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首辅白月光重生了》 第 1 章 成宣十七年,夏。 炭烹六月,烈日似炉,山间飞鸟藏在葱郁的林木枝头,晌午日头,幽静小路上影影绰绰可见一黑色马车由远及近。 昨儿个白日才下过一场大雨,今日滚烫的日光又笼罩了整个京畿,阳光暴晒蒸干了泥土中的雨水,脚下的路硬而实,回京之路畅通无阻。 马车在山间小路穿梭,车舆遮得住光,可季夏时节那粘腻的潮意却直往人心里钻。 四平八稳的马车里,谢汝身靠着车璧,四肢酸软无力。她闭目养神,耳边是婢女絮絮叨叨的抱怨声。 “这什么鬼天气,闷死了……”莲月手中摇着团扇,热得直翻白眼。她不满地一边小声嘟囔,一边将手中的扇子拍得哗哗作响。 这婢女是侯府派来接她回府的,心里定是不满极了,人人都知晓来接她回府是个苦差事。 谢家的二姑娘谢汝自从十岁那年起就被送出了府,侯爷和夫人将她安置在距郦京三百里的慈明寺,距今已逾七年。 明面上,是让自幼体弱多病的二姑娘受佛光普照,蒙佛祖庇佑将养身子,为侯府的老夫人祈福,可实则…… 实则是为,二姑娘八字不详。 谢汝养在庙中的这段时日,谢家虽是照常将好穿好用不间断地往寺里送,但却无一人在这七年间来探望过她。 一个令侯府众人避之不及的庶女,能为她维持表面的风光已是最大的仁慈。 此次来接谢汝回京,夫人体恤谢汝的行囊细软多,派了三辆马车。两名年轻力壮的小厮一人驾了一辆,再加一个车夫拉着莲月,四人三马,便是全部了。 “姑娘……”谢汝的贴身丫鬟玖儿忐忑地弱弱开口唤道,“可要用些水吗?” 谢汝摇头。 少女微垂着眼,乌黑剔透的美人眸半敛,浓密纤长的眼睫不时颤动,那含娇倚榻的神情颇有些柔弱美人的楚楚模样。 身段窈窕,纤腰不盈一握,白皙如瓷的肌肤在淡绿色平罗衣裙映衬下显得愈加雪白,露在外的颈间不见一滴汗珠,浑身散发着浅淡的梨花香气。 莲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上满是一股被汗水浸透后,又捂了一天一夜的恶心味儿,她嫌恶地皱了皱眉。 舟车劳顿,几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谢汝疲倦地倚着,半挑轿帘望向外面,刺目的白光晃得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落下帘子。一手托着腮,撑在榻上的小桌上,一手隔着衣服,慢慢摩挲着垂在胸口的白玉吊坠。 越是靠近郦京都城,越心烦意乱,回京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境况。 手下捻玉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快,她不愿再想,干脆阖上了眼。没一会工夫,身子越来越沉,在莲月低声的抱怨中,渐渐入眠。 陷入梦境的那一瞬间,灵魂被拖进无尽的漩涡中,熟悉的坠落与窒息感再度席卷而来,记忆被拉拽回那个梨花漫开的春天。 她隐隐察觉,自己又要做那个梦了—— 梦里的她身着火红嫁衣,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 明明是大喜之日,她却满脸遍布泪痕。她嘴里塞着布条,手腕上捆着绳索,因为挣扎许久还在纤弱的皓腕上留下了一圈儿红痕。 她很累了,绝望地靠着车璧,恍惚间,有马蹄声渐渐清晰。 马车很快被人拦下。 “阿汝?” “阿汝!” 谢汝意识模糊,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幻象吗? 是……是他来了吗…… 嗖——!! 利箭擦着空气,直直探入轿中,没入血肉。红盖头掉了下来,谢汝低下头,她的胸前,火红的嫁衣上,插着一支箭。 那里有点疼,身上还有点冷。 外面乱成一团,哭喊声吵嚷一片,空气里的血腥味儿愈发浓烈。 还未回过神,又有两支箭刺破轿帘,穿透了她的身体。她听到远处有人叫她,这次她听清楚了,有人在叫她。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身子向前靠,从轿子里栽了出去,意料之外地没有很狼狈,因为她倒进了一双颤抖的臂弯里。 男人拿下塞在她嘴里的布条,不知所措地绕过伤处抱着她。他从来都是温润和煦的模样,举手投足都彬彬有礼且镇定从容,何时有过这般无措和慌张。 “我们怎会这般苦呢。” 她靠在他怀里,紧抓着他的袖口,轻声喃喃。 人将死时原来是这般感受,很痛,能感受到血从胸口的窟窿里往外涌,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下去,灵魂似在躯壳里飘荡,不过片刻便会归入太虚。 一滴又一滴的热泪砸在谢汝的脸上,顺着她的心缝流进心底,她听着头顶传来低声的呜咽,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四周好像埋伏了许多人,都举着弓箭对着他们。 直至此刻她也不知,谢家欲将她嫁往何处?想要取她性命的又是何人? 究竟缘于何故,这般不得善终。 男人哽咽着将她身上的箭拔了下来,然后把她护在怀里,克制的吻印上她的额头。 他抱得极紧,比谢府的丫鬟们逼迫她换上嫁衣时用的力气还大,可再大的力气也挡不住涓涓血流奔涌而出。 他的一身白衣被她的血染成鲜红,看上去竟好似也同她一样穿了喜服。 霎那间,有人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他不动如山,似对周围一无所察。 谢汝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 男人紧紧抱着她,弯了下唇,清隽白皙的脸上染了鲜血,看她时眼里的笑意一如往昔。 “陪你。” “阿汝,莫要弃我而去。” ** “姑娘?姑娘!” 谢汝猛地睁开眼,浑身不受控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姑娘你怎么了!” 