超过三千贯,其他的都是些古玩花瓶,送来了,就是要高高拱起的,这次接驾,用的还是许府自己的钱。” 沈拓低头嗯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许四公子客气了,还特意说与他听这些。” “接驾那是面子上头的光彩,自家掏银子也是值得。” 许四眉梢眼角都是洋洋得意,又领着他们将稍后喝茶说话的地方都踩点看过。 “段都头,还有什么要改动的,加紧着还来得及。” “没有什么了,许四公子想得已经是十分的周全,只要衙门再加派人手,到时候,必然能够万无一失。” “好,好,段都头这万无一失可是要讨个好口彩的。” 等到将新院子都看仔细,许四再亲自将他们送出来。 临了,到了大门口,往每人手里又塞了银票:“段都头做事一向严谨,此次就都托付给段都头了。” 段磬飘然一笑,带着沈拓离开。 走得老远,沈拓拿出银票打开一看:“一百贯,真是有钱人。” 段磬压根没兴趣看自己银票上的数额:“拿人钱,为人消灾,你到时候别觉得烫手就成。” “怎么会,要是一年赶上几回,我存了钱,就能娶媳妇儿了。” “那也不够啊,华无双同你开了多少赎身的钱?” “段都头,你能别揭我伤疤不,痛啊,海棠我是不敢想了,实在想不起啊。” 再想回头琢磨琢磨邢娘子对门的那个小丫头,小丫头居然还看不上他了,每次都拿白眼翻他。 让沈拓郁闷地不行。 “邢娘子有没有说,要都头给多少的聘礼?” 沈拓悄声问道。 段磬的步子一缓,他们俩还真没有提到聘礼这些。 邢苑父母双亡,他是知道的,上头没有双亲,那么聘礼的事情,只要她点头就好。 看着她平日里的出手大方,想来,几百贯钱,还真没放在眼里。 他们俩最初相识,不就是为了那杀人越货的五百贯。 不如,到时候,就同她说,聘礼也按着五百贯来,讨个喜庆。 段磬正想着,目光被前面的人影吸引过去。 走在前面的那个,脸色发青的,应该是端木虎。 那么,三四步开外,紧紧跟随着的人,就是黑皮。 真是奇怪,黑皮盯着端木虎做什么? 端木虎应该还没有娶亲,那又是谁叮嘱的黑皮。 显然,黑皮也远远地瞧见了段磬,他只当是没看见,答应过邢娘子,这次的事情,不能随意告诉段磬,那么必定要为了客户,守口如瓶才是。 段磬却见端木虎的脸色愈发难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招了一辆马车过来,匆匆地就往城外驶去。 黑皮追了两步,知道脚力不够,停了下来。 第八十四章 生米煮成熟饭 段磬想过来,抓了人问几句。 黑皮在人群中一晃,就不见了影子,显然是要躲着他。 段磬反而更加怀疑,这小子,平日里同他亲热地很,远远的都要特意接近过来。 这样子,还是第一次。 “段都头,想什么呢?” 段磬站定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黑皮的躲闪,端木虎的来势汹汹。 等一下,端木虎方才往城外而去,难道是回了九华村。 段磬越想越不对劲,啸声将黄骠马招来,飞跃而上:“你先回衙门,我有点要紧的事情要处理。” 沈拓张了嘴巴,来不及回答,一人一骑已经绝尘而去。 到了邢苑院子前,先听到里面一阵笑声。 他犹疑下,是不是要进去。 却听得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嚷嚷:“你家那个不争气的汉子回来了,还不去给他开门。” “真的,师父耳朵真好。” 邢苑笑吟吟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一扭头,冲着身后道,“真的是他。” “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他在一里地外走路的声音。”天机老人越说越玄乎。 却换来邢苑一通好笑:“都说青出于蓝,要我看,还真没人能比得上师父。” “要是早个十来年,让我遇见你,不如收了你做小徒弟,这后头的日子就都省心了。” 段磬和邢苑隔着一道门槛,面面相觑。 “如何不进来坐,师父他老人家也在。” “我要是知道他在,我就不来了。” 天机老人的耳力确实上佳,段磬咬牙切齿说得又轻又模糊,他居然都听见了。 一巴掌拍在石桌面上:“不肖徒,还不赶紧地进来说话。” 段磬见那满桌满地的花生壳,眼角直抽抽:“徒弟见过师父。” “舍不得家里头娇滴滴的小娘子,从衙门里偷偷溜回来了,是不是?” 段磬才想要否认,却见邢苑冲他使了个眼色,赶紧低头默不作声。 天机老人只当他是默认,更加欢喜。 “段郎,我要做饭,柴火不够,你来帮我劈点儿柴火。” 邢苑一句话,就将人勾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段磬笑了笑道:“都喊着师父了?” “他老人家很好相处。” 便是太好相处,段磬无语地望望天。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出事情了?” 段磬见这里并没有端木虎的人影,知道自己是想岔了,要是真的都说,邢苑怕是会误以为自己想错了她与端木虎之间的关系,他当下一笔带过:“衙门里头没什么事情,就回来看看你。” “当真是看看我?”邢苑娇俏地侧过头来,笑着问道。 “当真。”段磬这句话也不是违心,当值的时候,他都经常会分神,想起她的一颦一笑。 真正是入了魔,这是以往二十多年,从未曾发生过的。 便是那时,便是那时,他也是以礼相待,十分有分寸。 到了邢苑面前,十分减缩成了三分,有时候,甚至还想撒点野。 “那你在家想我不想?” “想,很想。”邢苑答得落落大方,指使着他劈出一堆柴火,卷起衣袖要下厨:“你去把外头扫一扫,师父要留下用饭的。” “他吃东西很挑剔。” “抱歉,还真没看出来。” 邢苑双手推着段磬的肩膀,把他往外推。 段磬就势,拉住她的手,在掌心用才长出的胡渣子磨蹭两下,才满意而去。 邢苑低头看一眼酥麻的地方,嘴角卷成美好的弧度。 天机老人翘着双脚,眼睛跟着段磬手里的笤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笨徒弟都和小娘子说了没有?” “说什么?” “说你家里是什么来头,你要是真娶妻,那不是嘴皮子动动就能办妥的。” 段磬闷头扫地。 “是不是不敢说?”天机老人啧啧称奇,“在旁人面前,怕是听一耳朵都要羡慕的话,你居然憋在心里头,不敢说出来,真是好笑,好笑之极。” “我怕她要是知道了,就不愿意了。” “我瞧着也是,她的心可远可宽,真的是能拿得起放得下的。” “师父,你要是有好招,也教教我才是。” 天机老人掏了掏耳朵:“这会儿真想不出来,我想到你娘亲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了。” “我原先想过,不如我同她在扬州拜堂成亲,师父做个见证,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再想生出波折,也是不能了。” “你还真把你娘当成一盏省油的灯?”天机老人的嗓门吊高了,“还有,你偷偷摸摸同她成亲,这是要委屈了她不成,当年,你要是同许含璋成亲,难道也草草了事?” 段磬一听到许含璋的名字,一个脑袋两个大:“师父,我同贵妃娘娘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以前喊人家含璋儿,如今成了贵妃娘娘了,我还没老眼昏花,看得清,听得明,怎么就说错话了。” 段磬知道,天底下谁要和天机老人拌嘴,那么就是存心找苦吃。 他这会儿心里头乱糟糟的,更不想再比黄连苦。 “师父,打住,打住,这个人,我们以后能不提吗?” 段磬万般无奈,他委实不想邢苑误会。 天机老人见他一脸愁苦相,叹了口气道:“我不过是想替小娘子打个抱不平。” “是,我知道,这样的话,真是委屈了她。” 但是不这样的话,怕是她会受更大的委屈。 段磬丝毫都不想见到这样的场面发生。 邢苑是那样美好,不必要去面对那些犀利的,不能入耳的言语。 即便她真的不甚在乎,他却会心疼。 “段郎,过来帮我端汤。”邢苑的声音脆生生地传过来。 “师父,当着她的面,别说过火了。” “你当我没有脑子吗?”天机老人抱抄了双手,等着开饭。 邢苑就着家里头现成的食材,做了四个小菜,又抓了两把杆菌,熬成浓稠的香汤。 天机老人一见色香味俱全,顿时微食指大动。 邢苑十分客气,将一只鸡腿先夹到他碗中:“这是自家腌制的腊鸡,师父尝尝。” 天机老人咬一口,软滑绵口,吃得赞不绝口。 段磬有些心不在焉,吃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 邢苑留意到他的异常,将另一条鸡腿夹给他:“是为了许府的事情奔波操劳?” “都布置地差不多,许四公子很是满意,只等着三天后接驾了。” 邢苑想得却是另一个人,闵岳又会出现在扬州。 她恨不得避开这个人,避得越远越好。 “岳小子也要来?” “是,青衣候是负责护送贵妃娘娘的。” “那正好,让他也来瞧瞧你找的小娘子,他老大不小,府里头也没个正经女人,实在不像话。” “师父,他乐意那样,也没人管的上他。” 段磬一听到说要带闵岳来看邢苑,心里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恨不得就此将邢苑找个安妥的地方藏得严实,让闵岳有那个心思,也再找不见人。 邢苑给两人分别盛了一碗汤,嘴唇微启才要说话。 门外通地一声响,却是有人在用脚踢门。 一脚不解气,紧接着又是三四脚,动静大的,怕是左邻右舍都该听见了。 “什么人,这样放肆!”天机老人不满地放下饭碗。 段磬心里已经有了数,一手拦着邢苑,自己去开了门。 端木虎不知道在哪里灌得酒,喝得面红耳赤,才敢打上门来,一见到段磬的脸,直嚷嚷道:“我不是要找你,让邢苑出来。” “这是私人院子,你这样踢得狠命,要是主人家报了官,你是要吃罪的。” 端木虎说话喷出的都是酒气:“报官,你说她会报官,她有胆子去报官?” 随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客气地指着段磬的鼻子道:“你根本不了解,她不会报官的,绝对不会,只是她为什么会找了个官府里头办差的小白脸,我还真是想不明白。” “因为小白脸才适合养汉子。”天机老人适时插嘴道。 “你算哪颗葱,老子说话,你给老子闭嘴。” 端木虎闭着眼乱骂一通。 邢苑已经听不下去,上一回说得很明白,老死都不用往来,端木虎又上门来做什么,喝得这样酩酊大醉,当着段磬的面,要是接着胡言乱语的。 那么她的那些秘密怕是要捂不住了。 即便,她有了要告诉段磬真相的念头。 也委实不想这些事情是通过端木虎的嘴巴。 她想都没想,抓过段磬才放下来的笤帚,冲着端木虎的脸面就是一通胡乱抽打。 “让你来我家里撒泼,让你来我家里乱说话。”邢苑想到他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又想到他几次三番鲁莽行事,她去替他求情,结果他成了养不熟的白眼狼,只会令她一次比一次失望。 手底下的力气用得更大。 端木虎被抽得生疼,赶紧用衣袖捂住了脸孔。 邢苑换而去抽打他的后背。 打得端木虎原地直跳:“你再打,再打,我不客气了。” 邢苑从来就没有怕过端木虎,笤帚直接戳都他脸上,放声喊道:“你给我闭嘴!” 第八十五章 人在做天在看 “闭嘴?”端木虎发狂似的大笑,“你让我闭嘴?你让我闭嘴!” 邢苑沉默一下,知道有哪里不对劲。 端木虎很不对劲。 段磬过来,将她手里的笤帚拿开:“他喝多了,你别伤着自己。” 天机老人在后头问道:“这是旧相好找上门来诉苦吗?” “师父!”段磬和邢苑双双转过身去,无奈地看着他。 “当我没说,我只吃饭,我也闭嘴。”天机老人摊了摊手道。 “这是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邢苑轻推了段磬一把,随即对端木虎道:“你同我进屋,有话好好说便是。” 端木虎的眼神有点空,却认得邢苑,还算听话。 段磬回到座位前,天机老人抬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邢苑进了屋,好声好气问道:“你的事情让七爷发觉了?” 端木虎坐下来,半天不说话:“给我杯水。” 邢苑倒给他,等着他自己开口。 端木虎喝了一杯,还嫌不够,拿了桌上的茶壶要倒,手指头发抖,茶水溢了一桌。 “邢苑,我从来没想到,你是个这样狠心的女人。” 邢苑笑了笑:“此话从何说起?” “你在七爷面前讨了好,在我这里却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与七爷很久没有联系,以后也不会联系。” 邢苑看了端木虎一眼:“你以为,我也会像你一样,背转身就不认人,如果你以为你出事,是我去七爷那里告的状,那么你真猜错了,我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来管你,我们已经是陌路。” “对,你没有告状,你没有给我下套,你只是把的软肋统统都留在七爷那里,只要她动一根手指头,就让我死得万劫不复。” 端木虎死死盯着邢苑的脸:“七爷带我去看了一个人,她笑着同我说,人在做,天在看,凡事皆有报应,包括我们这些捞偏门的,早晚都是要还的,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谁!” 邢苑当然知道,这事是她做的,她不会后悔。 “你长得这样好看一张脸,心就这样狠毒,她不过是想在借着我,弄点钱,你就让七爷送她去窑子里头,做那最不堪的营生,你知道她如今成什么样子的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要不要也去亲眼看看。” “这事确是我同七爷说的,不过她遭了这个报应,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端木虎并不知道顾瑀那档子事情,邢苑不恨阿贞挑唆着端木虎捞钱。 那是有人心甘情愿,犯不着她来操心。 但是,那几个无辜的女人惨死,她始终放不下来。 七爷的话里话外,她约莫是猜到这个下场,却不知七爷居然会带了端木虎去看。 怕是,这一看,端木虎才起的一点傲气都被重新踩到七爷的脚底下,再不能翻身。 “七爷想告诉你的,不过是让你收敛,前一次,她可以算到你的动作,下一次,甚至这一辈子,都是一样的。” 邢苑在端木虎面前,不觉得这个人可怜。 她的心肠在某些人面前,如同铁石一般坚硬。 “好,好,你不后悔,你做得好。” 端木虎笑着指向她,“你最是能干,聪明,善于算计,没有你不行的。” 邢苑见他拔腿就往外跑,知道他是豁出去了,想要过去拉住他,都已经来不及。 端木虎几大步径直就到了段磬面前,冷笑道:“段都头,我与你的相好在屋里说话,你还真沉得住气。” 段磬见他来势汹汹,不急不忙地应道:“你以前不是喊她姐儿,我有什么好沉得住气的。” “那是我瞎了狗眼。” “知道自己眼神不好,就不该乱说话,乱做事。” “段都头,你的眼神好,你只见着她那张好看的美人皮子了,你看到里头是什么吗,她曾经做过的事情,同你说过吗,你要不要听,我一件一件告诉你。” 邢苑站在屋子里,她能看到端木虎癫狂的样子,也能看到段磬冷静的样子。 还有天机老人,旁若无人,夹菜吃的样子。 离得那么近,只要她走几步就过去了。 可是,又那么远,她来不及走到段磬身边了。 “我不想听你说。”段磬淡淡地说道,“她要是想说,我可以听她自己说。” 端木虎不明所以然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样相信她!” “你以前也很相信她,她没有亏欠你,也没有对不住你,你仔细想想就好。”段磬将端木虎从面前一把推开了。 邢苑的视线始终跟随在他身上,见着他毫不犹疑地向着她走过来。 咫尺之间,已经到了面前。 “与其听他添油加醋,我明白,你更愿意自己说给我听。” 邢苑笑了,眼角晶莹一片,笑得却如春日蔷薇,艳色无双。 她开始说,从她的三嫁开始说。 说她被压在人市上等着旁人来买。 说七爷走过,花钱将她带走。 她的一条命欠了七爷的,她要还。 七爷说,命不值钱,不如来替她赚钱才是要紧。 又问她怕不怕? 邢苑答道,她自打懂事以后,怕过很多次,但是跟着七爷,却不会怕。 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赎身,只要她点头就可以随时放她走,她为什么要害怕。 贩卖私盐,那是要掉脑袋的生计,却又是一本万利。 多少人眼红着想要做,却没有那个胆子。 七爷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她要做的事情,不算复杂,不过是在固定的路线中,安排带货,再转手卖出。 后来,她认识了端木虎,索性将外头的事情都交给他来做,很少抛头露面。 只有在去七爷那里交账时,她才会亲力亲为。 这些年,刨开交还的本金和赚头。 从七爷手指缝里,留下来的那点,也够她花销一辈子,都用不完了。 至于阿贞的那件事,段磬很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既然刑律不能处置的,交给七爷来处置,她不认为有错。 那样的罪孽,如果真的给其一死,反而是便宜了她。 端木虎的嘴巴越张越大,他由始至终,还是想吓吓邢苑,没真的要说出来。 这些年,他跟在邢苑身边,见过太多没安好心眼的男人,或多或少,想从她身上捞些油水,吃些豆腐。 邢苑表面上,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实则,是有些厌恶男人的。 他才在小院落脚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都会在井台边,洗了又洗。 到后来,渐渐变得像是家人一般,才稍许好些。 邢苑对段磬很不一般,自打出了那件案子,两个人相识起来。 端木虎几乎都看在眼里,邢苑太在意这个男人。 在意的,有时候,让他嫉恨地牙齿发痒。 尽管,他始终喊她姐,其实心眼里,哪个男人不爱这样活色生香的美人。 美人身上有刺,不好惹。 段磬居然这样有耐心,用手一根一根将她全身的刺头都给拔走。 去了刺的邢苑,出挑地愈发勾人,冲人笑的时候,能把人都给笑软了。 “你居然把七爷的事情都告诉了外头人,七爷不会饶过你的。” 端木虎又惊又怕。 早知道,邢苑要是原本说了,势必要扯出七爷这个人。 叛卖私盐,她不可能说从头到尾是她一个人在做。 说到天边,说给谁听,谁都不会相信。 邢苑居然都说了,说得太干净利落,有些事情,是他以前都不曾听说的。 他起初喜欢缠着她问,她嫁了三次,三个男人都真的死了? 邢苑理都不理会,问多了,他自觉无趣,就没问了。 原来,她嫁的第三个男人家中为官犯了事的,男人都被砍了头,女人被送去人市,贱卖。 而她,怕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邢苑想过自己苦,克父克母,嫁的男人都死了。 邢苑也觉得自己幸运,每每在关键时候都能逢凶化吉,有人出手救她。 “七爷那边,我自然会去交代,不会让你替我背黑锅,而且我只是说了七爷的人,如果被官府抓去,我不会供出她的。” 曾经的救命恩人,她这些年,都是捡来的好日子。 “你不说?”端木虎压根就不相信,“进了大牢,你能不说,那些大刑用在你身上,你能不说?” 邢苑低下头想一想,再抬起来时,眼睛很亮:“我只说我自己做过的,要是真的上刑,我能忍着自然会忍,如果忍不住。” 她看看段磬,脸色发白,依然浅笑盈盈:“如果实在忍不住,我还可以选择死。” 端木虎再听不下去,他觉得自己真他妈的,干了件蠢事。 邢苑是想瞒着段磬的吧,至少不想那么快说出来。 这会儿,还有个不认识的老头在场。 实在不是要说出秘密的时机。 是他,是他喝多了,来她这里闹一场,将什么都给逼出来。 段磬的身份明摆在那里。 又是一个再正儿八经的性子。 他肯定要抓了邢苑走的。 这罪名,抓起来就没好果子吃。 连带着他也跑不掉,邢苑不会供出七爷,没说不会供出他。 他以前还能推托说自己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跟班,如今,他独当一面,又用什么来做借口。 他真是个蠢蛋!大蠢蛋! “段都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请动手吧。” 邢苑忽然改了称呼,低声说道。 第八十六章 冰山一角 天机老人突然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还让不让人吃顿安生的饭了。” 他一指邢苑:“你给我坐下!” 一指段磬:“你坐她边上。” 最后指了端木虎:“滚!” 端木虎见段磬没有要立时缉拿他的意思,连滚带爬,逃得那叫一个快。 “这下安静多了。”天机老人分别瞪了两人一眼。 “好端端一朵花骨朵,这会儿快哭成落汤鸡了。” 段磬侧眼看看邢苑,果然泪珠子扑扑掉,他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邢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握得更紧了。 “贩私盐是很大的罪吗?”天机老人特别正经地问道。 “他们都不过是跑腿的,背后的那个大老板才是正主。” “有道理,擒贼先擒王,不过小娘子不会供出她背后那个什么七爷的。” “她不说,我就不能查了?” 段磬不以为然地笑笑道。 “这才像是我的徒弟。”天机老人敲了敲筷子,“你听见他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邢苑的声音轻的像是蚊子哼哼。 “我以为多大的事情呢,就弄点盐罢了,瞧你紧张地出汗,还以为是那杀人放火的大罪,不过,你的力气怕是杀只鸡都难,更别提杀人了。” 天机老人三言两语,压在邢苑心口的事情,被说得轻描淡写,根本不值一哂。 “还没吃饱,要是能吃碗热汤面才好。” 邢苑赶紧起身:“我去给师父做面。” 天机老人等她走开了,才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她和端木虎都不过是小小的一条线人,怕是那老板手里头,这样的线还有几十条,不是普通人能够做的。” “是,普通人哪里做得过来。” “这事情要是查起来,牵涉过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还真说不好。” 段磬皱眉想了想:“许贵妃就要到扬州,这会儿要查的话,不合时宜,回头再说。” 他又将董宓留下的那个案子,细细同天机老人说了,当时他曾经想过,如果闵岳赶着过来,那么此事兴许是真,结果闵岳不温不火,到现在都没现身,怕是董宓挑担子一头热,听的都是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 “也不尽然,我确实也听说过,前朝留下大量银钱珠宝之说,只是负责看守的人,已经不知踪影,曾经有人进山,误入机关,死里逃生,带出了消息。” 段磬赶紧又将裘大明与其余诸人的情况也都说明。 天机老人的脸色有些发沉:“这事情和小娘子有关?” “她曾经嫁入杜家,杜家可能便是师父所说的负责看守的后人。” “只能等小岳子来了,我再寻个机会问问。” “我是想,如果师兄不提,那么这事情就此掩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那样庞大的宝藏,你不心动?” 段磬摇了摇头道:“我只想要属于我的那份宝藏。” 他的目光开阔,看向灶间的方向。 “她是很好,不过,后头有你们吃苦的时候。” “华无双也这样说。” “他比你聪明,不过我还是喜欢笨一点的做徒弟,否则我的一家一当都被他算计去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天机老人拍了拍段磬的肩膀,“趁着还算是花好月圆,没人横插一脚的时候,先同她好好过日子。” 那么,即使后头还有千辛万苦地等着两人,也不会再舍得分开。 邢苑手脚利索,双手端了一海碗的热汤面。 “好,好,我就爱吃这一口。”天机老人搓了搓手,接过碗去。 喝一口汤,美滋滋地咋舌头。 “我还留了一碗给你,等我去拿。” “我自己去。”段磬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坐下来。 天机老人已经呼啦呼啦吃面,邢苑端坐在对面。 “师父,段郎,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他是什么人?” “不仅仅是个州衙的都头这般简单。” “他确是来头不小。” “曾经有人同我说,他是天机老人的爱徒,我以为那已经是江湖中响当当的头衔,慢慢地,我才知道,这不过还只是冰山一角,我看不到那其余的部分。” “他要是有身家有背景,你还愿意跟着他?” “不瞒师父,我宁愿他真的一辈子只是个衙役,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有饭吃,有衣服穿,往后要是有了孩子,自然是更好的。” 她站起身来,天机老人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美人肩,细蛇腰。 仅仅是个简单的站姿,已经曼妙无比。 “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她对我说,要是没有点实力就不要动了娶美人回家的念头,美人都是要供养着才好,否则就是天仙下凡,慢慢地也在你手里成了黄脸婆。” “黄脸婆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是因为你年轻貌美,自然不会觉得黄脸婆有什么苦。” 天机老人的笑容有些发涩:“过了几十年后,我才知道这句话也委实不错,可惜,当时,我一点都不明白。” 邢苑的手指在脸颊一分一分摸过:“这张脸,带给我的,从来不是欢喜。” 天机老人话语间,已经将面条吃个底朝天。 “小段是掉在灶火里头了不成,还是在那里将就着,就都吃了?”一抹嘴,他冲着邢苑道,“走,去看看。” 邢苑分明这会儿有些不想与段磬眼对眼,面对面。 段磬也是看出她的心思,才可以躲避开的。 果然,等他们过来,段磬就坐在灶间前的一张小椅子上面,面前放着一碗面,一口都没有动过。 他这般机敏的人,居然没有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机老人轻轻嘘一声,冲邢苑摆摆手,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又退了回来。 “看来,你真给他出了道难题。” 按着段磬素来的性子,遇到有人违反了朝廷的律条,擅自叛卖私盐,他必然是要带到州衙去问个一清二楚的。 朝廷对盐税一向看重,这样大规模的走私道,已经算是大罪。 然而,这个犯罪的人,却是邢苑。 哪怕,她不是主犯,也够段磬头疼的。 他明白邢苑根本不会供出幕后主使,她只会咬着牙,一个人承担下来。 手心手背,手背手心。 他该如何处置才好。 “他要是抓我去见官,我不会怪他,更不会恨他。” “你不怪不恨,他却是要怪自己,恨自己的。” “可是,我参与其中之时,还不认识他,这恨从何而来。” “小娘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恨的便是没有早些认识你,如今知道你当初为了不得已的原因跳了火坑,铸下大错,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邢苑默然,天机老人的话没有错。 段磬想必是要查清此案的,然而碍于她参与其中,很是两难。 “师父教我个法子好不好,教我如何让他不怪自己,不恨自己。” “难啊。” “师父,师父一定是有法子的。” “要是遇到个好官,或许我会喊你去投案,如今扬州知州,可敢担下这付担子,我看是难上加难。” 他不忍见邢苑伤心:“小娘子管这许多作甚,这种操心犯难的事情都交给他去,你要相信他,总能想出法子处理好的,不然也枉为他跟我学了这些年,也枉为他抛下原有的一切,到这种地方来吃苦。” “师父就不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你也不愿意那个端木虎把你做过的事情告诉小段,两个人的心意都是一样的,他会自己同你说的,但不是现在。” 邢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 沈拓的叫喊声从外头传来:“邢娘子,段都头,有没有人在,要命的大事啊,不好了,要命了!” 段磬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接飞了出去。 “出什么事情了?” “段都头,幸好我知道你还在这里没有走,真的出大事了。” “还不快说!” “许贵妃的回乡队伍,在半路遇到了劫匪,伤亡惨重。” “青衣候呢?” “青衣候也受了重伤,队伍中十人去了七八,死里逃生出来的人,骑了快马,赶到扬州,见着了楚知州,说要派人前去援手,楚知州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正团团转地找你呢。” “谁这般大胆?” “不知道,那送信的人,已经力戒而晕,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 “队伍到了哪里?” “就快到江边。” “我这就回州衙再说。” 段磬走到门前,回头看了邢苑一眼,“师父在这里陪你,你不要担心那些。” “是,是,劫匪已经都散去了,邢娘子不用担心。” 沈拓在旁边帮腔,却不知段磬所指。 邢苑点了点头道:“那你路上小心,我,我等你回来。” “好。”段磬翻身上马,见天机老人站在邢苑身后,骤然生出安心。 有师父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只是闵岳那边,虽说闵岳的武功与他比尚有不如,但是要重伤他的人,也不是很多。 这样厉害的人物,如何会做劫匪? 此事委实蹊跷,让人大惑不解。 第八十七章 救人 待段磬匆匆到了州衙,楚知州破天荒地站在大门口等人。 “段都头,你可是回来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贵妃娘娘若是在扬州地界出了事情,别说乌纱帽了,性命都保不住。” 段磬利落地下马:“那个送信的人醒了没有?” “还没有醒,大夫已经来看过,说是力竭,已经熬了参汤灌下去,应该也差不多了。” “请大人带我去见他。” “段都头,贵妃娘娘要紧,你去看那送信的做什么!” “他不醒,如何能够获知贵妃娘娘的落脚之地。”段磬头也不回,朝着内里走去。 楚知州连奔带跑的:“对,对,还是段都头想得周到,本官将他放置在客房,旁边也安排了人手。” 希望送信的已经醒了,段磬觉得最近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几乎是应接不暇,在邢苑的事情处理好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再出纰漏。 “楚大人,段都头。”看守的是陈头。 段磬冲他一点头,走了进去:“人醒了没有?” “迷迷糊糊的,一直说胡话。” 陈头跟着进来:“喂过水,会自己喝,身体应该是没有大问题,就是太累,脱力了。” 只要醒过来一会儿,就能说出许贵妃在哪里。 段磬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男人,这会能做的也只有等。 楚知州进来一看,就不满了:“怎么还没醒,贵妃娘娘怎么办,还不知道那边到底如何了,真正是急死人。” “楚大人,此人来的时候,怎么说?” “三句话,贵妃娘娘被劫匪袭击,青衣候重伤,在江边。” 段磬细细琢磨了一下:“他不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 那么,就是闵岳身边的人,闵岳行事素来仔细谨慎,应该会想到这样赶过来的结果。 “他身上有没有搜过?” “还没有,大夫才来看了看,你就到了。” 段磬二话没说,将这人的搭袋,衣袖,腰带统统摸了一次。 “有了!”楚知州见他摸出个结成平安符的纸条,声音都发抖了,“这是青衣候捎带的?” “是。” 段磬见过这样的折纸手法,闵岳小时候写了什么,就喜欢折成这样,随手一放。 用他的原话来说,只要纸条被别人拆开看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闵岳知道他在这里,纸条是给他看的。 打开来,里面赤褐色,几条线。 楚知州凑过来,硬是没看懂。 段磬却将纸条往怀中一塞:“楚大人,请派发人手,让我赶去支援。” “侯爷画的是地图?” “是,地形图。” 有些暗号,只有相熟的人,才看得分明。 闵岳居然重伤之下,还要做出这样的伪装,他是在防范着什么人? 难道说,省亲队伍被袭击,是因为出了内贼。 段磬不好多想,带着楚知州派发给他的百余人,一马当先,绝尘而去。 他的黄骠马神骏异常,很快将其他人都远远地落在后面。 段磬没有等人的习惯,这种要紧时候,差一分,险一分。 他必须要抢出时间来才行。 路程并不很远,而且确实就在扬州的地界。 段磬有些不明白,被劫匪袭击,这周围哪里来的劫匪,否则,他生为州衙的都头,居然会一无所知。 那些劫匪,三年不开张,只为今天一天在做准备。 如果,真是劫匪,那岂非成了笑话。 楚知州每年上呈到天都的官员呈报,难道都是谎话连篇。 不,不会的。 段磬心里头的疑团越来越大,直到他见到了地上的死尸。 一地的血迹斑斑,至少有二三十个人,各种姿态。 同样的一点,人都死了。 他跳下马,草草翻了几具尸体。 伤口实在太明显,都是刀伤,有的在脖颈处,有的在腹部处,大量失血,很快毙命。 他又看了看尸体的衣着打扮,大部分是宫里的太监,宫女,还有几个侍卫。 许贵妃不在这里,青衣候也不在。 他站在一堆的尸体中间,有些茫然。 剩下的线索又在哪里? 纸条上传递的也就能送他到这里,想必是闵岳又发现了比较妥当的地方,带着诸人躲了去。 只要闵岳当时还是清醒的,他就会留下记号。 留给段磬。 他不死心地小范围,搜了一圈,再扩大范围,再扩大一圈的时候。 后面跟随的百多个人差不多都到了。 沈拓张口结舌看着一地的死人:“这些都是宫里头来的?都死了?” “是的,这里只有死人。” 段磬将人手安排,分成四组,各向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推进。 边搜边喊,州衙收到接报,前来救驾,一定要喊,而且要大声。 一旦找到,立刻发出消息,通知其余的所有人。 众人领命分头而去。 段磬带着沈拓,继续留在原地。 “段都头,这里只有死人了。” 沈拓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心里头有点发怵。 “所以,我们在这里等。”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最安全。” 如果有人袭击,无论是不是劫匪,都不会回到这个只有死人,而且都是下人的死人之处。 所以,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们要找到贵妃娘娘。” “我们在这里等。” 沈拓对他一向信服,见他说完这句话,就紧闭上嘴巴,只能乖乖牵着马匹等在一边。 等得双腿都发麻了,前去搜寻的人,都没有传回来任何的好消息或者坏消息。 突然,不远处的灌木丛,发出悉悉率率的声响。 段磬的眼睛一亮,沈拓跟着来了精神,手已经摸到腰袢的长刀,这是要动手了吗? 灌木丛被拨开,探出一个人来,个子不大,倒是很机灵,一眼就见到了段磬。 顿时,飞快地跑了过来:“段都头,你果然来了。” “侯爷在哪里?” “侯爷和贵妃娘娘躲在安全的地方,请段都头随小的来。” 那人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 “你认得我?” “上一回侯爷来扬州,小的也跟在旁边,不过当时段都头可能没注意。” “侯爷可还好?” “中了一刀,性命无大碍,不过流了很多血,幸好我们自己带着药。” 说话之间,那人转了个弯,看起来,好似又要走回头路。 “哎,你不是走错路了吧?”沈拓好心提醒道。 “没有错,这条路不是刚才的那一条。” 沈拓怀疑地转过头看看,明明就是。 可那人又紧接着转了个弯,才看出端倪。 眼前有个破旧的祠堂,应该很久没人打理过,躲人却是很适合。 “见鬼了。”沈拓左右一看,“就说怎么百多个人都找不见人,原来,这条路像是双胞胎一样,别人大概会误以为走错,就给退回去了。” “也就是我们侯爷说知道这条小路,换成别人还真有些迷糊。” “青衣候就在祠堂里面?” 那人没来得及答,已经小跑着回去:“侯爷,侯爷,段都头来了,有人来救我们了。” 段磬和沈拓双双闪身进了祠堂。 光线一明一暗,眼睛稍许有些不适应。 段磬还没站稳脚,已经有人带着一阵香风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要去推,手指碰到那人的衣服,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见过贵妃娘娘,见过侯爷。” 段磬朗声说道,已经看清楚了祠堂中的情形。 剩下的十来个人,也已经受了惊吓,累得不行,坐了一地。 闵岳在角落里坐着,一动不动。 而许含璋许贵妃双目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他,等认清楚是他本人,直接就哭得梨花带雨一般,身边留下的小宫女,不住劝慰,跟着也哭。 沈拓最怕见到女人哭,更何况还是皇上的女人,摸了摸后脑勺道:“段都头先看看侯爷的伤势,再给娘娘压惊。” 段磬已经走到闵岳身边,闵岳抬起头来看他,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你来得真慢。” “耽误了点时间。” “有没有带着伤药?” 段磬已经将药瓶摸出来:“你手下说,你们带药了。” “都用得差不多了。”闵岳将一直捂在腹部的手拿开,露出惊心动魄的伤口。 血水将才撒上去的药粉源源不断地给冲走了。 “已经上了三次药,否则就等不到你来救援了。” 沈拓跑出祠堂,将那些去寻人的统统都给叫了回来。 分批进来,将受伤的人,都慢慢给挪移出去。 闵岳上了药,想要慢慢站起身,却是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段磬及时搀扶了他一把:“侯爷就别逞强了,失血过多,和你的武功好不好已经没有必然的干系。” 闵岳没有说话,却很是信任地将一半的体重都交付出来,才缓缓地走出祠堂。 “沈拓,你带领五十个人,护送贵妃娘娘回去,剩下的,两个护送一个,将活着的,只要有一口气的统统都带回州衙。” 段磬将黄骠马唤道跟前:“侯爷还能骑马吗?” “走回去不是死得更快?”闵岳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 许贵妃虽然不满需要骑马而回,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将就一下。 沈拓在旁边笑嘻嘻的,那话语逗她开心,她也就放松了脸面。 “侯爷是不是为了护着贵妃娘娘,才中招的?”段磬扶着他上马,多问了一句。 第八十八章 骄纵跋扈 “既然我有护卫之职,当然要保她周全。”闵岳说得漫不经心,上了马,眉毛还是皱了一下,伤口很深,要是骑马回城,怕是又要流很多血。 段磬牵着黄骠马的缰绳:“我看你这个样子回不去。” “别废话,快点上马走人。” 闵岳很凶地呵斥道。 “侯爷,你的命和贵妃娘娘的命一样重要,你要是有半点的差池,楚知州又要吓得寝食难安了。” “那你想如何?” “我背你回城,这样更稳妥些。” 闵岳自然知道这是个好办法,但是段磬不开口,他那样骄傲的性子,如何会主动要求。 段磬的肩膀很宽,步子又快又稳。 闵岳暗想,这个小师弟,真的已经在他眼皮子看不见的地方,长大成人,在武功上面也早就赶超过他了。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怕我到了扬州城,去找那个女人的麻烦?”闵岳笑得有些阴恻恻的。 “师父在她家吃饭,你动不了她的。” 段磬实话实说。 闵岳沉默了片刻,一只手紧抓住他的肩膀:“你是当真了?” “我本来就是当真的。” “你不怕?” “我不怕。” “那么,她也不怕?” “她也不怕。” 闵岳笑起来:“也是,她素来就胆子大,与那个痨病鬼成亲的时候,都敢想着给自己男人戴绿帽子,她怕什么。” “你害她沉塘,差点死掉,她已经不止死过一回了,她怎么还会怕?” 闵岳又咳嗽了两声:“沉塘的事情,不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没想害她死,我是预备带她走的。” 谢天谢地,你没将她带走。 然后,让我在扬州城外遇到了她,她是守寡独处,反而成全了最好的时机。 闵岳已经有些气力不支,声音软下来:“其实,上一回,我还是想带她走的,这么些年,我以为早就忘记了这个女人,没想到,一见到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和别人总是不同的。” “侯爷,你还是闭了嘴休息休息,别没到州衙,已经因为废话把自己的血给流干了。” 闵岳笑得又咳嗽,却是再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一路,到了州衙门前,段磬还是比旁人都回来得早。 楚知州一看他背上的闵岳,整个人簌簌发抖:“侯爷,侯爷还活着吗?” “还好端端活着呢。” 祸害活千年,真心没那么容易死。