谢汝大口地呼吸,像是即将溺亡在水里的人,手用力攥着掌中的白玉,玉石硌得人生疼。 心口像是揣着急促敲击的战鼓,耳边玖儿焦急的呼喊声忽大忽小,片刻后,玖儿的叫声渐渐压过了如擂鼓的心跳声。 她身子不好,即便是酷日暑夏也不爱出汗,可此刻她浑身上下布满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冰冷的湖水里捞起来一样。 玖儿碰了碰谢汝的手,冰凉一片,忙不迭地给她擦汗加衣,喂食喂水。 谢汝双目弥散空洞,茫然地任由人摆布。 她的心底豁开了个大口子,就像梦中被箭穿心时一样。 明明是六月酷暑,也好似有冰霜飞雪卷着狂风往里灌。 冷得她牙齿打颤,血肉绞拧般得疼,疼得手指发麻,指尖毫无知觉。 她重生了,在半月前一次高烧后。 前世没有那场病,前世她会在那几日与他相识。 可今生,她至今都没等到他来。 ** 临近傍晚,马车终于赶到了京畿的小镇。 “姑娘,再有一日便可抵京,今夜咱们便宿在这里,休整一夜明日再上路。”玖儿扶着谢汝靠着自己,替她拢了拢鬓边潮湿的碎发,以防她着凉,又抄起一旁的大红披风披上。 谢汝神情恹恹的,不想开口。 莲月先下了车,指使着小厮将随行的另外两辆装细软和书册的马车牵到后院,还未来得及返回马车搀谢汝出来,店小二迎了出来。 小二面露难色,搓了搓鼻头道:“贵人是要住店?” “废话。”莲月没好气道,“来客不住店还能做什么?” 小二苦着脸解释:“哎哟您可别呛我,今儿实属不巧,咱家店方才让人包了。是为气度不凡的大人,那位大人不喜旁人打扰,这不,就跟贵人前后脚来的,早了一步。要不您移步?往西五里还有一家……” “一里我们也不走了!天子脚下,何人如此豪横?!”莲月仰头看了看客栈,心头更是不满,“你这半数以上还是空房吧?只需匀出两间给我们便可。” 外头吵吵嚷嚷,谢汝实在头疼得很,她不愿与人冲突,多生是非。 谢汝忍着头晕和难受,正打算撩开轿帘告诉莲月算了,冷不防地听到一道男声。 “何事吵闹。” 隔着轿子,声音听不真切,隐约有几个人走了出来。 谢汝手指挑着一角轿帘,露了个缝隙,好让外头的声音更清晰些。 小二立刻扬了声调,“对不住对不住,扰了大人们清净。” “这是……要住店?”还是那个男人。 小二支支吾吾,含糊“唔”了声。 男人似乎也有些不满,“不是说了,我家大人……” “平瑢。” 又有一道男声传了出来,伴着沉稳的脚步声,有人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谢汝身子顿在原地,触在轿帘边缘的指节也僵住了,她朝着轿帘的方向微微侧头,视线凝在那道缝隙上。 客栈门口,被唤作“平瑢”的男人谈话被打断,转身对着来人恭敬行礼,“大人。” “……” 长久的沉默,轿内轿外,所有人都在等着来人说话。 平瑢顺着大人的目光看去,发觉他一直在看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以为他不悦,“大人,我这就赶他们走……” 男人微抬起手,制止了平瑢的话。 他又看了会,收回视线,目光扫过不知何时战战兢兢地跪下的莲月,又将视线投向远方,过了好久,低沉又清润的声音才响起: “住下吧。” 谢汝听到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浑身的血都沸了起来。 男人说完便领着几名随从往外走,他们每人都随身携带佩剑,身上释放出萧肃的杀气压得莲月脊背弯得更低。 谢汝一把扯开轿帘,跌跌撞撞从马车上跳下去。 “姑娘!慢点!”玖儿惊慌失措地起身。 谢汝置若罔闻,朝着那行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两步。她身子还未修养好,起身又太猛,很快眼前一黑,还未站稳便要软绵绵地倒下去,玖儿眼疾手快地从后方搀扶住她。 眼前的黑雾隔了片刻才慢慢散去,再看清前路时,莲月已经赶到了近前。 谢汝不知道已经走远的人有没有回头看她过一眼。 她呆呆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 忍了忍,最后还是不争气地哽咽了一声。 ※※※※※※※※※※※※※※※※※※※※ 本鸽王来啦~开文大吉!!发个红包算是鸽了仨月的补偿叭qaq 第 2 章 天色渐晚,谢汝躺在天字间二号客房里,又发起了高热。 自重生后,她的身子便大不如前,这半月间,断断续续的高热折磨得她人瘦了一大圈,好精神不常有,大多数时候都被关于前世的那些梦境纠缠。 “不要死……” “阿……寄……” “姑娘?记什么?”玖儿在一旁急得直掉泪,捏着手帕为谢汝擦颈间的冷汗。她离得近,很真切地感受到了谢汝的体温烫得吓人。 方才谢汝从车上跳下去,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昏了过去。好在莲月力气很大,一个使力便把身材娇小的谢汝背了起来。店小二得了那位大人的允许,连忙将她们迎了进去,随后便是一阵兵荒马乱。 莲月端来了一盆凉水,拿出一条帕子,沾湿了凉水后覆在谢汝的额上。 “如此可不是个法子,我去寻个大夫来,你看好二姑娘。” 玖儿忙不迭点头,真诚道谢:“麻烦你了,莲月姐姐。” 莲月嘟囔了一句“麻烦”,手在裙摆上随意抹了抹水,揣着银两出了门。 她的脚步极快,下楼时与两名男子擦肩而过。刚下了楼,正巧遇上店小二。 “最近的医馆在何处?我家姑娘发了高热,需要找大夫来瞧瞧!” 小二自是见过那位柔弱的美人晕倒的情形,他忙说道:“这条街往东走到头有一家,但这天色已晚,不知还出不出诊,北边倒是有一家大医馆,来回要半个时辰。” 莲月匆忙道谢,叫上候在一楼的小厮一起,准备出门寻医。 “姑娘留步。” 莲月转回头望向说话人,此人正是她下楼时那两名与她擦肩而过的其中一名男子,方才太急未能细瞧,此时再一看,是跟在那位大人身边,叫平瑢的。 平瑢穿着一身鸦青色锦衣长袍,袍上金线绣着麒麟纹饰,威风凛凛,英姿勃勃,这身衣服代表了主人的身份——玄麟卫。 玄麟卫,掌刑狱审问、巡查缉捕之职,上至六部官员,下至平民百姓,尽数管得。玄麟卫又分明卫与暗卫,明卫由当朝首辅沈大人掌管,主查贪官污吏或是诏狱,暗卫由指挥使谢思究掌管。明卫的玄麟服所绣花纹便是麒麟,暗卫的是六首蛟。 莲月早就听说过玄麟卫,诸多传闻实在叫人生不出什么好感,唯有恐惧。她垂下眼睛,“大人有何吩咐?” “这是位大夫,他是我家大人叫来的,”平瑢指着身旁的中年男子,“大人此刻出门办事去了,你家姑娘情况紧急,我可以把大夫借你一用。” 莲月:“……” 及时雨都来得没有这么快。 …… 客房里,大夫诊完脉,开了副药便离开了。 方才的大夫似乎很有两下,只略施了几针,没一会她便开始发汗。玖儿不错眼珠地盯着,见到汗珠便帮她擦拭,免得她再着了凉。 更深露重,困意渐浓,夜静了。 谢汝被扶着喂了药,烧退了,此时睡得正熟。 三更梆响,门外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 玖儿一个激灵清醒了起来,小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动静。 莲月趴在桌上,半睁了眼睛瞧见玖儿的样子,嗤笑了声,“蠢不蠢。”说完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门上有一串黑影略过,玖儿后退了两步,离门远了些。她大概猜到了这一行人就是白日离去的那位大人和他的侍从,转过头,正打算和莲月说话,却见谢汝不知何时靠在了床头,正疲惫地看向门口。 “姑娘!你醒了!” 门外有一道身影突然停了。 玖儿飞扑到床边,就连莲月也起身走了过去。 谢汝呆呆地看着门上拓下的黑影,脸色苍白。 “姑娘你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啊?” 谢汝还定定看着,手抓着被子,慢慢收紧。 “大人?” 有什么模糊的声音传到了谢汝的耳朵里。 她没听到什么人回话,只是那道影子动了,离开了。 谢汝终于又闭上了眼睛,眼里酸酸涨涨的,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她本不是爱哭之人,这一世成长到十七岁,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日哭过了,便不会再落泪。 玖儿见她脸色实在难看,又探了探她的温度,“哪里难受吗?似乎不热了……” 谢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寝衣湿了,难受得紧。” “那我给姑娘换一身。” 玖儿为谢汝更衣,莲月抱着肩膀靠在一边看着。 莲月看着少女雪白的肌肤和窈窕的身段,出神地想着,这谢二姑娘当真是个美人,虽从小长在寺庙里,疏于打扮,但却养了身清润随和的温和气质。 那一身不知何来的梨花香气淡雅脱俗,沁人心脾,总若有似无地勾着人的鼻子,便是她一个女子都会对这样的美人不禁生出颇多好感。 怪道临出门前,大姑娘嘱咐她盯牢谢汝的一举一动,有这样一个美人回京,京中的年轻公子们心又要活了。不仅公子们心活,姑娘们怕是也…… “莲月。” 莲月被人唤了名字,猛地回神。谢汝换好了衣服,已然走到她近前。梨花香味又钻进了鼻子,她微微晃神。 谢汝将一个制作精美的翡翠簪花放进了莲月的手里,温声道:“有些话想问你。” 这是什么?贿赂吗?莲月识货,知道这应是夫人在谢汝及笄那年托人送来的礼物,很值钱。 是要问什么,问夫人,还是问大姑娘,或是问侯爷? 莲月低头看着手中簪饰,笑了下,揣了起来。 “姑娘请说。” 谢汝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她被玖儿搀扶着回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 少女苍白的脸上因咳嗽泛起了微微的红,病态的她看上去更加柔弱。 “白日的那位……”少女顿了顿,“大人……” 她对这个称呼很陌生,毕竟前世,他无官无职。 “你与我讲些他的事吧。” 她的头歪向床里侧,眼睛垂下,虽看不清神色,可分明就叫人读出了悲伤。 ** 沈长寄裹着浓重的夜色,推开了天字一号客房的门。 平瑢和那位给谢汝看病的大夫两人对面而坐,正在下棋。平瑢是武将,人刚且莽,下棋的路子也如他昔年在边关打仗时那样横冲直撞,他此时陷入了死局,正拧着眉跟棋盘较劲。 房门一响,平瑢立刻扔了手中黑子,站直身体冲来人抱拳行礼,“大人。” “嗯。” “啧,来得真不巧。”那白衣医师也扔了棋,对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百般挑剔,“我马上便要将你的得意下属杀得片甲不留了。” 说话人的样貌约莫四十好几,可声音却极为年轻且清亮,与方才看诊时厚重粗砺的声音大相径庭。 沈长寄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挥,一道劲风将棋盘打乱。 医师往上一蹿,躲过那道凌厉的风,笑道:“哟,这是心情不好?” 平瑢的额角跳了跳,连忙拱手告退,远离“战场”。 沈长寄无视了调侃,沉默地走到屏风后面宽衣。 白衣男子靠在桌边,啧啧道:“翻脸无情,过河拆桥,不愧为沈大人。下官说错了,大人您没有生气,您可不会生气。” 屏风后面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停下,沈长寄换了一身宽松的深色长袍,走了出来,他绕过白衣男子,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 茶已凉了,但他还是一饮而尽。他将空杯放下,站在桌前,看着茶壶发呆。 白衣男子左等右等没见个下文,困得人直打晃,不伦不类地揖手,“大人您若无事,下官便告退了,夜已深,困得很。” 沈长寄回过神,这才偏过头看了男子一眼。 看了许久,才慢声叫他:“贺离之。” 