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楚知州想过来帮忙,又无从下手。 “贵妃娘娘在后面,楚大人还是迎驾贵妃娘娘比较妥善。” “也对,也对,大夫都请好了,城里头最好的,你且将侯爷先送进去疗伤。” 段磬懒得听他絮叨,将闵岳往最好的一间客房里头送。 果然,薛杏林坐在那里喝茶,一见两个人糊得都是血进来,也不见慌,让两个药童帮忙,把闵岳安置到了床上。 “段都头,侯爷的伤势很重,不过幸而没有累及内脏,我已经将伤口缝合,上药,再开一张药方,回头药童将药煎好了送过来,楚大人已经吩咐过,这几日都必须留在此处,替侯爷疗伤。” “也好,药材不必省,就挑最好的用,侯爷的命金贵。” “是,是,我明白,都是用最好的药,不过失了大量的血,这血气不是三两日就能很快补回来的,需要静养。” “没人会打扰他的,你只管一心将他治好,他好了,楚大人就能放心,赏银绝对不会少你的。” 段磬站在床边,俯视着闵岳,他也是强撑着一口气,进了州衙的门,眼睛就没睁开过。 睡着也好,伤能好得快些,回头看看哪些是他的随从,喊两个过来,给闵岳换身衣服,擦擦血渍,否则睡着了也不舒服。 段磬将这边都安排妥当,那边许贵妃已经脸色难看得进了州衙的门。 沈拓赔笑一路,脸都僵硬了,心道,这个贵妃娘娘真难伺候。 除了抱怨,就没给过一句好话。 不过,要是换别的女人,劫后余生,吓得花容失色的,想必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邢娘子,大概不会在这种时候甩脸子给人看,所以说,还是邢娘子好些。 段都头,有眼光! “下官失职,让贵妃娘娘受惊了,下官已经通知了许府的四公子,四公子立时就会赶过来。”楚知州偷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在没得到准确消息时,他还不敢去许府通知,生怕要是传来个不太好的消息,许府一怪罪过来,他就两头不是人了。 “本宫累了,不想多言,等四弟来了,本宫就走。” “是,是,下官已经准备好客房,娘娘请先休息。” “本宫不要在这样的地方休息!”许贵妃一声娇吒,吓得楚知州将后面想好的恭维话全部又给咽了下去。 “娘娘受了惊吓,又一路奔波,怎么来接娘娘的时候,都没有准备一顶软轿,实在是太大意了。”紧随在其身后的宫女菖蒲,低声提点了两句,“娘娘的心情很差,大人还是找个法子来弥补弥补,否则的话……” 楚知州头上的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当时只想着救人回来,而且段磬走得太快,他身边又没个能出主意的人,怕是这次真的把贵妃娘娘给得罪了。 他眼角余光一瞥,见着段磬从客房走出来,连忙说道:“段都头,你是怎么办差了,明明知道是要去迎驾贵妃娘娘,连代步之物都没有捎上,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娘娘是何等娇贵,怎么能骑你们这些人的马!” 三两句话,已经很是彻底地将责任统统都推到了段磬身上。 段磬也不辩驳,顺着他的话道:“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请大人降罪。” “什么请大人降罪,应该请娘娘降罪!” “他哪里来的罪,要不是他赶来救本宫,本宫还被困在那个破烂的祠堂里面,没水喝,没食物,你呢,当时你又在哪里!” 楚知州没想到,一句马屁拍错了地方,竟然让贵妃娘娘愈发恼怒。 他将自己方才的话,想了又想,也不明白是哪里说错了。 段磬却是行过礼,就要出去。 “段都头,本宫还惊魂未定,你这样离开,岂非是擅离职守?” 许贵妃咄咄逼人道。 “娘娘,我只是想去门口看一看,许四公子可有及时赶到,娘娘金枝玉叶,不习惯这里,也属正常。” “本宫让你留下来。” 楚知州拼命给段磬使眼色,让他服从。 段磬懒得再开口,默然地垂手站在一边。 菖蒲给许贵妃倒了一杯茶,她才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两条眉毛已经扭做一团:“州衙里,连点像样的茶叶都没有吗?” “下官准备的是雨前龙井。” “这哪里是雨前龙井,不知拿什么草根子树叶子来蒙混本宫的眼不成。” “当真是雨前龙井,娘娘赎罪,娘娘赎罪。” 楚知州一叠声地求饶。 段磬已经有些听不下去,她以前也不是这样骄纵跋扈,这一次,如何又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是故意在他面前才会如此? 不,不,他暗笑,那也太抬举自己了。 她已经贵为贵妃,何必对没有利益价值的人,动那些无用功的脑筋。 这样的话,就不像是许含璋许贵妃的一向作风了。 “贵妃娘娘可安好?”许四从门外,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许贵妃拉着他的手,哽咽道:“四弟,本宫差些就没有命回来见你了。” “贵妃娘娘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许四听到消息时,吓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能动了,急得连正装都没换上,连跑带奔地就赶了过来。 贵妃娘娘虽说只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却也是许家的命脉所在。 一荣俱荣,一枯俱枯。 等见到贵妃娘娘好生生的样子,才稍稍放了心:“草民许季意拜见贵妃娘娘,方才一时情切,没有行礼,望娘娘恕罪。” 许贵妃对着他是一副好笑容,双手去搀扶他起来:“四弟,这又不是在宫里头,要这么多规矩做什么,快些起来才好。” “外头已经备下四抬软娇,请贵妃娘娘回许府休息。” “也是要换件衣裳,梳洗梳洗才是。”许贵妃转过头,对着楚知州道,“本宫就住回许府去,具体的省亲事宜,等本宫休息好了,再做商议。” “是,下官送贵妃娘娘出去。” 楚知州见段磬站着像个木头人一样,动都不动,恨不得过去,重重踢他一脚。 平日里,一张嘴不是很能干,怎么到了贵妃娘娘面前,倒似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一个字才肯往外挤。 好不容易看着贵妃娘娘对其和颜悦色些,大概是念及他的搭救之情。 他居然不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讨个贵妃娘娘的口谕,以后还不就等着升官发财。 太不会做人了,活该只能在州衙永远做个没官没职的衙役头。 许贵妃临走时,还多看了段磬一眼:“本宫带的那几个侍卫都不幸遇难,既然这位段都头身手了得,不如本宫在扬州期间,就由他贴身护卫,来保证本宫的人身安全吧。” 第八十九章 好戏开锣 “有劳段都头了。”楚知州赔着笑,“贵妃娘娘的安全才是第一。” “楚大人,我要留下来照顾侯爷。” 段磬的话,让许贵妃的脚步停了一下,嘴角噙着点笑,没有转过身:“段都头的眼中,难道没有本宫的存在吗?无妨的,本宫也不至于真的会死在扬州。” 楚知州脸色发白,这一句话直接戳中要害。 贵妃娘娘总是要回天都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说一句好话和说一句歹话,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结果。 “侯爷是段都头的师兄,他又是给重情义的人,绝对不是要忤逆贵妃娘娘的意思,侯爷这边,本宫自然派最好的大夫照顾,段都头不用担心的。” 说着话,胆子大了,将段磬推了一把,一个劲给他使眼色。 许贵妃很满意地听到段磬跟在身后的脚步声,这会儿,他是知州手底下的衙役,想要挣脱开她的掌握,那是白日做梦。 段磬的黄骠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贵妃的队伍后面。 州衙离许家不远,很快就到了许府。 许贵妃又换了软轿,从正面悠悠而入。 段磬下马,许四走过来道:“有段都头保驾护航,最是叫人放心的。” “许四公子太客气了。” 手里一沉,却是一叠的银票。 许四咳嗽一声道:“这是给段都头的辛苦钱。” 段磬看都没看数额,直接放起来。 许四见他收了钱,才笑眯眯道:“那么,这几天,段都头就住在许府吧。” “也好。”段磬不想旁人看出丝毫的端倪,应承下来。 他被安排在贵妃住所很近的院子,另外还有十六个许府的家丁,四人一班,日夜不停地巡视,负责安全。 段磬原本是想等闵岳的伤势稳定后,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根本没来得及开口。 “段都头。”菖蒲过来请人,“贵妃娘娘说,请段都头过去,有事商议。” 来得真快,段磬苦笑一下。 许贵妃已经沐浴更衣,将一身的狼狈尽数抹杀。 烟云织锦的金银丝牡丹宫裙,赤金嵌祖母绿凤凰展翅步摇。 端庄大方,楚楚动人。 段磬有些恍惚地看着她,以前,他一直以为她就是这般华贵骄傲,无人能够攀比。 后来,她将一层一层的伪装都剥落开,他一退再退,直到将自己逼到了死角。 “段都头。”许贵妃轻启朱唇,微微含笑。 “见过贵妃娘娘。” “段都头,都头,这个称谓真是有趣,你在这个头衔底下做了几年?” “三年半。” “这样粗茶淡饭,还要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你怎么过下来的,你为了我,一定要这样委屈自己吗?” 段磬才发现,菖蒲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 屋子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孤男寡女。 其中一个是当今的贵妃娘娘。 而他,他还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娘娘说笑了,我何德何能,够得上与娘娘矜贵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你来扬州,还不就是因为我的娘家在这里,你不肯见我,便是见见我的家人,见见我以往住的地方,见见许家的任何一个别人,都是好的。” 许贵妃越说越觉得如此,一双眼抬起来,里面藏了太多的心思。 段磬退了一步,他也笑了。 “娘娘,我留在扬州,只是个巧合。” “好,你说巧合便是巧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许贵妃很是好心好意的,不想去揭破他的心事。 这个男人,还是同以往一样。 性子光明磊落,一眼就可以望穿。 只要他还念得旧情,那么她还是能够继续掌控他。 甚至,带他回天都。 那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好地方。 扬州,她在心底冷笑,她最不愿意来的地方就是扬州。 许家上下的所有人,她没一个看得顺眼,没入宫前,她在这里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 如今,她成了皇上的宠妃,得了好处的人,却是许家。 不公平,真是不公平。 特别是,她得知顾瑀被处死的消息。 许家在扬州势力这么大,居然没有保全住顾瑀。 “你为什么要抓顾瑀,你明明知道的。” “我只是尽职,他犯下滔天大罪,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你知道他是我的兄弟,就不能手下留情?” “娘娘说这话,罔顾本朝的律法,他犯下的罪恶,便是斩立决都不能挽回那些无辜人的性命。” “可惜,他虽然是我的弟弟,却没有那个名分,不过也幸好如此,所以,这件事情,没有带给我更大的麻烦,许四说,你替许家保守了秘密。” 许贵妃莲步款款,走到段磬的身边。 “你还是替我着想的,否则,只要你说出了顾瑀的身份,我在宫中就举步维艰。” “你想说什么?” 段磬觉得自己的好耐心,被眼前这个女人一分一分的消磨掉。 她依旧太自信,太自以为是。 而他,早就不是几年前那个她说什么都会相信的笨蛋了。 “我想说,你心里头其实还有我。” 段磬真笑了:“贵妃娘娘,你说这样的话,到底是想让皇上难堪,还是想我犯杀头之罪?” 许贵妃一惊,他虽然在笑,但是却让她心里忐忑不安。 这笑声,绝非喜悦,而是有种说不出的厌烦与敷衍。 “贵妃娘娘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先出去了,虽说这里是娘娘的娘家,但是娘娘金枝玉叶的身份,我在这里,总是不合礼数的。” “段磬!”许贵妃喊住他。 一抬眼,杏眼中含着汪汪的泪。 “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我,一别数年不见,你简直就像换了个人,还是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你却不肯承认。” 段磬听不下去,拔腿就走。 许贵妃在他身后,高声喊道:“段磬,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再喊,也没有人会回头。 当年,他选择离开天都的时候,就没想再回头。 如何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把当初的那些痛,都给忘记了。 许含璋,你也委实太小瞧我了。 段磬在许府闲来无事,却见丫鬟不停在他门前来来回回,忙得不可开交。 是因为在他这里受了闲气,就拿这些无辜的下人出气? 这会儿,他特别想邢苑,想她在家中做什么,有没有牵记他。 要是邢苑知道他以前也犯过那样愚笨的错误,会不会笑他? 笑了以后,露出温柔而怜惜的神情,叫人恨不得将她抱在胸口,贴得很紧,很紧。 想到这里,段磬的嘴唇微微上扬。 贵妃省亲,在扬州待不了三天,应该会启程回天都。 怕只怕,一来闵岳受了重创,未必能够行动自如,二来贵妃省亲的队伍在途中遭遇劫匪,死伤大半,皇上知道后,会如何处置。 楚知州的乌纱帽,这一次,真的够悬了。 “段都头好生悠闲哪。”许四走过来,眉梢眼底都是春风得意。 “悠闲才好,希望贵妃娘娘这几天都平安无事,免得横生枝节。” “说的也是,今晚许府要正式开宴,迎驾贵妃娘娘,只不过娘娘的心情怕是被路途中的所发生的那些所影响,非常的不悦。” 他说的已经是客气,何止是不悦,就是快要撒泼了。 两个时辰里头,屋中的东西都被砸的差不多,那些丫鬟吓得脸无人色,只怕贵妃娘娘一开金口,就要赐死她们。 他自小就知道这个姐姐,不过是披着一张温良贤淑的美人皮。 外头人只看到她的美好,却不知她在家中是如何一副嘴脸。 要不是母亲当年将她归于正房的名下,一个没名没分的庶出之女,如何能够进宫? 许四暗暗冷笑,这个事情变成了双方的一个平衡点。 贵妃用此来挟制许家的欺君之罪,许家也用此来要挟贵妃的宫中地位。 反而,大家都太太平平地过完这几年。 没想到,一场本来可以光宗耀祖的省亲,弄出这样大的麻烦事情。 扬州地界中,居然还有劫匪,许四有些想不明白,不过贵妃娘娘从宫中带来的赏赐,银两珠宝,也确实是被洗劫一空。 还有那些被杀的随从,太监,宫女。 消息总会传回到宫中,许四倒是不怕皇上动怒,再怒也是发泄在楚知州的身上。 与许府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兴许,觉得贵妃娘娘受惊怯情,反而会给予许家更多的补偿。 “既然贵妃娘娘已经送到许府,那么以后的安排都按照原先打算好的来做即可,今晚的宴席,许四公子已经将人手都安置妥当了。” “听段都头的话,似乎今晚是不准备入席了?” “许四公子玩笑了,我不过是个衙役,在这里也是遵从了上官的嘱咐,保全娘娘的安全,哪里有身份,有资格,入这一遭省亲的宴席。” “段都头实在是太谦虚了。” 许四又不是睁眼瞎,贵妃娘娘对待段磬的态度,绝非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州衙衙役,这样简单。 段磬不是扬州本地人,莫非俩人在天都就是旧识? 如果真是这样,倒不失为一场好戏,要开锣了。 第九十章 见鬼 邢苑知道段磬这一去,怕是几天都见不着人。 听沈拓咋咋呼呼地一嚷开,她觉得怕是事情不太妙。 到时候,别是楚知州抗不下来的,全都让段磬一个人背负。 天机老人见她脸色阴晴不定,明白她的心思,却不点破,悠哉地看着她,在院子里,走过来,走过去。 “师父要是留在扬州玩耍几日,就住在我这里,离城里不远,小地方静,想吃点什么,我来做就是。” 天机老人看得更紧了:“我说小段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哪里找着你这样一个宝的?” “我算什么,嫁了三次人,名声不好,还差些拖累了他的名声,他嘴上却从来没有说过。” 邢苑苦笑了一下。 “嫁三次,和人好不好,没干系。” “也就师父这样说。” “我说的话,可比许多人加在一起的还有用。” “那是自然,师父德高望重,谁提起师父的名号,不交口称赞。” “小段居然和你提起过我?我还以为他打算能瞒则瞒的。” 邢苑将华无双最初的那些话,一股脑儿地说了:“我也是那时候,才明白段郎不是个普通人。” “这人哪,想得多,心事就多,但凡觉着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就顺顺利利地过去了,明白吗?” 邢苑还真听明白了,点点头。 “那好,我就不在你这里住了,你一个小娘子家家,小段不在,我有些别扭,随便找个地方窝一窝,没准进城去看场热闹。” 天机老人真是神人,话音落,人已经出了院门。 等邢苑再眨眨眼,哪里还有背影。 难怪都说他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段磬虽然也刻苦好学,要她瞧着,怕是及不上十之一二。 邢苑又清楚,天机老人急着要走的另外一层道理。 怕是吃了她做的饭菜,一顿两顿的,她再问起段磬的事情,他就不好意思掖着。 到时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所以,不如早早地避开了去,才不会显得尴尬。 邢苑摇了摇头,其实她哪里会紧追不舍地去问,问多了,得不到答案,反而惹得自己悻悻,好生地无趣。 才想着要将院门关上,被人用手给顶住了。 邢苑见那人脸生,正有些犹疑。 对方先开了口:“敢问可是邢娘子?” 邢苑心中打鼓,没有回答他,反而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却又踏上来一步:“邢娘子请随小的走一趟吧。” “你是谁的人?” “青衣候,侯爷说,有些话想同邢娘子说道说道。” 此人怕是早就来了,见着天机老人在院中,才没有贸然行动。 很是有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忌讳的人走远了,方现身。 “我同青衣候不熟,不想去。” 邢苑要关门,气力却不够大。 那人倒是不恼,笑嘻嘻地继续顶着门:“侯爷猜到邢娘子会这般说,侯爷交代了,请你过去,就是同你说说,你最想知道的那件事情,其他的,侯爷不会说,也不会动手的。” “我信不过他,所以不想见他。” “邢娘子做事何必过于拘泥,侯爷说话一向作数,更何况,他现在重伤在身,根本下不得床榻,这样你还忌讳吗?” 邢苑的手稍许一松,那人已经跨进了门槛。 “方才坐在院中的是侯爷的授业恩师,侯爷要是得罪了邢娘子,尽可告状,有何不可?” 邢苑见这人牛皮糖似的,有些烦躁,但是听闵岳带话说要告诉她些事情,心念却是一动。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若不去,反而是我不识抬举了,我就跟你走一回。” 邢苑将院门一锁,坐上了事先备下的马车。 马车走得很快,落脚在州衙衙门边的小门。 邢苑下了车,这一个月要到衙门来多少次才算罢休。 跟着那人转转绕绕的,进到里面。 “侯爷在这边休养,按说这里也不太好,但是大夫说,侯爷的伤势最好不要挪动了。” 邢苑听了这句话,才相信闵岳是真的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一推门,见着薛杏林和两个药童在床榻边守着。 薛杏林认得邢苑,冲她点点头。 她也只得回了个礼。 那人紧接着就将屋子里的闲人都带走了。 邢苑看着背朝外而躺的闵岳,心里面五味掺杂,又苦又涩。 “侯爷。” 闵岳很轻地应了一声,大概是想转身,憋着痛,声音有点哑。 等他真的很缓慢坐起来,邢苑被惊了一下。 她是知道他受了伤,却不知伤得差些要送命。 闵岳的脸色青白一片,两腮都凹陷下去,身上绑了一层一层的纱布绷带,还有止不住的血丝再慢慢渗透出来。 “苑苑别怕,不会死人的。” 闵岳居然还笑得出来。 邢苑根本不是怕他会不会死,她担心的是侯爷受了重伤,段磬会不会受牵连。 这个自作多情的,还真是依旧那么不要脸! 苑苑两个字,她只当是没听见。 要是多嘴让他改口,还不知道他又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了。 “你找我来,说是有事要说的,你说,我听着,听完我就回去了。” 邢苑是连椅子都不想坐下来。 “急什么?” 闵岳用眼睛瞅着她:“你走过来些,让我看看。” “你要不说,我就走了。” 邢苑根本不给他机会,很干脆利落,直接转身,人都走到门边。 闵岳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快出血了一样。 邢苑已经把门都打开来。 闵岳喘着气道:“苑苑,你的心要是一直这么狠,我就服了你。” “心狠不狠也要看对待什么人。” “我骗了你,你这般计较,要是段磬骗了你呢,我不信,你也能翻脸不认人。” “如果。你巴巴地着人来传话,就是想我站在你面前,听你诋毁段磬,挑拨我同他的感情,那么我真心想说,侯爷,你越来越让我看不起了。” “他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闵岳抬高了嗓门,火气都被她激出来。 “没来之前,我确实有些想知道,不过这会儿,却又不想了。” 邢苑最后扔了一句话下来:“侯爷还是好好养伤,保重身体才是。” 她走得很快,甚至有些想要逃离开。 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听从那人的话,就跟着过来的。 闵岳是怎么样的人,她又不是不知道。 要不是真的伤重难以动弹,她岂非是肥羊自投罗网。 真正是危险。 她转过一个拐角,却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在离她十来步的地方,有个人正穿过长廊,朝着另一边的客房走去。 仅仅是侧脸,仅仅的眉眼,仅仅是背影。 邢苑却觉得眼前一花,根本站不住脚。 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眼睛所见到的。 那个人,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如何会在这里!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拔腿就要赶上去,再瞧个分明。 手臂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握住,她努力想要挣脱,那个人的手劲却大,将她整个人往后拽去。 “侯爷的话,还没有说完,邢娘子这是要去到哪里?” “放开我!”邢苑的声音又尖又慌乱,几乎是竭尽全力要掰开那个人的手,“放开我,你放开我,让我过去!” “邢娘子,你哪里也去不得,侯爷等着你说话。” 那人根本不怜香惜玉,拖着她就往回走。 邢苑心中急得不行,却偏偏没有力气与其相抗衡,已经连撕咬的劲头都使上来,却离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我求求你,你放开我,我很快就能回来,我再去见青衣候,好不好,好不好?” 一声比一声痛苦,一声比一声焦急。 等到她被拖到闵岳面前,短短的一段话,她已经喊不出来了。 “方才就听到她大喊大叫的,你没伤着她吧?” “回侯爷的话,没有伤着她,小的手里有分寸。” 闵岳笑着问她:“没说完话之前,我没允许你走,谁让你自说自话走的,抓你回来是客气,下一次,我可不饶你。” 邢苑没有回嘴,一双眼定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闵岳皱了眉:“刚才,她是怎么了,才一转眼的工夫,怎么像是见着鬼了?” 邢苑听到见着鬼三个字,全身打了个哆嗦。 “小的去找她时,她没有走远,只是小的要带她回来,她怎么都不肯,一直求小的,说要放她走。” “她求了你?” 闵岳越想越不对劲,邢苑不是那种懦弱的个性,根本不善于开口求人。 “外面除了你们还有什么人在?” “只有我们两个人,这里很是清静,连大夫和药童,都被我赶到别处去了。” 不对,闵岳知道,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邢苑不说话,全身都在发抖。 “你再去看看仔细,外面到底还有什么人,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闵岳才要站起身。 那人惊呼了一声:“侯爷,使不得,侯爷的伤势不能起身。” “苑苑,你同我说,你到底怎么了,要是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动了你,我不会放过那人的,你别怕。” 邢苑不作答,双手慢慢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身子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第九十一章 出卖 闵岳的性子急,哪里等得下去:“雉鸠,你速速将这个衙门里面相干的,不相干的都查一查,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藏在里头。” 不仅仅是因为邢苑。 这一次,他受了重伤,差些不能完成护卫贵妃的皇命,对其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闵岳怀疑队伍里头有内奸,然而又说不好是哪个? 一半是自己的亲信,另一半是贵妃的亲信。 况且还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就肯定没死的里面有奸细。 雉鸠皱了皱眉,见邢苑蜷缩成团,双眼空洞,叹了口气,还是出去领命办事了。 闵岳轻声道:“别人都走了,你到底见着谁了,告诉我。” 邢苑一声不吭。 闵岳趁着一口气,想要站起来,这个女人,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当年,要不是她优柔寡断,他也不会去下那一步险棋。 怕是早就将她带回天都,过逍遥的日子。 结果,一拍两散,分开多年,再见面时,中间又横插了一个男人。 若这个男人是旁的,那他就是有毒辣的手段,也要将她抢夺回来。 他看中的人,几时轮到别人觊觎。 偏偏,段磬是他动不得的人。 段磬是他的师弟,而且曾经救过他的命。 师父尚在,他做不得亏待段磬的事情。 罢了,罢了。 他回得天都,来个眼不见为净。 谁晓得,皇上又派了这样的使命给他。 扬州,不是他的福地,真正是让他头痛脑热的地方。 闵岳撑不住,还是躺了回去。 邢苑却慢慢地站直了身子,要往外走。 “邢苑,你去哪里,你给我站住!” 邢苑对他的呼声,置若罔闻,她想的只有一个事情,她见鬼了,她真的见鬼了。 门一推,却是雉鸠回来了:“侯爷,外面根本没什么人,楚知州和衙役们在前头,后院只有薛大夫,两个药童,还有我们这间屋子的人。” “我就说,我是见鬼了!”邢苑失控地大喊了一声。 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雉鸠,追她回来。” “侯爷,小的不放心,还是要留在这里守着侯爷才是。” “其他人呢?” “侯爷怎么忘了,都被派去保护贵妃娘娘了,侯爷说,只要留下小的一个暂时使唤就好。” “她还真是矜贵,我的这些亲信都不够用,还非要拖着段磬一起。” 许贵妃这般明目张胆,她不过是仗着皇帝宠幸。 这样的女人,当初段磬那般聪明的男人是怎么看走了眼的? “侯爷,还是先将伤势养好了再做其他打算。” “是,等伤好了,行动自如,才方便。” 闵岳悻悻然地躺了回去。 想想,又有些不放心:“雉鸠,我这边没事,你去跟着邢苑。” 雉鸠知道不能再推三阻四的:“要把她带回来吗?” “不一定,她要是回九华村,就让她回去再说。” 扬州城,半边是许家的势力范围。 他不觉得许贵妃要是同邢苑遇见,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雉鸠追出去,一直追出州衙大门,外面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哪里还能找得出邢苑的身影。 他想一想,先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邢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段磬不在,没有个人可以说话。 不,段磬即便在,也许也会以为她已经疯了。 可是,那个侧面,天底下不会有这样想象的人。 不知为何,邢苑想到了许四第一次见到她时候的神情。 如今想来,许四的样子,也好像见着了一只鬼。 而她,正是那只鬼。 两条腿跟随着身体的本能,走到了接近许府的地方。 邢苑瞧着大门上头的横匾,知道段磬就在里面。 她来过这里,本来是一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里的。 但是,她想找段磬,她想和段磬说话,她很想很想段磬。 只要再走几步路,她应该句能见着段磬的。 忽而,她的右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邢苑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眼前只有一块素色的帕子一晃,她吸进了一股香甜的味道。 眼前一黑,直接软了下去。 身后的那个人,将她一抗一松,塞进旁边的马车车厢。 很快的,走得不见影儿。 药性不大,邢苑很快就醒转过来。 她觉得头痛要炸开,怕是那迷药的后遗症。 勉强要坐起来,又一头栽下去。 脑门碰了个生疼,她是被直接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手脚僵硬着。 她看一眼青石板上的云纹,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手,又是谁将她带到了此处。 一双鹿皮黑底的靴子,走到她的视线中。 “邢苑,你倒是不慌不忙的。” 邢苑抬起头,脖子也是僵硬的:“七爷喊我来,不用下药,传个话,我就会来的。” “那是以前,以前你是所有人里面最听话的,最懂事的,所以即便是你要走,我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也给了你一个自在。” “我一直记得七爷对我的好。” “那么我可曾亏待过你?” “没有,我想净身出户时,七爷还是将贴己钱留给我防身。” “既然如此,你那样做又是为何!” 七爷素来说话声音不大,她是女人,又想做男人的大事,所以不会用力气来做事。 她追求的是用气场压倒所有人。 这还是邢苑第一次听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而刻薄。 “我不明白七爷的话。” “你不明白?”七爷笑起来,“你简单说一句不明白,就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了?” 她一拍双手:“将端木虎带上来。” 邢苑明白,到底出什么事情,所以才用了那样的手段见人带到这里。 端木虎走出来的时候,需要两个人左右驾着,身上并没有伤痕,他只是喝多了。 喝得太多,藏不住任何的秘密。 “他说,你把私盐的事情都同衙门里的人说了,而且还说出了我的名字。” “不是的,七爷,我不是同衙门里的人说,我只是和我男人说了。” 七爷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男人,那也是衙门里头当差的!” “但是他不一样,我同他说,只是不想瞒着他,那些关于我的过往,我想都一清二白地告诉他。” 七爷冷笑一声,直接抓住了邢苑的头发,力气还真不小,将她拖着向前走了十来步,停在穿衣镜前:“你见到镜子里头的你了吗?” 邢苑的头皮都快被拉下来的一样,又不敢呼痛,想点头,也费力。 “你这样的人还想说一清二白,你有清白吗,一个女人嫁了三次,三个男人都死了,你和我说清白,那第四个男人到底怎么想的,会要你?怕不过是玩玩就放手了,你却当了真,非但当了真,你还出卖了我!” “我没有,七爷,我真的没有,你可以问端木虎,我只是说事情的事情,提到你的名字,我也说过,我绝对不会供出你的,我就是死,也不会供出自己的救命恩人。” 七爷厌恶地看了一眼端木虎,吩咐身边人:“用冷水把他弄醒,实在不行,扔到后头的荷花池,要死了,自然会醒了。” 手一松,将邢苑给放开。 邢苑还是觉着使不上力气,只能干巴巴地坐在地上。 地上真凉。 “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不但救了我的命,还不至于让我把最后的那点尊严被别人踩在脚底下。” “端木虎很快就会醒,要是你还敢骗我,我不会上你花言巧语的当。” 走过邢苑身边时,她呵斥道:“不过是长得周正些,却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了。” 端木虎被再带上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淤泥。 酒是醒了,牙齿却一个劲打颤。 “七爷,出卖你的人不是我,是她,是她同那个都头说了,说你才是叛卖私盐的大当家。” 端木虎一见邢苑在场,立刻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得罪七爷几次,要是不把邢苑推出去,那么遭殃的人一定就是他自己。 “端木虎,那天你也在场的,我怎么说的,你一定还记得,我说过即是将我抓进大牢,即使对我用大刑,即使是因为私盐而判了我死罪,我也不会供出七爷来的。” 端木虎犹疑了一下。 也不过是很短的一下。 “我只听见你同段都头说,你和我都是手底下做事的,大当家是七爷。” 邢苑的脸色变了。 七爷反而平淡下来。 “邢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是的,他听见的,他明明听见我说的话。” “他说听到你出卖了我。” “不是出卖,真的不是出卖。” 邢苑仿佛想到了什么:“如果是我出卖了七爷,那么衙门的人怎么还没有找到这里来,七爷,你一向运筹帷幄之中,一定不会误会我的。” 七爷看了看端木虎:“委实不像个样子,得了点好处就四处招摇过市,翅膀还没有长硬,就想着要越过我的头顶,自己去发横财,非但如此,为了保命,还把曾经的身边人也给出卖了。” 她又看了看邢苑:“我其实不信他的话,你要是真的出卖了我,应该不会当着这个蠢货的面。” 第九十二章 噩梦重现 “不过,自打你跟了那个段都头,就没有安生太平过,终究是我的心头一根刺,就算这一次,你念着以前的情分,没有供出我来,保不齐下一次,你忍不住就会同他再说多说,慢慢地,就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了。” 邢苑没有替自己辩解,她根本是还没从前面的震惊里,回过神,已经被带到七爷面前。 她知道总会和七爷面对面,虽然这会儿有些不合时宜。 七爷已经做好的决定:“端木虎委实不能再用,他能供出邢苑,就会供出我,我没必要养着他,送他上路。” 邢苑心知不妙,七爷的目光已经朝着她看来。 “邢苑,上次是我一时心软,却不能再犯下相同的错误,与其让你来决定要不要把我的事情告知官府,不如我来替你做个决定。” 七爷的手指一挥:“装麻袋里,放两块石头,扔到护城河里。” 邢苑来不及开口了,有人过来,手势熟练地将她的嘴巴堵了,眼睛蒙了,身子打横,装进硕大的麻袋,袋口用绳子扎紧。 她只能听,听七爷还在说话。 “没想到,当年我救了你一命,如今,还是要把你的命交出去。” 邢苑在麻袋里挣扎,又哪里挣脱地开。 她试过被沉到水底的滋味,不想噩梦重现,在劫难逃。 麻袋已经被人抬起来,往外走。 她心底越来越绝望,段磬还在许府,根本不可能知道她在这里。 想到方才在衙门里见到的那个熟悉的人影。 原来,不是她见了鬼,而是,鬼来勾她的魂。 抬着走的人,停下了脚步。 邢苑紧紧闭着眼睛,还是忍不住流眼泪。 段磬都不会知道她是被什么人害死的,等到再相见时,她已经是一具被河水泡得肿胀起来的尸体。 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找出杀人凶手。 七爷,其实一直都提防着她。 这一次,也不过是个弥补曾经心软的借口。 当初,七爷就说过,贩卖私盐是一条不归路。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的,却不知,才自由身了没多久,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身子被抛起,又落下。 重重地砸在水面,她差些被震得晕过去,偏偏意识还是清醒的。 冰冷而咸涩的河水,很快没过了头顶。 从她的鼻子,耳朵,嘴巴,源源不断地挤进她的身子,将里面的空气一点一点挤出来。 邢苑透不过气,全身都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她知道的,很快,很快,她就要死了。 死在段磬看不见的地方。 这几年的日子,都是她偷偷拿来的。 是该她走的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心里头还有不甘,邢苑要是这会儿能够张开口,她要喊的一句话是她想要活着,她想要继续活下去。 水,是最温柔,也是最无情的。 邢苑在吐出肺部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忽然整个人身子一轻,有股力量从下而上,将她托举起来。 离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新鲜的空气骤然扑过来,邢苑几乎是贪婪的大口大口呼吸,连带着又吸进了很多的水,想咳嗽都咳不出来。 那股子难受劲,比死还痛苦。 救她的人,却没有将她从麻袋里放出来,而是拖着麻袋在走。 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邢苑全身都被磕磕碰碰,幸而沉溺的痛苦已经掩盖住了这些。 直到那人的脚步停下来,似乎在观察什么? 邢苑也在等,等这个人下一步的举动。 麻袋口松开来,尽管眼睛看不见,邢苑也能够察觉出,她已经被放出来。 身边静悄悄的,不像是有旁人在。 她想活动一下手脚,才发现一场淹水,已经将她全身的力气都抽空了。 整个人就像是没有了骨头的支撑,只剩下绵软的皮肉,动都不能动。 “这是什么?” “管事的,快来看看,是谁将这种脏东西扔在门口的。” “里面有东西。” “里面是个人,是个女人!” 一堆大呼小叫声,邢苑快撑不住了,哪个好心人想到,先把她的眼睛和嘴巴释放出来,才方便沟通。 但是,她没有等到这个好心人。 麻袋重新被抬起来,颠簸小一些,不至于让邢苑直接吐出来。 这一次,走得不远,她落地了。 “府外被扔了一个装在麻袋中的女子?” 这个声音很是熟悉。 “四公子,万一是陷阱或者其他想伤害四公子的计谋怎么办,不如让小的来动手。” “不必,我倒是很有兴趣看看,这从天而降的女子会是谁?” 那人直接将邢苑口中的布条扯出来,又一把拉开了她眼睛上的障碍。 邢苑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光线,睁开又很快闭紧了。 那人却是惊呼了一声:“原来是你,怎么会是你!” 邢苑没有睁开眼,却准确无误地说道:“不想又见到许四公子,却是用了这样狼狈的法子。” 一开口,邢苑就不停地咳嗽。 越咳越停不下来,到后来,血沫子从嘴角,鼻子,耳洞渗出来。 许四看了心惊,上前一把扶住了她:“先别说话,找大夫来看看再说。” 邢苑还不知情,努力吸气想要将咳嗽停止,结果一吸气,有温热的液体一下子倒灌上来,她张口吐出一大口的鲜血。 许四更加焦急,让下人赶紧去喊大夫过来。 邢苑站都站不稳,却拒绝他要过来抱她的举止。 许四只得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慢慢蹭到旁边的椅子,先坐了下来。 邢苑用手抹一把鼻血,明白是什么让他惊慌失措。 河水毕竟还是伤到了她的五脏六腑。 “是谁将你扔在许府门口的?” 邢苑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是谁救了她,只知道,应该是个男人,拖曳着她能够走那么快,也只能是个男人。 