贺离之:“在。” 沈长寄:“丑。” 贺离之:“……” “…………” 贺离之咬了咬牙,哆嗦了半天手指,丑能怪谁,还不是他出门太匆忙,准备不足。 他手捏着耳后一角,手指夹着边缘向上揭,一层轻薄的人/皮/面具从男子脸上剥落,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伪装下,一张清隽俊美的年轻面容露了出来。 贺离之手指勾着面具晃了晃,无奈道:“首辅大人急书召下官前来,原以为是大人身体有恙,我那药制了一半都未能收好,便快马赶来,可来了没见着您人,房门还没进,便被平瑢指使去给人看个小小风寒。” “我堂堂国师,深夜被您传来给一不知来路的女子看病,及至夜半您才来,却是半句交代也未等到。” “大人,你可知我从宫里出来一趟有多不易?有多少眼睛一直盯着呢?” 沈长寄今日的举动处处透着诡异,贺离之心底早有猜想,他没忍住多说了些,原以为这冰山冷玉般的首辅大人会如往常一般,沉默应对。 贺离之语毕,没指望他回答,又将离宫时匆忙带上的护心丸和镇痛散放在桌上,正准备离开。 沈长寄却突然开口,声音又轻又飘。 “见着她便觉得,我应该是认识她的。” ※※※※※※※※※※※※※※※※※※※※ 来啦~暂定晚18点日更,谢谢支持~红包奉上~~ 第 3 章 从此间客栈再往北走,大约还有两个时辰的车程便可抵京,莲月早起问过谢汝是否需要再修养一日,谢汝拒绝了,她只想早点回京。 辰时刚过,玖儿伺候着谢汝梳洗打扮,莲月去找店小二要了些清粥小菜来,送到了客房用早膳。 这里地方偏僻,虽是京畿,却也没法与郦京的繁荣相比。 早膳是大米熬的白粥,厨子大约起的很早,粥熬得很烂,入口绵软,趁热吃入腹中,浑身上下都甚是舒畅。 爽口的醋汁腌黄瓜十分开胃,谢汝前一日食米未进,因着这份小菜又多喝了一碗粥。 莲月正忙着收拾行李,原本想着带上两个干粮路上再吃,谢汝却将她叫了来,“一起吃吧。” 莲月有些诧异,见玖儿与谢汝同食却不觉得有丝毫不妥,不可置信道:“哪家的主子能和下人同桌用餐的?!” 她“出身高贵”,从小在规矩甚多的侯府当差,自以为“主仆尊卑”划分得理所当然。 谢汝吃得正香,随口答道:“我这里没有那些规矩,一起坐下吃吧。” 莲月:“……” 她有点不自在地坐下,看着眼前这一主一仆,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心里暗自想着:果真是没什么“教养”的。 三人沉默地用着膳,客栈的小二上来敲门。 离着门最近的玖儿将门打开,只见小二手托着木盘,脸上笑嘻嘻的,见面先问好,“贵人早安,昨夜歇得可好?” 谢汝用帕子擦了擦嘴,点头,“饭菜很可口,劳烦了。”说完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托盘上,眼里露出疑惑。 小二的笑意顺着眉梢又往上窜了窜,把木盘往前一送,解释道:“这是那位大人点的早膳,我们这是做不出的,还是那些侍卫大人骑了马去外面的铺子里买来的。” 去了哪买,小二也说不上来,只知道看样式就精贵得紧。 “大人说买的太多了,吃不完,就送了小的些来,可小人哪里消受得起这般美食,借花献佛,只望您别嫌弃了才是。” 谢汝自打方才他提到那位大人时便有些走神,此时她心不在焉的,没吭声。莲月机灵,走上前去接过了托盘,又给了点赏银,小二连连弯腰道谢,忙热心肠地下楼帮着车夫喂马去了。 谢汝还在兀自出神,玖儿却是不好意思地凑到莲月身边,小声说道:“莲月姐姐,这一路你到处打点破费了,我这还有……” “打住,你真当我是菩萨呢?用的是你家姑娘给的。” 当日初到慈明寺,原本莲月还有些瞧不上谢汝,看谢汝衣着朴素,她也没想过从中捞什么油水,万没想到谢汝出手十分大方,给了她一锭银子。 莲月虽爱财,但也知晓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在谢汝眼中,她是夫人那头的人,夫人说到底又不是谢汝的亲娘,莲月不愿意自己搅和进去,虽接了那银子,却也没乱花。 临行前她换了碎银子,这一路上吃喝住行,四处打点毫不手软,直到挥霍得差不多了,心里的别扭才减轻了几分。 莲月把食盘放在桌上,掀开白瓷盖子,看到了精致小巧的糕点。 “咦……怪了。”她抄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起来,看了看点心的底部,印证了猜想。 “怎么了?是这糕点有古怪吗?”玖儿紧张地凑近。 莲月若有所思地嘟囔:“此物名唤五香糕,五香乃是五种带香味的药材,将药材磨成粉,混以糯米粉与黏米粉,再加上糖调甜,上屉蒸熟,既是糕点,又是药膳。” “这糕点中的用料均有调理脾胃的功效,而其中的人参更有大补元气之用,在郦京的达官显贵中颇受欢迎。” 玖儿诧异:“郦、郦京?” “嗯,看到这糕点底部,有个‘桂’字没?”莲月解释道,“这盘五香糕出自郦京的‘桂香斋’,大姑娘喜欢这家的糕点,我时常去采买,因而能分辨出。” 谢汝默默念了“药膳”两字,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莲月继续道:“这倒是怪了,那小二说是玄麟卫骑马去买的,从这往郦京去,马车要走两个时辰,快马加鞭一个来回也要半个时辰,沈大人若是嘴馋了想吃,大可等到回京,大清早差人去一趟买来,就这般等不及吗……” 玖儿没想那么多,猜道:“或许大人还有别的事要办,一时半会不回京呢。” 官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是想如何便如何,一时兴起想吃个五香糕,手底下的人多费些功夫也不算什么大事。 “罢了,我还是去瞧一下外头雨停了没,这小镇雨后路途泥泞,怕是不好走。” 两个婢女一人一句聊着,谢汝给她们留了点,自己一块接着一块,吃了不少。她其实早就饱了,可一想到那人,心里就犯了酸,需用些甜食才能稍加压制住那些酸涩。 幸好的是,后半夜的小雨只下到清晨便停了,眼瞅着太阳升起来,一行人抓紧了时间,继续踏上了回程的路。 下楼路过前台的账房时,小二抖了抖抹布搭在肩上,带着满脸的笑意迎了出来,“贵人慢走,小心脚下门槛。” 正寒暄着,客栈里住着的另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二楼走了下来。 谢汝身披着红色大氅,头戴帷帽,看了过去。 为首的男人约莫二十二三的年纪,部分长发被墨色玉冠束于发顶,有不多残余散在肩头,一身黛蓝色锦衣长袍将男子通身矜贵又冷淡的气质勾勒得分明。 他的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刀把上的花纹。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抬眸朝谢汝看过来的那一瞬,眸中的情绪淡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谢汝不是没想过这个“沈长寄”只是凑巧都和“他”一样,刚过去的那一夜她想了许多,或许当真物是人非。不管是梦,还是另外一个世界,“沈长寄”也只有一道声音,一个背影,和一个名字相同,凑巧罢了。 可此刻见了人,原先想好的万千应对之策,到此时皆不作数了。 谢汝的瞳微缩,捏紧了袖口,下意识地前进了半步,而后生生止住,她努力克制着颤抖的身子,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他从不会用这样没有温度的目光看她。 店小二这边刚要把谢汝送出去,转身看到男人就快要走到近前,连忙扔下谢汝,直奔男人走去。 “贵人今日可还要住下?午膳需不需要小的备下?” “不必。”男人的视线只淡淡扫过店小二,言简意赅地说道。 他像是一阵风一样,从谢汝的身旁掠过,步伐从未停顿,除了方才“不小心”和她对视了一次外,很快便移走了目光,大步走出了客栈,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下。 谢汝高高悬起的心重重地落下,她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可惜事与愿违,老天似乎在跟她开玩笑。 眼前的男子的的确确不是她曾认识的那个,他不是前世与她家世相配、温文尔雅的男人,更不是那个对她一见倾心、许诺终生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陌生,给她的感觉也不似从前,谢汝想,此刻蠢蠢欲动的悸动一定是她的妄想与错觉。 平瑢领着一众玄麟卫跟在后面,到大堂时先看了一眼带着帷帽的谢汝,并未打招呼,转身对着店小二道:“今日便回京,不再住下,莫要将我们来过的消息透露出去。” 店小二忙应下,他惧怕这些人,也不敢再往上凑,只能目送着人出门。 谢汝闭了会眼,玖儿小声地叫了她一声,她方才睁眼,看向小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多谢早膳时送来的五香糕,很好吃,很喜欢,谢谢。” 她话音刚落,门外飘来平瑢的声音,“大人,边关传来急报,已送入府中。另外刑部袁大人送上拜帖,约您未时府上一叙。” 屋内人闻声朝外看,只见高大的男人骑在马上,丰神俊朗,气宇轩昂。明明有那么多人随行,可还是叫人一眼就注意到他。 他低着头,看着马蹄上沾染的泥污,半晌才低声道:“嗯。” 低沉的一声像是春日的柳絮,从谢汝心上扫过,痒痒的。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就当,他在应她的谢吧。 自欺欺人,最后一回了。萍水相逢,往事就留在她的梦里吧。 鬼使神差般,男人忽而朝她看来。 “路上小心。”他低着声音,好像说了这么一句。 谢汝愣愣地望着他,隔着帷帽,与他四目相对。还是那双冷漠的眼,陌生至极。 她方才落回谷底的心一下又飘忽起来,那些好不容易才被遏制住的妄想又争先冒了头。 下一刻,男人挪开视线,从客栈门口打马而过,目不斜视,双腿一夹马肚,策马疾驰而去。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客栈一下子空了起来,店小二将“打烊”的牌子摘下,店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谢汝带着人离开,继续踏上归京的路。 ** 午时刚过,三辆马车由南城门而入,沿着郦安大街一路向北。 谢汝有七年未曾踏入郦京城了,她幼时离开时走得匆忙,临走时未能好好看一眼这都城,这次回来,她撩起身侧窗口的轿帘,趴在窗边往外瞧。 再过几日便是大暑时节,蝉鸣渐起,风中的热气密不透风地将整个京城裹挟其中,闷热的潮气叫人窒息。 入了城后,车马慢行,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朝东拐进了郦水东街。 正是午时最炎热的时候,烈日洒在郦水河面上,微风一动,沉碧如天的涓涓细流漾起涟漪,在阳光下泛起粼粼金色。 倚着郦水河修建的郦水东街市井喧嚣,都城繁华,早已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谢汝四处打量着,不经意就看到了“桂花斋”的牌匾。 即便已时至正午,店铺门前依旧商客不绝,队伍的长龙已快排到东街上,又在某一处急转直下,拐了个弯儿,向别的方向甩去。 店门口一小男童正踩在板凳上,费力地将硕大的遮阳伞支好,巨大的伞面遮天蔽日,无路可走的炎阳转头盯上了高处的瓦片,碧色琉璃瓦在酷日里熠熠生辉。 谢汝放下了轿帘,倚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姑娘?”玖儿瞧她面有异色,不安问道。 谢汝却倏尔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对着莲月道:“你提到的‘桂花斋’,可是开在这条街上?” 