大夫很快就过来了,一见邢苑的样子,也是狠狠吃了一惊,又见许四在旁,满脸焦急的样子,明白不能耽搁,连忙先诊脉,又施针,让邢苑将腹中的河水先吐个干净。 邢苑吐出来的一半是水,一半是血。 许四简直不忍再看。 大夫年纪颇大,医术却是极好的,几针下去,邢苑觉着呼吸起来,至少不是带着沙沙的声响,好受了许多。 “这位小娘子怕是溺水之症,这个天气,水里头又凉,寒气逼进体内,再加上肺部受伤,才会这般吐血的。” 大夫给开了药方,却对邢苑摇了摇头道:“小娘子的体内寒气实在太重,怕是这几年要生儿育女的十分不易,千万要仔细才是。” 邢苑不想大夫忽然说到这个,她根本还没有要生孩子的打算,可是听大夫的提点,又觉得心里面发酸。 “至于这肺部受伤,除了按时吃药,就要卧床静养,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大半。” “可需要施针?”许四多问了一句。 “施针也是好的,不过小娘子的身子不易到医馆来。” “我替她将诊金先支付了,大夫就隔日替她施针一次,这样好得快些。” “如果,小娘子是住在许府,那么倒也方便了,我总是要过来的,顺便就能施针。” 邢苑又咳了几声,才道:“大夫误会了,我不住在许府,我住在乡下地方。” “邢娘子,要是你愿意在许府养伤,我可以为你准备一间上好的客房,只当是宾客小住。” “多谢许四公子好意,我稍许休息一下,就要回家的。” “小娘子这般情况,无论如何都回不得家,走不得路,最快也要等明天才能动身。” “邢娘子,大夫都这样说了,你何必拘泥这些,许府大得很,空房间也很多,不差你一个人的。”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住在许府。 只觉得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叫人恶心。 许四接过药方,让下人送了大夫出去,继续劝她:“邢娘子是有伤在身,如何真的能走这么远的道,这是在许府门口出的事情,我也有一半的责任,若是因为娘子执意要回去,身子有个三长两短的,倒是显得我不仁不义了。” 邢苑沉默一会儿,觉得胸口痛得厉害,怕是那大夫说得不错,她是走不了了。 于是,索性把话给摊开了说。 “州衙里当差的段都头可是在许府中?” 许四上一回向段磬打听过邢苑,段磬说不相识,他也就相信了。 这会儿听邢苑直接打听,有些犹疑:“邢娘子要找段都头,可是因为被奸人所害,想要找段都头报案?” 邢苑没有否认,她只是一只手按住了胸前,下巴微微收起,眉毛紧皱。 许四盯着她看了片刻:“邢娘子独身一人,孤苦无依,又被人害成这般,你放心,你先安安心心将伤势养好,我一定会让楚知州将凶手抓出来,绳之以法的。” 这是拍着胸脯给了她一个保证,他以为邢苑听得定然会感激涕零。 没想到,邢苑依旧坚持要见段都头。 “段都头不比往日,这会儿是在贵妃娘娘跟前伺候着,要是被旁人唤走,惹恼了贵妃娘娘,总是不妥。” 虽然不知邢苑与段磬的关系,许四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让两个人碰面。 “他是个都头,又不是公公,如何能围着贵妃娘娘打转?”邢苑轻轻一语,点破了他的话。 第九十三章 玷污 许四想一想,一个女人家受了袭击,差些被淹死丢了性命,要求报官也不为过。 “那邢娘子稍后,我去将段都头请来。” 邢苑点点头,不再说话,多说一个字就觉得生疼生疼的。 许四很快将段磬寻了来,段磬进门见到邢苑苍白无力的样子,心都被揪成了团。 哪里还顾得上,许四还在身边,大步过去,将她一把抱在胸口。 “怎么回事,谁干的?” 许四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邢苑的身子一震,又开始不停地咳嗽。 段磬的手掌贴在她背心后:“你别动,我帮你疗伤。” “邢娘子是被人扔在许府门口的,之前她溺水,伤及肺部,我已经找大夫来替她诊断过。” “多谢许四公子费心。”段磬沉声道。 “你,你同她?”许四明知道有些事情,瞎子都看出来了,他就没忍住问。 “许四公子,我们有些话要私下说,是否能够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能,能,我也不适合在这里。” 许四很识趣,还有点说不出的酸意。 邢娘子与他并无瓜葛,然而看着这张脸,对着段磬露出那般怯弱的神情时,他想,他有点嫉妒了。 他是什么人,堂堂的许家四公子,当今的国舅爷。 段磬,不过是个衙门里当差的。 武功好,武功好也是被楚知州随意调拨,随意拆迁的角色。 两个人怎么比! 还要他回避,他索性堵着气,去了许贵妃那里。 “到底是谁伤得你,师父呢,没同你在一起?” 段磬急声问,又想起,她不能多说话,更加急躁:“要不,你在我手心写下名字来。” 邢苑觉着这个法子可行,拉住段磬的手,先写下闵岳的名字。 “闵岳着人将你带走的,带去哪里,是衙门?他受了重伤,也只能待在衙门里头养着,然后呢?” 邢苑想一想,只写下离开。 她与闵岳的纠葛,无非是闵岳在往事中沉溺,不肯承认,她已经对他没那个心,如今碍着段磬在,闵岳对她的态度,反而有所好转。 只是,闵岳是想同她说,段磬的背景,她自己选择了不听谗言。 “然后呢?”段磬几乎能够想得出发生了什么,“不是闵岳把你沉水里的,他不至于做出这样的行径。” 七爷,邢苑还是把这个烫手的名字写了出来。 段磬一下子恍然了:“端木虎把上一回的事情都说了,七爷以为你出卖她,所以把你沉了河,让你以后再不能说话?” 邢苑苦笑一下,都这样了,她居然都没死,居然还有不相干的人来救她。 可是,那个人又是谁? 为什么没有留下一点的印记,又为什么将她扔在许府的门前? “谁救了你,不是许四。” 我不知道,邢苑抿着嘴,抬起头来看着段磬。 段磬也在看她,漆黑的双眸,盛着的都是怜惜与不舍。 “是我没将你护好,那天你把七爷的事情告诉我,我就应该知道端木虎那张嘴巴是靠不住,把不牢的,我就不应该到许府来,保护贵妃娘娘,她身边几十个人围着团团转,根本不差我这一个人。” 段磬放柔了声音:“我抱着你的话,你能动吗?” 邢苑偎在他胸前,只有他的体温,能够让她觉得暖意融融。 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想回去。 段磬明白她的意思,双手捧住她的脸,低下头来,在她红唇上柔情满溢地亲了亲:“那好,我带你回去。” 邢苑的手一下子抓住他的衣襟,不行,他是奉命来保卫许贵妃的,要是这样擅自离开,许贵妃怪罪下来,等于是违背了圣意。 他走不得,他必须留下来。 “别担心,没事的,这里对她而言,再安全不过。” 段磬哄着她放开手,他一次一次因为公事不能顾及于她,而令得她受伤。 明明在顾瑀案后,他对自己许诺,不会再让人伤了她。 结果,若不是那个无名氏将邢苑从河里打捞起来,等着他的,就是一具尸体。 他不想自己后悔一辈子。 什么都头,什么衙门,都给他见鬼去! 段磬弯下身来,将邢苑打横抱起:“我带你走,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可以带你离开你不喜欢的地方。” 门,被推开。 原本,就不大的屋子,被十多个人挤进来,塞得更加狭隘。 “段都头说的好大口气,本宫既然已经点名要你留在本宫身边,你今天踏出许府的门,那就是忤逆之罪。” 许贵妃端正地站在门前,许四站在她的身后。 段磬将邢苑的脸孔藏到自己胸口,不想让太多人见到她受伤的无助。 “贵妃娘娘,我在下不过是衙门里当差的,护送娘娘回来,许府上下已经早对娘娘的安危有最好的安排,何须我留下来,画蛇添足。” “本宫说了要你留下,你便是本宫的人,你居然敢偷偷开溜,还带着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段磬,本宫看你是在外头逍遥日子过久了,该有的规矩礼数都忘记得一干二净。” 许贵妃一挥手指,正指向邢苑:“来人,将这个女人给本宫拖开,许府里头清白无瑕,不要让这种人给玷污了。” 段磬站着未动,邢苑听到许贵妃的声音,很想转过来看看她。 这种冲动,说不上是从哪里而来,就是非常迫切,然而段磬以为她担心,抱得很紧,根本转不过去。 许贵妃见他的架势,根本就是把她的话当成是耳旁风了,气恼异常。 难怪,见了面,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原来是新人胜旧人。 段磬有了心仪的女人。 她却十分不甘心,段磬居然看上了一个寡妇。 一个死了男人,又嫁人。 三嫁,三死的克夫薄命寡妇。 要不说是狐狸精呢,否则凭什么能拐了一个又一个的男人。 “段磬,你放下她来,本宫对你网开一面,不会怪罪于你的,不过是这个女人勾引你在先,本宫自然会处置她。” 许贵妃感觉自己很是大度,当着下人的面,当着许四的面,该给段磬的面子,她都给了十分。 段磬的嘴角挑起,他笑了。 许贵妃以往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那时候的他,翩翩如玉,有种不知世事的孤傲。 叫人恨不得将他攀折下来,将那股子傲气收为己用。 数年不见,他的容貌未变,气质全截然不同。 明明已经失去了那种精致,而变得粗糙干练。 然而,却更加让人牵肠挂肚,琢磨不定。 此时此刻的笑容,更加多了一分邪气,不似他的真正身份。 许贵妃来不及开口再催促,段磬先开口了。 “都给我让开,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许贵妃待在当场,许四忍不住倒退了一步,段磬也太大胆了。 他以为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谁,不仅仅是许府的大小姐,还是宫中的贵妃娘娘,便是楚知州,便是他的母亲,也不敢这样同她说话。 只要她一个翻脸,那是可以置人于死地的罪名。 段磬撂下这句话,自顾地径直抱着邢苑往外走。 没有人敢拦着他。 许贵妃不开口,谁会主动去拿自己开刀。 扬州城,谁人不知段都头武功一流,那些穷凶极恶的歹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们都不过是寻常的家丁,何苦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段磬每走一步,那些人就退开一些。 眼前的空余越来越大,段磬直接从许贵妃身边走了过去。 “段磬,你就这样走了,就这样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罔顾本宫的话,一走了之!” 许贵妃咬牙切齿地呵斥道。 “到底是谁不知廉耻,我心里自然有数。” “你,你简直混蛋!” 许贵妃激动之下,根本已经口无遮拦。 那些下人退得更开,听到贵妃娘娘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是要治罪的。 许四还想趁着事情没有闹大,做个和事佬,他很了解这位贵妃姐姐的脾气,她要是拿捏不住段磬,必然会拿邢苑来做文章。 不管段磬的身份是什么,邢苑却是个普通的百姓。 如何能够斗得过贵妃娘娘。 到时候,怕是不止被沉河那么简单了事。 “段都头,有话好好说,贵妃娘娘在路上受了惊,你也是奉了楚知州的话前来相助,何必为了一点点小事情,得罪上官?” 许四很会说话,他知道这会儿用贵妃的头衔压不住段磬,他用的是楚知州。 只要段磬还想在扬州落脚,做他的都头一职,必须要顾忌到楚知州。 “她不想留在这里,这里对她而言……”段磬想一想,“对她而言,很龌龊,很脏,所以,我要带着她走。” 这句话一出,许四的脸孔顿时涨得猪肝样颜色:“段都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是出于好心,怎么就招了一身脏水,兜头兜脸地浇上来。 “许四公子,顾瑀的案子里头,她也是受害人,她就是最后被救出的那三个女人之一。” 话说得已经太明白,太清楚。 许四脸上的血色,又很快地退了回去,退成惨白一片。 第九十四章 三嫁 那么,邢苑一连串的举止,就十分合理。 她厌恶顾瑀,厌恶许家,连带着厌恶他这个纵容凶手的人。 许贵妃也变得沉默,顾瑀的事情变成许家的禁忌。 多说一分,都是错。 然而,许贵妃看着邢苑背景的颜色变得更加猜忌与憎恨。 段磬才不管她怀着怎么样的心情。 以前他想要管的时候,她并不领情。 现在,送到他面前,他都没有兴趣。 他要的,只是抱住怀中的人,不松手。 “段磬,若是此事被令堂知晓,她会怎么做?” 这是许贵妃的杀手锏,她在段磬心中没有分量,只能拿出更大的筹码。 “为什么,你们都以为用她可以压制得住我?” 段磬连头都懒得回,要是真这么管用,他必然还被困在天都,插翅难飞。 哪里偷闲来这几年的自由自在。 邢苑默默地听着,她不会插嘴,不是适当的时候,而且段磬就在她身边,就在她面前,就在她呼吸能触及的地方,她根本无所畏惧。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应该是许贵妃动气时,砸碎了手边的花瓶。 “你以前喜欢她什么?” 邢苑问得很自然。 “年少无知,只看到一张好看的皮囊。” “可是,许四并不知晓,你与其姐相识的事情,你们不是在扬州相识的。” “在天都。” “你从天都而来,在扬州落脚。” “我们都是过客,留在扬州,是为了认识彼此。” 邢苑轻轻笑起来,她的胸口还是痛得厉害,但是想到许贵妃在段磬面前吃瘪,她又觉得莫名的欢喜。 这个男人,如今是属于她的。 他那么好,那么好,当初放手的那一个真正是个值得同情的傻瓜。 “我真喜欢你这句话。” “嘘,少说话,好好休息,我抱着你回去,你睡会儿。” “抱着我走十五里路?” “怎么不能,闵岳这么人高马大的,我也照样背了十五里。” “你对谁都这么好,不过,不许你对许贵妃好。” 邢苑微微嘟嘴,她不是吃无名醋,而是替段磬不值。 “嗯,我不会多加理会她的。” 段磬一低头,炙热的嘴唇碰了碰她凉凉的嘴角,又嫌弃她体温太低,用舌尖辗转分开她的唇瓣,探进去分享给她体温。 邢苑的小舌俏皮地想要躲开,却被他的勾住不放,她很低很低地叹息一声,他怜惜而耐心地吮吸住不肯放,直到确定她的口中也有了微微的暖意,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邢苑的双眸轻合,睫毛不住颤动,段磬连带着又亲亲她的眼睛,眼角湿润,尚有泪痕。 “七爷的事情,她既然对你下了杀手,那么一命抵一命,你不再欠她的人情,我会妥善处理此事,你别到时候心软。” 邢苑唔一声,段磬的吻,亲得她全身发软,隐隐有了睡意,身子再贴近些,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角,调整了舒服的位置。 段磬见她彻底放松下来,大步稳健地出了城。 他的脚程快,不多时,就到了九华村。 对门的青灵听到动静,出来替他们开院门。 “姐儿怎么了?” “她有点累,走不动路,我抱她回来。” 段磬看着青灵天真的神情,不想让她过于担心。 这多事的季节,一点没半分消停。 “这一路,你都抱着她?”青灵慢慢张大了嘴,又是惊讶又是羡慕的,“外头人瞧见又要多嘴多舌了。” “外头人不瞧见,也一样多嘴多舌。” “这倒是。”青灵赞同地点点头,“吃饭了没,我去做。” 段磬将邢苑放回她的床榻,她拽着的手指不肯放松。 他揉了揉她的手指:“苑儿,到家了,我在这里,就陪着你,哪里也不去的。” 邢苑睡梦中,仿佛听到他的话,才慢慢松开了手。 段磬知晓她的身体有旧疾,正是当年在水底受的寒气,还没痊愈,又加上今天的这一遭,他对医术不太懂行,想着还是过几天,将华无双请过来,再仔细对症下药。 青灵做了热汤面,蹑手蹑脚端进来:“段都头,要喊醒她起来吃面吗?” “不用了,先放在那里,等醒了再吃,她累了。” 青灵也是个机灵的,瞧着邢苑的模样,不仅仅是吃力那么简单。 不过,当着段磬的面,她不好多问,搓了搓手道:“那么,我先回去,有事情喊一声,对门能听见。” “也好,有事情,我喊你。” 段磬等青灵走了,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的身份已经隐藏不住,很快就会揭破。 没准已经有多事的人,将他的行踪传回了天都。 他不能带着邢苑一走了之,她又没有做出不能见人的错事,不用东躲西藏的。 两个人在一起,便是要光明正大。 如同在师父天机老人面前那样,彼此承认对方的存在。 段磬为邢苑掖了下被子,如果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溺水身亡,他不敢往下想,就算到时候,他将七爷的老巢兜底反过来,也不能挽回她的性命。 幸好,幸好,有人及时出现,救回了她。 只是,连邢苑都不知道,救她的人究竟是谁? 而且救回来,既不报官,也不送家。 却送到那毫无干系的许家门口。 难道说,那个人是故意而为之,邢苑不喜欢许府,那么许府里面还有什么? 许四?许含璋? 段磬的目光慢慢定格在邢苑入睡的恬静面容上,是为了故意将她展现在许贵妃的面前,这才是真正的用意所在。 不,还有更深一层的,只是他暂且没有想到。 段磬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一把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个干净,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干活,才有力气保护好邢苑。 邢苑不知是伤到身子,还是起了药性,这一觉,直睡到天黑,才悠悠地醒转。 段磬在屋中点一支柔和的灯烛,见她醒转,倒杯温水送到嘴边:“才醒,先别说话,喝口水。” 邢苑尝试着要坐起来,段磬看她行动不便,含了一口水,弯身慢慢哺进她口中。 温热的水流,小股小股地源源不断送过来,邢苑的脸稍许发烫,这样喂水的法子,委实太过亲昵。 她一分神,半口水呛在喉咙里,忍不住又连着咳嗽起来。 段磬一见她嘴边咳出的血沫子,赶紧输了点真气给她。 邢苑只觉得像是有颗黄豆从脉门处,溜溜滚动,所到之处,暖暖的,很是舒服。 “你没有练过武功,我能输给你的也是有限,否则你身子承受不住,危害更大。” 邢苑抬起手,按住胸口:“已经好多了。” “七爷是把你扔进了护城河?” “生怕我不能死绝,叫人将我堵了嘴,塞在麻袋里,还加了两块石头。” “端木虎呢?” “她说送他上路,应该也遭了黑手。” 不是每个人都适时会有人出手相救的。 “救你的人,没有同你说什么?” “一句没有说,可我又觉得或许他并不喜欢我。” 她唯一知晓的是,那个人救了她,却没有将她从麻袋中放出来,甚至,没有关心一下她的伤势,只是将麻袋在地上拖扯而过。 邢苑慢慢卷起衣袖,果然双臂上青青紫紫的都是淤青。 “他拖着我走,在地上磕绊的。不过,他救了我的性命,也是不假。” 邢苑说着话,忽而脸色变了变。 段磬何其敏锐:“你想到了什么?” “我在衙门的时候,见到一个不该见到的人,那个人早就应该死了,我想我是见了鬼,才会被七爷抓,才会被沉河的,那个鬼是来勾我的魂。”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嫁的第三个人,是金陵方氏一族。” “那是大家族,不过数年前,被皇上的一道圣旨,抓的抓,杀的杀,已经没有什么人留下来了。” “其实,我嫁的那人不过是个旁支,他在途中得了疟疾之症,我看他实在可怜,就替他请了大夫,垫付了药费,他好了以后,说是要报答我,我也不过是一时之举,不求他的回报。” 邢苑随手做的善事,却不想和那人离开,只隔了一个月。 有正儿八经的媒婆上门来,给她说亲。 说的正是那个人,方慧荣。 邢苑虽然是平头百姓,也听闻过金陵方士一族,她推辞说自己是守寡之人,担待不起这个福气。 谁知道,媒婆非但锲而不舍地游说,那人在第三天又折返回来,将聘礼彩礼都一起送了过来。 邢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瞧着那八大箱子整整齐齐的行头,才明白对方是当了真。 她有些慌乱,又有些小小的欢喜,却还是不肯答应。 万一,万一她嫁过去拖累了方家好端端的名声,如何作陪? 方慧荣十分诚恳地说道,他归家以后,家中老夫教他,做人须感恩,既然她救过他的命,那么他能够作为回报的,就是照顾她的下半辈子,给她一个安定的家。 邢苑听着听着,感动起来,却还说要考虑清楚。 方慧荣也不催促她,便在她的屋外等。 一等就是三天。 邢苑在屋里头,哪里还熬得住,出来答应了这门亲事。 第九十五章 身份 嫁了三次,才算是嫁了个正常的男人。 方慧荣不过是方家的别枝,吃穿用度,都还不比邢苑在杜家的时候。 不过,她求的是过太平日子,后来还盼着自己能给方慧荣生一男半女。 谁晓得,老天爷总是不肯给她如愿,一道圣旨下来。 平日里,没有享到主家的福,如今却要被主家牵连。 方慧荣跟着父亲一起被判了个斩立决。 婆婆听闻噩耗,一病不起,才几日光景就去了。 邢苑连哭丧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统统像牲口一般,赶进了人市里头。 “方家的这一场劫数,我也有所耳闻,你逃过一死,却是不易。” “当时,查方家族谱,不知为何,我的名字居然没有在上头,于是上面彻查的人,只以为我是个通房,或者是个稍许体面的丫鬟,才被和那些下人一起锁着发配出去。” 也没有那个人恶毒心肠,非把她给供出去。 到了人市,相貌姣好的,多半会被窑子买去,推入火坑,那下场也不比死好多少。 “在人市,我被无意中过路的七爷赎身,再后来的事情,你也知晓了。” “你说今天见到了鬼。” 邢苑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我在衙门里头,见到了方慧荣,虽然只是个侧脸,可我怎么会看错。” 毕竟是同床共枕过的男人,虽说两个人之间感情很淡,方慧荣对她也不如三少爷那般倾心倾力,她想过,平常人家的夫妻,不就是这般的模样。 她要是再祈求太多,是要遭到天打雷劈的。 “我不会看错的,那个人离我很近,要不是闵岳的手下将我拖走,我可以几步就走到他面前去的。” “那人在衙门里,那地方寻常人也进不去,更何况闵岳住进去以后,连楚知州都不可能再安排人住进去,他得罪闵岳不起,还要小心翼翼地巴结着。” “是,闵岳的手下去查过,除了两个药童和那位薛杏林大夫,并没有其他的人。” 所以,她才说那是只鬼,怨气不散的鬼。 来无踪,去无影的。 她能看得见,旁人却是见不到。 “就算真的是只鬼,你也不必怕他,既然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不会乱来的。” 邢苑低不可闻道:“他出现之后,我就被七爷抓住,投进了护城河,如果再让我见到他一次,不知还会有什么厄运等在前头。” “要是再出现一次,我会帮你抓到这只鬼。” “不,不要。”邢苑的脸孔埋在枕头里,“他也是个可怜人,不要伤害他。” “只要他不伤害你。” 只要不伤害邢苑,段磬自然不会出手伤他。 不过,就偏偏这样巧,邢苑在这种非常时期,见到了前夫的冤魂。 就算是只冤魂,也应该来找他才是,他才是将冤魂的前妻拐走的人。 按照邢苑所言,有媒人,有聘礼,有双亲为证,行了周公之礼,她的名字如何会没有进了族谱,如若是真,那么邢苑就不能算正式嫁过方家。 不能算是方家的媳妇,方家的人。 没道理说会有先见之明,保全了她的性命。 保全住她一个外姓人,有何意义存在。 “这会儿,想着说着,有些奇怪,我在方家的很多事情都已经模糊成一个大概的影子,明明才隔得不久,却远远没有在杜家的点滴那么鲜明醒目。” 大概是日子实在太平淡,曾经,她还以为可以这样混沌地过一辈子。 “青灵给你下了面条,不过都糊了。” 段磬不愿意邢苑在冤鬼的事儿上,再耿耿于怀。 要寻仇,要报复,要索魂,他都来者不拒,尽管冲着他就好。 “糊了也好吃,我还真是饿了。” “我去给你热一热。”段磬三两步到了灶间。 青灵想得很周到,灶火闷着没有熄灭。 稍微拨一拨,火苗蹿上来,段磬将面条回锅,又加了一个鸡蛋。 筷子捞起面条的时候,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面条太烂,顺着筷子溜下去,他也没抓住脑子里的灵光一现。 邢苑胃口却好,吃了大半碗烂面条,精神也恢复了些。 段磬同她说了身子的状况,又安抚说是华无双答应过,会为她拔除寒毒,这些都不用担心。 邢苑想一想才道:“你这样贸贸然离开了许贵妃,真的没有关系吗?” “她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她可是皇上的宠妃。”脾气又那么不好,邢苑看着,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许四,见到亲姐姐都缩了五成的气势,根本是说话声音都不敢抬高。 “皇上的宠妃一直在换人的。” 段磬很是不以为然。 “那时候,她进宫了吗?” “进宫了,那时候还不是嫔妃,她也是后来才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 或者说,正是因为利用了他的便利。 邢苑的眼睛亮晶晶,双手抓着被沿,盯着段磬看,笑而不语。 段磬低下头来看看自己,才意识到邢苑在用话套他,一来二去的,他居然被套了进去。 “闵岳三番两次,要对我说出你的身份,我不想听他说,我要听的是你亲口告诉我。” 段磬在床沿边坐下来:“真的想听?” 邢苑点点头:“师父也不肯说,要留着等你。” “也差不多是该说的时候了。” “原先不是时候?” “怕说出来,把你吓走了,多不好。” “难不成,你和闵岳一样,也是个侯爷?” “他比我头衔大,地方上的官员都知道有青衣候这样一号人物,可又有谁知道我呢?” “那是你不爱出风头。” 段磬听她每一句话都有意无意地向着自己,心中甜蜜,抬起手,拂了拂邢苑散在枕面上的乌发,手指穿过去,柔滑无比。 她真是得天独厚,哪里都生得好。 “我母亲是先帝的长公主,硕钰公主,她一辈子要强,却嫁了个最不要强的驸马,于是,她将希望都加诸于我身上。” 五岁的时候,听闻江湖中的第一高手天机老人要收个徒弟,硕钰公主亲自带着段磬上门拜师,天机老人已经先看中的闵岳的天资聪颖,不肯另收。 没有其他原因,天机老人性子随懒,不想教两个。 硕钰公主没有多余的话,她让段磬跪在天机老人暂居的小屋门口,自己扬长而去。 段磬不吃不喝,足足跪了四天四夜。 五岁的小孩子哪里熬得住,两眼一抹黑,就直接晕倒了。 醒过来的时候,见着天机老人笑眯眯的脸,指着闵岳让他喊师兄。 话里话外,很是赏识他年纪小小,却这般有毅力,定然能够将他的本事都学好学全。 果不其然,前三年,闵岳还处处高于他一头。 到了第四年,段磬奋起直追,迎头赶上。 第六年的时候,闵岳已经在过七十招时,露出了败象。 他整整十年不曾回家,不是师父不放人,而是母亲不允许他回家。 学无所成之前,家里没有他这个人。 母亲的铁石心肠,变相成就了他。 十五岁的时候,闵岳自知今生今世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天机老人带着他转了大半个江湖,然后将他送回天都。 站在公主府门口,段磬觉得又陌生,又胆怯。 书本里说的,近乡情怯便是这个意思。 他不肯放开师父的衣袖,天机老人笑着却说,又不是永别,不过是小小的分离,师徒之间,自然会很快相见。 他信了,他松开手,他敲门了公主府的门。 见到的母亲依旧那般,清冷冷的外表。 他却惊觉地发现,母亲的双鬓居然已经斑白一片。 十年,他从幼童成长为少年。 而母亲,老了。 母亲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他都记得。 “你可以回来了吗?” 不带一丝情感,完全不像是分离十年的母子。 段磬很是自豪地点了点头:“师父说,除了他老人家,我已经没有对手。” 母亲露出很淡的笑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顶:“你都长这么高了。” 他那时候,已经比母亲高出整整一头,却觉得那只手很是温暖,舍不得离开半分。 段磬说到这里,眼神悠远,看着窗外宁静的夜色,不知想起什么往事。 邢苑在心底细细叹息。 她一直知道他的身份不一般,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来历。 都说先帝在世时,最宠爱的公主就是长公主,于是,连挑选驸马,都不由先帝做主,而是交给了长公主自己。 她在听到这些民间传闻时,还很是羡慕,觉得长公主必然能够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真相,却永远没有想得那么完美。 “我没有任何的爵位头衔,母亲去向皇上,也就是她的弟弟请求,不要给我任何的加封。” “那是为何?” “因为,她不是不要,而是等着我一鸣惊人。” 段磬回过身来,冲着她一笑:“说出来也不过如此,我也并不比别人多三头六臂的。” 邢苑听出来,他的话俱是安抚。 硕钰公主这样的性子,如何肯让儿子娶一个平头百姓。 而且还是个声名狼藉的小寡妇。 她想到华无双的话,闵岳的话,天机老人的话。 她与段磬,怕是还有很长一段崎岖路要慢慢走。 第九十六章 一辈子 “你的意思是你见到了方慧荣?” 邢苑点了点头道:“如果同样是冤鬼索魂,我倒宁愿见到的那个人是三少爷。” 话一出口,她怔了怔。 潜意识中,她是知道三少爷对她真心实意,绝对不会有害她之意。 那么,方慧荣呢,毕竟夫妻一场。 她为什么会怕,会畏惧! “等你的伤养好了,我们再回去捉鬼。” 段磬不甚在意,无论是谁来,对他都是一样。 他走自己选择的路,明知前方艰难,也是义无反顾。 邢苑听了笑起来:“要真是鬼,还等在那里,由得我们选了时候会抓,怕是早就跑了。” “不会跑的,你都说是冤鬼了,冤鬼还不要找到债主,还了心愿才能走。” “债主是谁?” “债主就在我们身边。” 段磬扶着她躺下来:“你安生休息,以后还有的你操心的地方。” 邢苑想都没想,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可怜兮兮地问道:“是不是你母亲要来扬州?” 段磬忍不住笑:“她来扬州做什么,她这样养尊处优的人,便是这一路的奔波也受不起的。” “硕钰长公主,硕钰长公主。”邢苑低喃了两句,翻身睡去。 段磬的手,搭在她的被子上,他自然知晓她在担心什么。 旁人只有嫌出身寻常,不起台面,哪里似他这般,藏着掖着,便是怕长公主的来头,吓坏了对方。 “她固然喜欢掌控一切,我终究还是逃了出来,这几年,虽然苦些,我却觉得海阔天空,好生自在,哪里还会回去过那牢笼一般的日子,以后,便是只有我与你,携手而往,到哪里都能过日子,只要你不觉着粗茶淡饭,布衣荆钗。” 邢苑没有动,她闭着双眼,一小串眼泪流进枕头里,很快消失不见。 段磬始终不放心,在她的床榻边,守了一整晚,临近天明,才稍稍合眼。 邢苑醒转时,段磬和衣而坐。 她看着他宁静的面容,眼睫浓密修长,鼻梁挺直,嘴唇棱角分明,忍不住探出手指去,摸一摸他的唇角。 指尖温热,却是段磬咬住她的手指,睁开眼来对着她笑。 “以前,你留着胡子,看起来很是彪悍。” “留着胡子,别人就看不清楚我的神情,我觉得有安全感。” “你说的那个赌约?” “那是我与自己的赌约,哪天,我能够将有些事情放下来,就等于救赎了自己。” 邢苑没有再往下问,不是每件事情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才肯罢休。 她只要知道眼前这个俊逸非凡的男人,一心一意只为了她,已经足够。 “我听你说话气息,似乎好了不少。” “胸口没这么疼了,我想坐起来。” 段磬托着她后腰,邢苑扶住他的手臂,才坐稳,又扑进他怀中。 “我想抱着你,静静的,一直抱着。” 段磬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只要你想抱,一辈子就让你抱着。” “一辈子。”邢苑痴痴笑道,一辈子,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一辈子不过十五年,后来,她以为十八岁那年是她的劫数,再后来,遇到段磬,说要与她共度一辈子。 无论今后会怎样,有今日这一句话,她心满意足了。 沈拓打听到消息,摸上门来。 青灵正摆桌开饭,见到他呆笑站在门口,轻轻啐了一口:“尽挑吃饭的时候来。” 沈拓脸皮厚,笑着往前凑:“我是来通风报信的,如何就不值一顿饭?” “姐儿,这里有个药蹭饭的,放不放进来?” “且听他说说带来什么可靠地消息,要是有价值的才放进来。” 段磬正抱着邢苑到院子,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日光恰到好处,不冷不热,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段都头,我好不容易从衙门溜出来,你总要给我几分面子。” “那边如何了?” “许贵妃因为你擅自离开,凤颜大怒,楚知州已经停了你的职位,说是永不录用,结果许贵妃听到以后,火气更大,若非还有青衣侯在衙门里养伤,怕是连州衙都被她给拆了。” 沈拓咋舌,皇上每天对着这样凶悍的女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想想都觉着毛骨悚然。 “她也就这点本事,闹不出大动静。” 贵妃的头衔固然大得惊人,也束缚着她的举动,别以为她身边那些宫女太监都是吃闲饭的,谁是谁的眼线,还真说不好,到时候反咬她一口,让她回到宫里也没安生日子。 “许贵妃的意思是,要是卸了段都头的职,谁来抓那些胆敢袭击省亲队伍的劫匪,难道楚知州要亲力亲为不成,楚知州听到这句话,腿都软了。” “然后呢?”段磬为邢苑盛一碗白果雪梨汤,头也不抬地问道。 “然后,就是我乘着楚知州整装待发要过来这边之前,先一骑当先,赶来报信。” 沈拓不客气地给自己盛了饭,做下来,边吃边夸赞:“青灵做饭的手艺有长进,这道糖醋鱼,我吃着比城里的饭馆还强些。” 邢苑才听明白过来,沈拓就是抢先一步来吃顿饭,楚知州带着人马,转眼就要到的。 “我们管我们吃饭。”段磬无动于衷。 “许贵妃会不会说出你的身份?” “应该没有。” 也是,说出真相的话,怕是在楚知州面前轮不着她出声,她没那么傻。 “青灵,去把院门开了。”邢苑轻声说道。 “姐儿,这是要开门迎客?” “堂堂父母官来家中做客,如何能不开门?”段磬附和地表示赞成。 青灵见两个人这般笃定的样子,倒是也不害怕了。 沈拓继续大口往嘴里扒饭,口齿不清地问道:“段都头还有更厉害的身份?千万别说,他才是销金窟的幕后老板,赚得盆满瓢满的。” 邢苑才想笑着说他真会胡思乱想,却见段磬很是认真的夹了一筷子菌菇烩腐皮,全然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他说中了?”邢苑瞪着他问道。 难怪华无双一副与他要同穿一条裤子的架势,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其中。 “没有点赚钱的门道,以后怎么养活自家娘子?”段磬眉眼弯弯,“总不能让你真的落个养汉子的话柄,传出去,多不好听。” 邢苑上次与天机老人随口说的话,被段磬听了去,再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要是我知道销金窟有你的份,我才懒得养你,这天底下的,养谁不是养。” “你敢。” “那你看我敢不敢。”邢苑媚眼儿如丝,笑意盈盈,她病了一场,肌肤仿若半透明的颜色,唇色是淡淡的粉,反而更加诱人,诱人过去吮吸出底下的血色。 要不是旁边还坐着两个人,段磬已经直接亲了下去。 青灵和沈拓两人目不斜视,专心吃饭。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 才放下饭碗,外头好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声。 楚知州来的阵势真不小,浩浩荡荡进了九华村,却在见着院门大开时,停滞了一下。 “段都头可在?” “楚大人,我已经不是都头了。”段磬都没打算起身。 “怎么就不是了,本官又没有罢你的职,先前你得罪许贵妃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本官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多谢楚大人体谅,只是这都头的头衔,我已经不想揣着,做了几年,也该休息休息了。” 楚知州没想到,段磬反将他一军,本来打好的腹稿,居然一句都没有用上,再见着沈拓也在院子里,大致知道是有人先来知会了消息,难怪段磬拿捏住了他的软肋,直接扫了颜面。 “沈拓,你居然,你居然……” “楚大人,是不是也要罢了我的职,若是如此,那么我也随段大哥一起,离了州衙,重新找份养活自己的活计。” “段都头,扬州地界出了劫匪,肆意妄为,现今是劫了贵妃省亲的队伍,接下来呢,连贵妃都不放在眼中,你难道不为扬州的百姓想一想,匪类得不到抑制,必然危害一方百姓。” 邢苑望向段磬,他嘴边的笑容收敛,显然是将楚知州的话听了进去。 有些事情,他的个性注定不是能够随意放下。 那些让他注重的事,注重的人。 楚知州知道用贵妃的事情,打动不了他,就用百姓的安危来说事。 “段都头,这些年,你为了扬州的百姓做了这许多,哪个人提及你的名字,不是交口称赞,难道就为了一时的意气用事,功亏一篑?” “楚大人,不用多说了。” 段磬站起身,手按住了邢苑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担心。 院门外,楚知州身后带了有二十来人。 “楚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我不答应,就来硬的?” “不,本官的意思是,只要段都头愿意,本官带来的这些人都任凭段都头调遣,匪祸是为官大忌,虽说本官也不明白,一向太平的地方,怎么就出了劫匪,不过只要段都头应下来,本官相信必然能够给百姓一个最好的交代。” “好,我答应楚大人,将此事处理妥善以后,再离开。” 楚知州露出个满意的笑容,当着段磬的面,将那二十多个人一一点名:“本官将他们都留下来,希望段都头马到成功。” 第九十七章 得理不饶人 青灵看着一桌的碗筷,呆呆地问道:“姐儿,他们俩都去了?” 邢苑知道,在要紧的事情面前,段磬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她喜欢的,不就是他的正气和侠义感。 何必要去阻拦。 “可是劫匪连贵妃娘娘省亲的队伍都敢杀敢抢,楚知州只给了他们二十来个人。” “没准那二十来个,对他们而言,还是累赘。”邢苑见青灵忧心忡忡的,笑着安慰道,“放心,他武功好着呢,打不过也能逃得掉。” “我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会逃?” 天机老人笑嘻嘻地从门外进来。 “师父,段郎他们去剿匪了。” 要是天机老人能够从旁助其一臂之力,想来胜算会更大。 天机老人却是不慌不忙地坐下来:“我在路上遇到小段了,你们俩真是有意思,他让我留下来照顾你的安危,你却想我过去帮他的忙。” 邢苑听他一语道破自己的心思,佯装让青灵沏茶。 “师父,我在这里住得惯,吃得好,不用您老人家护着,段郎那边可是凶险,省亲的队伍死了多半,可见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匪类。” 天机老人歪过头看看她:“小段会保护自己,你却是不同,上一回,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出了事,幸好是救回来,如若不然,小段回来,我这个做师父的有何颜面来见他。” “那只是意外。” “意外一次,就足以致命,而且,你的门前真是个多事之秋,没准我坐一会儿,就会有麻烦找上来,我还不替你挡着?” 邢苑见说不动他,却是急了:“师父,劫匪杀人如麻,段郎带去的人手不够,身手也不够。” “我自己的徒弟,自己心中有数,他会平安回来的。” 天机老人喝了口茶,说什么都不挪动了。 一伸手,握住了邢苑的手腕。 “你的体质原本就偏阴,居然又受了两次严重的寒气入体,便是对症下药都要休养一两年,再这般心浮气躁,仔细以后生小娃娃困难。” “师父,你在说些什么!”邢苑听他的话一拐,居然岔开了话题。 她与段磬尚未成亲,哪里来的小娃娃。 不知怎么,又想到段磬对她做的那些手段,脸孔绯红,别扭难掩。 天机老人凑过来看一眼,赶紧缩回去:“难怪小段为了你,事事忍让,处处小心,天底下的美人,我也见过不少,你的容貌风韵,倒是能够掰得上手指,数得过名次的。” “他,他又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他也是个爱美人的,爱美人没有什么不好,眼见着每天在身边,你说是个如花似玉的好,还是个形若夜叉的强。” 邢苑被他堵着话,还真的辩驳不上来。 “你放心,我护着你,回头他平安回来,我就护着你们俩。” 邢苑听他信誓旦旦,心里才放下几分来。 段磬的武功是他手把手教的,她说了算。 还真的是被段磬料准。 到了掌灯时分,有人已经找上门来。 邢苑瞧着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对方已经自报家门。 “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菖蒲,贵妃娘娘特意让我来请邢娘子,去许府坐坐,有些贴己话要同邢娘子说。” 这麻烦人,麻烦事,自动找上门,真是躲都躲不开。 “劳烦这位姑娘给贵妃娘娘带话,上次溺水之事,许府的四公子想必也是清楚的,大夫替我诊治,说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能出门,需要好生将养。” 