莲月撩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是。” 谢汝默不作声,袖子里的手伸了出来,又抚上胸口玉石吊坠。 桂花斋,的确是很远啊…… ※※※※※※※※※※※※※※※※※※※※ 前两章微修了下,我把丫鬟的名字改了,檀夕→莲月 感谢在2021-01-27 16:26:05~2021-02-02 11:12: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飘然自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薄西酒酒子、cloudcaca 10瓶;宝宝爱自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 章 车马走走停停,不多时停在广宁侯府的西北侧门。 马车才停下,便有丫鬟婆子迎了上来。 谢汝踩着马凳下了马车,站在府门前,拢着斗篷,抬头望了望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不知他此时在哪里,是不是也回京了。 谢汝觉得自己仿佛魔怔了一般。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夫人念了多日,终于把姑娘盼回来了,这晌午日头毒,待会儿回了屋,我叫人送来些消暑的吃食来。” 说话人是刘妈妈,伺候在谢母身边的老人。 刘妈妈话音刚落,又瞧见谢汝身上的披风,改口道:“二姑娘身子弱,还是少用些寒食吧,我一会就交代厨娘,做些温补的来。” “多谢妈妈,劳您费心。” 谢汝跟在刘妈妈身后入了府,她一边打量着雍容富贵的府邸,一边将院中清扫的丫鬟们的表情收入眼底。 这一切倒是与她前世回到谢府时一模一样。 “这是那位二姑娘?可真漂亮啊……” “隔着帷帽,你能瞧清楚?” “不能是不能,但这身姿曼妙,气韵清和,我猜长相错不了……” “听说她命不好,老夫人就是被她克死的!” “可她去寺里不是给老夫人祈福的吗?” “但老夫人的病依旧毫无起色,最后还是走啦,不知是祈福之人心不诚,还是佛祖不听她祷告啊……” “难怪大姑娘这几日跟夫人和老爷闹着不——” 刘妈妈瞪了一眼那几个正闲言碎语的丫鬟,厉声训斥:“都干完活了?小心我禀了夫人扣你们月钱!” 众人作鸟兽散,各忙各的去了。 “二姑娘久未归来,下人们是新奇访客。”刘妈妈斥责完,转脸又挂上和煦的笑,算是解释。 归来,不是归家。 访客,不是主子。 前世她怎么未能细细体味这话中的深长意味呢。 谢汝沿着游廊往北走,转过花圃,隐约的熟悉感渐渐冒了头。 这个小院原先只是侯府一处荒废的院落,后来谢汝出生,广宁侯和夫人都不太希望她总是出现在眼前,于是特意差人将侯府最西北角的院落修葺整齐。 这里最偏僻,也最清净,府上的人若无事,一般极少会特意往这边来。而她若是要出门,走的也是少有人去的西北侧门,不会与别人碰上。 说是“小院”,半点都不夸张,是当真极小。只有一间闺房,侧面连着耳房,还有一间闲置的厢房用来做小厨房。谢汝以为七年未曾踏足,这里该是杂草丛生的,可所见却出人意料的干净。 几丛金镶玉竹竿金叶翠,茉莉花开得正旺,杂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连一片多余的落叶都没有,房子很干净,屋内的陈设摆件上也一尘不染,完全不像是久未住人的样子。 王氏在这些方面当真做得极好,她在照顾人这方面一向十分妥帖,也因此,上一世的谢汝知道即便王氏不喜欢她,却也不会为难她。 后来她被王氏身边的婆子丫鬟押上喜轿时,她望着王氏冷漠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王氏是真的有些恨她的。 想起前世,心口又是一痛。 “二姑娘舟车劳顿,该是好好休息,老奴这就回夫人话去了,若有需要,尽可差人来唤我。” 刘妈妈说完便要离开,谢汝叫住她。 “母亲她……” 刘妈妈笑眯眯地等她继续说。 谢汝道:“我才回来,该去打个招呼的。等晚一点,我去给母亲请安?不知母亲何时有空?” 刘妈妈愣了愣,她看着少女乌黑剔透的美人眸,见她不是在说笑,而是真心实意想去问候,心里软了两分,笑道,“不必啦,夫人特意嘱咐,叫您好好歇息,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谢汝垂下眼睛,乖顺地“嗯”了声。 刘妈妈很满意她的回答,又寒暄了两句,便复命去了。 ** 一连三日,谢汝都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日子安静得仿佛又回到了在慈明寺的时候。无人来看望她,父亲母亲那边也未曾来过信儿叫她去请安。 谢汝泰然处之,她幼时在谢府时,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 今日她与旧友有约,左右都要出门,也该顺路去母亲那边问候一声。 到了正院,刚一踏进院门,便听到大敞的房门里传出了欢声笑语。 她的脚步骤停,安静地等在廊下,没有冒然地进去。 待丫鬟回禀,撩开门帘,谢汝进了门。绕过百花屏风,见那一家正在用午膳。 见是她来,桌上有片刻的沉寂,方才那其乐融融的热闹场面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谢父广宁侯坐在主位,谢母王氏陪坐在一旁,手还保持着给她身侧的少女夹菜的动作,眼里的宠溺还未褪尽。 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谢汝同父异母的姐姐,也是广宁侯的嫡长女,谢窈。她此时侧着头,不住地打量着来人这个不速之客。那一瞬,阳光似乎穿透了窗户,蜇了她的眼睛。 在谢窈眼中,面前的少女窈窕身姿,柔情温雅,未施脂粉的脸上清眸流盼,柳眉如烟。那双美人眸看过来时,无端便叫人一阵心慌。 “来了。”谢父最先开口,意欲向众人介绍,“这位是……” “我知道!