毕竟是贵妃的来头,邢苑说得有礼有节,十分妥当。 菖蒲却不买账,她素来在宫里,在许贵妃身边做事,许贵妃是皇上的宠妃,连带着她脸上也多了三分面子。 居然,敢有个平民女子拒绝了贵妃娘娘的邀约。 这也太胆大妄为了! “邢娘子,你是平民,我知道你不懂规矩道理,但是贵妃娘娘让你去,别说你是带着病,你就是等会儿要咽气,也必须要去的。” “否则,贵妃娘娘就会让我真的咽气,是不是?” 菖蒲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是被邢苑明白着说出来,她倒是被噎着接不上话。 这,没规没据的,说话太直白了。 难怪贵妃娘娘提起这个女人,就一肚子的火气。 “我不是怕见贵妃娘娘,我是担心贵妃娘娘见着我,火气更旺,到时候要是有一言半语的不合礼数,她一气之下,把许府都给拆了。” 邢苑笑得怡然自得:“我与许四公子也有几次碰面,实在是于心不忍。” 菖蒲哪里及得上她的伶牙俐齿,结结巴巴地回了句:“你就不怕贵妃娘娘治你的罪?” “什么罪名呢,要治罪总有个罪名。” “以下犯上之罪,大不敬之罪。” “贵妃娘娘回娘家省亲,是地方百姓皆大欢喜的事情,皇上想必也很乐于见到听到百姓对娘娘,甚至对整个皇室的赞美,而不是贵妃娘娘随意动气,就大开杀戒的秘闻。” 这句话一出来,天机老人实在忍不住,笑得前仰后翻的。 菖蒲重重咬一下嘴唇:“你,你又笑什么!” “贵妃还能禁止老百姓嬉笑怒骂吗,是皇上给她的权力?” 邢苑得理不饶人,逼得菖蒲倒退了一大步。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来的,贵妃身边自有能人异士,不过我也算不得单兵作战,段郎是外出公干去了,这不,我还有老爷子护着呢。” 菖蒲是打算要喊人过来,索性将这个不识抬举的邢娘子捆绑住了带走了事。 听邢苑一说,视线滑到天机老人身上。 他不慌不忙,从地上随意拿起一只空花盆来。 “你,你别想动手动脚啊。”菖蒲吓得哇哇乱叫。 他站定了脚,另一只手,捏着花盆的边沿,陶瓷的盆儿,化成齑粉一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一小撮的碎末子。 菖蒲看得目瞪口呆,这一次,是真心说不出半个字。 她的脑袋绝对没有陶瓷花盆硬,要是这个白胡子老头,对着她也这样一捏,她的小命还能保得住? 也难怪邢娘子这般有恃无恐的,身边居然有这样的高手。 菖蒲不会武功,也瞧过宫中的侍卫动武,肯定不是这老头的对手。 “贵妃娘娘与我家段郎这般熟稔,怎么身边的宫女却认不出段郎的授业恩师?” 邢苑冲着她摆了摆手:“回去同贵妃娘娘说,我对她与段郎的过往委实没兴趣,段郎是我邢苑的,若是他不想走,便是来一队的牛车都拉不走,要是他想离开,我也绝对不会要死要活地强求。” 这话,便是傻子都能听出来其中的含义。 菖蒲原不知许贵妃与段磬以往的干系,听邢苑这样一说,小脸都吓白了。 贵妃娘娘怎么说都是皇上的女人,要是真的与其他男人有纠葛,传到皇上耳朵里,那么谁的性命都堪忧。 要是贵妃娘娘知道,她在无意中探得这个秘密,她还是一样难以活命。 顿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邢苑尚且好心:“你回去只需回话,说我不识抬举,不肯去,就是了,其他的,你最好都烂在肚子里头,今天的差事没办成,大不了挨些板子,而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怕是没等贵妃娘娘治我的罪,你的小命已经先被治了。” 菖蒲不由自主跟着她的话点头:“你不会和娘娘说这些的,对不对?” “我都不去见她,怎么说?” 菖蒲整个人都已经退到了院门的门槛处:“那我先走了,你保证不会说。” 邢苑娓娓而笑:“我保证。” 天机老人等着菖蒲走了,才开口道:“真正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邢苑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谁要同她做情敌。” “当今皇上的贵妃,你都不放在眼里?” “师父,段郎要是将她放在眼里,那才是真的放了,我放不放,对于她而言,其实无伤大雅。” 天机老人盯着她看一会儿,目不转睛的。 “师父再瞧下去,我脑袋上都能开花了。” “我是想,你这股子气势,要是真的遇到小段的母亲,怕是也不会怯场,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邢苑苦笑一下,她这算什么气势,对付对付许贵妃还能凑合,要真正面对先帝的长公主,那样出类拔萃的人物,她真是心里头没底。 再说句难听的话,她委实算不得好女人,弊端太多,污秽也不少。 便是,段磬的一双眼,只瞧得见她的好处。 费尽心思,将她从淤泥里头拔出来,用清水一次一次洗涤,才勉强露出里头粉白的原型。 长公主的架势怕是能够一棒子又将她给打回原形。 “他是不是都同你说了?” “说了个大致。” “他母亲的身份摆在那里,一辈子争强好胜,处处占先,确实不好应付。” “我本身也拿不出手,出身低微,嫁过三次人,克父克母克夫,做过偏门生意,还被沉过塘。” 任意一件,被拿捏起来说,都是七出的好借口。 更何况,她连段家的门楣都还没有摸到。 说不忐忑,那是自欺欺人。 第九十八章 画轴 菖蒲匆匆回到许府,见着许贵妃直接跪下来:“娘娘,婢子无用,那位邢娘子不肯随婢子回来见娘娘,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本宫让你带去的几个人呢,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便是绑也绑来了。” 许贵妃倒是没有动气,慢条斯理地喝着盏中的茶。 “回娘娘的话,邢娘子身边有位武功高的吓人的老头,邢娘子说娘娘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菖蒲的额头已经抵着地上,不敢动弹。 “天机老人?”许贵妃上身微微前倾,“她身边的老者是天机老人?” “好像是这个名讳,他露了一手,婢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许贵妃冷笑道:“段磬,真是好大的手笔,为了个寡妇,连他的恩师都派上用处了。” 想当年,便是对她都没这样贴心贴费,全心全意。 真正是可恨,凭什么,那个寡妇凭什么! 许贵妃将茶盏越握越紧:“楚知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楚知州已经说动了段磬,带着衙门的二十多人,去了省亲队伍遇袭的地方,查明劫匪的蛛丝马迹,楚知州放话了,劫匪一定要捉拿归案,给娘娘,给侯爷,也给皇上一个交代。” “很好,楚知州是段磬的上官,相处数年,倒也是个知人善用的。” 许贵妃忽然改变了主意,邢苑在九华村,跑不掉遁不走,先不忙着对付。 “刘兴回来了没有?” “才从衙门里回来。” “他也休息了好些天了,带他来见我。” 菖蒲领命而去。 许贵妃眯着眼,看了看手中的羊皮画卷,随即又收了起来。 菖蒲步子匆匆,在廊中正遇上许四。 “你不在娘娘跟前服侍,火急火燎地要去哪里?” “娘娘嘱咐婢子去找个侍卫来,有些事情,娘娘想问清楚。” “哪个侍卫?” “就是娘娘遇袭之后,冒死策马到城中搬救兵的侍卫。” “不是说,在衙门里养伤,已经都好了?” “都好了,已经回到娘娘身边,娘娘说是,当天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找他过去核对。” “那也好,要是有线索,也可以去州衙回禀,楚知州为了此事也是大动干戈,放了话说是不捉到劫匪,宁愿不要那顶乌纱帽。” “是,婢子回头会同娘娘说明的。” “那你先去做事。” 许四将菖蒲放行,自顾着朝府外走去。 门外早就准备下了马车,他坐上车,闭目养神:“去九华村。” 很意外,邢苑的小院子,院门是开着的。 许四站在院门外,先看看,挑出围墙的枝桠,过了繁华胜芳的季节,看起来有些冷清凋零。 再看向在院中做事的邢苑。 邢苑弯着身,将天机老人喝完的茶具收拾妥当。 她穿了鹅黄领口的素锦衫子,底下配着碧色的裙,裙裾百褶,走动起来时,隐隐有绣花若隐若现,俯身时,腰肢格外纤细,我见犹怜的小模样。 许四不禁看得有些痴了,记忆里头,那个女人也喜欢穿撞色的衣裙,远远的,就能瞧见,否则,他不会这些年还记得这般鲜明难以忘却。 天机老人明明在躺椅上假寐,眼睛都没睁开,对着邢苑道:“外头有人在看你。” “师父不是睡着了?” “是个男人,这眼神,小段怕是不会喜欢。” 邢苑一惊,捧着托盘转过身去,一双石榴子的耳坠晃得小秋千一般。 天机老人的话,一点不错。 许四的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直勾勾看着她。 那眼神,她也十分不喜欢。 却是想到了顾瑀的眼神,还有顾瑀蛇信似的声音,特别喜欢附在女人耳朵边呵气说话,叫人毛骨悚然。 “邢娘子。”许四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捉住,他明明应该顺理成章进院子去说话的,不知不觉就站在原地看了半晌。 “许四公子怎么想到来此处?” “来看看你。” 这句话又不妥当,许四见邢苑脸上毫无笑容,怕是她已经误会,想要为自己开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来看看,你溺水留下的伤,可好些了?” 他急中生智,才算是找到了好借口。 邢苑念着他上一回援手,不好明着撵人,当下点点头道:“已经好得差不多,承蒙许四公子牵记。” “我记得大夫说过,让娘子好生将养,不能再做事用力,伤着自己的,娘子不是请着个丫鬟做事,何必亲力亲为。” 许四进了院子,才见到了天机老人。 他没想到还有第三个人在,方才那些殷勤的话,更显得有些矫情。 天机老人依旧闭着眼,好似睡得正香。 邢苑却知晓,哪怕是地上爬过一只蚂蚁都不会躲得过他的耳目。 “这一位是?” “家中的长辈。” “既然有长辈在此处休息,不知邢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免得吵醒了他,总是不妥。” 邢苑警惕地抬眼看他。 “邢娘子别误会,我只是想起了些事情,想要找你核对,只要我说了,你必然也会有兴趣听的。” 邢苑委实没有兴趣,他无非是要来说那个所谓与她相似的女人。 天底下或许凑巧,是有长得像的。 但是,那又如何? “许四公子,有些事情没必要追根溯源,我对那些巧合也不甚在意。” “不,不是的。” 许四一下子着急起来,用手拦着她的去路:“邢娘子,你一定要听我说,这个很重要。” 邢苑看了看他的双手:“许四公子,我虽然是平头百姓,也没这样任人欺负的,先是贵妃娘娘支了人来,非要带着我走,好不容易说回去了,你又来了!” 她又不是欠了许家的,怎么一拨接着一拨,没一个人打算放过她的。 算上那个杀千刀的顾瑀,都像是苍蝇闻到了血腥味,紧盯着不放手。 “许贵妃,她来找过你?” 许四的脸色变了变。 “许贵妃就住在许府,又是许四公子的长姐,难道我还会睁着眼说瞎话不成。” “不,我不是要责问你的意思,而是我没想到她先我一步来找你。” 许四一副穷追不舍,死咬住不松嘴,“我的马车上,带了一幅画,邢娘子,你随我去看看。” 眼见着已经要抓住她的手腕,天机老人听不过去,低声道:“她已经说了好几次,不想看你的狗屁东西,你再纠缠,我就不客气了。” 许四毫无防备这个人,听他一开口,倒是吓了一跳,手又给收了回去。 依然不肯走,在门槛边站着,眼巴巴瞅着邢苑。 天机老人是个不怕横的,却怕这样的难缠,冷哼了一声道:“你真要给她看什么,拿过来给她看,我倒也要看看,这登徒子仗着家里是皇亲,到底要做个什么孽!” 许四尴尬着一张脸,锲而不舍,真的巴巴回到自己车里,拿出一幅画轴来。 “邢娘子看了这个,便会明白,我不是故意上门找麻烦的,这幅画,我连贵妃娘娘都不曾提及过。” 邢苑犹疑地接过来,慢慢展开了卷轴。 画中是个玉立的女子,步履生风,风姿尽展,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天机老人凑过来看一眼:“只有个背影,看得出什么?” 许四被他一打岔就急了:“怎么看不出来,这样婷婷袅袅的女子,怎么看不出来!” 天机老人窦疑地看看画中人,又看看邢苑:“你先走过去些。” 邢苑听从的照做了。 “再转过身去。” 天机老人指着邢苑转身,若要回头,似盼非盼,似离非离。 许四看得眼睛发亮:“敢问老者,一定也看出些端倪来。” 天机老人冲着邢苑招招手道:“你回来。” 邢苑大致猜到结果:“画里头的女子,可是像我?” “要是论背影,论姿态,那是十足的像了,不说的话,只以为画中人就是按着你的模样临摹的。”天机老人捋了捋胡子,“不过是个背影,依旧不能说明什么。” “邢娘子可记得,我曾经说过,觉得你面善,总像是在哪里见过。” 回去以后,许四翻来覆去地想,然而邢苑的容貌丰容端丽,风流蕴藉,没道理见过会忘。 想了两三天后,许四想起一个人来。 此人,他统共见过两次,正是许贵妃的生母,那个生了一双儿女,却进不得许家,至死都没名没分的女人。 于是,他翻箱倒柜,将父亲的遗物统共又给翻了个遍,才找到这样一幅画像。 可惜的是,画作之人,没有留下正面的照影。 “这人的相貌与邢娘子并不相似,所以我才一时不曾念及,邢娘子看这边,还有家父的题字。” 邢苑被勾起点好奇,画像边果然题字了数语,落款日期是二十年之前,许公培智为落霜留影作画。 “培智是家父的字。” “落霜是画中女子的名。” “正是。” 邢苑的身子晃了晃,勉强笑道:“这是个好名字,配着如此佳人十分合宜。” 许四得到她的赞同,十分欢悦,全然没有留意到她神情中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道:“此事算是许家一点不成秘密的秘密,好歹长姐依然是家父的血脉,否则我们许家真成犯了欺君之罪。” 第九十九章 会说话的伤口 许四一直在说。 邢苑盯着他的神情,想要看清楚,许四这样念念不忘,又是为什么? 事情若是抖开了,对许家不算是好事。 而他,却这样执着。 邢苑的心里,像是有一面鼓,越敲越大声,几乎已经不能由她来控制住。 天机老人忽然伸了个懒腰:“说好要做清炖狮子头的,到这会儿都没生火剁肉。” 邢苑借机开脱:“许四公子,画也看了,家里的老爷子要吃狮子头,我还要现做,你看是不是?” 许四也是识趣的人:“那也好,不如我下次再来找娘子说话。” 邢苑一听还有下次,眼角都忍不住抽抽。 “她下回就没空了。” 天机老人替她答了。 “为什么?” 许四没反应过来。 “她快要嫁人了,后头的事情多得很,没空和外头人聊天闲扯。” “嫁人!”许四没掌住嘴,“她不是个寡妇吗?” “寡妇就不能改嫁了,你没见我在这儿吗,就是来替她操持婚事的。” “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天机老人的袖子一卷,许四被股巧劲带着,往门外推。 “你同她非亲非故的,她不用事事都告诉你,她要嫁的那个人,醋劲大,不喜欢有旁人觊觎她的美色,以后最好就别来了。” 时间,力道,分寸拿捏得都刚刚好。 一句话说完,许四已经到了院门外,另只袖子甩开,院门砰地合上了。 邢苑犹自发呆出神,天机老人唤了她两次,不见她回答。 “那画里头的人,你认出来了?” “没有,没有认出来,只是家母的闺名却是叫骆霜。” “真巧。” “是很巧。” 邢苑稍许懂事点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常年缠绵与病床上,要是让她回忆出来母亲的背影,还真是不容易。 然而,天底下巧合的事情没有这样多,又都恰恰落在她的身上。 “他都说了是二十年前,想来画中的人,十有八九是你的母亲。” 邢苑苦笑一下,如果这样算来,她与许贵妃,居然是同母异父的姐妹,还有那个变态的顾瑀。 身上流着与她相似的血脉。 她几乎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天机老人却在她身后道:“以后,这人再找你说起此事,你只管推托,没必要和他家扯上关系,到时候,吃亏的人总是你。” “多谢师父提点,我心中有数的。” 邢苑根本不想去破坏母亲在她心里头的样子,人都早已入土,何必再耿耿于怀。 “师父,你见多识广,我想问问师父许四这般热衷于此事又是为何?” “他小时候,见过个让他刻骨难忘的妇人,长大以后,若是再见到与之相像的,你猜他是存了什么心思,你与他怎么算来都没有血缘关系,要是真的收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师父的意思是说?” “不用说,都写在他眼睛里头,没安着好心眼。”天机老人对着自己的双目一指,”有人可能忌讳你是守寡之妇,他却觉得这样子,才更容易将你掌控左右,许家是有钱的主,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挥金如土一下,不怕你不动心。” 邢苑被说乐了。 “莫说是挥金如土,便是他能在眼皮子底下,下一场金雨,我都不会看上他。” 邢苑卷了衣袖:“师父,你且坐一坐,我去给你剁肉做狮子头。” 她的手脚麻利,不多时,粉嫩的狮子头底下垫着玉色的白菜叶,已经摆好蒸屉。 天机老人瞧着这俏丽的人儿,在院子里忙来忙去的,想一想,以后她同段磬成了家,他偶尔去住住也是件趣事。 “这道清炖狮子头要蒸半个时辰,我另外给师父再做几个小炒菜。” “不忙做,有客人来了。” “客人?”邢苑看着院门,关得紧紧,没动静。 “到村口了。”天机老人笑着道。 邢苑顿时明白过来:“来的可是青衣候?” 他不是伤势颇重,怎么会又巴巴地赶过来这边? 邢苑憋着口气,去开门。 院门一开,雉鸠在前,闵岳在后。 两个人走得不快,闵岳的脸色苍白,精神却是好的。 闵岳见邢苑开门而出,沉声问道:“师父可是在里面?” 邢苑不冷不热地点点头。 闵岳见着天机老人,就要落膝行礼。 天机老人一手搭住他的手肘:“我说过很多次,不用这些虚礼。” “徒儿太久没见到师父,甚是挂念。” “不用挂念,吃得下睡得着,还能活很多年。” 闵岳抽眼去看邢苑,她不动声色站在一边。 “你伤得不轻。”天机老人在他的腹部轻轻一按,“好刀法,一招制敌。” “徒儿技不如人,给师父丢脸了。” “不对啊。”天机老人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将他整个人往后猛地一扯。 雉鸠大喊道:“休要伤到侯爷。” “果然不对。”天机老人皱着眉道:“当时,那把刀在哪里?” “师父看出端倪了?” “这人离你这么近,又是偷袭,否则按照你的身手应该躲得过。” “徒儿过来,正是想向师父请教一二。” 闵岳忽然开始脱外面穿的藏青外衫。 “你去替我看着狮子头的火候。”天机老人支开了邢苑,又指指雉鸠,“你去她搭把手。” “侯爷。”雉鸠委实不放心。 “师父在这里,没人会伤到我,你去帮她。” 邢苑走得很快,因为闵岳委实也脱得很快。 一眨眼的工夫,中衣都解开,露出光裸的上半身,腰腹处,被一层一层的纱布包裹地紧紧。 “侯爷的伤势根本没有愈合。” 雉鸠反而当邢苑是自己人,不住抱怨。 邢苑却让他去洗碗切菜。 “我劝了好久,侯爷非要亲自走这一遭。” 邢苑继续装聋作哑,将灶火拨的更旺。 “邢娘子,你好歹也说句话,行不行,就因为那日你在衙门里受了惊,侯爷当成了要紧的事情,让人将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 “找到人还是找到鬼了?” “都没找到,但是隔了一日,侯爷忽然想起个人来,再要去找,那人又不见了。” “什么人?” “侯爷听两个药童说,在他之前,有一个侍卫到衙门通风报信,楚知州才派遣了人前去救援,才将诸人带了回来,那个侍卫却因为力竭而昏迷,本来是睡在另一边院子里的。” “那应该是侯爷相熟的侍卫,才会委以重任。” “不,那个侍卫是贵妃娘娘的人,已经伤愈,被娘娘唤回身边去了。” 邢苑听得很认真:“那么说,此人如今是在贵妃娘娘那里,在许府?” “确是。” “侯爷不能派人去看一看究竟?” “侯爷不想通过贵妃娘娘来查办。”雉鸠想一想才道,“侯爷觉得有内奸。” 这边两人说着话。 那边的闵岳已经将裹着伤口的纱布都解开来,狰狞的伤口,像是一条巨虫,从他紧实的小腹,斜撩而上,直逼胸口。 “师父看出什么?” “我好似见过这种刀法。” 天机老人依葫芦画瓢,以手代刀,比划了一下。 “这个人,当时在你的身后。” 闵岳点点头。 “这个人呢?” “死了。” 当时,他惊觉到杀气袭来,已经尽了全力躲闪,那本来已经致命的一刀,被卸去五成的伤害力,不过他依旧伤得不轻。 对方太有经验,让他出了太多的血。 力气与内力都跟着血液一起流出身体。 若非,他带着的四个人忠心耿耿,拼死狙杀,那么他很可能挡不住后面的一波攻击。 也不能捡回这条命。 不过,他绝对不会放过让他受到失败耻辱的凶手,混乱之中,他的袖剑,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你觉得真是劫匪?” 天机老人问了句很巧妙的话。 “随行的珠宝银两,全部被洗劫一空,队伍原本共有七十八人,能够留到回州衙的,不足三十人。” 当时,有些人不过是受伤,然而当段磬去清理现场的时候,那些人也都死了。 对方心狠手辣,在他们退走以后,又补了一圈,没有放过任一的活口。 “最可疑的事情是扬州知州说,在扬州地界已经数年没有匪类出没。”闵岳一时气急,“当真是该死!” “知州的话未尝不可信,或许只是流寇。” “师父,这样来无踪去无影,胆大妄为,敢做大案的流寇,朝廷上下如何会丝毫没有痕迹。” “如果将重伤的人都要一一补刀,只能说明,他们怕自己的行踪被暴露,甚至说,那些受伤的人里面,还有他们安插的奸细。” 天机老人眼睛一亮:“我想起这种刀法了,我就说我见过。” 这是个隐晦的杀手组织,十多年前,天机老人无意中搭救了被这个组织追杀的苦命人,当时,对方不知天高地厚,对他用的正是这组刀法。 迅疾刚猛,每一招都是用来杀人的利器。 “那么说来,袭击省亲队伍的人果然不是什么劫匪,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他们已经将银钱洗劫一空,接下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闵岳抬起眼来看着天机老人,两个人同时想到了重点。 段磬,带人去剿匪了。 第一百章 处心积虑 段磬带着沈拓,还有二十来个衙役,到了上一次惊见尸体的地方。 已经被官府清理过的地上,仍然有冲洗不去的血迹。 空气中,似乎都隐隐有血腥气。 “段都头,那些劫匪还会傻乎乎等在这里,等官府来抓人?” “那要看,他们觉得等是不是值得。” 段磬跃下马,将二十个人,任意分成四组,还是同上次一样,向不同的四个方向推进,查探有没有可疑的人,可疑的事物。 “段都头,青衣候爷是你的同门师兄?” “是。” “他的武功可好?” “不相伯仲,不过他身在侯爷那个位置,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这些年,不进反退。” “那么,要伤到他的人,岂非是高手中的高手?” “也未必,如果是偷袭的话,武功不用比他好,只要趁着他没有防范的时候,而且他的伤势不致命,那人的必杀一击,被他躲开了。” “没想到侯爷那样精明的人,也会被下黑手。” “他是没料得从宫里面带出来的人,会有奸细,毕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段磬走了一段路,回头见沈拓没有动静,转过头来喊:“你发现什么了?” “我是在想上一回的那间小庙,怎么不见了?” 段磬折回来,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了几十步,又倒退回来。 “对不对,那个庙找不到了。” “上一次,是走到十五步的时候,转折了一下。” 段磬不甘心地又走了一次,眼前依然是笔直的一条道。 “其实,我有点奇怪,那些劫匪,为什么不擒贼先擒王,侯爷虽然中了一刀,但是性命无忧,贵妃娘娘,更是毫发无伤。” “你想说什么?” “我可不敢说贵妃娘娘和侯爷两个人监守自盗。” “你嘴巴里头没说,眼睛里都写全了。” 段磬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快些找找,将那个小庙找出来,没准会有些线索的。” 上一次顾及着闵岳的伤势,还有许贵妃担惊受怕,他都没来得及将那个庙里面细细搜一搜。 闵岳当时,真的是运气,才落脚到这个占尽地利的地方藏身。 怎么就这么巧? 两个人兜来兜去,还是依旧无果。 “段都头,方向对不对?” 沈拓累得撑着腰直喘气,主要还一无所获,心里那个憋屈。 段磬站在原地,四下一看,方向没有错,直觉也没有错。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蹲下身来,用石块和杂草堆出个小小的土包:“在这里留个纪念,我们继续。” “继续也不管事啊,前前后后的,都走了不下十多次了,而且他们那几个人,怎么也不回来,通个气,都跑到哪里偷懒歇息去了吧。” 段磬一鼓作气,走得很快,沈拓没法子,跟在他身后。 等到走到死路上,再折回时。 沈拓嘴巴张得老大老大的。 “刚才的土包不见了。” 他一副活见鬼的样子,指着地上:“明明应该在这里的。” “是你觉得明明应该在这里,而它未必要听你的。” 段磬心中有了点数,他们来回走的就不是同一条道。 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有高人作祟,在这里摆了个阵法。 不懂行的人,绕来绕去,都走不进去,始终都只能在外面游荡。 他们找不到那个小庙也就理所当然了。 “这就是老话里头的鬼打墙?” 沈拓抽了口冷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差不多,这里地势本来就奇突,再加以改造,效果更加惊人。” “段都头,你说他们那二十个人会不会也被困在哪里了?” “说不准。” 段磬完全没有方向感地往右边的岔路扑了过去。 “段都头,那里不对的。” 沈拓的脚力哪里比得上段磬,一直到段磬停下来,他差些撞上去。 “段都头,我还真是服了你。” 眼前不是当日的那个小破庙又是哪里! “找到规律就能找到出路。” 段磬微微一笑,“走吧,进去看看,里面应该有线索。” 大步而入,那时候走得很仓促,地上应该有血渍,有污秽,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段磬绕着小庙里兜了一圈,地上有些杂草,神龛中的佛像面容模糊,年久失修,香案处更是厚厚一层灰。 然而,诡异的,闵岳那些人留下的印子,被擦拭地一干二净。 这个看起来,又脏又破的小庙,其实比任何地方都来得干净,毫无瑕疵,没有破绽。 段磬走到香案处,用手指一擦:“真有意思。” 沈拓差些被乱七八糟的稻草绊倒:“哪里有意思?” “我们眼睛所能见到的,都是人为的,有人猜到我们会来,特意准备好了,等着我们的,这般处心积虑,可不就是有意思。” 沈拓上来要翻他的眼皮:“你这是怎么长的,我没看出来的,你都火眼金睛了。” “因为做得太刻意,太像真的了。”段磬的手指捻了灰,搓了搓。 可惜,一群人离开才几天,哪里就能积这样厚的一层。 况且,那天的情况乱糟糟的,就算有灰,也不可能平坦如水,没有一个手指印? 算计不怕,就怕算计过了头。 反而,弄巧成拙。 段磬用脚点了点地上:“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青衣候就是卧在此处,他流了很多血,那些血到哪里去了?” 走过去些,又点了点:“这里本来插着一柄长刀,那个使刀的惯用左手,如今应该还跟在青衣候身边,你看看地面,没有痕迹。” 另一边是三四个宫女缩成一团的地方,也没有半个脚印。 段磬越看反而越笃定,没想到这个小庙,还真是深藏猫腻。 “你可知道神龛中供着的是什么菩萨?” “都旧成这样了,哪里还看得出来!” “你再仔细看看。” 沈拓不甘心,手脚并用往香案上爬:“都是泥做的菩萨,有差别吗?” 段磬但笑不语,当然是有差别的。 沈拓只能继续往前凑,往神龛里头吹了口气,没想到反而把灰尘吹起来,蒙了眼。 他要用手去擦,另一只手掌控不好身体的平衡,往左边一歪。 左手下意识地就按了下去。 也不知是按到了哪里,神龛中发出咯咯的齿轮声。 段磬暗叫一声不好:“快点躲开。” 沈拓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神龛中已经射出了三支利箭。 他躲闪不及,被其中一支射到肩膀,滚地葫芦似的,从香案滚到地上。 幸而,他反应尚且灵敏,又多滚出两尺。 另两支箭,扑扑两声,射入地面,箭头深陷。 段磬一把扯住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肩膀:“别动,让我看看伤口。” 沈拓痛得龇牙咧嘴的,就是让他动,他都害怕。 段磬看看箭头没有倒钩:“忍着点。” 手底下一使劲,将箭给拔了出来,带出一蓬血珠。 沈拓没忍住,直接给嚎开了:“段都头,要痛死人了!” “痛才好,就怕那不痛的。”段磬很仔细看了,伤口的鲜血都是正常的暗红色,箭头没有毒,刺得也不深。 “过去擦些伤药,几天别碰水,很快就会好的。” “段都头,我刚才靠那佛像近,机关触动的时候,我好像见到……” 段磬正聚精会神听他说话,沈拓却像是一口气没有缓过来,后面几个要紧的字眼,低不可闻,嘴唇却努力在动。 他几乎没有多考虑,将耳朵覆了上去,想听清楚那关键之所在。 沈拓急喘了两口气,湿热的呼吸,沾上段磬的耳廓。 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要躲避,两个人靠得实在太近,根本来不及。 双手一松,怀中的沈拓摔在地上。 段磬慢慢向后退了两步,肋下的伤口明显,上面扎着一把不大的匕首。 他不置信地看着沈拓,再低下头看看那把匕首,厉声问道:“为什么!” “这么好的机会,再不下手,就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沈拓说起话来,依旧笑嘻嘻的,根本没有刚才忍痛的难处。 “段都头,不是这样,我实在不能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段磬的手,握住了匕首,想要当场拔出来。 “前头,你怎么说来着,痛才好,就怕那不痛的,段都头的伤口是痛也不痛?” 段磬凝神屏息,伤口的地方真的不痛,就是微微发痒,好似上面有几只蚂蚁在爬来爬去,赶也赶不走,挠也挠不到。 匕首有毒! “段都头,你要是听我一句话呢,我就好心奉劝一句,这匕首上头的毒,下的剂量可不轻,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想运功抵抗,否则,毒素入体,死得更快。” 段磬看着他含笑的娃娃脸。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转眼就变得面目全非。 “你到底是谁?” “沈拓啊,鞍前马后跟着你段都头的小捕快沈拓。” “这几年,你真心想下手,不用等到今天。” “不,不,段都头,你误会了,前几年,我根本没有要下手的意思,如今却不同了。” 段磬的身上渐渐麻木,沈拓走到他身前,很轻地一推,他根本就站不住,摔在地上,依旧动都不能动。 沈拓俯视着他笑道:“现在不同了,因为,他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阋墙 闵岳始终不走。 邢苑碍于天机老人的面子,也不能直接轰人。 反正在师父面前,他毕恭毕敬,各种守规矩。 这一点,反而同段磬不一样。 段磬与师父相处,比较自在,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反而看出师父更偏心谁了。 “邢娘子,侯爷都来一会儿,不沏杯茶?” 雉鸠有点看不下去了。 邢苑炒好小菜,招呼天机老人用饭,喝小酒。 碗筷只放了两副。 根本没留闵岳吃饭的意思。 天机老人居然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管自己吃得欢快。 “邢娘子。”雉鸠瞄一眼闵岳。 闵岳在看邢苑,看着她浅笑低语,说不出的好看。 他怎么当时就舍得放手了,他家这个师弟,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有好东西从来不肯吃亏。 “我们这种小家小户的粗茶淡饭,就不招待侯爷这样的贵客了。” 闵岳低笑,她居然不怕他了,从几时开始的,她在他面前,不再是只红了眼的小兔子。 “热水总有一口吧。” “灶房在那里,你自己去烧。” 天机老人虽然不知两个人以前有些什么,不过他左右一看,还能真猜不出端倪? 男女之间,无非就那么几种关系。 这个标致的小媳妇,偷了他两个徒弟的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发话才显得公正公平。 雉鸠气不过,真的自己去烧热水。 天机老人吃饱喝足,满足地打了个响咯,再看看闵岳。 俊脸煞白,嘴唇都成了一片粉白,眼底是微微的倦容。 毕竟是自家的徒弟,他不忍心了。 “毕竟他有伤在身,你当是看我的面子,有现成的做点给他吃,别饿坏了。” 邢苑站起身来,将碗筷收拾下:“既然师父都开了口,我再去做点。” “给我下碗面。” 闵岳开了口道。 邢苑没好气地嗯一声,这人就是得寸进尺,只要她略微松口,他就能打蛇随棍上。 雉鸠见她烧开水,取挂面,有些惊喜:“邢娘子是给侯爷做吃的?” “也给你做一碗,鞍前马后的,不吃没力气伺候人。” 雉鸠摸摸后脑勺笑道:“我没事,只要侯爷安好。” “真忠心耿耿。” “邢娘子,按理说侯爷的伤,半个月不能出门的,他也是为了想帮着段都头擒住劫匪,才勉强支撑过来,伤口一直在流血,你没见侯爷的脸色,都不见一点血色。” 邢苑想一想,拿了四个鸡蛋,磕在热汤中。 闵岳接过海碗,面条雪白,窝着两个水蛋,撒一把小葱花,他轻轻嗅了嗅道:“还撒了香油,真地道。” “侯爷见笑了,都是乡下人吃的。” “我觉得好吃。” 闵岳笑眯眯地将一大碗面都吃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将空碗交还时,他望着邢苑道:“今天是我的生辰,多谢你亲手做面给我吃。” 雉鸠一口汤呛住:“今天是侯爷的寿辰!” 天机老人算了算:“还真是,我居然没想起来。” “盼着今天是个好开端,早些将这个案子给了断。” 天都已经传来消息,皇上听闻贵妃的省亲队伍被偷袭,圣颜大怒,已经扼令楚知州必须尽快破案,将凶手全部捉拿归案。 楚知州就差跪在闵岳面前求情讨好了。 “求侯爷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那些劫匪真的只是流寇,绝非是扬州地界。” “你的意思是他们专门为贵妃娘娘而来。” “这个下官也说不好,但是下官治理扬州数年,确实从没有百姓来报官说是遇到劫匪,这一点,侯爷尽可以与段都头对质。” “你手底下又段磬一人,想来就算是真的有劫匪,也早被他捉拿归案,我倒是不认为你在骗我。” “侯爷能够相信下官的话就好。” “只是,省亲队伍确实被袭,又死了那么多人。” “下官已经让段都头去剿匪了。” “你给了他多少人?” “二十余人。” 闵岳听完这一句,当下马不停蹄,直接赶往九华村。 “师父在想什么?” “想你的伤,想那些劫匪与杀手组织之间的联系。” “段磬的武功那么好,虽然楚知州派遣给他都是些不入流的衙役,但是他要自保却一点不难。” 天机老人瞟了他一眼:“那么,你又是如何受伤的?” 闵岳未露尴尬之色:“我是没有防备。” “按理说,你的警惕心比段磬要重,一般人不能近你的身,连你都遭了暗算,我也在担心他。” “师父担心那些衙役里面也有奸细?” 天机老人看向站在旁边,听两人对话的邢苑,她低眉垂目,不知在想什么。 “你也不用过于担心,自己的徒弟武功如何,我是最清楚的,没什么人能够伤到他。” “师父。”邢苑抬起眼来,看着他,“要是我从背后给段磬一刀,你说他能不能避让地开?” 天机老人一怔,随即失笑道:“你人在这里,又怎么会从背后给他一刀?” “我是想试问,因为我不懂这些。” “不能。”闵岳替天机老人答了,“因为你毫无武功底子,他再对你没有范围,但是依照你的臂力,利器在刺中他的同时,他一定能够抓住你的手腕,到时候你就刺不下去,所以,没有这个可能,这是一种练武之人的本能,哪怕他当时是在睡梦中。” 邢苑抿了抿嘴角:“我明白了。” 闵岳向雉鸠使了个眼色,雉鸠从前面拦住了邢苑的步子。 “你要是想到什么,不如先说出来,我同师父也好想想处理之道。” “我想不出来,我只知道,他带了二十个衙役去抓那所谓的劫匪,侯爷当时所带的省亲队伍,里面的侍卫都不止二十人,个个都身怀武功,利器在手,却没有法子抵抗住对方的攻势,段磬这样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他可以自保。” “那么,侯爷自保了没有?” 闵岳沉着脸,倒是没动气:“你担心他,是不是?” “是,我担心他,我担心地要死,可是我只能待在这里胡思乱想,却不能去帮他。” 邢苑扔下这句话,将雉鸠不客气地一推开,跑到灶间里头去躲着了。 “侯爷,要不要拖她回来?” “随她去,让她冷静一下先。” “她刚才烧水的时候,烫到了手背。” “烫得严重吗!”闵岳挥手差遣,“快去,让她用凉水冲冲,别起燎泡。” 雉鸠又摸了摸后脑勺,不情不愿地去了。 “你同她,以前就认识?”天机老人看着闵岳眼中的焦急之色,不得不问了。 “很久以前,在段磬认识她之前,更早的时候。” 闵岳咧开嘴笑了笑道,“师父想问什么?” “师兄弟阋墙不是好事。” “我有那么藏不住,连师父都看出来了?” “她没选你,还是你没要她?” “当初是我以为她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拿捏在手的小玩意儿,再后来,等我后悔了,她心里头已经只有段磬了。” 闵岳自嘲地笑笑道:“师父,我真的后悔了。” “那也不管事,你也知道她与小段已经没人可以插足其中。” “我知道,可我不甘心。” “师父怎么教你们的,世事皆如同,好男儿要拿得起,放得下。” “那么师父,要是让段磬拿得起,放得下,也未尝不可。” “狡辩。” “自欺欺人。” “知道就好。” “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你好生收敛,要是为了这事,你们师兄弟不和,我第一个饶不过你。” 闵岳低下头来,捻了捻指尖,手指曾经抚触过她柔滑细腻的肌肤,馨香如生丝的头发,可惜就像是从指缝中溜走的水流,他在该挽留的时候,没有及时出手,被她生生地逃开了。 “小段,还同我说了一件事情,我正好要问问你。” 天机老人看不过闵岳一副痴情种的样子,他太了解这个徒弟的性子,便是旁人的,才觉得更好,邢苑哪天要是离了段磬身边,投奔闵岳而来,闵岳反而会重蹈覆辙,不再珍惜。 这种心态,便是侯爷的日子过惯了,不懂得珍惜。 撇开这些儿女情长的,天机老人仔细询问了关于杜家留下前朝藏宝图的事情。 闵岳颇为不以为然:“杜家那些人,知道的很少,那个三少爷怕是冤死的,他一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还真以为家族中会将什么机密传给他,师父,他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便说那藏宝图不靠谱便罢了,就算是真的饿,他都没力气走出家门去找。” “难怪你一直没当真。” “不过那个董宓却是该死,该死之极。” 若非董宓见财起意,从中劫走了被沉塘的邢苑,他哪里会落得这般患得患失。 尽管楚知州给判了个发配,他却不会这样轻饶了董宓,自有一番手段来惩处。 “侯爷,侯爷可在院中?” 外头有人朗声问道。 “是我的侍卫。”闵岳唤雉鸠去开门,“是苍鹭。” “侯爷,州衙那边出了大事,楚知州正满天满地地找寻王爷,属下特来报个信。” “出什么事情了?” “据说段都头带去剿匪的衙役,全都死了,只逃回来一个重伤之人,段都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第一百零二章 乌龟 一连串的咣当声。 邢苑在灶间听得分明,将手中才洗好的碗碟失手摔得粉碎。 天机老人眼角一抽。 邢苑已经飞奔而出,被闵岳眼明手快地拦腰抱住。 他很是镇定地继续问道:“回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沈,名字属下没有细问。” “重伤到什么地步?” “遍体鳞伤,全身都是伤口,全身浴血。” 闵岳的眼神沉沉:“那真是伤得很重。” 他自顾自说,不去理会邢苑的挣扎。 邢苑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然而腰间的那只手钳得牢牢,她根本不能挣脱。 “你放开我,闵岳,你多管闲事,你混蛋。” 雉鸠和苍鹭呆呆看着她。 “你管你说,那人是怎么回来的?” “骑着段都头的那匹黄骠马,回到州衙说了三句话,就人事不省了。” “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侯爷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闵岳忽然闷哼一声,手松开,弯下腰去。 邢苑实在比不过他的力气,索性在他的伤口上,用力按下去。 闵岳吃痛,脸色煞白:“你这个狠毒的女人。” “也比不上你变态。” “你要去哪里?” “去州衙,我要去问清楚,段磬人在哪里!” “把她给我抓回来。”闵岳低下头一看,掌心都是血,她下手确实是不留余地。 邢苑被两个人驾着,几乎是脚尖碰不到地上。 闵岳也不客气地扳住她的下巴,死盯着她的脸:“你去有什么用,你是能打还是能杀,你没脑子的吗,段磬是什么样的身手,都能生死未卜,你去了就是个送死的。” “你这个胆小鬼,怕死的,你就会缩在你的侯爷壳里装乌龟。” 一声笑,却是天机老人没忍住。 闵岳脸色更难看:“你再骂我一句试试。” “我早就不怕你了,你这只侯爷乌龟,还是爬回天都去保住性命要紧,你给你师父丢脸,给你师弟丢脸!” 闵岳想都没想,低下头,恶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嘴。 邢苑被他的舌头紧紧抵住牙齿,叩关而入,冲撞进来,来不及闪开,已经被重重的吮吸起来。 闵岳的气息,带着一点点血腥气,充满了她整个口腔,邢苑要躲没地方躲,要逃没地方逃,只能任由这个可恶至极的男人,侵城略地,毒蛇游走,没放过一分一厘。 “够了!”天机老人的手轻轻一切,将邢苑给拽出来。 邢苑一得自由,想都没想,直接给了闵岳一巴掌。 闵岳却冲着她眯着眼笑了笑,舌尖轻勾嘴角,舔了一下,这个女人,果然还是这么美味,叫人舍不得放手。 天机老人二话没说,也给了他一巴掌。 “小段出了事,你却在这里做这些勾当,我方才说的话,你都当是狗屁是不是?” 邢苑的巴掌虽然响亮,力气却不够。 天机老人掌掴的那半边,指印浮现,红肿,闵岳嘴角溢出血丝来。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师父还说不偏心,为什么就只帮段磬说话。” “你做的是人干的事情嘛!” “是我先认识她的,她早就应该是我的人了。” “既然当初不懂得珍惜,现在有什么脸面再来抢人。” 天机老人的火气也上来,一掌拍了过去。 雉鸠与苍鹭想都没想,扑过去,双双拦在身前:“前辈,侯爷的伤重未愈,要是一定要动手,属下愿意替侯爷代过。” 天机老人的手,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邢苑见场面混乱,厉声道:“段磬生死不明,你要是心里头还有这个师弟,你就去把他带回来!” “带回来以后呢?”闵岳不肯放弃任何的机会。 “带回来,等案子了了,我与他成亲,让你断了所有的肖想!” 闵岳眨眨眼,忽然朗声笑道:“也对,也对,要是你真的为了我的一句话妥协,央求我去救段磬,就不像是你的了,不像是我的苑苑了。” 邢苑索性拿了桌上的茶水,朝着他的脸孔泼过去:“侯爷,你醒醒吧。” 闵岳的手抹了一把脸:“茶是好茶,我也只对你一个女人有这点耐心。” “真谢谢侯爷抬举。”邢苑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茶水,漱了漱口,又尽数吐了出来,“我就当刚才被野狗咬了。” 闵岳丝毫不介意:“可惜没咬出血,我记得苑苑的血很美味。” 一转身,正色对着两个属下道:“立时回州衙,带着她一起。” 邢苑就等着他这句话:“请吧,侯爷。” 她走出两步,又回身去看天机老人:“师父?” “我不同你们一路,我不爱见那些官府中人。” “也好,师父做后应。” 邢苑干脆利落,先跳上了闵岳乘坐的马车。 闵岳撩开门帘,冲着她笑道:“这会儿,就不怕我起意强迫你做些你不喜欢的事情了?” “侯爷,你醒醒吧。” 邢苑重复了这句,背脊靠在车厢的最后,闭目养神。 闵岳讨了个无趣,拂开雉鸠的手:“我还没伤到要死。” “别硬撑。”邢苑没睁眼,突然出声道。 “没硬撑,又不是同你鸳鸯帐中颠鸾倒凤,还没到硬撑的时候。” 邢苑懒得理会他的疯话,闭了嘴。 马车驶得很快,还算稳妥。 闵岳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要是我将段磬救回来,你就不感激感激我?” “让段磬自己感激你,你要是愿意同他鸳鸯帐中,我没意见。” 闵岳笑得前仰后翻的:“苑苑,你越发讨人喜欢会说话了。而且你一点都不怕我了。” 该放下的都已经放下,还怕什么? 邢苑知道是段磬的出现救赎了自己,那些郁结于心的,那些念念不忘的。 不过是命数同她开的不大不小的玩笑。 而闵岳应该是个过去式,虽然不能完全抹杀。 她也可以用另一种心情,另一种眼光去看他。 怕?她又不欠他的,为什么要怕! 介意?段磬都不介意她过往的所有,她将自己从认识段磬开始,当成是脱胎换骨的全新。 她可以为段磬重新来一次,重新爱一次。 闵岳收敛了神情:“这件事情有些古怪的地方。” 邢苑的耳尖动了动。 “方才,苍鹭说的,那个死里逃生唯一的活口,骑了段磬的黄骠马,他的那匹马很是神骏,不是一般人肯让骑的。” “那个逃回来的人是沈拓,他与段磬的交情很好。” “必然是州衙里,同他交情最好的一个人,是不是时时跟在他身边,那个娃娃脸的小子?” “正是他。”邢苑睁开眼,既然开始说正事,那么她选择相信闵岳的能力。 青衣候,连皇上都称赞其办事能力,她不用质疑他的分析。 “他回到州衙,说了三句话就力竭晕倒,我说了,这个场景很熟悉。” 当时,省亲的队伍被袭,那个赶回来通风报信的贵妃身边的侍卫,也是说了三句话,就力竭倒下,人事不知。 以至于,段磬去搜寻余下人的踪迹时,费了好大的周折。 “那些时间,可以被人用来做很多事情。”闵岳想一想道,“当时那个小庙出现地也委实很巧,我是出于无奈才退进去。” 结果,那些杀人如麻的劫匪,却没有一个追上来。 那些人去了哪里? 他后来询问过段磬,那些人放弃了追杀活口,反而退回去,将那些重伤的,还有留下一口气的,全部都斩杀而尽。 “要是当做是老天爷觉得我不该命丧于那里,特意给我指出的明路,那么,或许也合情合理。” 闵岳挑起嘴角笑了笑。 “这个,说不过去?” “要是案子就这样了断,也说得过去。” 不过,案子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结束,必然还有后续。 果然,才隔了几天,段磬被楚知州游说了权衡利弊,选择去查案。 噩耗传回来,楚知州手底下全军覆没,而段磬也不知下落。 “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邢苑已经放下了坚韧的表情,露出里面真实的担忧。 “会不会没事,我说不好,不过,段磬肯定还活着。” 闵岳笑眯眯地回道。 “他死了,你也别得意。” “他好歹是我的师弟,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害死他的。” 闵岳拉扯过邢苑的一缕头发,放在鼻下嗅了嗅:“头发真香。” 邢苑用力抽了回来。 “你是不是担心,他因为是同你在一起,才会出事的,你的命相,是个克父克母克夫之相。” 邢苑别转过脸去。 闵岳哪里肯放掉这样好的机会,又将她的脸扳回来:“等会儿,到了州衙,你尽量别开口,让我来询问楚知州,还有那个死里逃生的衙役,他叫什么来着?” “沈拓。” “武功好吗?” “很一般。” “在你这种门外妇的眼中,当然是很一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得出师父的武功好吗?” 邢苑有些丧气地摇了摇头道:“看不出来。”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马车到了州衙门口,闵岳才下车,楚知州连滚带爬地从州衙台阶上下来,扑倒在他脚边:“侯爷,侯爷,不得了,出大事情了!” 第一百零三章 事不宜迟 闵岳纹丝不动,任由楚知州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着那些,他早就知道的过程。 “我要见那个活着回来的人。” 闵岳示意雉鸠将楚知州拉开,径直往州衙里面走去。 “是,是,下官已经让薛大夫守在旁边,只要他醒来,侯爷就可以问话。” “他不醒过来,我也一样可以问话。” 邢苑跟在他身后,楚知州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应该是认出她,却压根不敢吱声。 官大一级压死人,邢苑哪一次见着的不是其趾高气昂的嘴脸,突然,觉得心里头很是痛快。 “段磬似乎不太享受这种过程。” “什么?” “他不喜欢那种与生俱来的光环,我不过是个外姓的侯爷,他却是堂堂长公主的独子,如果他想出来替皇上办点事情的话……” “那皇上没准还猜忌他有所作为。” 闵岳的脚步一顿,盯着邢苑脸:“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随便想想,他那么出色能干,身上又有皇室的血统,据说当年先帝说过,长公主如果为男儿身,一定就将皇位承继给长公主。” 闵岳点一下头:“先帝爷确实有这样说笑过,不过仅仅是说笑。” 邢苑抿了抿嘴角,没再说话,这为官之道,她不太懂,也懒得去懂。 闵岳同薛杏林都是熟识,免了他的行礼:“这人的情况如何?” 薛杏林斟酌一下才道:“伤得很重。” “与我相比呢?” 薛杏林又想了一想:“看起来,比侯爷严重,实则没有性命之忧。” “让我看看。”闵岳另一只手将邢苑赶在身后,“他没穿衣服,你看什么看!” 邢苑被说得尴尬,直往后退了几步。 闵岳将沈拓盖着的薄被一把掀开,正如回禀所言,沈拓遍体鳞伤,几乎都让纱布给缠满了。 “把纱布剪开。” “侯爷,才擦好的伤药。” “不用都解开,我看看伤口。” 薛杏林只得照办,将肩膀前胸的纱布剪开几条。 闵岳仔细看了看:“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 “小的看起来,倒像是被很薄的刀片割开的,流血很多,样子难看,但是不危害到性命。” “他这般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 “是,体温也很低,好不容易才灌进了汤药。” “你有把握他几时会醒?” “照例来说,需要休养几个时辰,不用侯爷要是急着他醒来问话,小的可以施针,让他尽早醒转。” “那就施针吧。” 闵岳没有多余的话,走到邢苑身边,见她低着头:“在想什么?” “你怀疑沈拓?” “好歹去了二十多个人,要是段磬一个人回来,我倒是觉着可信,如今段磬没回来,凭什么是他回来,我不信。” “段磬在关键时候,是会保着别人,留下自己的。” “以前可能会,现今……”他多看邢苑一眼,“现今,他有了你,必然有所牵挂,不会再做那么傻而无当的举动,他要是回来,还能够带人反扑,这样一个人回来,又有何用!” 薛杏林的施针果然奏效,不过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沈拓已经醒过来。 闵岳单手撑在床沿,沉声问道:“段磬在哪里?” 沈拓的眼珠子缓缓地转了转:“段都头,段都头。” 猛地抓住了闵岳的手:“快去救段都头,我们中了埋伏,他为了让我逃出来,陷在了里面。” 邢苑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闵岳的猜想有误。 闵岳的目光如鹰:“你们在哪里中了埋伏?” “就是将侯爷救出来的那个小庙中。” “真巧啊。”闵岳直起身来,“事不宜迟,苍鹭通知楚知州,将衙门里头剩下能带的人,统统给我集中到门口。” 苍鹭领命而去。 “雉鸠,我们自己的人还有几个?” “回侯爷的话,还有六个人,贵妃娘娘那边的暂时也动不得。” “她的人还是留给她自己,留下两个人来接应,剩余的四个人也集合起来,由你领队。” “侯爷,怕是如此,人手还是不够。” 闵岳低声而笑道:“不够也是这点人手,怕是对方就是想尽了法子要耗尽我们。” “我也要去。”邢苑出声。 “你去做什么,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 “段磬遇险,我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我不会带你去的。”闵岳认真看着她,“你去了也不过是个累赘。” 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 但是,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邢苑如何能够安坐家中,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要是我也一去不回,那么到时候就没人能够拦着你了。” 邢苑听他的揶揄之语,咬住嘴唇,狠狠地瞪着他。 “侯爷,侯爷,外头来了人,说要见邢娘子。”一名衙役匆匆而报。 “见我?”邢苑奇道。 “是个标致的姑娘,说是叫海棠。” 邢苑眼睛一亮:“看,救兵到了。” 不等闵岳开口,她已经飞奔而出。 海棠俏生生地站在那儿,盈盈地给邢苑见礼:“邢娘子,我们家掌柜的已经听说段都头出事的消息,掌柜的说了,这衙门里不过是群酒囊饭袋,乌合之众,所以拨了这五十个精明强干的,任由邢娘子差遣,一定要将段都头救回来。” 闵岳慢吞吞走出来,看了看齐刷刷的五十个人:“倒是能做事的样子。” “婢子见过侯爷。” “我好似在哪里见过你?” “上一回,侯爷来销金窟,正是婢子领的位,侯爷真是好眼力,好记性。” 邢苑想一想道:“这五十个人,既然都是好手,就交给你支配调遣吧。” “哦?这会儿又信我了?” “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是你要带我一起去,二是一定要将段磬带回来。” 闵岳的目光落在邢苑的脸上:“你就这样在意他?” “是,他是我的男人,我当然在意他。” “好,好,不愧是我看上的人。”闵岳对身后的雉鸠嘱咐,将那五十人分成四队,让他的近身侍卫带领,雉鸠负责将他的命令再传达下去。 “婢子祝侯爷与邢娘子一帆风顺,营救成功。” “那么,就事不宜迟,雉鸠,上一回的地形,你还记得吗?” “属下记得清清楚楚。” “速速前往。” “等一下,侯爷。”沈拓挣扎着,扶墙而出,整个人根本是摇摇欲坠,“我带你们去。” 闵岳的嘴角一挑:“你带我们去?” “是,那个小庙的地形和路线十分诡异,我与段都头也是摸索许久,才找到地方,完全不是印象中的那样,我要是带路的话,可以省去很多工夫和时间。” “段磬,他怎么了?” 闵岳的声音很低,很沉。 沈拓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怔怔地看着他。 邢苑打了个寒颤,也转过身来看着沈拓。 “段都头,段都头他……”沈拓闭了一下眼,长吸一口气,“段都头中了毒箭,当时情形很乱,我只见到很多处的机关都被触动了,到处都是会致命的利器,段都头挡在我身前,一个劲地喊我先走,我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也不知被多少机关伤到,好不容易,爬上了段都头的黄骠马,才捡回一条命来。” 这一番话说得甚是辛苦,沈拓站不住脚,身体往前扑倒,幸而雉鸠及时扶了他一把。 闵岳眯着眼,一挥手道:“将他也带上,放在我的马车之中。” 于是,一辆马车,坐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显得十分压抑。 邢苑偷偷瞄了闵岳一眼,见他一副泰然的样子,似乎已经胸有成竹。 沈拓先开了口:“邢大姐,我不该贪生怕死,应该留下来与段都头相互照应的,也不至于会让他被困在那里,他那么好的武功,都是为了我。” “那二十个人呢?”邢苑轻声问道。 沈拓一脸痛苦,没有作答,脸颊上的肌肉在发抖。 邢苑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我真恨我自己。”沈拓举起拳头去捶打车厢的壁板,“我真是没用。” “安静点,你不是重伤在身,就不能消停会儿?”闵岳似笑非笑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迟了,要的就是你带个路,带到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你别看什么人都是坏人行不行,他已经弄成这样,难道还是自己砍伤的自己吗!” 邢苑受不了闵岳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打从他听到消息以后,怕是已经直接将沈拓给怀疑了。 当然,不能说怀疑是错的,但是那种口气,委实让人受不了。 “段磬还没死,其他的,我不用多想。” “当然,段都头武功这么好,怎么会死。”沈拓附和道。 “希望如此。”闵岳收回了探视在沈拓身上的视线,看向邢苑,“最好的打算和最坏的打算,我都想过。”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 偷袭段磬的人,是不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些所谓的劫匪,放过了他和许贵妃的性命。 那么,段磬对于他们而言,或许远远不止是一个州衙的捕快那么简单了事。 第一百零四章 物尽其用 段磬很快醒过来。 他知道有人正抬着他步行中,他稍许睁开一条眼缝,却是漆黑一片。 还以为是眼睛不行,他索性睁大了双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抬着他的人,呼吸很重,很沉。 道路不好走,时上时下的。 他突然发现,原来这地方本来就没有一点光线,难怪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要抬着他去哪里? 沈拓给他的下的又是什么毒,他全身绵软,使不上力气。 就算是醒了,也和废人一样。 四周很安静,很安静。 忽而,连着转了几个弯,光线透进来,虽然不刺眼,也已经同日光没有两样。 段磬屏息沉默,更加谨慎小心。 “人带来了?”一个女子问道。 “回姑娘的话,可不就是带回来了。” “醒转了没有?” “半路没见醒。” “没准你们不见他醒,他已经偷偷地醒了。” 转眼间,话语声来到耳边,那女子分明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段磬觉得左边耳根处吃痛,而且是剧痛。 这种时候,再装昏迷,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 他啊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女子手里拿着一根银针,足有三寸长,正缓缓从他皮肤里抽取出来,针尖带血。 血珠赤中带碧,很是诡异。 “醒了?”女子微微笑着问道。 段磬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她。 “是个聪明人,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开口,带他去见主人。” “主人是谁?”段磬开口问了。 女子又笑了起来:“主人便是主人,哪里来这样的问题,让人好生不能回答。” 段磬哦一声,闭嘴了。 很快,抬着他的人继续往里走,那女子在前头带路,约莫是猜到他能够看到她的身形,刻意走得婷婷袅袅,分外妖娆。 段磬在这一刻,却是特别想念邢苑。 三千溺水,他只取一瓢饮。 其他的女人,不过是红粉骷髅,怎么同那个心尖尖上头的人比? “主人,段磬带到了。” 不知为什么,段磬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看到的人是七爷,他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一个能够在扬州只手遮天的人,要设下这样一个局不算太难。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做私盐生意的人,最不缺的恐怕就是钱。 所以,当一个青年出现在段磬眼中时,他微微眯眼,脸上是波澜不惊。 他听邢苑说起过,七爷是个女人。 “段磬,段都头。” 对方很客气,坐着的姿势,很有些世家子弟的风范。 “正是在下。” “段都头好似对自己的处境一点都不惊慌,要不是我很确定沈拓已经将毒药刺入你的身体,我甚至要怀疑,你是为了见我,才故意伪装成中了埋伏的。” “我先前并不知道,幕后有你这样一个人。” “可你见到我也丝毫不惊讶。” “我又不认识你,怎么会惊讶?” 青年一怔之后,笑着点头道:“这倒是个好解释,你不认识我,所以,自然不会觉得惊讶,怕是沈拓的临时倒戈,反而让你有些承受不住了。” 段磬很快地想了想,沈拓的举动还有说的那些话,他居然没有提前看出丝毫的异样,实在也是工夫到家。 被骗到了这一步,他不怨天尤人。 沈拓,果然是有些本事的。 只是,将他带来这里,不知又为了什么目的,他不过是个来查案的,要是真的忌讳,还不如趁着他昏迷的时候,就地解决,还免得夜长梦多。 “段磬,硕钰长公主的独子,为了某些说不出的原因,离开天都,隐姓埋名在扬州城做了个衙役,一年后,因为办事能力突出,被上调成了都头,再后来,青衣候闵岳到了扬州,不甚泄露了你是他同门师弟的身份,于是,撇开长公主的独子身份,仅仅是天机老人的关门弟子,这一点已经很是诱人。” “这些事情,算不得十分机密。” 虽说不是人人知晓,不过要是有心打听,还是不难掌握。 “想来,段都头这会儿心里满是疑惑,我们为什么要抓一个局外人来,从你身上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对不对?” “那些虚名的头衔,也委实得不到什么好处。” “所以,长公主的独子,远远不及青衣候或者许贵妃来得那么直接有效,如果是为了这些虚名,我们当时要留下的人必然不是段都头,而是那两位了。” 段磬说了一会儿话,觉得脖颈后面的酥麻感,微微消退。 他运起本门独特的内功,在体内缓缓行走。 开始的时候,真气堵塞,进展十分缓慢,说到这里,却是好了许多。 “段都头,你放心,我要的不是你的性命。”青年,又笑了笑,笑容斯文腼腆,“你的性命真不值什么钱。” “我刚才问那位姑娘,主人是谁,她觉得我的问题可笑,不知你能不能替我解惑?” “哦?你同霓裳说过话了?”青年抬起双手拍了拍。 门外的霓裳立时走了进来:“主人有何吩咐?” “你站到段都头面前去些。” 霓裳媚笑着,款摆腰肢,几步走过来,停得恰到好处,让段磬可以最大程度的看到她身材的曲线弧度:“主人,可是这样?” “段都头,你仔细看看霓裳,看出些什么没有?” 霓裳的上半身往前倾下,她穿的上裳是轻纱薄料子,对襟的领口,没有完全系上,这般大的举动,桃红的衣裳里,露出一抹玉黄色的肚兜边,胸口的肤色白腻,果然十分诱人。 段磬看了两眼,既没有惊艳,也没有厌恶。 单纯的,就是看了两眼。 “霓裳,看来我的客人,对你不是十分满意。” 青年的话一落,霓裳咬了咬嘴唇,害羞带怯地瞪了段磬一眼。 眼神中,带了些让他觉着熟悉的东西。 忽而,她的双手拉住衣襟的两边,左右一分,将外衣给脱了下来。 精致的锁骨,丰腴的胸口,两条雪藕般的臂膀纤容适度,腰肢小小,简直是不盈一握。 “段都头,可看出来了?” 段磬的视线游移开来,钉在青年背后的墙面上。 如果此女的艳丽容貌与邢苑不过三分想相像,那么身材却是有七八分相像了。 邢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曲线,段磬都再熟悉不过。 那么落入眼帘的这具胴体,在恍惚中,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 青年一直留意着段磬的神情,见他从开始的坦然,到后来的局促,最后是一瞬间的出神。 果然,他与邢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否则,绝对不会这般的了然。 “霓裳,将衣服穿上,我的客人怕是不吃你这一套。” 霓裳仿若受了侮辱,匆匆将衣服系好。 青年一挥手,让她退下去。 “你问霓裳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在下姓刘,单名高兴的兴字。” “一个名字不能代表什么?” “是,不能代表什么,很可惜,我这会儿却没有时间多陪陪段都头,请段都头好生在我这里做客,你很快就能物尽其用,为我所用了。” 青年走得很匆忙,仿佛,真的有要紧的事情紧逼在后面。 霓裳走进来,摆着一张臭脸,让人将段磬重新抬起来。 “姑娘,要送他去哪里?” “送?别抬举了他,他就是个不识抬举的,扔到黑窖里去。” 那两个人唯命是从,都听霓裳的吩咐。 一段陡坡,抬得人气喘吁吁,段磬也觉得头重脚轻,两眼发晕。 黑窖中,光线发暗,一股发霉的气味,十分难闻。 霓裳用衣袖遮住口鼻,指着一间用乱稻草铺就的牢房:“就扔这里面,也别轻手轻脚了,给我重重的扔进去。” 段磬屏住呼吸,等着那两个人将自己不客气地举起,很重地摔在地上。 趁着,背脊触到地面的那一记震荡,真气受到冲击,行走地更快。 霓裳很是仔细地用铁链将牢门锁上:“不识抬举的人,就只能在这里活受罪。” 段磬等那两人先走,霓裳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出声发问:“姑娘可知自己像一个人吗,你家主人有没有说过,你像谁?” 他揣测着霓裳的身份,再想一想那两个人对她的态度,想必,她是可以在那个所谓的主人面前说得上话的,那么,必然两人是有床笫之间的暧昧关系。 霓裳的脾气也有三分像邢苑,根本经不住段磬的激将。 停下脚步来,冷声道:“你不过是一个阶下囚,别自以为聪明,三言两语就能挑拨我与主人的关系,我像谁,谁能有这么大的福气,是你看花了眼,才这般妄自菲薄。” “我说的话,有没有错,姑娘心里应该很明白。” 段磬的用意已经达到,他合闭上眼,养精蓄锐,不再说话。 霓裳几乎是从门口一直冲进来:“你说,我像谁了,谁,你说出那个贱货的名字,我这就去划花了她的脸,撕烂了她的嘴。” 段磬不理会她。 霓裳在牢门外头直跺脚:“你给我开口说话!” 段磬依然没有动静。 霓裳摸出腰间的钥匙,手忙脚乱地将铁链解开,一步跨进来,对着段磬的胸口就是狠狠的一脚:“别装死,你中的金蝉蛊不过是让人气力涣散,不至于说不上话,你再不说话,休怪我不客气!” 第一百零五章 过河拆桥 马车到了地方,不能驶入。 闵岳让诸人下车步行,雉鸠搀扶着行走不便的沈拓。 “苑苑,你跟在我旁边,最好寸步不离。” 不容邢苑质疑,闵岳拉住她的手,就没打算放开。 他的手指很凉,钳得却很紧。 这个档口,邢苑急着要救段磬,不想同他计较,多费口舌。 倒是沈拓盯着两个人相握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看的邢苑颇有些不耐烦,才讪讪地收回视线。 “你这般爱管闲事,怎么做正事?”反而是闵岳淡淡地说了一句话,“雉鸠带着他,让他先走。” 苍鹭带着的销金窟送来的五十个干将,分成四路,不远不近地跟着。 “侯爷,此处危险,你如何让他们在后,你在前?”沈拓一手扶在雉鸠肩上,关切地问道。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因为省亲队伍被袭而引发的,我不在前面,难道让那些好心借用的人手在前面,等着送死?” 闵岳翻了一个白眼。 邢苑有些窦疑地看了看沈拓:“你不是急着要救段磬,还絮叨这些?” 沈拓摸了摸后脑勺,赶紧地往前带路。 在闵岳面前,他多说一句都是错,要是把邢苑的疑心也给勾上来,就是麻烦事。 他知道邢苑与青衣候相识,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层的关系。 段磬,这是瞎了眼,还是破了胆。 都不管不顾的吗? 沈拓自嘲而笑,要他来操这份闲心做什么,这谁能活着到最后都说不准了。 “其实,我也想问,你真这么好心?” 闵岳对邢苑还是很温和:“那五十个人,是借用的,人家便是中途跑路,我也不会有半个不字。” “没想到,你还真想得穿。” “其实也不仅仅如此。”闵岳压低了声音道:“我的四个亲卫,将人看得很紧,我们是不会离开那五十个人的视线,万一有什么纰漏,他们还能够及时抽身。” 邢苑看着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沈拓:“你怀疑他?” “任凭是谁,我都怀疑,包括雉鸠和苍鹭,段磬的身手到底有多好,你怕是未必懂,没有人下黑手,他不会着了道。” “我还是不相信沈拓会陷害段磬。” “人心隔肚皮。” 闵岳侧眼看着邢苑:“你依旧心软,除了对我。” “我心里头只有段磬一人,我的过往,他不会计较,那么我的从今往后,只有他一个人。” 闵岳紧抿着嘴唇,他错过了一时,怕是就再不能挽回。 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他以为她最多只能算个玩物,而没有看到自己心的背面。 “无论这次能不能救出段磬,我还是要说谢谢你。” 闵岳冷笑,他的骄傲已经让他不愿意就着一个话题,浪费太多的时间:“我是为着我自己,要是案子不破,皇上必然要寻我的麻烦,你不必谢我。” “侯爷,再走过去一条道,就到小庙了。” “好,你好生带路,回去,我必然给你重赏。” 邢苑边说话,边行路,却没有察觉出沈拓所谓的地形复杂在哪里,她似乎很清晰的就看到一路走来的路线,根本不用旁人来带。 庙门破败,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果然是这里。”闵岳跟在后面,跨进门槛,“你说你们就是在这里遇袭的?” “是的,侯爷。” 闵岳放眼一看。 邢苑已经出声了:“这里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有人打斗过的样子。” “是,连灰尘都被人很精心很刻意地修改过,便是没有打斗,我上次离开的时候,也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闵岳看一眼香案上供着的神龛:“要是我的记性不坏,里面供着的那个应该是地藏菩萨。” “都这般模糊了,还能看出是地藏菩萨?” 邢苑的双脚一动,闵岳握住她的肩膀,足不点地,径直往后拽去。 “雉鸠,退!” 沈拓没想到闵岳的警惕心这么高,三个人齐齐退出去,反而他成了一种累赘。 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侯爷分明是要过河拆桥了。” “你已经说了,你对这里有经验,怎么说,这个庙,你都来过三次了。” 闵岳不以为然道。 “侯爷打算弃我而不顾。”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庙怕是有些古怪。” 沈拓拖着伤腿出来:“侯爷始终都不相信我。” 闵岳低下头来,只是微微一笑,五指紧扣,握住了沈拓的脖颈。 他出手实在太快,旁边人都没看清楚,沈拓也是回避不开。 手劲很重,沈拓的脸涨得通红,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闵岳依然在笑:“你如何陷害的段磬,他怕是很相信你,就是在这个庙,对不对?” 相对狭隘的空间,虽然让人心生警惕,同时也让人觉得所有的一切一览无遗,丧失了敏锐的反应能力。 “我方才说神龛中供着的是地藏菩萨时,他们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只有你纹丝不动,想必你早就知道那里面根本就不是地藏菩萨。” 沈拓已经是呼出的气多,吸进的气少。 “当然,我要是放开了你,你或许会说,你已经来过几次,甚至是上一回,段磬和你已经在搜查的时候,看到过佛像的真容。” 沈拓没有辩驳,他也没有办法辩驳,只是将视线停留在邢苑的脸上,眼神哀伤。 邢苑知道闵岳虽然行事乖张,却不是酒囊饭袋,而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凭有证,让人不得不相信。 不过,她不忍见闵岳活生生将沈拓给掐死,走过去,轻声道:“将他放下来,给他个机会说清楚,好歹他全身的伤都是真的。” “你这会儿好心,稍后可别后悔。” “他要是想杀你,不用等到今天。” 闵岳想一想,这话倒是不假,上一次,他中的那一刀货真价实,要是再来个中等的高手,怕是他也无法抵抗。 既然,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他。 闵岳看一眼雉鸠,又看一眼邢苑。 “难道说,他们要的人一直是你?” “我能有什么让人惦记的,一个克星命的寡妇,家里有些微薄的家产。” 邢苑拉扯他的衣袖,“他快要断气了!” 闵岳的手一松,沈拓腿软摔倒在地,一个劲地喘气。 邢苑蹲在他身边,低声道:“段磬,他一直把你当成兄弟一样。” 沈拓用手揉着咽喉处,他的喉咙都肿起来,闵岳下手真黑。 “要是我与青衣候也在这个庙里面出了事,那么,参与其中的人,谁也跑不掉。” 闵岳飞快地看了邢苑一眼,她倒是很会说话。 “我过来之前,已经让手下准备好了炸药,要是这许多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出事,那么这个阴谋,真是胆大包天,不如从这个破庙开始,一炸上天,寸草不生。” “我不信,我不信侯爷会这样不爱惜自己。” 沈拓总算是恢复了能够说话的能力。 但是一张口,已经没打算隐藏。 隐藏得再好,也经不住闵岳的铁石心肠。 他一个不顺眼,就能把人像只蝼蚁一般活生生地掐死。 沈拓的武功不太好,至少和闵岳比是及不上的。 更何况,他为了苦肉计,真的让自己流了很多血。 闵岳嘴角微微上扬:“不装了?” 沈拓苦笑一下,却是对着邢苑的。 邢苑已经被闵岳的一再提点,没有太多的惊讶。 正如闵岳所说,这件事情,有些诡异,身边人,只有最亲近的才能相信。 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侯爷看起来性格狷狂,实在太过小心谨慎,所以上一次,省亲队伍没有全数紧灭,留下来不少活口。” “以至于,你们的整个计划都有所改变了?” “侯爷真是都考虑周全了。” “把我们带到这个庙里,不是为了我,更不会是为了那临时出现的五十个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们想要的始终就是邢苑,抓了段磬也是为了邢苑。” 邢苑静静站在一边。 沈拓侧过脸来,冲着她一笑道:“我以前也不知道她才是关键所在。” “现在知道了,太迟了,她在我身边,我怎么容许你动她一根头发。” “侯爷,你想错了。” 沈拓的话没有说完,闵岳丝毫不客气,撩起一记窝心脚,直踢向他的胸口,沈拓不能坐以待毙,好不容易闪躲过去,闵岳却是连环腿的招数,一连七脚,哪里都能闪躲地开来。 终是一脚狠劲踩住了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沈拓的要害被制住,钻心的痛,脸上还维持着从容不变:“侯爷,我又不曾害过你,你何必……” “看来,我用的气力还不够大。” 闵岳再往下踩三分力,只听得喀嚓一声,却是沈拓的肋骨被硬生生踩断了一根。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以外的废话,我听到一句,就踩一次,要是你觉得自己骨头够硬,那么尽情罗嗦絮叨,我不是太介意的。” 沈拓强笑道:“邢家大姐,侯爷这般对我,你就不怕,我们的人也这样对待段磬。” 又是喀嚓一声。 邢苑混乱的心思,渐渐冷静下来,低声道:“青衣候敢做的,旁人未必也敢跟风而为。” 第一百零六章 欲说还休 霓裳的腿,踩到段磬胸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男人怎么说也是练家子,看起来也是精壮汉子,怎么落脚处,软绵绵的,没一点着力点。 她还是那不信邪的脾气,一脚不够,连着踩了好几脚。 段磬连眉毛都没多皱一下,忽然一抬手握住了霓裳的足踝,笑眯眯地说道:“段某多谢姑娘赐教。” 霓裳惊得想要往后退,奈何段磬的手劲实在很大,烙烫的铁圈一般,根本挣不开,身形不稳,直接脸孔朝着地面摔去。 段磬手下留情,卸开了力道,让她不过是轻轻摔了一跤,也够呛够狼狈地爬不起来。 “看在你像她的份上,我就稍作惩处,不同你计较了。” 霓裳对着他啐了一口道:“不要说什么像不像的,那个贱人是谁,我也知道!” “嘴巴别这么脏。” “贱人,贱人,那就是个贱人,人尽可夫的贱人。” 段磬不是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君子。 特别是沾染到了邢苑的事情,他要命的紧张。 “你再敢多说一句。” 霓裳索性在地上撒泼打滚:“那个贱人都不知被多少男人睡过了,可亏主人还惦记着她也就罢了,连你这只癞蛤蟆都想掺合一嘴。” 段磬凝神听她说话,这个霓裳口无遮拦,却是问出其中猫腻的好人选。 “你见过我说的那个人?” “没见过!” “没见过,你就这样胡乱骂?” “主人时常惦记起她,那是什么肮脏货色,主人何苦呢,我就不信,我比不上她了!” 霓裳故意挺起傲人的胸,“我比她有本钱,比她身子干净。” 段磬扬起手,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以巴掌:“她的心比你干净地多。” 说完,手脚麻利,用衣带将她的手给反捆住,再用稻草塞住她的嘴巴,将她锁在牢中,脱了身。 他按照方才进来的路,走出一段距离,正想要往右拐,却听得有人走过来的动静,一个鹞子翻身,撑住石壁,倒吸在了半空。 两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妖娆地走过去。 “本来还以为留在主人身边有几分念想,好不容易霓裳走开,没牛皮糖似的缠着主人,却没想到又来了什么要紧的客人,喊我们去伺候。” “听说这位客人,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豪,要是真的能够伺候上了,也不算坏事,总比成天里,等着看霓裳的脸色要好得多。” “但愿如此,那我们还不快些过去,那位贵客怎么称呼?” “好像说,让我们称呼他七爷。” 段磬俯视着两个人的头顶,立时改变了主意。 如果她们口中的七爷,就是邢苑所认识的那个七爷,那么事情就变得越来越有趣。 虽然,霓裳不过说了三两句话,也能够很清楚地听出,那位主人,以前与邢苑是相识的,还不是普通的一面之缘,而七爷又不早不晚地出现,事情串联起来,成为一条直线。 一边的线头,就在邢苑的手里头拽着。 另一头,需要他慢慢摸索过去。 等两人走开,段磬轻轻落地,猫儿似的无声无息跟了上去。 那两个丫鬟走得也是真慢,段磬很是耐心,不远不近听着她们在说主人的私事。 说主人半年才回来三次,也就这一次逗留的时间最长,可惜主人似乎只喜欢霓裳的样子,始终留了她一人在身边。 别人想要分点机会,都捞不着边。 又说主人这次回来,好似心情极佳,似乎好事将近,这种时候要是真的舍了这边,跟七爷走,是不是真划算? 絮絮叨叨的,段磬倒是听得不厌烦,一直跟着到了另一处独立的住处。 丫鬟上前敲门道:“七爷,我们是主人安排来伺候七爷的。” 门里没有回应,门却是开了。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还是走了进去。 段磬留在门外,正稍稍犹疑。 那门却没有关上,微风一吹,启开几寸来。 段磬四下一看,寻了个最好的落脚处,悄然无声地蹲点了。 视野很好,能够基本见到屋内的景象。 “七爷,不知婢子能做些什么?” 很轻的一句话,已经藏不住失望。 “不用做什么,给我沏壶好茶来。” 果然,七爷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柔和,分明就是个女人的声音。 “七爷喜欢喝雨前龙井,还是太平猴魁?” “都可以,只要是新茶。” 其中一个丫鬟低着头出去了。 另一个在旁边有些无所事事的样子。 段磬起了个念头,足尖勾着石壁,整个人仿佛是荡秋千一般,荡过去,再荡过去。 直到那个丫鬟一抬头,见到了他的样子。 活脱脱像是见到了鬼。 不过,段磬没有给她出声的机会,一掌劈过去,直接将人劈晕。 然后,轻悄悄地落地,反手将门给关上了。 七爷到底不是寻常人,没有那种惊慌失措,反而是淡淡看了段磬一眼。 “在下段磬。” “我知道,邢苑的新男人。” “果然就是你。” “邢苑,没死吧。” “托你的福,没死透,让人救了。” “我早知道是弄不死她的,要死的话,几年前她就应该死的。” “她一直说,你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当年要不是你及时出手相救,她早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死在哪个角落里。” “我受不起她这份情,所以,我不想再听她一次一次用那些话来催眠她自己,也催眠我,不如一了百了,既然她觉得欠我一条命,那么我就杀她一次,这样子正好就抵消了,不是吗?” 段磬听了她的话,有些不解。 “从她认识你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这不是个好开端。” 七爷慢慢坐下来:“我想,你既然同我说了这些话,应该不是特意要来杀我报仇的,没有其他的事情,我有些累,想要休息了,你请便吧。” 段磬没想到她能这般自若,低下头来看了看手,低声道:“你将她装了麻袋,绑了石块,扔进护城河,就算她命大没有死,我为什么要饶过你这个罪魁祸首,更何况你犯下的罪,只要拿住了送进州衙,怕是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段都头怎么还这般天真,这话,你要是站在州衙大门口同我说,我都未必会怕,如今,你身在哪里,你心里头可知晓,我是不想与你纠缠,反正你走出这间屋子,也是一个死,那人既然将你圈了来,就不会放你活着出去的。” “所以,你才这般笃定地坐在这里?” “对了,你也别想用我来做人质,我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不足一晒。” 