这位是二妹妹!”谢窈笑着打断谢父的话,站起身,忙走过去,“经年未见,可把姐姐想坏了,这些年可还好?” 谢汝垂眸看着被拉住的手,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身子,轻声道:“劳姐姐记挂,一切都好。” “我这几日去了外祖家,还未来得及去看你,想着用完午膳就去瞧瞧你。看看,可怜了,为何瘦成这样,我记得你幼时胖乎乎的,可招人爱了。”谢窈笑得温柔,“来的真是巧,一起用膳吧。” 谢汝未应承,微微挣脱开谢窈的手,礼数周全地向谢父与谢母挨个行了礼。 谢母微微点头,让刘妈妈去添了副碗筷,笑着招手,“来,坐下吧。” 谢汝在最末位坐下,没有过多的言语,专心地用膳,她心无旁骛的样子惹得对面的人看过来好几次。 她的对面坐着广宁侯世子谢璮和二公子谢璋,他们与谢窈一样,皆是谢母所生。 谢汝对探究那抹视线的来处兴致寥寥,她只想快些结束这无味的餐食,毕竟还有好友在等她一聚。 桌上的众人很快又热闹地说开了话,主要是谢窈在说。 谢窈撒着娇,“母亲,马上便是八公主的满月宴了,女儿还想要一身新衣。” 二公子谢璋问道:“你的新衣服还不够多吗?” 谢窈斜了他一眼,“女子爱美,不行吗?进宫嘛,不能给母亲丢人啊。” 谢璋嗤笑声,拆她台,“我看是想让某人眼前一亮吧,打扮成花蝴蝶,人家也不见得会多瞧你一眼。” “二哥你!当着人的面你说什么呢!”谢窈的眼睛有意无意往谢汝身上瞟,“二哥你闭嘴快吃饭吧!” “我闭什么嘴,你怕什么,谁不知道你心仪首辅大人多年,你当年缠着我去看他高中状元游街时怎不见你害臊?”谢璋毫不留情地揭了谢窈的老底。 谢父微微摇头,王氏笑而不语,就连一直不苟言笑的世子谢璮也露出了个淡淡的笑意。 谢汝突然胃口尽失,放下了筷子。 谢窈娇羞道:“我也不一定会见到他呢,毕竟他公务繁忙……” “唔,那倒也是,虽是沈贵妃诞下的小公主百日,但首辅大人与沈家……” “咳咳。”谢窈咳嗽一声打断了谢璋的话,转头对谢汝说道,“二妹妹可是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这也不碍事的,毕竟你刚回来,京城的事我往后慢慢告诉你。” 她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只不过这回赶不上了,贵妃娘娘往各家发了帖,各家名额都有限,咱们侯府也只有我、母亲、还有谢妗三个,你若是早些回来,我便要央着娘娘多要一封了。” 谢妗也是庶女,孟姨娘所出,自小长在侯府中。 “不过京中的各家姑娘你也不相熟,如此也能免去尴尬。” 谢汝:“……” 帘外突然有丫鬟回禀,平南大将军之女柳姑娘身边的婢女求见。 “平南……柳愫灵?”谢窈皱眉,嘟囔着,“她来找我是何事?” 郦京的贵女们各有自己的圈子,柳愫灵是大将军之女,柳将军手握兵权,战功赫赫,与谢家这种空有名头的花架子不同。 谢母思量片刻,道:“将人领去花厅。” 谢窈瞄了一眼正在喝茶的谢汝,清了清嗓子,“叫进来吧,我与愫灵相熟,她定是有急事找我。” 谢汝闻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窈一眼。 婢女被带进了门,对着广宁侯和夫人行了礼。 “你们姑娘找我何事?”谢窈微扬下巴,勾起嘴角。 婢女笑了笑,“大姑娘错啦,我们姑娘不找您。” 什、什么? 谢窈微微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婢女转头对着谢汝福了福身子,嗓音清脆:“二姑娘安。是这样,我家将军方才回来了,夫人便把我家姑娘叫了回去,姑娘等了好久不见您来,猜是您家中有事脱不开身,故托我来送个信。” 婢女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笑着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姑娘还说,原本要商议的事儿就由她作主了,三日后见。” 谢窈险些失态,谢汝是如何结识柳愫灵的?这郦京城中她不应该一个人都不认识吗?为何会与平南将军府有牵扯?! 她拔高了声音问道:“商议何事?!” 谢汝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神情下,不慌不忙地打开信,看清了上面的字,她也有些出乎意料。 她抬起头,对上谢窈瞪大的眼睛,云淡风轻道:“哦,邀我去小公主的百日宴。” ※※※※※※※※※※※※※※※※※※※※ 阿汝挠头:莫名被针对 大人一本正经:吾妻甚美,易招嫉妒 ps:往后翻一翻啦还有一章,有糖吃!真的!(摸着良心!!) 感谢在2021-02-02 11:12:11~2021-02-03 15:0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urasaki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urasaki 3瓶;motyl、宾语赋格、ryo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5 章 “百日宴……你为何能……” 谢窈低头瞧见了那张帖子,与母亲给她的那封一模一样。她默了片刻,淡淡笑了,“如此便好,妹妹也能去宫里见见世面了。” 她原以为谢汝会畏畏缩缩地拒了这份请帖,毕竟她认识的二妹妹,一向皆是遇事便躲,唯唯诺诺。 怎料谢汝不好意思地回了她一个笑,转头又对柳愫灵的婢女道:“代我谢过她的好意,三日后必定赴约。” 谢窈:“……” 传话的婢女离开后,这桌上的人大多都不再有聊天的欲望。 谢汝此时却并不着急离开,她在谢父与二位公子先后离席后,才叫玖儿和莲月抬了一箱东西进来。 谢窈看到这箱子,顿时变了脸色。 “这是何意。”谢母王氏放下茶盅,淡淡道。 谢汝道:“有些东西要归还姐姐。” 她走上前,将盖子掀开,里头露出了不少首饰、珠宝,还有些一看就十分精贵稀有的上等布料,满满当当塞了一箱子。