七爷安然地看了看他又道:“扔邢苑进护城河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不会死的。” “这个所谓的主人到底是谁,与邢苑是不是旧识?” “他还真是没把你当活人了,这样的口风都透露出来了。” 七爷笑了笑:“我要是说,我也不太清楚,你能信吗?” “那你说一件能让我信的!” “当年,要我出面去救邢苑的人,便是这里的主人,你听明白了吗?” 段磬很是认真地想了想,邢苑说过,她是因为第三嫁的夫家出了事情,被卷进朝廷的纷争之中,男人被判了死罪,女人和孩子送去人市。 这样的档口,是谁会出来救她? 他眯了眯眼,没有出声。 七爷玩味地看着他,沉沉发笑:“别用官府的那一套,我最不吃,也最不齿的就是那一套,要是没有你的出现,邢苑可以好端端地留在我身边,做几年太平的事情,是你将她带走的。” “我很庆幸,我及时认识她,带走她。” “没关系,带走也只是暂时的,很快,她又会被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七爷的话里头还藏着话,她知道的委实不少,却非要吊着段磬的胃口,欲说还休。 段磬知道,面对这样狡诈的人,一来不能强硬,二来不能露怯。 最好的法子,就是无视。 “我想有两件事情,你弄错了,我不会死在这里,邢苑也不会被带离我的身边。” 撂下这句话,段磬转身,就要开门。 “你信不信,外头有几十只弓箭在等着你,只要你拉开了门,瞬间就会被此地的主人一声令下,穿成个刺猬。” 段磬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他也笑了:“你又错了,如果如你所言,那么屋子里就不是只有一只刺猬,而是三只,三只刺猬。” 手指点过自己的胸口,再点了点七爷的脑袋,然后是地上人事不省的丫鬟。 “你的命真这么不值钱,那么,我也算是替邢苑报了溺水之仇。” 段磬唇角含笑,一把将门给打开来。 外头空空一片,半个人都没有。 “你就这样走了!” 这一次,反而是七爷有些发急。 “你说的这些,都和没说一样,我留下听听,难道是为了解闷,抱歉,我的时间很紧很急迫,没空陪着你聊天。” “我方才说的那些,你就没觉得是有用处的?” “我就听出一点来,当年你在人市救了邢苑,不是出自你的本意,结果却拐她下水,做了这些年的偏门生意,性命堪忧,以前,我总还觉得你至少在她身上做过一点好事,以后不会再这样想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主人为什么要让我去救她?” 第一百零七章 地宫 小庙中,被搜查得很是彻底,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侯爷要是觉得腿酸的话,可以移驾去休息会儿。” 沈拓躺在地上,脸上带着笑容。 闵岳俯视着他,眉宇倨傲:“你觉得我查不出入口,很是洋洋自得对不对?” “侯爷真是明白旁人的心思。” “或许入口也并不是在庙里头。” 邢苑忽然发声道:“他从进来开始,视线有意无意地一直看着那个神龛,怕是那神龛里面有可以让他脱身的机会。” “你如何没有说,神龛便是入口?” “他的眼神委实不像,只怕是触动了神龛的机关,我们中计,他可以逃生。” 邢苑微笑着走到沈拓身边:“如果你没有说最后那句话,我也不至于会铁石心肠,你委实不该用段磬的好歹来威胁我的。” 每个人都有软肋,因为是软肋,才更加忌讳。 “段磬是我等了这许多年,终于等到的人,他要是不在了,我不会独活,所以,我要保全住他的性命,比自己更加重要。” 她柔软的手指拍了拍沈拓的脸颊:“青衣候的手段有的是,我想回避一下,等会儿直接来等结果比较好。” 闵岳见她走得果断,飞快地看了沈拓一眼。 只一眼,沈拓脸上的还有心里的防线已经崩坏了多半。 邢苑的妇人之仁,是他预料中保命的要诀。 邢苑像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自己就回避开来。 邢苑走得不算快,她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苍鹭。 苍鹭很警惕,立即过来,离她更近些,很明显是要替她防卫某些不确定因素。 闵岳的近身侍卫,能这般自觉。 邢苑很明白,那是因为闵岳对她的另眼相看。 想一想,有些好笑的。 以前,她一心一意要跟着闵岳的时候,他视她入玩物,拿捏在方寸间。 等她死心,逃亡,将一颗完整的心,寄存在段磬手中时,闵岳又回头来寻她了。 要是全盘否认说,她对闵岳从来没有感情,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只是,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真的,已经过去了。 风里面,好似隐隐有痛楚的呻吟声,不大,而压抑。 邢苑冲着苍鹭盈盈一笑,苍鹭很识趣地回了礼。 她想分散开点注意力,沈拓能够披了伪装的皮子,送段磬到万劫不复之地,那么,她也可以对闵岳对其用刑视若无睹。 有些时候,心软不但是害了别人,也是害了自己。 “过来吧,他已经说了。” 闵岳的声音传过来。 这么快! 邢苑以为沈拓还可以多撑会儿的,没想到才半炷香的时候,想必闵岳也是有些心急,没这么多的耐心了。 她走过去,基本无视了地上四肢扭曲的沈拓。 是他自己选择走到这一步,怪不得任何人。 “雉鸠的手劲拿捏很有分寸,你不至于会落下残疾,也不用装可怜,既然机关的要害是你自己说的,就由你自己去动手打开。” 闵岳没有给沈拓留下一丝可以趁人之危的机会。 雉鸠的脚尖踢在沈拓的后腰处:“起来吧。” 沈拓的伤势明显更重了,他看向邢苑,眼神中带着一丝怨恨。 很是歹毒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他很慢地走到神龛前,其他人已经退到很完全的距离。 “他要是趁乱跑了呢?”邢苑低声问道。 “雉鸠给他留的力气,只有很少一点,而且有辖制他的其他法子,他跑了就不能活。” 闵岳说得很笃定:“我的苑苑很聪明,那个入口确实没有在庙里。” “他说了在哪里?” 闵岳的手臂抬起来,遥遥一指。 几丈开外,早已经有人守着。 “侯爷,机关果然触动了。” “真会算计,便是真的有人误闯了机关,也不会想到,入口离得那么远。” 沈拓的身子一软,摔倒在地上,真的就爬不起来了。 “雉鸠,带上他,不要你亲自来,找两个人抬着,以防他再做小动作,然后,我们下地吧。” 邢苑看着黑黝黝的洞口,拾级而下的台阶,脚步顿了顿。 “先让一小队人下去,我们再下,随后跟一个小队,另两队由苍鹭带领留在地面,随时接应,如果我们一直没有上来,苍鹭也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闵岳吩咐好了,带着邢苑,一步一步往下走。 “将火折子点亮了。” 邢苑眼前一黑,又是一亮,洞内的情形一览无遗。 闵岳碰触一下身边的石壁:“打造得这样好,真是个大工程,怕是需要三两年的工夫。” “侯爷,这条道很长,一时不知道通往哪里?” 雉鸠跑到队伍最前,又跑回来回禀。 “走走就知道了。” 脚底下的路不太好走,崎岖而不平。 邢苑虽然不喜欢闵岳的搀扶,不过要不是他在旁边支撑着,怕是她三番两次要摔倒。 “一个没有武功的女人,要是为了我,这般范险,我应该也会被感动的。” “侯爷真会说笑。” 邢苑尽管与他走的是一路,却依然是疏离的态度。 别是这边送了豺狼出门,那边又引了虎豹进门。 那才叫作得不偿失。 “苑苑,救了段磬出来,你会不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侯爷,你要的不是我这个人,你要的只是求不得。” “你为什么这样执拗。” “侯爷会因为我的拒绝而放弃营救段磬嘛?” “当然不会。” 这一次,闵岳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那我就先谢谢侯爷宽宏大量了。” “我救段磬,一来是因为他毕竟是我的师弟,二来这次省亲队伍被袭的事情不能妥善解决,我在皇上面前也没法子交代,留下那十之一二,才是看着你的面子。” “侯爷爱实话实说,我听了反而心里坦然。” “难道用一点蝇头小利,哄你投怀送抱吗?” 邢苑没有揭破他,以前这不正是他惯用的手段。 或许,经历了这几年,她变了,他也变了。 闵岳见邢苑低头不语,也没有多话,只是时时留意着脚下,不让她被障碍绊倒。 “侯爷,前面又是往下的路,我们离地面越来越远了。” 雉鸠又回来禀明了一次。 “好像听起来更有趣了。” 闵岳适时打破了僵局,侧脸问邢苑,“你想到了没,我们是在往哪里去?” 邢苑很认真考虑会儿:“我想,要是一直往下的话,那么必然是个地宫,不过我以前听人说,地宫多半造在山体之中,所以,大致猜测,这路不好走,也是因为是在山里面。” 闵岳含笑点了点头,叮嘱雉鸠:“传话下去,放慢脚步,处处小心。” 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时辰。 邢苑不禁觉得古怪,已经这么久,除了带进来的这些人,怎么就没见到一个外头人。 这样大的工程,难道只有很少的人在维护。 “侯爷,这会儿沈拓是什么反应?” 闵岳让雉鸠去看一眼,回来说是沈拓在临时担架上,已经睡着,而且睡得很死。 “你想到了什么?”闵岳问道。 “我是想,会不会那个机关一打开,里面的人就能察觉出我们的入侵,见不到敌对的人,只是因为他们已经有了防范的措施,没准等我们兜兜转转一圈,又走出地面,什么都探查不到。” 邢苑抿了抿嘴角道:“不如,我去看一眼沈拓?” “也好,你是妇道人家,心细,你去看看。” 邢苑走了两步。 闵岳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好。”邢苑回过头来冲着他笑一笑。 沈拓果然双目紧闭,邢苑跟在担架边,俯下头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微微发颤。 “既然,你已经妥协,这会儿装死有必要吗?” “我倒是眼拙,没瞧出你非但水性杨花,还是个蛇蝎心肠。” “段磬待你如兄弟,你怎么对他的?” “各司其主,这个不能怪我,而且我也没有对他下这样重的伤。” “你既然自告奋勇要来带路,就该想清楚会落在青衣候手中。” 沈拓睁开了眼,戏谑道:“哦?你真觉得我是落在他手里了?” 话音刚落。 邢苑只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根本都站不住脚。 诸人惊呼,跟着那震动东倒西歪的。 有人失声大喊,说是地震。 邢苑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碎石加灰尘,有些飞溅入目,让人睁不开眼。 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得扑倒在地上。 邢苑觉得额头,手肘,好几处都是擦伤,好不容易等到震荡停滞。 她沿着那只手看过去,却是沈拓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扯住她不肯放松。 邢苑想要挣脱开他的禁锢,一挣之下,根本是纹丝不动。 “你没有受伤!” 邢苑飞速地转头去看身后,哀嚎阵阵,好几个人被压在坍塌下来的山石之下,而几块巨石如同最强力的挡路虎,将队伍切成了两半。 除了少数几个人,还安然无事,闵岳连带着大部分人都被隔在了巨石的另一半,根本是断了音讯。 “邢苑,别看了,他们过不来,就算真的有五十个人日夜不停地挖掘,没有几天几夜,也于事无补,你就安心跟着我走吧。” 沈拓很随意地挥手间,将几个幸存的人直接放倒。 “不要杀人!”邢苑急声喊道。 第一百零八章 陈年烂芝麻 段磬的确好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让你救人,势必是因为不想让她死罢了。” “当时,即便不救她,也未必会死。” “那人想来比你更了解邢苑,如果她当真被从人市卖去烟花之地,那么邢苑这个人就彻底死了,世间不会再有她这个人。” 段磬摸了摸鼻子道:“你若是用这里主人的真实身份来吊我的胃口,那已经吊的差不多了,还有,你的左边耳后根有一道鞭痕,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是主人因为你擅自动了邢苑的性命,而对你做出的惩罚。” 七爷的脸色发黑,这样小的瑕疵,他居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而且猜得半分不差。 为了邢苑,居然为了邢苑。 一想到这里,七爷简直觉得无法忍受,当时只要心肠再硬一些,也不要贪图一时之快,当场就把邢苑及时处理了,哪里还会留出空闲来,让人救了她回去。 不过,七爷苦笑着摸了摸脖子,她还是有些忌讳的。 要是邢苑死了,自己的命是不是还保得住。 主人要是当真这样看重邢苑,当年如何就放手,让她散养去了。 养着养着,还养出个官府的汉子来。 主人难道还能将别人穿过的破鞋,捡回来再穿穿。 她简直是无法想象,高高在上的主人,会放下所有的自尊与骄傲,选择继续与邢苑在一起。 段磬貌似无意,实则一直在留心着七爷的神情变化。 按说,七爷做了这些年的私盐生意,手头有十来条下线,少算算也是百多人的大买卖。 过手的银钱数额,怕是能让人咋舌惊叹。 却因为做错了事情,照样受到毫不留情的鞭刑。 这位主人,还真是赏罚分明。 那么,邢苑被从护城河中救出来,放在了许家的门口,难道也是蓄意安排好的? 许家里面,有什么是可以吸引旁人来垂涎的。 除开省亲回来的许贵妃,还有许四对邢苑长相的那种莫名狂热感。 难道说,许家与邢苑之间,还有更加密切的联系存在着? 邢苑只说父母早亡,特别是她的母亲,缠绵病榻前,在她的印象中,始终是一身的病容与憔悴不堪的神态。 怕是当年许四才真正见到这个妇人最风华正茂的时候。 如果,按照许含璋以前有意无意之中吐露出来的讯息,她与其弟顾瑀是其他女人与许家当家人在外面生的,那女人后来将孩子托付到许家便独自离开。 许四当时年纪虽然不大,却见过那个女子,而且印象极深。 算算时间的话,那妇人在送来孩子以后,又回到过许家。 否则年数上头,怎么算也算不过来。 那样憋着一口怨气离开的妇人,是为何又回来的? 是因为舍不得曾经抛下的孩子,又或者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那么,那么,段磬暗暗心惊,邢苑与许含璋,还有顾瑀,怕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兄弟。 这样子,以后怕是更有头疼脑热的事情。 许含璋绝对不是吃素的女子。 转念又想,他如今身处险境,还不知道几时能够脱身,居然还担心这些有的没的,陈年烂芝麻的事情,真是,真是嫌弃自己的命数太好,太长,不够折腾的。 两个人在屋中,各揣心思,又忽然对视一眼。 七爷在段磬目中察觉到杀气,不由自主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女人毕竟是女人,胆怯是一种天性。 “你要是想大声喊人,那么可以喊了。” 段磬再次拔腿要走,又有些奇怪,那个沏茶的丫鬟是走迷路了吗,到这会儿都不见回来。 七爷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骤然的,密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少说来的人都有二三十人。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却见那个说是去沏茶的丫鬟,带着人群匆匆赶到,指着段磬就直着脖子嚷道:“就是他,从地牢里面逃出来的人,就在这里。” 真是个好丫鬟,有勇气。 段磬微微一笑,反应很迅捷,他一脚将门给踢上,又直接搬了桌子将门板给抵住了。 七爷在原地看得一愣一愣的:“你这是预备拿我当人质?” “你的命也不见得值钱。” 七爷的鼻子差点给气歪了:“段都头,你说话客气点。” “我这会儿要是掐死你,算不算客气。” 段磬的声音都没落,手指已经掐住了七爷的脖子:“你看,你都没有武功抵抗。” 七爷是个女人,手上没多少力气,想要去掰开段磬的手,尝试一下,已经脸孔憋得通红。 她忽然害怕起来,段磬脸上是笑眯眯的。 可是,他似乎会带着这样的笑容掐死她,给邢苑报仇。 因为他的手劲越来越大,她透不过气了。 “里面的人听着,将主人的贵客放出来,其他的事情好商量。” 屋外有人出来发话了。 很显然,他们还真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 “你听,原来你的命还值点钱,外头人想要保全你。” 段磬的手一松开,七爷双手拼命揉着脖子到胸口,使劲地吸气,只差一口气,她就要死了! “趁着那些人没弄清楚状况,不如,我拿你出去交换,你说交换什么才好?” 七爷不知道在心里暗暗咒骂了多少句,这个一直以侠气闻名的都头,居然连女人都敢打敢杀,连没有武功的女人,都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没准,外头人晚开口一步,他真的能杀了她。 便是如此,七爷说话更加谨慎。 段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震慑她,让她畏惧,让她连想逃的念头都不敢升起。 “用你交换带我出去的路线图,这个交易听起来,似乎颇有意思。” 七爷根本是说不出话,她觉得整个喉咙都被段磬的指劲掐肿了,声带受损,如何开口! “外面的人听着。” 段磬居然有模有样地开始讨价还价了。 “是,是,贵客的性命可还安全?” “很安全,请七爷说句话吧。” 段磬示意着七爷走到门边开个口。 七爷才想要拒绝,段磬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指,还特意将手掌翻了一下。 她只觉得心里头发怵,赶紧地哑着声道:“我很好,还活着,你们都听他的。” “贵客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那个丫鬟还特别机敏。 “那是因为她刚才喝水呛到了。”段磬漫不经心地答道。 “快将贵客放出来。” 外头的人好像有些过于急躁了。 段磬很快意识到这一点,转过头去,紧盯着七爷问道:“你身上有什么特别值得他们忌惮的东西?” 七爷摇了摇头。 “这般紧张,不仅仅是贵客两个字的缘故。” 段磬挑着眉毛,看她:“要么你再仔细想一想,要么,我自己来搜?” 七爷的老脸都涨红了,她真是预计错误,这个段磬根本不是传言中那样正直不阿的个性。 他简直,简直就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 但是,段磬的神情实在很严谨,一点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 抬了眼,稍等片刻,就朝着她走过来。 “等一等,我再仔细想想,想清楚!” 七爷失控地大喊起来。 “很好,我可以再等一等的。”段磬收回脚。 七爷很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我身上有可以调令走私盐的线人所用的玉章,仅此一枚,见章如见人。” “也就是说,那枚玉章掌控着所有的钱财流通?”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真是好物什了,我就说,你这个人看着不至于能兴师动众的。” 段磬的脸孔一板,“拿来。” 七爷还装傻充愣:“什么?” “玉章。” 七爷知道,在这屋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个始终昏迷不醒的丫鬟,要保命就要听话,否则随时,段磬偶读可以出手。 屋子才这么大地方,他掐死她,犹如掐死一只蚂蚁。 抖抖索索地从中衣内的暗袋中,取出一只金丝囊来,又颤抖着手解开来,倒出一枚小小的玉章,玉质如一汪水,清透无比。 “倒是块好玉料。”段磬夸一句,劈手已经夺了过去。 七爷连一个字都来不及出声。 “外头的人听着,你们的贵客还在我手里头,要是你们敢轻举妄动,我就不客气了,现在给我速速退开,退得越远越好,然后留一个认路的,带我出去,等到了外面,我自然会将贵客放回来,决不食言。” 风向轮流转,居然挨着他来做这恶人。 七爷怕是快气疯了,身体抖个不停,想骂又不敢骂,想逃也不敢逃。 段磬等外面的人安排好了一切,才将七爷拖着,去开门。 才要打开时,他总举得好似哪里不对劲,低下头看了看七爷,不,不是因为她,那么说来,是因为门外,有什么在扰乱他的心思。 段磬多加了一个心眼,将石桌推翻,打横在门前,随即一掌挥向门板。 随着,门板轰然倒地。 几十支羽箭,准头极好地朝着他们两个人所站立的位置舍了过来。 段磬将七爷一把拖下,正好隐在石桌背后,耳畔听到羽箭嗖嗖声,仿佛就钉在他的心口,毫无偏差。 第一百零九章 最毒妇人心 沈拓没有听从邢苑的话。 手到之处,那些人纷纷似凋零的树叶,轻飘飘落地,了无声息。 邢苑尚没有从震惊中缓和过来,沈拓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急喝道:“走!” 他的气力很大,根本不像是重伤的样子。 “你很吃惊对不对,闵岳在我身上的那些手段,没有你预料得那么重,他毕竟是个侯爷,不至于太不要脸,人,有的时候,就是输在要脸这件事情上。” 邢苑被他又用力一拖,差些摔倒。 沈拓居然很好心地搀扶了她一下:“美人千万不能摔伤了,特别是不能摔伤了脸面,否则我的罪过就大了。” 邢苑一时分辨不出,他说的是正经话,还是戏谑之词。 只知道他带着她绕来绕去的,好似又走上了另一条道。 “我走不动了。” 脚底下的山路尖锐,她穿的是软底鞋,确实不好走。 沈拓低下身来,用手摸了一把,邢苑嘶地吸口气。 “好像是脚底走出血泡了,你倒是没骗我。” 他居然毫不介意地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我背着你走,否则等来等去的,又要耽误时间。” 邢苑反而没有他的爽利,看着他血迹斑斑的后背,没有动弹。 “磨蹭什么,我只是为了节省时间。” 邢苑想一想也对,沈拓对她绝对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便是以往,也不过是一口一个大姐的称呼。 如今,知道了他细作的身份,就更不用作想了。 她没必要同自己的双脚过不去,留下好用的,才方便以后逃跑。 不再犹豫,邢苑覆上他的后背。 沈拓站起身来,健步如飞。 “你不问我带你去哪里?” “总不是什么好去处。” “那么,你恐怕是想错了,我又没有要害你之心,你仔细想想,我对你有过何处不妥,反而是你丝毫没有顾及以往的情分,让闵岳加倍地折腾我。” “我们以往谈不上情分。” 邢苑的一条手臂,慢慢收紧,另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发髻。 “你就丝毫不防范我?” “我知道你是没有武功的,连杀只鸡都不敢,平日里买只鸡还要村口的屠夫帮忙先处理了。” 邢苑轻轻磨了磨牙齿:“不敢杀鸡的人,未必不敢杀人。” “你要是想用你那十根细细手指掐死我,更不可能了。” 邢苑的嘴唇忽然贴上去,紧紧贴在沈拓的耳廓边,温热的呵气道:“那你觉得什么菜是有可能的?” 两个人贴得太近,沈拓一瞬间的僵硬,邢苑轻易就察觉出来。 男人,毕竟都是一样的。 他居然没有立时扔她下地:“你最好给我安分点,我不吃你这一套。” “是吗?你确定你不吃这一套?” 邢苑的柔滑小舌,慢慢地舔舐过他的耳后根处,随着他一个激灵,飞快地将簪子锐利的那一段,对准他的脖子插了下去。 沈拓想到她会动手脚,却没想到她能这么狠心,要躲避开来,已经没有太充沛的时间,索性一低头,将她的身子整个甩了出去。 簪子还是在他的脖颈边,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用手一抹,掌心鲜红,咧嘴一笑。 “最毒妇人心。” 邢苑被他大力甩出,摔得不轻,额头碰到地上,也是鲜血不止,手肘膝盖想必也是擦伤累累。 她努力翻了个身,坐在地上,也冲着沈拓笑道:“你说要带我走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同你走。” 血珠子滴下来,缀在她的睫毛上,眨眼间,有种特别的妖媚之相。 沈拓一双眼死死看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明知道,如果你在我手里头破了相,我会受到主人的惩罚,你却是故意的。” 邢苑歪过头来回望着他:“我倒是很想问问,这个惩罚有多厉害,我很乐意听一听。” 沈拓被她一路撩拨,刺杀,受伤,再好的涵养工夫都被击破了,不知为何,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各种刺眼,几乎是想都没有想,解下衣带,对着她的脸面抽了过去。 邢苑根本不躲不避,既然躲不过去,何必白花力气。 那条被灌注了内力,能够抽出一道血痕的衣带却根本没有落下来。 有人很及时地出手,握住了衣带的另一头。 邢苑眨了眨眼睛,她没有看清楚,这个人是从哪里出现的。 视线中,他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熟稔感。 好似在哪里见过,不,不仅仅是一面之缘,这个人定然是她认识的。 她急迫地想要站起身来,转到正面去瞧个究竟。 却见沈拓的脸肉簌簌发抖,整个人都委顿下去:“主人,主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说过什么话,你应该都很清楚。”那人出声了。 邢苑觉得更加熟悉,几乎脱口就能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只差一点点的最后提示。 “主人,她实在是不知好歹,我想给她点教训,免得她回头伤害到主人。” 沈拓的额头抵着粗粝的地面,整个人都在颤抖。 “上次,那个要动她的人,你还记得是受的什么惩罚?” “上一次,还是我救了她的。” “你这是在为自己求情吗?” “不敢,我不敢求情。” “既然也算不得犯下大错,我一向赏罚分明,上一次你救她的功劳还没有算,就功过相抵,你再自去领二十板子,我则既往不咎。” “是,是,多谢主人开恩。” 沈拓依旧趴在那里不敢多动。 邢苑已经缓缓站起了身,她的嘴唇张了合,合了张。 这个人的名字就在她的舌尖萦绕不去,她想要念出来,却太过吃力。 因为,她一直以为这个人死了的,早就死了的。 一个早就死得尸骨无存的人,怎么就好端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了。 邢苑揉了揉眼,似乎想要给一个足以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那人已经轰了沈拓离开,慢悠悠地折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着面。 邢苑的声音听起来完全像是要哭了一样:“慧荣,慧荣,真的是你吗?” 方慧荣的双臂向着她伸展而去,将她直接搂到胸口,再温柔不过地应声道:“是我啊,是我来得晚了,让你吃了这样多的苦,都是我的错。” 邢苑碰触到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男人体温和气息,再按捺不住,抽泣啼哭起来。 方慧荣很是好耐心地搂着她,低声在她耳畔轻声安慰道:“别哭了,这样好看的脸,都给哭花了。” 邢苑猛地停止了抽泣,将方慧荣推离开些,一双手在他的身上疯狂地触碰抚摸起来,从他的眉眼,鼻梁,下巴,一路顺着喉结,摸到了坚实的胸膛。 方慧荣苦笑着,任凭她的小手不确定地探索,他知道她在寻找什么,他也知道这样突兀地出现,才最能达到他预想的成效,她过于吃惊之下,会忘记太多不妥的细节。 “你是活的,是活的。” 邢苑低声喃喃道。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个冤魂,他血肉丰满,体温如常。 “怎么了,我是活的,你害怕吗?”方慧荣握住了她的小手,还是那么细软滑腻。 邢苑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一直以为你死了,你被处以极刑了。” “其实,你并没有亲眼见到,不是吗?” “是,我在那天被送去了人市,被当作牲口一样,任凭很多人摸来摸去,估摸价钱。” 邢苑那时候才明白,小姑为什么会在前一天晚上碰墙而死。 因为那个性子刚烈的小姑娘,受不了第二天被那么多双肮脏的男人的手任意猥亵。 她宁愿选择一死了之。 但是,她不愿意死。 经历了这许多,她知道活下去反而是更加不容易的事情。 如果能死,那一年,在与日日腐烂的死尸同处一屋,闻着那令人作呕的尸臭时,她已经死了。 何必,要强撑着这一口气,到今日今时。 结果,老天呀那天没有瞎了眼,让她遇到贵人。 无论七爷后来对她做了什么,她始终都记得七爷在她最无望的时候,伸出了手。 方慧荣又紧紧拥她入怀。 无限地柔情蜜意,邢苑的身子一抖一抖,他觉得一颗心都跟着她一抖一抖。 原来,记忆里头的人,和现实中的融为一体以后。 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方慧荣鼻端闻着邢苑的体香,她在微微出汗,所以那香气更浓更诱人。 又想到她方才为了刺中沈拓所言所为,他更加有些情动,嘴唇落在了她的脸颊边,很轻地亲一下,心里却更加骚动。 这个女人,天生是个尤物。 只要沾了,哪里还舍得放开。 “慧荣,你到底怎么逃出生天的?” 邢苑的心绪渐渐平缓,开口问道。 方慧荣却没有去听她在说什么,只是俯视着她鲜艳欲滴的嘴唇,明明没有擦任何的胭脂,却红嫩嫩,掐得出水一般,仿佛只要轻轻吮吸,就能流出蜜一样的汁水。 然而,他没有达到一亲芳泽的目的。 因为邢苑在他的吻落下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让避开来,躲了开去。 “你这是做什么?”方慧荣眯了眯眼,低声问道。 邢苑退了一小步,看着他不说话。 第一百一十章 人不如故 第一蓬箭雨过后,七爷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根本是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段磬侧头看看她,到底是个女人,经不起这样生死一线的场面。 “外头的人听着,要是你们再射箭,我就将贵客所带之物掐碎,尽管不是绝无仅有的东西,怕是以后你们也要多费一番周章,就不怕你们的主人责怪?” 外头顿时静了下来。 段磬算准了,此处的人都畏惧那个主人。 想想连七爷这般身份地位的,也同样会被惩处重罚,更何况是那些没名没姓的。 又等了一会儿,他以为机会已经到的时候,却不想有旁人插了进来。 “段都头,他们委实不知道,七爷固然是贵客,你却才是我们主人所求的真正贵客,与其藏在那个石桌后头,不如出来说说话。” 段磬一听这人的声音,火气都上来了。 “沈拓,我一向待你不薄。” 他真的没想到,身边人会是卧底。 一个小小的扬州城有什么值得这般大费周章。 “所以,我也没对你怎么样,否则你还能在这里上蹿下跳的大肆折腾吗?” 段磬抛下七爷,从石桌后面走了出来。 他从来不会做缩头乌龟。 沈拓一身的血迹斑斑,双手却抱胸,冲着他笑眯眯的:“段都头真是好本事,不愧是天机老人的徒弟,这样的毒,都能自己解开,果真让人敬佩。” “这些废话说得有意思吗?” “那我就说些有意思的事情给你听。” 沈拓笑容更盛:“青衣候固然又聪明又有手段,却还是输在了天时地利之上,他被我断绝在地宫的外围,暂时是进不来了,但是我却带了另外一个人进来,段都头必然猜到是谁了。” 段磬脸色大变:“就算是你有其他任务在身,为什么要将一个弱女子给卷进来,邢苑她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你在她身上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段都头真是天真。” 沈拓笑言款款,形容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你怎么知道邢苑不是我们家主人喜欢的?” 段磬一听到这话,哪里还忍得住,差些拔了拳头就过去给他一记重击。 七爷才慢吞吞地从石桌后面出来,方才段磬救了她一命,她也是那识好歹的。 很及时地问了一句:“段都头可知我们主人姓甚名谁?” “他说他姓刘名兴。” 沈拓想要走过来阻止七爷。 七爷却恨他明明在场还下令让人放箭,要的不过是她做生意的手段与人脉。 如今那十几条路线,已经日趋成熟,便是真的换一个领头人,也不会混乱太久的日子。 更何况,她做事一向认真实诚,账本做得干干净净,明白人一看就懂。 而且,她想过,有一个人确实也能够接了她的位置,正好不过。 那便是邢苑,邢苑跟着她的手底下做了几年。 虽然走的都是单线,不过对行内的规矩流程都十分清楚,又会做账,又会看账,还会招呼人。 如果主人真的有了那个心思的话。 那么她想必就成了鸡肋一块。 处境很是堪忧。 那么,她还不如送段磬个顺水人情,又可回报了方才的搭救之恩,又可以让段磬以后念着她的透露内幕,而网开一面。 沈拓几乎已经冲到了七爷的面前。 七爷领教过段磬的武功,根本是不慌不忙的。 果然沈拓看似凌厉的招数,被段磬挥袖间很快瓦解地一干二净。 “即便是你以前对自己有所隐藏,也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段磬掂了掂他的斤两,呵斥道:“你若是再要从中作梗,我不会再手下留情的。” 沈拓见这边不能奏效,立时警告七爷道:“你忘记上次的教训了,就不怕主人知道你吃里扒外,对你痛下杀手!” 七爷笑了笑道:“便是我再一心一意,主人也会有一天将我从这个位置上退下去的,我和你不同,你只求做他身边的一条狗。” 沈拓气得双眼瞪圆:“你居然敢羞辱于我。” 七爷低头,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我在他身边这些年,穿着男人的衣服,做着男人的事情,求的是什么,求的是有一天,他觉得我是值得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她曾经仰望过他,却不是一味奴颜婢膝。 她愿意倾尽全力做得越来越好,让他到了离不了她的时候,才能有资格开口谈条件。 只可惜,条件尚未成熟,她却发现自己始终与他隔了很长很长的距离。 因为,那个人心里早就有了更好的候选人。 她暗暗问过自己,如果知道邢苑才是留到最后,要与她竞争的人。 那么,当初要不要伸出手去救邢苑。 没有她,也会有别人,不是吗? 主人不舍得放弃邢苑,他留着身边的空位,等的是同一个人。 “主人这些年对外自称是刘兴,他以前却还有个名字,姓方,方慧荣。” 七爷很满意看到段磬脸上震惊的神情。 沈拓居然不再忿恨,让段磬一贯冷静的神情产生密集的裂纹,原来能让这般心情愉悦。 “不知道邢苑是否在段都头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吗?” 七爷又低下头来笑:“邢苑的性子爽利,对于她的过往不会太多隐瞒,当年她没有对主人隐瞒曾经的悲惨经历,那么,如今她一颗心系在你身上,自然也不会对你有所隐瞒。” 方慧荣,段磬怎么会忘记。 邢苑说过,她第三次嫁的那一家小官吏之家,便是姓方。 方慧荣其实才是邢苑的第一个男人。 她曾经以为可以太太平平,随着这个沉默温和的男人相伴到老,为其生儿育女。 没想到官场惊变,方家被莫名其妙地牵扯进去,方慧荣父子被判了极刑。 判了极刑的人,如何会在几年以后,重新在世间出现。 而且是以这样惊人的排场和面貌! 段磬沉吟不语,想得却是极多的。 如果,方慧荣死里逃生,那么当年他让七爷去搭救出邢苑,倒是情有可原。 但是,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又是为何? 是在等着蓄势待发,一鸣惊人? 还是在等着一个最好的契机? “段都头,看来我的这句话,让你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了。” 七爷冲着沈拓耸了耸肩道:“我都说了,如果你要同主人去告我一状,我也认了。” 沈拓搓了搓鼻子道:“好像说出来也没想的那么难,而且这会儿邢苑也已经知道这个真相了。” “主人居然迫不及待地出现在邢苑面前了?”七爷吃了一惊,不是说,要等到事情都布置好了,才给邢苑一个惊喜交加的。 “我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见面了,主人对她真是柔情似水,我要是个女人,见着前夫还好端端地活着,又这般体面矜贵,我也要再次动心了。” 沈拓越说越开心:“段都头虽然一表人才,又怎么能同主人比拟?” 他想一想又道:“哎呀,我怎么忘记了,段都头还有个更响亮的头衔,那是当今皇上的亲外甥,硕钰长公主的独子,听起来似乎也颇为动人,七爷,你说要是你站在邢苑那个位置,你会选谁?” 七爷回望段磬一眼:“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段磬何尝心里不是七上八下的,邢苑看似泼辣,实则心软如棉。 如果,方慧荣用旧事旧情来打动,邢苑怕是根本不能知道他的真面目。 段磬不怕邢苑喜欢上别人,他只担心她会受到伤害。 要是只为了与她重叙旧情,何必要设下这么大的局。 绕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要是场面收拢不住,那么不知真相又没有武功的邢苑,便是首当其冲的受害人。 这般一想,他几乎没有其他犹疑,直接对沈拓出手了。 沈拓没想到,段磬的速度这么快,大惊失色下,想要往后退,已经无路可退。 段磬看似简单的招数,将他前后左右的路都给封上。 沈拓眼睁睁看着段磬的手掌直接按到了自己的胸口。 一阵剧痛,嘴巴张开,淤血吐出大口来。 段磬居然对他下的是杀招。 便是那时候,他要加害下毒,段磬的眼神都没有这样犀利,简直是杀气腾腾。 七爷也没想到会这样,这是,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段磬一招得手,心底有数,沈拓身上已经中过闵岳的招,而且伤得不轻,怕是闵岳为了摸进来,才留了他的性命。 没想到,不曾斩草除根,却又一次招了他的道。 “我让你留着一口气,是因为要你带个路。” 段磬的声音很平稳,很冷静。 沈拓却莫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段磬将他辖制在身边,手指如铁爪,紧紧扣住。 “本来,我不该下重手对一个伤重之人,不过你三番两次地耍心机,我没有余力来同你费这些脑子,留最后一口气给你,你要是带我去见了你家主人,那么,或许还能活下一条命,如果你要尽忠,那么……” 段磬放眼看了看四下,二十余人被他的气势震住,没有一个敢跑的。 他双眼露出隐隐的赤红色,尽管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决定。 “那么,我一个一个尝试,总有人会愿意留下一条命,给我带路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情难自禁 方慧荣看似与邢苑一般情绪惊动,实则一双眼分寸没有离开她的面容。 明明,他自然之道邢苑近来与段磬打得火热。 不过,那才几天的交情,怎么和他们几年共处的日子相比。 然后,他要亲吻过去的时候,邢苑居然是想都没想地就让开来。 方慧荣心中咯噔一下,十分不悦,脸上还是温和地笑着道:“是不是太久没见,才害羞了?” 邢苑从他怀中,扬起脸儿来。 一双眼潋滟波光,衬着巴掌小脸,如瓷似玉,似乎比原来印象中的,更复美貌。 这样的绝色,如何会是乡野村妇。 那些只当她是平头百姓的人,怕是都瞎了眼。 他这般想着,手臂渐渐收紧,让她胸口的柔软可以更大程度地贴住自己。 邢苑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方慧荣,随即,将脸孔微微折转开来,轻声问道:“既然,你一直活着,为什么这些年没有来找过我?” 方慧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邢苑对他的态度,不是男女相悦的那种隐隐骚动。 她欢喜地落泪,怕只是因为他还活着。 她的心里头,有了别人,所以才不让他亲吻。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应该属于谁。 段磬,方慧荣脑中浮现出这个名字,这个特别碍事的男人,要不是留着还有些用处,他早就让手下结果了其性命。 不急,不急,早晚,他会让邢苑心甘情愿,重投他的怀抱。 “苑苑,我在没有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之前,不能来找你,我不能害了你。” 依旧是一派的深情款款,痴情模样。 “你逃出生天,那么公公呢,公公救出来没有?” 方慧荣苦笑一下道:“爹爹没有逃出来,他不愿意逃。” 邢苑叹了口气:“那么方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可怜的慧荣。” 她的语气很轻柔,抬起手来,纤纤手指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不,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你,你也是方家的人,我找到了你,你是我的人,以前是,以后也是。” 邢苑一怔,无意识地说道:“慧荣,你以前就没有把我写进方家的族谱里面,所以,我不能算是方家的人。” “没关系,以后写,以后写进你的名字。” 一味的哄她,她愿意听的,他都可以说与她听。 邢苑摇着头,想从他的怀里面挣脱出来,脸上露出些许的遗憾:“慧荣,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有喜欢的人了。” 方慧荣根本不给她说完,只当是没听见,执起她的一只手:“苑苑,你一定是才见了我,太过惊喜,我们不忙说这些,你累不累,我先带你去休息的地方,我们慢慢地坐下来说。” 邢苑似乎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解释的话,然而见他一脸欣喜,终是不忍心打破他的欢喜。 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慢慢地向前走。 “对了,你的脚受伤了。” 方慧荣想起这个要紧的事情,他不是沈拓,不用避讳男女之分,双手一抄,将邢苑打横就抱了起来。 邢苑双脚离地,轻轻喊了一声。 他的臂膀很稳当:“我抱着你走,回去帮你的脚擦伤药。” “回去,回哪里去?”邢苑慢慢靠在他的肩膀处,声音小小的问。 “回我住的屋子。” 邢苑闻到一股似兰似麝的香气:“怎么忽然就好香了?” “是不是你走了远路,所以犯困了。” “好香,我想睡了。”邢苑抵挡不住香气的诱惑,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那就好好睡,睡醒了,你会更加开心的。” 方慧荣生怕她又问一些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回答的问题,所以将身上带的迷香挥发而出。 邢苑很快睡得香甜,额发披散下来,有些落在他的脖子耳朵处,微微发痒。 方慧荣沉声道:“苑苑,你才是好香,香得叫人情难自禁。” 他对地宫的地形熟门熟路,很快就走近道回到他的寝室之一。 怀中的佳人依然沉睡不醒。 方慧荣蹑手蹑脚将邢苑放在床榻上,她小小的嘤咛一声,水红的嘴唇浅浅开启,像是在等着他来采撷。 他的手指轻触一下那柔软的唇瓣,已经不自由主地伏低了身体,印了上去。 馥郁甜美的香气,充盈在呼吸之间,他忽然想要地更多,用舌尖细细探索,挑开牙关,寻到内里的丁香小舌,含在口中,不忍放松开来。 一双手更是游走在邢苑的身形曲线上,摸过那些很是熟悉的地方。 几年不见,她的身子更加风韵诱人,令人流连忘返。 如果说新婚时,她还是颗好吃的新鲜果子,如今这果实已经到了熟盛期,挂在枝头,招引地狂蜂浪蝶不要命地想要扑上来。 那些男人,那些登徒子,方慧荣冷笑一声,到时候,他绝对不会让他们有任何活命的机会,凡是染指过邢苑的,统统都该死。 只要那些男人都死得精光,那么邢苑便是干干净净属于他一个人的。 手底下的力道随着他的思绪,越来越大,狠狠地掐了下去。 即便是在昏睡中,邢苑也感觉到身体的痛楚,皱了皱眉,将口中的异物给吐了出去。 方慧荣根本不死心,将她的脸扳过来,又重蹈覆辙要强行吮吻。 这一次,邢苑像是有了抵触的情绪,牙关紧锁,怎么都不肯放松。 方慧荣用指劲捏住她的双颊,迫使她张开嘴,然后为所欲为地侵占了她口中的每一寸丝滑之所,是他的,这些都是他的。 旁人如果想要觊觎,想要夺走。 那么,他就让那个人死。 邢苑的衣领的扣子被解开,春光一片,粉白的肌肤袒露在空气中,美好的双峰,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方慧荣索性将她的裙子也给解开,最后只留下肚兜和亵裤。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呼吸越来越急促,喉结上下而动。 他对自以为很好的控制能力,有些怀疑。 眼前这道丰盛华美的大餐,是不是趁着她未醒之时,就开始慢慢细品。 她又不是不曾与他有过鱼水之欢。 即便是,半途之中,迷药的药效过去,邢苑醒过来,又能如何。 他可以说自己是情难自禁,可以说是重温旧梦。 她从来,就是他的人。 这般想着,方慧荣将邢苑的肚兜带子一抽,埋头而下。 脑后却是一阵疾风扫过,他意乱情迷之中,不忘保命的招数。 来不及回头,已经单掌迎了上去,与那人硬拼了一招。 是谁!在这个地宫中,他是犹如帝王一般的存在,是谁敢在他背后下黑手! 方慧荣又惊又急,拉过锦被覆在邢苑的横陈玉体之上,看清楚了那个袭击他的人。 段磬的神情除了焦急,还有愤怒。 就算是方慧荣的动作不慢,他也已经清清楚楚看到了邢苑衣衫不整的样子。 更何况,邢苑人事不省,分明不是出于自愿。 他从来不曾怀疑过邢苑对他的心。 但是,眼前这个貌似温文尔雅的男人,实则是个最卑劣而龌龊的恶魔! “段磬,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方慧荣一怔,此前段磬不是被下了重药,送到牢中去了。 不对,霓裳去送走了他以后,迟迟未归。 难道说,从中途起始,段磬已经挣脱开制服,恢复了自由之身。 那样的话,霓裳真是罪该万死了。 “谁带你来的,是不是霓裳那个贱人!” 贪生怕死的贱人,他可以直接丢弃。 段磬的视线还是停留在邢苑的身上:“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对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方慧荣很不喜欢段磬的目光。 知道段磬和邢苑的暧昧关系是一回事情,正眼看到段磬眼中的爱意,那是另一回事。 “霓裳呢,霓裳在哪里!” “霓裳在大牢里,占着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段磬很快冷静下来。 这里是方慧荣的地盘,他不过是单兵作战。 千万不能因为任何的原因而乱了阵脚。 他有的,只是他自己,还有这一身的本事。 “不是霓裳?”方慧荣呆了呆,“不可能,没有人带着,你根本到不了这里。” 段磬稍许让开来,让他见到身后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沈拓。 他答应过沈拓的,留下他一口气。 只有这一口气,已经足矣。 杀鸡儆猴一般地折断了五个人的手脚以后,沈拓的心理防线彻底被段磬摧毁,他紧紧拉着段磬的裤脚,哑声说道:“你答应要保住我的性命,你要说话算话。” 段磬点了点头,他说话算话。 七爷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人离开。 整件事态的发展,从段磬这个人出现,已经被迫走出了主人精打细算的盘道。 她以前一直相信,主人才是世间最强悍的男子。 然而,段磬怕就是那个与能他抗衡的存在。 她也知道,沈拓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只是在段磬的骤然狠心之前,全盘瓦解,支撑不住以往的信念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赤诚真心 “这样的蠢物还留着这里,岂非碍眼?” 方慧荣直接对沈拓出手了。 没想到,段磬像是揣测到他的心思,先一步将沈拓一掌劈出很远,直接落到了安全的距离之外。 “没想到,你还念旧情至此。”方慧荣挑高了一道眉毛,诧异地说道。 “他既然为我办了事,我答应他的自然也该做到,留下他的命,不是为了让你来遏止的。” 段磬眉宇轩昂地看着他,“把邢苑还给我。” 方慧荣笑起来,笑声恣意:“你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下的毒,已经都祛除干净,你又成了那举世无双的大侠,段磬啊段磬,我本来也没准备把你当成对手,因为你实在是天真。” 段磬很镇定地看着他:“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比你更清楚。” “那是因为你没有到我的面前。” 方慧荣的笑意渐渐诡异,屈指一弹,就听得噗一声轻响。 似乎有很薄脆的东西碎了。 段磬很快闻到一点香气,不算浓郁,闻着叫人有些放不下,舍不开,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 “如果你不急的话,我们可以再等一等。” 其实,不用等太久,就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 段磬明白,方慧荣果然是藏着暗招的。 所以,沈拓带他来的时候,其实是带他来送死。 鼻端,眼角,耳孔,嘴唇都有细细的血渍流出来。 段磬漫不经心地摸了一把,血色鲜艳,与他才中毒时,很像。 只是,五脏六腑都开始抽痛。 他还能够暂时克制地住。 抬眼去看方慧荣,段磬咧开嘴笑了笑道:“这便是你要做大事的手段,怎么每次都看着这样卑劣,毫无段数,就凭你这样,也能操控天下,真正才是妄想。” 方慧荣脸色一沉,段磬知道的,似乎要比他想得更多。 不过,这会儿,他已经不是威胁。 这种毒,便是武功越好的人,才会症状越明显。 邢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不会受到影响。 他走过去些,走近了段磬:“硬撑下去有意思吗?” 段磬居然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有意思,我要带着邢苑离开这里。” 他要带着毫发无伤的邢苑离开这个像恶魔一样的男人。 “你以为她会愿意离开我吗?” “她愿意离开的。” 如果邢苑心甘情愿,就不会是被用迷药迷晕在这里。 便是闵岳这般垂涎她的时候,也没有用过迷药。。 对于闵岳那样骄傲的人来说,半推半就才是种情趣。 段磬出手推开了方慧荣:“如果我没有中毒,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话里头的意思很明确,要是方慧荣强行要留人,那么他最多挣个鱼死网破,大家都讨不得好。 “段都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怎么忘记,这个地宫里,绝对不止我一个人,至少有三百个人可以调用过来,三百个人,别说你已经身中剧毒,便是好手好脚,要走出去怕是也没那么容易。” “你将她弄得衣衫不整,还预备喊三百个人来围观她此时的样子?” 方慧荣只当段磬是那榆木脑袋的正人君子,冷不丁被他一句话,给哽住了嗓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你却是比我大方。” 段磬还继续笑着说道:“你说邢苑醒过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会怎么样?” 他闭了闭眼,邢苑绝对不会委屈大哭,或者害怕到花容失色,她怕是会抓起手边的随意一件物什,对准罪魁祸首的脑袋砸过去。 方慧荣的那颗脑袋是否经得住砸,还有待商榷。 这般想着,段磬觉得体内的这些毒素根本不算什么,天机老人还在邢苑那里住着。 天底下,没有师父解不开的毒。 他大步流星,擦着方慧荣的肩膀走过去,手指快要碰触到邢苑的肩膀。 方慧荣忽然醒转过来,暴喝一声,对他出了手。 两个人的招数都很实打实,没有半式的花拳绣腿。 基本是以快制快,转眼就过了二十余招。 段磬不敢过多催动真力,两人不过是个平手。 方慧荣没想到段磬居然将性命抛之脑后,完全藐视了他种下的剧毒。 “我才是她的丈夫。” 这一次是攻心之术。 “我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洞房花烛夜时,她还是处子之身,你又凭的什么!” “我挺后悔的。”段磬摸了摸鼻尖,“后悔没有早些认识她,让她落在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手里,也难怪她同我说过,她嫁了三次人,也就杜三少对她是一片赤诚真心。” 方慧荣的神情一滞,低声喃喃道:“她都告诉过你,她居然将三嫁的事情都告诉了你。” “是,因为她明白我不会在意她所有的过去,我认识的邢苑便是在我见到她的那一刻,簇新而明媚着,她告诉了我过往,才能真的将她的心结彻底都放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她的眼睛里头,还不如杜清宁那个痨病鬼!” 方慧荣是真的被刺激到。 这话,实在不像是段磬临时起意,伪造而出的。 确实,听着就是邢苑的口吻。 “因为杜三少娶她的时候,喜欢的是她这个人,纵然是喜欢她的容貌,但也是最真实不过的感情,你就截然不同,她虽然没见过大世面,奈何日夜相处,你真以为她不能感觉地出来?” 当日里,段磬听邢苑说起,她三嫁的对象,是因为无意中被她搭救,而要报恩的方慧荣时,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斯人已死,他不能多计较,就不曾多想。 如今,听了七爷的话,再想一想。 怕是什么搭救的桥段,也不过是方慧荣故意做出来,引着邢苑上当的。 邢苑当时伤透了心,又因为沉塘,身体受了寒气,想着找个安全的港湾。 那么,这样一个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恐怕就是她想都想不来的最好选择。 邢苑当时怕是也有点自欺欺人。 连杜家痨病鬼的三少爷要娶她时,都是大费周章,方家怎么算都是个官宦之家,哪怕方父不过是个蝇头小官。 居然对独子要娶一个寡妇,毫无意见。 欢欢喜喜,敲锣打鼓地用轿子将人给抬进了方府。 邢苑的心安定下来,对象是谁,是不是有真感情,反而成了次要的所在。 她的要求那么卑微而弱小,她只求能够太平度日。 “你将她娶进方家,却没有将她的名字登记入族谱,她碍于身份尴尬,不敢多问,只因为是你父母嫌弃她,想着只要能够为你生儿育女,就能够扬眉吐气。” 真可惜,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真庆幸,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对我,那时候,真是百依百顺的。” 方慧荣的思绪被拉开到数年前,邢苑小鸟依人,处处听从。 截然不是方才那个,再认真不过拒绝了他,说要回去找段磬的女子。 她变了。 她的心已经变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将她放野在外几年,只用七爷这根线来勾着她,却大致能够猜到,必然是某些不安定因素,没有到达水到渠成的时候,所以,你不敢轻举妄动。” 方慧荣多听段磬说一句,就暗暗心惊一次。 他始终防范的人是青衣候闵岳,还不曾将这个段磬放在过重要的位置。 却不想,这人一点即通。 能够将他的所作所为猜得八九不离十。 段磬还是闵岳的师弟。 师出同门,尽管两个人素来面和心不合。 但是在一致对外时,保不齐会同心协力,将他视作同一个目标。 不行,留着这个段磬绝对是个麻烦,是个大麻烦。 等这一次利用完,必须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方慧荣想到此处,反而心急了,他飞快地扫了床上昏迷不醒的邢苑一眼。 邢苑醒来,段磬才有那个利用价值。 但是,段磬的身体状况比他预想的更好。 猛药已经下了,他必须要出杀招。 几乎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方慧荣又出手了。 这一次的目标是根本不会动弹的邢苑。 段磬惊慌扑过去,想要挡住他的出手。 邢苑的身子根本经不住方慧荣的一招。 更何况,段磬哪里能够忍心目睹邢苑受伤。 这一次,段磬顿时落在下风。 方慧荣的每一掌都是冲着邢苑的要害,段磬挡了一招又一招,气息混乱而粗重,有些支撑不住了。 很好,方慧荣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段磬舍己救人。 一再催动内力的后果就是,毒素走得更快,游走在内脏之中,很快就无法支持下去。 当一记重掌眼见着要按在邢苑胸口之时,段磬合身而上,用自己宽阔的背脊挡住了方慧荣的攻击。 一口鲜血却没有掌握好,血雨般喷出来,染红了邢苑的小半边脸孔。 方慧荣见了妒火中烧,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演什么郎情妾意,杀了,都杀了才能解恨。 邢苑不知是迷药的效果已经过去,还是被血雨给泼醒,浓丽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而方慧荣的另一掌正好击中段磬的后背心。 他哇地一口,又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气息都弱了下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人之心 邢苑焦急之下,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处境,一只手扶住了段磬:“你怎么了?” 转眼间,见到了下黑手的方慧荣。 她先是一呆,随即双腿一缩,想要坐起来。 奈何,段磬的整个人体重都压在她身上。 邢苑居然没有坐起来。 小腿晶莹光洁的肌肤露在空气中,邢苑不置信地在身上摸了摸。 外衣,裙子,中衣,小裤,统统都不见了踪影。 方慧荣看着段磬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栽赃过去:“苑儿,他想要欺辱你,被我及时发现。” 邢苑呆呆看了看段磬,又看了看方慧荣。 “这样的登徒子,死不足惜。” “先把他搬开,好重,我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方慧荣见她毫不怀疑自己的话,顿时喜上眉梢,毕竟他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这外头的露水姻缘怎么能比。 他双手一推,将段磬从邢苑身上推到地,段磬无力反抗,闷哼一声,没有动弹。 方慧荣想要凑过去再看个仔细。 邢苑却哎哟了一声:“好痛。” 语声呢喃,尽是委屈。 方慧荣一抬头,见她缓缓坐起,盖在身上的薄被,顺着肩膀柔婉的线条滑落下来,肚兜能掩盖住的春光实在有限,他一时居然移不开眼。 这个女人就像是致命的罂粟花。 多看一眼,都会有更多的危险。 而且沉迷于其中的人,毫不自知。 邢苑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段磬,弯身将自己的衣物捡拾起来,慢条斯理地穿起来。 她穿得很慢,折腰,探手之间,说不出的曼妙。 这些,都是方慧荣以前就见过的。 如今看来,却依然看不够。 “慧荣,我睡了很久?” 她的声音很柔和。 “不是,你中了迷药。” 方慧荣半真不假地应道:“所以,你一直没有醒。” 邢苑哦了一声,居然没有问,是谁下的药。 方慧荣后面准备好的话,应接不上去,憋着不上不下的。 “慧荣,沈拓是你的人吧。” “是。” “你是不是比以前的本领更大了?” 她瞧过来的眼神,娇憨而俏皮,微微含着笑。 方慧荣不由自主地回答:“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我猜的啊,你看这里的地方这么大,这么多人都听从你的命令,你可比以前在方府的时候,看着有气派多了,我就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必然是有了更好的造化。” 方慧荣心中一甜,这个女人是在毫无保留地夸赞他。 “是比以往更好了点,否则我也不会接你过来。” “那么,我以后是不是就一直要留在你身边了?” 邢苑的眼帘一垂,看着地上合卧的段磬。 段磬的手指微微一动,在地上画了几笔。 “当然,我接了你过来,便是要从今往后都不分开的。” “那么,慧荣,你可知这几年,我都做了些什么,认识了些什么人吗?” 方慧荣顿时有些为难起来,要是说知道,邢苑咬着这句话,问他既然在自己身边安排了眼线,为什么不早些将未亡的消息告知,要是说不知道,那么她一个干脆将她与其他男人的情事都说出来,他该如何面对? 邢苑系好了脖颈处的最后一颗扣子。 她的云鬓蓬松,眼神迷离,口中说的却是:“慧荣,其实这些年,我做了什么,你怕是都很清楚吧。” “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 邢苑的手指,绕着耳边的一缕碎发,侧着头冲他笑道:“男盗女娼的,什么事情不能做,一个孤身的寡妇,否则怎么存活下来?” “别说胡话。” 这一次,方慧荣很快将眼底的一抹情绪掩饰过去,他的手按住邢苑的肩膀:“我也知道一个妇道人家不容易,你却不是那样不堪的人。” 他的手劲不小,如果邢苑识趣,应该明白,他不想听她继续将这个话题说下去。 邢苑却偏偏不让他如愿,笑得花枝乱颤的:“慧荣,这些年,我过得可快活了,一个人住个大院子,里头可不止我一个人,有个伺候我的老妈子,还有个精壮的小伙子。” 幼嫩的舌尖细细扫过唇瓣,她的眼底带着水光波动:“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旖旎,慧荣可还要再听我说说?” “够了,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方慧荣知道端木虎与她并无不干不净的关系,只是当着面,他不好揭破。 邢苑说这些话,目的是为了什么,为了激怒他,还是为了掩饰? 方慧荣探究地望着她,这个女人令人捉摸不定,他反而更加有兴趣了。 征服难以驯服的,才能获得更多的优越感。 邢苑欢快地一拍手道:“对了,要不,我再同你说说我与青衣候爷的故事,我在未嫁于你之前,就与他有过一段情,那时候时机不巧,否则,我应该是跟随他去了天都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了,真是可惜。” “难道你觉得我不能给你锦衣玉食的日子?” 方慧荣眯了眯眼问道。 “以前是以前,往后是往后。” 邢苑的头发撩拨开,脖颈处,点点红晕,都是他方才舔舐吮吸留下的痕迹。 她应该很清楚,却不太在意。 是不是,她太习惯被男人在身上留下印记了。 方慧荣想着七爷给他的那些讯息,他留在邢苑身边,最有效的一条眼线。 然而,七爷能够管得住她吗? 那些日日夜夜,她这样敏感的身子,真的能熬得住? 况且,七爷对他的感情,他并非一无所知。 如果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生了嫉妒之心,她会怎么做? 她可能会将对方使劲往泥地里踩,在他的面前,将其说得一无是处。 也可能对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守口如瓶,只当成是最正常不过。 等那个女人的心已经关不住口,那么就等于是完胜了。 基于他对七爷性格的了解程度,怕是后者的可能更大。 她可以冷眼旁观,暗自偷乐。 而他被很好地瞒在鼓里。 方慧荣神色一冷,心口那把徐徐上扬的火苗被扑得尽灭。 女人如果没有利用价值,长得再绝色,也不过是红粉骷髅。 他实在不应该儿女情长,对她怜香惜玉。 怕是对她越好,她反而不领情,只当他是好欺负的冤大头。 邢苑嘴角含笑,他看着她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在打量他的细微神情变化。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有几个是真的不会计较。 她下一贴猛药,不怕他不生疑。 邢苑要的就是方慧荣的怀疑,他生了疑心,就会防范,不只是防范她,还有那些她身边的人。 对于要防备的女子,自然不能过于亲近。 否则销魂之地,怕就真的成了命丧之所。 邢苑暗暗冷笑,说什么,她身上的痕迹是段磬造成的。 真当她是胸大无脑的女人了吗,又或许,在他的眼里,段磬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根本不甚了解。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人,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君子的心思。 邢苑有些心疼,段磬还趴在地上,她多想去抱抱他,亲亲他。 眼前却有一条摸不清路数的恶狼。 是该她出手维护段磬的时候了,不论用什么手段,她都心甘情愿的。 段磬应该能够听得见她说的话,却仍然不闻不动。 邢苑吃不准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只能尽自己所能,为他拖延时间,为他争取恢复的机会。 “苑儿,这个男人,你预备如何处置?” 方慧荣居然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回给了她,让她来做决定。 这是一种试探。 邢苑不能表现的太无情,她轻轻皱了皱眉道:“他毕竟也与我有过一段情。” “他明里的身份是州衙的捕快,却是硕钰长公主的独子,你可知晓?” 邢苑点了点头道:“他说过,所以,他是不能娶我的。” 这个答案,很符合常情。 方慧荣果然信了:“是,他不能娶你,即便他愿意,硕钰长公主那一关,你也跨不过去,他没有隐瞒于你,可见对你还是有点真感情的。” “所以,慧荣你说,我们该怎么处理他才好?” “不能杀,否则麻烦太多。” “我也不愿意见你杀人。” “但是,留着也是个不安定的因素,留不得。” 方慧荣踱步走到段磬身边,忽而一挑眉,冲着邢苑笑。 邢苑总觉得那笑容中太多的不怀好意。 果然,方慧荣抬起脚来,恶狠狠地对准段磬的后腰踩了下去。 “他挣扎了这会儿,要是真的再聚气站起来,我做的这番工夫,可不就都白费了。” 邢苑眼见着段磬身下,一大摊鲜血缓缓地扩散而开,差些肝胆尽裂。 方慧荣要杀死段磬了,段磬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是发疯一样直达她的心里。 没有等方慧荣的第二脚踩下去,邢苑娇呼一声,合身扑倒,盖住了段磬的身体。 方慧荣脸上阴晴不定,慢慢显出个再温和不过的笑容:“苑儿,你怎么就不再多狠心一下,只要我再踩两脚,你不动的话,没准,我就相信,你是一心一意要回到我身边了,真是太可惜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蛰伏 邢苑覆着不敢动,她生怕只要离开段磬的身体,方慧荣还会继续方才的举动。 而她对方慧荣必然是有用处的,否则,他何必披着羊皮,对她和颜悦色,哄她开心,陪她做戏。 她只能赌一把,赌方慧荣不会动她。 “你起来。” 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姿态,看在他眼中,真是碍眼。 这是要当着他的面,上演活春宫,还是给他兜头戴一顶绿帽子! “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杀招!” 既然撕破了脸,邢苑根本就预备撒泼了。 两只手拂过段磬的鼻口,探视他的呼吸,幸而虽然微弱,还算平稳。 段磬身上的真气,本能地卸去了方才那一脚的大半力道。 “你不懂吗,只有那些染指过你的男人都死了,你才能恢复到最干净的样子。” 邢苑抱住了段磬的脖颈,很轻很柔,媚笑道:“那么,你不是也该死吗,你死了,我就能变成处子之身,重新献给段郎了。” 方慧荣差点被她这句话,气歪了鼻子。 “你居然敢咒我死!” “我明明是顺着你的话说,你说要将染指过我的男人都祛除了,我才能恢复清白之身,那你岂非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你给我起来说话。” 方慧荣喝令道:“你别以为你趴着,我就拿你没办法。” “要么,你一脚把我和段郎都踩死了,那么我们生同寝,死同穴,倒也不会寂寞孤单。” 邢苑这句话一落,察觉到身子底下的那个人很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她的心口正贴在他的后心,分明是他能够听见她说的话。 邢苑心里头一软,方才说的还是气话,却也是真心话。 “人活一世,也不过是想找个真心对自己的,既然已经找到,那么活的时间,长些短些又有什么干系?” “你倒是不怕死了。”方慧荣一味冷笑。 “我怕,我怕死,只是我说怕,你就放过我了,放过我们了?” “你就这样在意他?” “是,我在意他,因为他也同样在意我。” “在你心里头,我的情谊就是虚情假意?” “是真是假,慧荣,你比我更清楚。” 她依然按照以前的习惯,柔软的嗓音唤他慧荣。 听起来,委实没有两样。 只有当事人才明白,真相已经揭开,两个人内心的隔阂深不见底。 “你要是真的在意他,或许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们。”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我很认真同你说的,只要你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情。” 邢苑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了:“我不想帮你做任何事情。” 这样大规模的人手,偷偷摸摸躲在地宫之中,必然是策划着不可告人的事情。 而且,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开始。 连她与方慧荣的相识,都是一场安排好的精致戏码。 “方家被牵涉进官场内幕,也是你安排的吗?” “那是一场意外。”方慧荣有些没耐心,他在这个女人身上已经耗费了几年,等的便是这一时所用,如何会被她一句拒绝就断了生路。 “你真的以为,你这样护着他,就能让他得到周全了?” 方慧荣一弯身,拉扯住邢苑的头发,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邢苑只觉得头皮生疼,一头如云般的秀发都快被扯断,拼命伸手去抓他的脸面。 方慧荣哪里由得她近身,将她拖离开段磬的身边,边拖行边沉声道:“我刚才是给你个机会,谁知道你不领情。” “你别杀他,不怪他,是我勾引他的,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你真以为,我会为了你的贞操去杀人?” “你要什么,方慧荣,你到底要什么!” 邢苑形若疯癫,她挣扎地实在厉害,方慧荣又要留着她,不能真的伤她,只能一直提着她,如此一来,便不能走回去对段磬下手。 “你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救他的吗?” 方慧荣识破她的用意,厉声呵斥道,“你给我安分点,否则,我喊人进来,乱刀剐了他,别说是性命了,全尸都不会留下,直接扔出去喂狗。” “你杀了我,有种你先杀了我!” “闭嘴!” 方慧荣简直是忍无可忍,重重抽了邢苑一巴掌。 “你安静了,听我说话!” 哭喊声停滞了,邢苑知道自己的气力与他相比,不过是以卵击石。 “既然你都肯为他而死了,为什么不能帮我做一件事情,做了事情,我答应放过你们。” 邢苑沉默着。 方慧荣很满意这种死一样的寂静。 这样,才是驯服的表现。 “这件事情,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但是只有你能做得到,如果你信我,你就答应,如果你不信我,那么段磬活不到下一炷香的时候。” “我答应你。” 邢苑面如死灰,没有人,没有人能够来救他们。 她只得段磬一个,段磬也只得她一个。 天机老人如果在这里,怎么忍心见到爱徒受辱。 哪怕是闵岳在这里,也好歹她一个人单兵作战,背腹受敌。 邢苑太想哭,反而没有留下的眼泪,她连哭都不敢,因为方慧荣会杀了段磬。 只要留下性命,才有翻身的机会。 她哑着嗓子说道:“你要我做什么,我答应你。” 方慧荣顿时欢喜起来,放开了她的头发,将她缓缓放落在地上,安抚地搭住她的双肩:“你看看你,早这样配合,该有多好,我也不想对你动粗,对不对,这样花骨朵似的美人,想来是谁都不忍心的。” 邢苑依旧静默着。 她必须要做出被蛰伏的姿态。 因为,段磬受不起这个恶贼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了。 方慧荣的手背,缓慢地抚摩着她的脸颊,她的脸上沾染到段磬的血。 玉白的颜色上面,几点朱砂色。 更加绝艳。 “你方才就这样该有多好,你一直这样,我也可以考虑原谅你,留你在身边。” 邢苑根本不稀罕这种施舍的态度,他算个什么货色,居然用这种俯视众山小的倨傲神情说话。 但是,她忍着,她必须忍着。 “这件事情,说起来不算难,但是必须要你心甘情愿。” 邢苑听到此处,眼帘一掀。 他的手还在摸,摸过脸颊,一路往下,如入无人之境。 邢苑一动不动。 他爱摸哪里就摸哪里,没必要为了这个再触怒他。 真的变成毫无抗拒,方慧荣反而觉得不够味,在她下腹的柔软处捏了几下,满意地收了手。 “你不问我要你做什么了吗?” “你说了,是我可以做到的,我听你吩咐便是。” “这么乖,真是招人疼。” 方慧荣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嘴唇:“真软真香。” “你喜欢就好。”邢苑咧开嘴来,随着他笑。 突然,外头传来敲门声。 邢苑心头一颤,她方才实在过于紧张,居然没想到,这里远远不止只有他们三个人。 方慧荣所有的手下都在这里。 人多真是麻烦,但是人多自然也就有破绽可寻。 “是谁?”方慧荣问道。 “主人,贵客来了。”是个丫鬟的声音。 方慧荣似乎知道来者是谁,当即回道:“你让贵客稍候,我就过去相陪。” 邢苑双手抱着手臂,没有动弹。 方慧荣走过去将段磬扳过来看了一眼,顿时放心了,这样的伤势,绝对不是可以硬撑装下去的,这个人一条命去了八九,不过是留着用来威胁邢苑。 邢苑见他动手,紧张地盯着他看。 “你放心,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就不会再动他。” “他的伤这么重,会不会死?” 邢苑颤声问道。 方慧荣想了想,摸出个药瓶来扔给她:“这是伤药,能够让他的伤势不恶化下去,你可以每个时辰给他吃一颗。” 邢苑将信将疑地看着那个药瓶。 “要是你怀疑是毒药,那么就别给他吃了。” “你要去哪里?” 邢苑见他拔腿要走,赶紧膝行着跟过去,一把拉扯住了他的裤腿。 这一次,方慧荣却根本没有生气。 他温和地摸了摸邢苑的发顶:“我会让人送洗澡水和衣服进来给你,我喜欢你干净而香喷喷的样子,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好。” 邢苑仰起头来,眼睛中一片水泽荡漾:“我害怕。” “我知道。”方慧荣更加满意地笑了,“他不会死的,你更加不会死。” “你几时回来?” “我要去陪一个非常要紧的客人。可能不会太快回来的。” 方慧荣想一想道,“等你沐浴更衣好了,我回来以后,会好好疼你的。” 然后,将邢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 “你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邢苑点点头,整个人蜷缩起来,不敢再去碰他。 这副小模样,实在是招人蹂躏。 方慧荣临走前,忽然发力将她的衣襟一把撕开来。 在她的惊叫声中,朗声而笑,才心满意足地关门而去。 邢苑见着房门紧闭,才收了声。 也不顾胸口凉飕飕的,春光乍泄,手脚并用爬到了段磬的身边,将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搁置在自己的大腿上,随后,从发髻中抽出了簪子,用力掰开,倒出一丸赤红的药丸。 第一百十五章 定心丸 方慧荣走在狭长的通道中,两边是堆砌的山体,油灯照的视线中,忽明忽暗。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脸上的神情。慢慢收敛,慢慢沉淀。 百多步的路程,他从方慧荣,变成了刘兴。 神情中满是谦卑的温和,就像是一个最能让人信服的手下。 推开门,他静静看着坐在华美凤榻上的许含璋。 “贵妃娘娘是天底下最金贵的人,便是天大的事情,都不值得你亲身范险。” 语调中有一丝很小的埋怨,剩余的都是担忧与关心。 许含璋笑得很舒心,她便是喜欢听话的人,特别是又能干又听话的人。 “你说过,这里是为了我们的大事特意准备下的,我随时都可以来看看。” “那是自然,在这里,你就是主宰。” 方慧荣走到她身边,屈膝,半蹲,行礼。 “起来吧,我们之间不用这些虚礼。” “贵妃娘娘过来的时候,可曾确保安全?” “那是自然,我只让你点给我的那几个人跟着,其他的都只当我是在扬州城外逛一逛,想来,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子来管这些。” “娘娘安全就好。” “你呀,做事真是过于谨慎,这里是扬州,还不都是我说了算,又不比宫里头,成天要看这个看那个的脸色行事。”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话听着倒是叫人安心。”许含璋冲着他招了招手道,“来,坐在我身边。” 方慧荣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紧张地鼻尖都出汗了。 许含璋瞧着他的狼狈,忽而笑得花枝乱颤的:“刘兴,你这人就是这样有趣,难道你坐过来,我会一口吃了你不成?” “属下不敢。” “咦!”许含璋竖起食指晃了晃,“我说过的,私底下,我不是什么贵妃,你也不是什么侍卫,你我相称就好,你怎么又给忘记了?” “是,是我疏忽了。” “无妨的,我便是喜欢你这个样子。”许含璋挪了挪身子,腾出空位,“来,过来坐,你看我将羊皮卷也带来了。” 方慧荣毕恭毕敬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处,真正是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 许含璋笑吟吟地将羊皮卷展开来:“要不是你,我还不能发现这幅家传的画作里头,藏着这样大的秘密。” “那是老天爷要送给娘娘的福分,我不过是机缘巧合,搭了这个桥。” “所以说,你真是老天爷特意送到我面前来的。”许含璋指着羊皮卷中的一点道,“你将这边的山体都挖空了,可有其他发现?” “有,娘娘请看这里,我用了很多种方法,却始终不能将这个包拢在其中的方寸之地打开,所以,我猜想所有的宝藏与秘密都在这里。” 方慧荣很认真地指点给她看。 许含璋不过草草地扫了一眼,哪里有兴趣真的看地图,她压根也看不懂。 不过,她觉得眼前这个局促而清秀的男人却是很值得一看。 目光顺着方慧荣的额角,眉眼,鼻梁,一直停在形状很完美的唇线之上。 皇上太老了,亲过来时,她尽管做出满心欢喜的样子,鼻息中却只能闻到一股陈旧的暮气,让人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而眼前人却截然不同,不知他方才在忙些什么,身上似乎微微出过一点汗,因为年轻,汗味也不难闻,反而有种令她蠢蠢欲动的心悸。 “娘娘,我一定会像办法将此处打开的,到时候将所有的都献给娘娘,为娘娘一个人所用。” 信誓旦旦的话语说得正中下怀。 “刘兴,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忠心耿耿?” “你是贵妃娘娘。” 许含璋对这个答案还不太满意,凑近了上身,几乎要贴到他的面前,一双眼水汪汪的样子:“难道就没有其他原因了?你再好好想想。” 方慧荣很是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一滚,将许含璋所有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 “你这个样子,我委实很想欺负一下才好。” “娘娘!”他惊呼一声。 许含璋的双臂已经绕在他的脖子上,毫不迟疑地将红唇贴在他的喉结处,贪婪地亲吻起来。 真好,这是年轻男人的皮肤,紧实而光滑。 真好,这是年轻男人的气味,不会让她产生一种青春芳华被对方吸食而去的错觉。 “娘娘。”方慧荣手忙脚乱,想要去推她,又不敢碰到她的身体。 任凭她半趴在他身上又亲又咬又舔舐,湿漉漉的,折腾个没完没了。 这一刻,方慧荣有些走神。 他在想的是方才留在屋中的邢苑,衣襟被他撕开后,尽管还离着一点距离,依然能够闻到阵阵幽香。 需要花很大的意志力,才迫使自己离开那间屋子,而不是一个返身饿虎扑食,将她囫囵吞下,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而许含璋很明显是有备而来,身上擦了太多的香料,尽管宫中的货色都很好,闻多了,依然让人头晕眼花,很想一把将其推开。 然而,都已经到了收官的地步,他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许含璋已经自己将衣领扯开,用胸口的肌肤和柔软来引诱他,来贴近他,来叫喧着彻底让他臣服。 方慧荣又走了一次神,邢苑会不会还抱着半死不活的段磬在那里哀声哭泣。 下次,他会记得告诉她,千万别在男人面前哭,千万别衣衫不整地在男人面前哭。 就算是正人君子,都能让她魅惑的神情,哭成衣冠禽兽。 另一边屋子。 邢苑将朱红的药丸塞到段磬嘴边。 他已经根本不能张嘴吞咽。 一张俊脸,因为失血过多,苍白的令人心疼。 邢苑想一想,将药丸抵在唇齿之间,慢慢贴住段磬的嘴唇。 一点一点将药丸完整无缺地送了进去。 段磬嘴里都是血腥味道,还有种中毒以后的微甜。 邢苑紧紧将他抱在自己胸口,一时半会儿都不忍心放松。 “段郎,吃了药都会好的,师父说过,要是这药不能救人,他就去死,你忍心看师父自责吗,你忍心看我伤心吗,段郎,段郎。” 邢苑不时去亲吻段磬失血的粉白嘴唇,她要给他温暖,给他勇气。 通过这样最直接的方法,告诉段磬,她没有离开,她就在他的身边。 他的手都不复平日的温暖,邢苑握起一只手来,贴在脸颊边。 既然,方慧荣走得那么紧张失措,来的人必然是个大人物。 他们还有的是时间恢复,段郎,振作点,才能一起逃出生天。 段磬迷迷糊糊中,知道在亲他的人是邢苑。 只有她的气息这般曼妙,只有她的小舌如此软滑。 他想要睁开眼,脸上却觉着一片湿。 他知道,是邢苑哭了。 为了他的伤势,为了他的昏迷,为了他的中毒。 从初相识起,他暗暗告诉自己,以后要守护这个女人的安全。 却因为与他的相识,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涉险。 她为他流的眼泪,何其珍贵,怕是穷尽一生的柔情蜜意都不够去补偿。 他太想清醒地让她不要哭,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毒药双重而下,实在太过于猛烈,身体到了一定的极限,停止了所有的基础功能。 或许,他睡一会儿,会有力气重新开始。 嘴唇边咸咸的,段磬又舍不得睡了,他还含着邢苑的舌头,要是睡着了,哪里来的这样好艳福。 挣扎与放弃,只在一瞬间。 段磬告诉自己,必须尽快醒转的同时,药丸的药效来得有些惊心动魄。 邢苑只觉得自己视若珍宝,抱在怀中的人,全身震动了一下。 她惊慌的以为是病情又加重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段磬的脸。 随即,段磬开始七窍流血。 流出的还都是碧莹莹的血渍。 看起来好不诡异。 邢苑却一点都不害怕,用没有被撕烂的内裙,很有耐心地替他擦拭。 她相信段磬,也相信师父。 师父交给她簪子的时候,仿佛是能够预料到太多的事情。 她很想问师父,既然知道自己的两个徒弟前后涉险,为什么不出面相助。 师父说的是,如果每次都要师父来收拾烂摊子,那么他们一辈子都别出师了。 她又问,那为什么给她解毒的药丸。 师父笑得七分神秘,三分狡黠,因为这样才能显得出师父的真本事。 她笑起来,像是吃了一颗天底下最好的定心丸。 这个秘密,是她与师父之间的秘密,连闵岳也不知道。 免得闵岳又会说师父偏心。 经过这一次,邢苑觉得她对闵岳的厌恶好似没有以前那么来势凶猛了。 只要他正常与她说话,她都能够耐心地听,也不会因为他站得近而全身哆嗦。 是因为,她心里已经被段磬都装满了,再也无所畏惧了。 怀中人,很小声地嘀咕了一下。 邢苑又惊又喜地将耳朵贴过去,想听清楚段磬在说什么。 没想到,耳廓边温热而潮湿的被他舔了一圈,她痒得想要缩回去。 段磬出声了:“苑儿,亲我。” 解药的力量只差最后一口气。 他等待着,等待着邢苑给他最炽烈的鼓舞! 第一百十六章 魔怔 邢苑毫无迟疑地深深吻下去。 这个吻,持续太长的时间。 她觉得甜,又觉得痛。 这几年,所有的甜酸苦辣,她想用这最为直接的方法,统统告诉段磬。 段磬亲着亲着,觉得有更多温热的液体,从邢苑的脸上,滴下来。 咸咸的,湿湿的。 她一直在哭个不停。 他只会越发地心疼。 他想要安慰她,想要哄着她,同她说,他会对她好一辈子。 体内的力气渐渐聚拢,从丹田处,流畅地送到全身的每一处。 段磬发觉,他能动了。 他的手臂可以重新抱住邢苑,可以拥着她入怀。 等到两人亲够了,放开手时,段磬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身体里,永不分离。 邢苑衣衫不整,大半个人依偎在他怀中,细细喘气,眉眼间风情万种,引人入胜。 “娘子,娘子,主人让我们给娘子送洗澡水。” 外头的一声呼唤,似乎才将两个人给惊醒了。 此处不是春花明媚之地,而是虎豹凶险之所。 段磬对着邢苑做个噤声的动作,随即在原地又躺好了。 邢苑懒洋洋地说道:“把洗澡水送进来吧。” 两个仆妇将浴桶和热水送进来,赔笑道:“娘子,新衣都在此处,娘子稍后请换上。” 邢苑一身绯糜的样子,委实让人遐思。 那两人只当是邢苑是主人的新欢禁脔,稍稍看了两眼,就想退出去。 段磬一抽身,顿时辖制住了两人。 两人吓得脸色发白,根本弄不清楚状况,又觉得脖子被掐的要断气,瘫软在邢苑脚边不住求饶。 “我就问你们几句话,不会伤害你们的。” 邢苑蹲下身,笑吟吟地说道:“你们不过是下人,何必为难你们呢。” “是,是,娘子说得很是。”两个人像磕头虫一样。 “你们主人去了哪里?” “说是来了贵客。” “贵客又是哪位?” “只知道是个女客,其他的,我们做下人的也不好多问。” “娘子,我是见到那位女客穿着打扮很不一般,应该是很有些身份地位的人。” 邢苑想一想,又问道:“那位女客是不是二十四五岁,腮帮子这边有颗小痣?” “这个,还真说不好,离得远,没看清楚,应该是二十多岁,和娘子的年纪差不多,长得也很好,不过和娘子比就差得远些。” 邢苑笑着啐了一口道:“别乱拍马屁。” 两人见她笑得明丽,一颗心放下多半,争抢着道:“娘子莫要吃醋,那女客也是嫁过人的,应该不是主人的相好。” “谁问你们这些了!” “我见那女客是从车上下来,那车子周身都用缎子包裹住,像是生怕旁人看出她的身份。” 邢苑又听她们拉拉扯扯几句,问清楚方慧荣迎客的地方,让段磬将两人松开,随即绑了手脚,堵住嘴,扔到旁边的耳房里去。 “我还真是要洗个澡才能应付后面一大堆的事情。” 邢苑用手指撩了一下温水,眼角一挑,望着段磬。 两个人相视而笑,都是一身血污的样子,委实狼狈。 段磬从身后抱抄住她的纤腰,凑在她耳后,哑声道:“不如一起洗。” “都这个时候了。”邢苑娇嗔道,“你还想这些。” 一指门口:“你去给我把着门,不许偷看。” 没想到,段磬还真的听话走到门前,背身而站,全然没有要看她的意思。 邢苑一怔,不过时间容不得人细想,她将破破烂烂的衣裙除下,浸泡入桶,舒服地长叹了一声。 那些被方慧荣留下印记的地方,她都仔细地搓洗。 等洗完了头,见段磬依旧站着一动不动,她却是心软了。 “哎,要不,你过来洗个脸。” 段磬却还是不动。 邢苑有些惊慌,只是担心他身体里头的余毒未尽,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站起身,从浴桶中预备跨出来,看个究竟。 段磬还真是拿捏住了好时候的分寸。 他回身的时候,邢苑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浴桶边缘,一双傲人玉峰顶,挂着晶莹的水滴。 水滴下滑,沿着她诱人的曲线,直没入水面。 “段郎。”邢苑像是被魔怔了。 被段磬炙热的眼神给魔怔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出来,还是该坐回去。 段磬大踏步而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掌,按住了她的后脖颈。 他的吻,远远比不上他瞳仁中的热烈,温柔地就像是她周身的水,能够将人溺毙在其中。 邢苑嘤咛一声,软倒下来,一只手还不忘记紧紧拉扯住他肩头的衣料。 段磬的手沿着她光裸的后背一路而下,姿态撩拨,摩挲而过:“苑儿,你背后的伤是哪一次留下的?” “沉塘的时候。” 全身绑缚着大石,直接沉入塘底,背脊重重撞击,再后来,她一味记得逃亡,却没有时间料理那个伤口,只盼着不要在中途感染化脓,已经是谢天谢地。 “我知道师父曾经研制过一种伤药,可以将旧识的疤痕慢慢平复,等到事情都处理好了,我求师父为你配制。” “好。”邢苑的脸孔贴在段磬的肩头。 原来以为,会是干柴烈火般的冲动。 但是,段磬的话,就像是最好的一贴伤药,让她心里头的创伤平复。 “出去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嗯,你欠我一次。” 段磬低笑着,抓过旁边的纱巾,将邢苑从浴桶打横抱出去,亲手替她拭干身体,擦干头发,又将衣裙逐一替她穿上,那表情委实认真,根本不带任何的旖念。 邢苑很乖巧地偎在他怀中,看着他眸中的火苗,渐渐变成了柔情似水。 这样的男人,才真心值得依靠。 邢苑的指轻轻碰触一下段磬的嘴角,然后将指尖放在唇边亲吻。 “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欠债的机会了。” 段磬笑着将她翻过身来,佯装打了她的后臀几下,又翻转过来,弯身替她穿鞋袜。 等到邢苑神清气爽地穿戴好,段磬才就着她的洗澡水,洗了一把脸:“这里没我的换洗衣服,我就马虎将就了。” 邢苑痴痴地笑道:“没见过我们两个这样的,都要生死一线了,还能在敌人的地盘大本营打情骂俏。” “是方慧荣太高估了他自己。” 段磬眯着眼,邢苑一身纯白的衣裙,他还是难得见她穿白色,头发微微潮湿地披散下来,眼眸如星,嘴唇如花瓣,原本艳丽的味道重,掺杂了一抹不相称的仙气,却是更让人目不转睛了。 “这个方慧荣倒是会挑衣服。” “这是旧衣。” 邢苑的眼睛尖,手指在针脚处一摸便知:“虽然没怎么穿过,但是显然不是簇新的。” “居然尺寸刚合适。” “似乎小了一点点,不过旁人看不出来。” 邢苑摸到银簪,将头发束起来,她的手臂一展,胸前的曲线更加明显。 段磬正儿八经地点了点头道:“确是小了一点。” 邢苑笑着去推他:“还不快些做正经事。” “我一直就在做正经事。” “那个,沈拓如何了?” “我离开的时候,还有气,不过我看方慧荣对手下严苛,要是一时想不起来,他或许还能讨回半条命,否则的话,重伤之下,再做严惩,必然是活不成了。” “他在你身边这几年,就完全没有露出过破绽?” “当时没往怀疑上想,便是有时候说不通的地方,他一打岔,我也不会留意。” 更何况,方慧荣也说过,从来没将段磬当做过对手放在眼睛里头。 所以,沈拓那次对他下手出招,也是事情发展到不得已,才临时接到的指令。 段磬苦笑了一下,来扬州这几年,还以为不用靠母亲的光环,过得如鱼得水,有滋有味。 没想到,楚知州不过是个昏庸之辈。 就连称兄道弟数年的沈拓,也是旁人安排下的棋子。 可见,他以后,还要继续磨炼才是。 两个人沿着仆妇所指的方向,谨慎小心地走过狭长的走道,居然运气很好地没有遇到半个守卫的人。 “我明明记得方慧荣说过,这里的人数至少在上百,这样一个都遇不到,恐怕不是我们的运气。” “那必然是这里的人都被他派遣出去干事了。”段磬始终紧握着邢苑的手,“不管有没有人阻击,你都千万不能离开我半分。” 她没有武功,可能最小的伤害都是致命。 然而,已经走到这一步,段磬也不敢将邢苑一个人留在那边的屋子里。 即便,他敢,邢苑怕是也不愿意的。 她甘冒大险,深入虎穴来救他。 难道他就不能拼尽所有,让她好端端地走出去。 “这里是地宫,你猜是哪里的地宫?” 邢苑边走边问道。 “山体里面。”段磬回答得很是自然。 邢苑很快想到了具体的答案:“难道说,这里便是青灵的爹被带来的地方?” “应该是。” 当初,用高价招募的,都是些替死鬼。 方慧荣还不舍得将自己辛苦培养的手下拿来试验宝藏的致命机关,于是从外找了那些人。 “怕是除了裘大明,其他的人都死了,裘大明身上中的却不是机关的毒,而是方慧荣种下的。”段磬低声道:“就算他们当场没有毙命,回到家也活不得几日,到时候,死无对证,再也没有线索。” 第一百十七章 一笑倾人城 “方慧荣,他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邢苑停下脚步,看着段磬,“他这样费尽心机,建造出地宫,挖掘出前朝的宝藏,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段磬了然地回望她。 “来见他的女客,应该是许贵妃,我不明白,为什么宫中的贵妃都会牵扯进这件事情里头来。” “他的另一个身份正是许贵妃的贴身侍卫刘兴。” 段磬猜想,在许贵妃面前,怕是方慧荣依旧是用刘兴这个假名字,将许贵妃都一起瞒在鼓里。 而许贵妃身上有什么? 邢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她与许含璋的联系在于那个能够让许四隔了许多年都念念不忘的女人。 “那个人是我的母亲,会不会也是许贵妃的母亲?” 如果真是这样,邢苑与许含璋,甚至顾瑀,难道都是有血脉关系的。 一想到顾瑀,邢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冲着段磬强笑道:“我觉得我娘亲很温柔可人,应该不会生出顾瑀那样的孩子。” “我也觉得不会,怕是有一部分秘密是留在许家了。” “那为什么许四不知道?” “许含璋的心机颇重,许四不是她的对手。” 两人心怀窦疑,走到那个仆妇所指的屋子前。 四周极静,有些很轻微的声音隔着屏障传了出来。 邢苑吓了一跳,那呻吟的女声分明就是许贵妃,这种事情又不能一个人假装出来,屋子里的男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这个,这个给皇上戴绿帽子可是大罪行。 难怪这间屋子周围,半个守卫的人都不见。 没准就是被方慧荣给遣开,免得人多口杂。 她探究地看着段磬,意思问他,要不要进去? 段磬一笑,这个时候不进去,更待何时。 一掌将门给劈开,拖着邢苑的手,就径直闯了进去。 “不该看的,就别看了。” 邢苑唔了一声。 就听到许贵妃惊呼连连,飞快地抓过什么被子衣服的往身上盖:“什么人,什么人胆敢闯进来,刘兴还不……” 慌乱的目光正好见到段磬的脸,许贵妃的呼叫就像是被什么卡死在嗓子眼里。 “贵妃娘娘真是好兴致。” 段磬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见门户大开,两位又这般干柴烈火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可要是真的不进来,又有太多的疑惑不解,实在想问一问,所以,只能打扰到两位的雅兴了。” 许贵妃被他说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最开始的时候,她在段磬面前的形象,高高在上,就如同那伸手不可触及的云朵,向往而留恋。 没想到,天都一别,他像是醍醐灌顶,什么都看开了。 结果,她的形象,一落千丈,总是被他见到最不堪的那一面。 怕是,从今往后。 他都不会对她有任何的念想。 他的眼睛里,只有邢苑这个贱人! 邢苑大大方方接受了许贵妃怨毒的眼光。 她才不会相信自己的娘亲会有这样的孩子,肯定恨死哪里搞错了:“我看许贵妃好似一点不在乎,她与旁人通奸被我们发现,也不怕你这个亲外甥,会两句话捅到皇帝舅舅面前去。” “苑儿没有在皇宫里过过,就不懂期间的道理,许贵妃这是有恃无恐,皇上的脸面比天大,谁会壮胆去和皇上说明,他的贵妃千里迢迢借着省亲的名头,出来与人通奸,知道的人,一样是个重罪。” “我还真的是不知道这些,难怪许贵妃到这会儿了,连衣服都不穿,还在大呼小叫的。” 许贵妃被他们两人一唱一和,气得随手抓过床头边的花瓶就要砸过来。 反而是方慧荣走过去,按住了她的手。 “刘兴,你替我掌这个贱人的嘴!” 方慧荣将花瓶拿过来,将自己的衣物都穿戴起来,始终都不说话。 许贵妃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疑惑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刘兴,你不用怕他们,他们不过是狗仗人势,其实,根本对我们没有丝毫的威胁。” 方慧荣淡淡一笑道:“娘娘说的是,他们对我没有丝毫的威胁。” 同样一句话,差了一个字,结果自然不同。 许贵妃也不是寻常人等,一听之下就区分出差别。 “刘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刘兴。” 方慧荣忽而一笑,十分地诡异。 许贵妃更加不懂他的意思:“你不就是刘兴?”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刘兴这个人,贵妃娘娘要是不明白的话,我替他回答吧,他本姓方,若是一定要说个身份,他是我的前夫。” 邢苑不愿见方慧荣拿捏着这些当有趣,她来个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你的前夫,你不是个寡妇嘛,你的前夫几年前不是就死了吗?” 许贵妃越听越糊涂。 “我也以为他早几年就死了,没想到却忽然又冒了出来,他的身份却变成了刘兴,变成了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卫,我想娘娘手里一定有什么对他的好处,他才会出现在这里的。” “好处,好处。” 许贵妃重复了两次,眼睛骤然睁大:“难道说,那卷羊皮画的藏宝图,那是我们许家的东西,如何又会与你有关,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什么许家有关,那张藏宝图与你们许家根本就没有一点的关系,既然都说开了,不如听我说个故事可好?” 方慧荣不紧不慢地说起,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前朝最后一个小公主带着形影不离的侍女与侍卫。 大隐隐于市数年,撮合着身边的两个人成了亲,生了一对龙凤胎。 没想到,不知如何被旧臣发觉了踪迹,紧缠着不放开,用各种借口将小公主请到家中居住。 小公主心思单纯,又见旧臣热情,就放下戒备,随之而来。 小住半年后,那个旧臣露出真面目,夺了小公主珍藏在身边的藏宝图,杀了忠心护主的侍女和侍卫。 幸而小公主被旧臣府中的一名门客救走,不知所踪。 那名旧臣费尽心机,又找了数年都探访不到其下落,只得将那一对双胞胎留在府中养大。 对外宣称说是,他与外室所生,大房正妻不能忍受,将外室赶走,只留下了孩子。 盼着小公主念及这两个孩子的安危,会回来探望一次。 说到这里,方慧荣冲着邢苑笑了笑道:“你别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个故事的,这天底下的事情,既然做得出来,就没有那不透风的墙,总是会有人知道的。” 邢苑心底一盘算,许含璋与顾瑀才是那一对龙凤胎的话。 那么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就是故事中的前朝小公主。 “那个门客不过与小公主一面之缘,为什么会舍命救了她出来?” 邢苑直问道。 方慧荣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美人一笑倾人城,许四不过是幼年时见过她一眼,就念念不忘,更何况是一个成年的男人。” 邢苑听了这些也才明白,为什么许含璋明明是外室所生,却比正妻所出的许四年纪大了一截,而许四又为什么会记得那个多年前见过的女子。 原来,一直是记忆的偏差。 许四见到小公主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个懂事记事的。 不过是后来许家当家人另外编造出了故事,混淆了诸人的视听,打破了年纪的限制,成为许家最忌讳的事情。 没有人敢再多问,自然也就没有人会提起。 所以,后人再说起的都成了那个伪造而出的故事。 云里雾里的,连许四都相信了。 “你说什么!我不是许家所出,却是什么侍女生的!” 许含璋哪里肯接受这样的事实,不甘地指着邢苑的鼻子。 “难道,这个贱人,才是公主的后人,她是公主之后,我却是下人之后!” 方慧荣根本不同她客气,爽快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的身份何等尊贵,你居然敢用这样的贱称,真正是罪该万死了。” “刘兴,你居然敢打本宫,你才同本宫做了那鱼水之欢之事就敢打本宫!” 许含璋毕竟是宫中的贵妃,哪里真的能够受得起这样的气,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叫喧着扑过去就要同方慧荣扭打。 “离了本宫,你什么都不是!你连个侍卫都做不上!你居然敢打本宫,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方慧荣实在够利索果断,直接一掌劈在许含璋的后脖颈,她无声无息地软倒下来。 “这张聒噪的嘴也是该时间闭上了。” 方慧荣冷冷看着横卧在冰冷地上的许含璋。 而他回过脸时,却恭恭敬敬地以膝触地,给邢苑行礼。 “公主殿下,属下等了这些年,终于可以迎回殿下了。” 邢苑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发顶,没有喊他起身。 段磬一直在旁静静而听,这个时候,他不想插话。 “公主殿下。”方慧荣以为这样的做派,应该是水到渠成的时候了。 怎么邢苑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既不感动,也不激动。 好似,那样惊心动魄的故事都是他临时起意,编造而出的。 “难道说,殿下不相信属下的话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大结局 “你从她身上获得了什么?” 邢苑问得心平气和,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方慧荣一怔,缓缓抬起头来。 邢苑并没有在看他,她看着的人是段磬。 而段磬正与她温情对视,那目光里面写着太多的讯息,不过是匆匆扫了一眼,方慧荣居然觉得已经打好的腹稿,在这样两个人面前,怕是用不上了。 “你获得了什么,她对于你已经没有其他的用处了,不是吗?” 邢苑替他说了下去。 “或许,我会相信你的故事,可是,我已经不能相信你了,慧荣,这一系列的事件,如果窜在一起,只能说明,从你让我对你出手相救开始,你对于我,就是一场骗局的开始。” 邢苑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衣白裙:“这个应该也是那位小公主留下来的物件。” “以后,你就是公主殿下。” 邢苑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做你说的公主殿下。” 她想要的,只是做一个属于段磬的女人,与他过完所有的日子。 每一天,每一天。 方慧荣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是根本抑制不住情绪:“殿下,属下辛辛苦苦这些年,你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如果当年一见面时,你就说了这个故事,或许今天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邢苑轻轻叹了口气道,已经晚了。 方慧荣见他们两人居然想要携手而去,根本不能忍受,一把将两个人相握的手给挥散开。 “殿下,你要去哪里?” “回去。” 最简单的答案,邢苑根本不想管这些无望的前朝旧事。 至于,方慧荣做下的罪孽,自然会有官府的人来解决。 方慧荣忽而狰狞一笑道:“你真以为你能够走得掉?” 段磬警惕地想要将邢苑拉扯到自己背后。 方慧荣反而向着相反的方向倒退了几大步。 段磬暗道不妙,这种时候,应该与其贴身而处,才是最安全的。 眼前一片黝黑。 铁笼几乎是从天而降,段磬只来得及将邢苑一把推开。 自己则成了笼中困兽。 邢苑被推得有些懵,却见屋子四周的墙壁缓缓移开。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早早有了伏兵。 至少有一百多张弓箭,正对着他们两个人。 原来,他们以为消失的人,都不过是按兵不动地在暗处等候。 “前朝的那些机关要害,我也得到些真传,不过依然打不开那个宝藏。” 方慧荣得意而倨傲地看着邢苑:“我将与我并肩而立的位置留给你,可是你却丝毫不稀罕。” 猛地转身,一双眼阴沉沉看着笼中的段磬:“既然如此,就先将这个碍眼的男人去除了,女人只应该留在最厉害的男人身边。” 段磬看一眼铁笼,每根都有儿臂粗细,精铁所制,看来是专门对付武功好手的。 方慧荣命令属下将还瘫软在地上的许含璋抱走:“留着她的性命,以后还有些用处的。” 他始终没有听见邢苑说一个多余的字。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轻风,将邢苑的裙裾吹得犹如蝴蝶翻飞,蹁跹盈姿。 她实在太过镇定,反而令人心慌。 “许含璋的手里有那幅藏宝图。” 这是,先头邢苑问他的问题答案,“她拿到了却看不懂,正好遇上我这个能够读懂前朝文字的侍卫。” “你留着她,是想以后保命用的吗?” “胡说八道。” “其实,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不得老天爷开眼的,所以才做了这一步又一步的退路。” 邢苑盈盈而笑,眼眸清亮如波:“慧荣,我看不起你。” 她与段磬中间隔了精铁的牢笼,却丝毫不见惊慌。 “你不就想要我帮你去开启宝藏吗,不要用箭对着段磬,我的段郎不是你这样心思的人可以辖制的,放他出来,我随你去。” 方慧荣本来脱口而出道,万一你食言呢? 但是看着邢苑的眼睛,他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他知道既然她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她尽管这些年在泥潭中打过滚,吃过苦。 其实,她与段磬才是真正一类的人。 所以,很偶尔的一次相遇,让彼此相互吸引,竟然越走越近,再不舍得分离。 他们的骨子里,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善良,一样的肯为了彼此而牺牲。 所以,段磬不会说出让邢苑不要救他,独自先逃的傻话。 方慧荣想,他是真的嫉妒了。 在知道邢苑与段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之时,他都没有这样嫉妒过。 不过,大事当前,他岂能为了儿女情长坏事。 故作大度地手一抬,铁笼又缓缓升了上去。 然而,四周的弓箭手并没有都退开。 邢苑不以为然地笑着同段磬说道:“我不是为了救你才答应的,而是我忽然好奇了,这个宝藏里面到底放了什么,让我这个完全不知晓的人可以去解开。” “你这样说,就不怕我听了伤心?” “我拉着你的手,你就不伤心了。” 两个人这般旁若无人的姿态,方慧荣的衣袖一挥:“请跟着我来。” “远不远?”走出十来步以后,邢苑忽然问道。 段磬根本不等她说完,很自觉地蹲下身去:“上来,我背你。” 邢苑轻盈地跳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很是亲昵地侧过脸来,贴在他的肩头:“我走不动路的时候,沈拓也说要背我来着。” “各为其主,我不恨他。” “真奇怪,我也不恨他,他还活着吗?” “我最后见他一眼的时候,他还活着。” 邢苑冲着方慧荣哎了一声:“沈拓还活着吗?” “活着。”方慧荣没好气地答道。 “那就好,看在他愿意背我走路的份上,我也不想他早死。” 方慧荣瞪了她一眼,是个男人应该都愿意背着她,被她的柔软压制住。 “不是说,我二嫁的三少爷才是知道藏宝图秘密的人吗,为什么变成了我?” 邢苑正好将一直想不通的问题,都一起问个干净利落。 “杜家算什么,知道的也不过是些旁枝末节。” 邢苑点点头:“我也觉得三少爷对我一片真心,不会骗我。” 这一句却是故意要气歪方慧荣的。 邢苑偷笑地像只最美艳的小狐狸,随即将脸孔藏在段磬背后。 只有紧紧相贴的段磬能够感受到她在笑。 段磬却是止不住心疼的,邢苑是不是真的接受了方慧荣的那个关于身世的说法,他只觉得她这般美好的女子,不该遭受那么多心酸往事。 老天爷怕是嫉恨她天生的美貌与好性情,所以才刻意要磨炼她的心智。 “段郎,我知道,你对我的心。” 邢苑与他,心与心相贴,在这一瞬间,几乎是心意相通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情感,她分明心领神会。 “段郎,老天爷对我一点不薄,他把你给了我,他把最好的留给了我。” 方慧荣离得近,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冷冷哼一声道:“硕钰长公主的独子,你真以为这么容易能够进段家的门?” “这个不劳你费心,你只要看着你的宝藏就好。” 段磬也毫不客气,给了他一鼻子的灰。 让方慧荣怄地只想甩袖子走人,可一想到等了这些年的宝藏就要揭开,他又忍了下来。 “宝藏里面有什么?珠宝钱财,武功秘籍,长生不老之术?” 邢苑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 方慧荣这一次老老实实地回答,便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加心痒难忍。 到了通道的进口处,邢苑拍了拍段磬的肩膀:“先放我下来。” “这里面犹如蜘蛛网一般,错综复杂,只要稍不留神,走错一步,就是死路。” 这个死路,是真正的死路。 方慧荣先将权衡利弊说个清楚。 邢苑又转过头来,问道:“为什么,刚成亲的时候,你没让我来这里?” “因为我没有拿到羊皮卷,不知道确切的地点。” 邢苑了然地点点头:“如今,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了。” 根本,没有一丝犹疑,邢苑径直走进了眼前的这条不归路。 段磬很是信任地跟了上去。 方慧荣考虑了片刻,硬着头皮也跟上。 邢苑没有说,就在沈拓带着他们几个去小庙的时候,那些他们都觉得特别复杂的地形,在她眼中如履平地。 她完全知道该怎么走最准确的路线。 而且,绝对不会走错。 或许,这是一种本能。 也或许,是她忘记了幼年时的一些东西。 到了熟悉的场景,触景生情,就能够被激发起来。 段磬离得她很近,如果她万一走岔了路,无论是什么机关,他都有把握护了她的周全。 却听得邢苑喃喃自语:“左七步,向前走,看到右不能拐,你说奇怪不奇怪?” 段磬晓得她是在背走密道的口诀,不好打扰,默默跟在其后。 邢苑觉得那些有趣的句子,涓涓不断地从她的记忆中流淌而出,几乎都不用去想,口中自然而然地就能念叨出来。 仿佛是有人用盒子将其装好,然后按在她的脑袋里,又在外面装了一把锁。 如今钥匙拿到手,锁一打开,里面的东西,就一个劲地往外蹦跶。 想止都止不住。 密道太长,邢苑走走歇歇,却没人去催促她。 生怕一旦打扰了她的思绪,就打乱了她的咒语。 方慧荣本来还留存的三分怀疑,也在她的义无反顾面前,荡然无存。 他没有错,他真的没有错。 忽然,邢苑停了下来。 段磬见她身子晃一晃,赶紧去扶她:“走不动的话,就先休息一下。” 邢苑苦笑道:“不是走不动,而是最后一句口诀想不起来了。” 展露在三人面前的是左右两条不同方向的道路。 黑漆漆的洞口,根本看不见里面藏着的是宝藏,还是陷阱。 最后关头,居然出了纰漏。 邢苑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些都是娘亲小时候教过我的童谣,原来有一天会用在这里。” “先别说这些了,最后一句的口诀到底是什么!”方慧荣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段磬用温热的掌心覆盖住邢苑的双目:“苑儿,心会告诉你最正确的方向。” 融融暖意,透过肌肤相触,慢慢渗透过来。 尽管眼前的光线被遮挡住,邢苑却觉得心口光明一片。 再睁开眼时,她微笑着道:“往左走吧。” 段磬走出两步,回过头去看了看依然在原地的方慧荣:“你不敢相信她吗?” 他强笑了一下:“你们先走就是。” 段磬也不勉强他,三两步,追逐着邢苑的脚步而去。 才走出很小的一段距离,两个人脚下剧烈地震荡起来。 邢苑第一个念头,是去拉段磬的手。 如果,是她的决定错了,那么她也要死在他的身边。 震荡的威压一波大过一波,整个山体似乎都在不停地摇摆之中。 头顶的碎石纷纷落下,段磬将邢苑抱拢在自己胸口,为她遮住所有的攻击。 脚底下的泥土一松,两个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笔直掉了下去。 而外头还没有来得及走上岔口的方慧荣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直到一炷香过后,一切烟消云散,一切恢复了原状。 方慧荣回过头去看看进来时的路,没有邢苑带路,他根本退不出去。 既然左边的路是错的,那么,他咬了咬牙,朝着右边的路,走了下去。 邢苑始终被段磬护在怀中,很快醒转过来,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受伤。 “段郎,段郎。”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探寻段磬。 不知怎么,邢苑想起她被顾瑀监禁的那段日子。 段磬在最危难的时候,也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摸索着她的所在。 当时,她根本人事不知,却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叫声。 便是从那一刻起,她的一颗心,牢牢拴在他身上,情思袅袅,这辈子,怕是再也解不开来了。 她没有摸索太久,段磬手中的火折子先点亮了。 照映着两人的脸孔。 “居然没有事。”邢苑咋舌,“我还以为这次是保不住命了。” “我说过,你的心会告诉你最后的答案。” 邢苑冲着他笑,一时情难自禁,凑过去,在他唇边索求一个轻吻。 她一点都不担心害怕,因为即便是赴死,段磬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段磬侧过脸来,接受她的吻,随即加重了嘴唇的力度,将她的唇瓣和小舌都侵略了一番,才将火折子高高举起,打量四周的景象。 看准了一处油灯的位置,火折子凑过去。 一盏灯亮起来。 随即,一盏又一盏,连绵不断的灯,都亮了起来。 蜿蜒前行,点亮了前方的路。 “这里应该没有任何的危险了。” 段磬似乎闻到很淡的一股香气,警惕心跟着放松下来。 “我也这样觉得,该过去的危险都过去了。” 此处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所在。 两人携手在这个真正的地宫中巡视一圈,不禁感叹。 原来,这里有的只是前朝皇上与皇后的合体棺椁。 他们自然是不会去打开棺椁,再一探究竟的。 邢苑想一想问道:“你的皇帝舅舅,有多少妃子?” 段磬颇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道:“少说也有一两百。” “可是,他们俩只得彼此罢了。” “所以,我们不要打扰他们休息。” “好,沿着这里就能出去,等我们出去以后,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这里的秘密好不好?” “嗯。” “连师父都不告诉。” “师父听了也不会记得。” “连你的皇帝舅舅也不告诉。” “这个就更加不能了,前朝的事儿,不归本朝的皇上管。” 两人且说且行,沿着油灯的方向,从掩盖的山体后面走了出来。 居然是正午时分,邢苑的眼睛久不见日光,被光灿灿的一照,只觉得双眼发黑,差点栽倒在段磬怀里。 段磬索性打横将她抱起:“我们先下山。” “那么,方慧荣又在哪里?” “我们选了左边,我想他会选右边。” “左边是生路,右边又是什么?” “这个,只有密室的主人才知道。” 两个人走得不远,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 面面相觑。 邢苑转了转眼珠问道:“是不是从我们出来的洞口传出来的?” 段磬点了点头。 想必是有人进入过密室后,触动了最后的机关,将洞口彻彻底底地封死了。 “设置密室的人,想过有一天能够到里面的必然就是自己的后人,看一眼,便算了了心事。” 也或许是,当日灭朝之时,不知覆巢之下岂有安卵?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寻了来。 那么,便是有后人来访,他们也就安心了。 快走下山的时候,邢苑只觉得眼前的景色格外熟稔,指着不远处嚷道:“段郎,你看,那里就是九华村。” 段磬站在半山腰的树梢后面,微微一笑道:“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你无意中选得的住址,居然就在你先人尸骨的附近。” “是,老天爷都有安排,他的眼睛一直睁得很大很大。” 回到九华村的家中,石桌上压着一页书信,却是天机老人留下,又远足的消息。 “师父还真是放心。” “我曾经说过,师父最爱的人是自己,对旁人而言,他永远只是一个过客。” 段磬再到州衙之中,闵岳已经按部就班,带人在机关落下处挖了两天两夜,眼见着就快要挖通的时候,一阵地动山摇的,将山体又带的滑坡湮没。 正在一盏莫愁之时,段磬居然同邢苑一起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闵岳狠狠地吃了一惊。 段磬将在地宫中发生的都与闵岳说了,却隐去邢苑真实身份的那一段。 闵岳听了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同你说。”他这几天累得够呛,还没得到一份好处,总算能够坐下来,安心喝口茶。 段磬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什么好消息?” “硕钰长公主已经得知你在扬州城的消息,又不知从几人口中多多少少听得你的近况,所以决定从天都赶过来,抓你回去,按照书信从天都传递过来的速度,我计算着,应该是明后天,就会到了,长公主一向性子急,没准马车一块,今天晚上到,也不是没有可能。” 邢苑站得远些,而闵岳的嗓门真心不小,她还真是不能忽略过去。 “苑苑。”闵岳又是一派痴情人的嘴脸,“段磬家中以母为尊,硕钰长公主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你可要想好了,到底跟着他,还是跟着我,我家中父母已经不在,更何况,我不过是个侯爷,谈不上真正的皇亲国戚,婚配不用皇上钦定,你觉得可要再考虑考虑?” 邢苑没有回答。 段磬不客气地迎面给了他一拳。 闵岳哀痛连连,直说段磬没有良心,师兄好意相救,不谢也就罢了,居然还出手伤人,居然还趁其不备下黑手。 段磬的脸色委实难看,抓过邢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州衙里头的事情?”邢苑提醒道。 “我已经不是州衙的都头了。” “段郎,他这一次毕竟也帮了我们的忙。” “我只领你的情,我也没请他来救我,师父不在,没有师兄弟一说。” “他对我的那点心思,怕是早就放下了。” 段磬吁出一口气来:“我知道。” 邢苑用指尖,再温柔不过的拂了拂他的眉眼:“其实,你是在担心你的母亲,对不对?担心,我的身份不明,她不能认同。” “我只要你一个人。” “我明白。” “当年,她要下嫁给父亲的时候,皇上也是诸多不愿意,她还是执拗地嫁了,而且到这会儿都没有后悔。” 邢苑俏皮地笑了笑道:“段郎,其实我听得懂闵岳的话,他是为我们担心。” “他是没安好心。” “我是想,这一次,你母亲硕钰长公主气势汹汹而来,必然是势在必得,我们说不过她,还躲不过她?” 段磬呆呆看着邢苑:“你愿意同我逃走?” “愿意啊。” “你不会以为我不敢带着你站在父母面前,骄傲地说一声,这是我爱的女人。” 邢苑俏脸一红:“以后有你显摆的时候,这一次,我不想硬碰硬地两败俱伤。” 一边是挚爱,一边是母亲。 邢苑不想见到段磬为难,一点都不想。 于是,一个时辰以后,邢苑将小院子的地契和一众细软打包,与段磬同骑黄骠马,离开了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扬州城。 临出城门时,邢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谁?” “一个女人,很像是七爷,很像。” 黄骠马已经撒开四蹄,出城而去。 当天夜里,硕钰长公主直达扬州城。 留在州衙中的闵岳很是无奈地将段磬留下的书信双手奉上。 硕钰长公主脸色阴晴未定,忽而暴怒喝道:“他自己跑了也便罢了,为什么将本宫的孙儿也一起拐走!不孝子!不孝子!” 百里开外,段磬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一女多嫁》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