明亮的日光照射在那些珍宝上,让周遭显得愈发刺目、亮眼。 王氏目光微凝,疑惑地看了一眼大女儿谢窈。 谢汝将鬓边碎发绾至耳后,柔柔笑道:“前日归家时,下人们收放行李时我都盯着呢,什么东西装在什么箱子里,我心里都有数。单这一件,看样式便知这不是我的,我思来想去,姐姐应当也是前日从外祖家归来,想必是那时候下人搞错了。” 谢汝的一席话,轻飘飘地将谢窈方才随口而道的谎言戳破,她顿时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火辣。 谢汝都知道!知道她不是今日才从外祖归家的,更知道什么迫不及待去看望都是鬼话。那还装模作样地看着这一出“姐妹情深”,又有何意图?看笑话吗?! 她总觉得谢汝的话看似绵软无力,实则夹枪带棒,可她看着谢汝和煦的笑容,想着她这个二妹妹的脾气秉性与一贯的温吞作风,又一时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复杂的心思飞速绕了好几道弯儿,谢窈怒道:“母亲治家严明,没想到还是养了些办不好差事的废物,幸好妹妹你心细如丝。” 谢汝浅浅笑了笑,没接她的茬,很快将此事略过,不再谈了,仿佛这场误会半点都没放在心上似的。又关切了几句谢母的身体,便礼数周全地福礼拜别,离开了正院。 ** 三日很快过去,转眼到了小公主百日宴这一天。 辰时未到,谢汝便梳妆打扮完毕,由西北侧门出了府,上了停在巷角已久的马车。 车内坐了一位美貌的夫人,她身旁依偎着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 谢汝撩起轿帘那一瞬,微微晃神,原先平静的心湖上似是被人投了块小石子,荡起了涟漪。 前世她回到谢家,未曾有机会再见眼前的少女,如今重逢,当真是恍如隔世,好似跨过了一辈子那么遥远。 “来的这样晚,你再磨蹭下去,我都要去敲门了。” 这妙龄少女便是平南大将军之女,柳愫灵,是谢汝在京中仅有的好友。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金缕月华丝织长裙,头上插着碧玉金簪,耳戴赤金垂珠耳坠,清新秀丽,活泼灵动。她嘴上虽娇声抱怨,手却亲昵地挽了上来。 谢汝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又转头看向那貌美妇人,“夫人安好。” 柳夫人明氏宠溺地看着两个小姑娘,应下她这句问安,关切道:“可与侯夫人交代好?” “娘,别提她家好不好,她家才不愿意让她进宫呢,我为何约这一大早啊,就是不想撞见那晦气。” “胡说八道什么呢。”明氏嗔道,面上却是纵容的笑。 谢汝:“……” 柳家母女回回提到她的嫡母和长姐,都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好似在谢家受委屈的人是她们。 谢汝与柳家母女的缘分来的巧,她原先在慈明寺时,某日恰好遇见了前来上香祈福的母女二人。 那日正是晌午日头,庙里没什么人。 柳愫灵不信佛,找了个小院子看花去了。柳夫人一个人在大殿里跪拜,她从蒲团上起身时,眼前突然一片黑,身子晃了晃便要栽下去。 那蒲团前面便是香案与香炉,幸好谢汝当时在一旁,适时搀扶住明氏。谢汝解释说自己略通医理,为明氏诊了脉,这一号脉不要紧,竟是查出了喜脉! 不仅如此,谢汝发觉明氏身体虚弱,还伴有热症,她怕对方觉得自己医术浅薄,也并未冒然开方子,只叮嘱她回去后要找大夫好好瞧瞧调理一番。 明氏和柳愫灵都心有余悸,若当时没有谢汝在身边,摔这一跤,腹中胎儿恐难保全。 原本只是举手之劳,怎料三日后柳愫灵又找上了门感谢她。 她们回去后找了大夫,那大夫所言皆是谢汝说过的,从那日起,柳愫灵将谢汝当成了神医。后来几年都未曾断了往来,自然也知道一些谢汝的家事。 “阿汝,那日婢女传完话回来都告诉我了,没见着他们吃瘪真是太可惜了!这些年她们对你不闻不问的,我帮你出的这口气才是个开始呢,瞧着吧!” 谢汝:“……” 她哭笑不得,“这些年好吃好喝,也没冷着饿着我,平平安安长大,怎得到你嘴里他们就变成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有前世逼婚那段记忆在,谢汝的确生不出什么原谅的心思,但她也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恩恩怨怨她分得很清。 谢家供养她长大,不曾在吃喝穿戴上委屈她,此为恩,不可忘。 她生母身份卑贱,她天生八字硬,命不好,谢家人嫌恶她,怕她牵累家族因而从未亲近过她,此为怨,她都受着了。 将她关入房中数月,强迫她远嫁,致使她与阿寄相爱不能圆满,此为恨,她亦记得。 一桩一件,得分开算清楚。 柳愫灵才不管那些,不屑地哼道:“这也算好吗?你看你三妹谢妗,同样是庶出,待遇比你强了不知几何……” “阿灵。”明氏唤了她一声,微微摇头。 柳愫灵一下闭上了嘴,讪讪道:“阿汝,对不住啊,我……” 谢汝却不在意地笑了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叽叽喳喳的,快赶上早起的鸟儿了。” 柳愫灵见她当真没往心里去,松了口气。 谢家离皇城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宫门前,此处已有沈贵妃派的宫女太监在此等候,一行人换了辆马车,入了宫门。 百日宴设在枫云宫,一个专供贵族们消遣玩乐的地方。宴席正式开始是在午时,她们来得早,柳夫人闲来无事,便转去明熙宫,去探望她的亲姐姐明妃娘娘。 柳愫灵拉着谢汝,在偌大的宫殿了转悠了起来。她向谢汝介绍起如今的京城,从街边小摊说到御膳房的美食,从市井小贩讲到皇子公主,谢汝听得入神,没留意她二人已经偏离了宫殿的方向,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花园中。 柳愫灵突然话音一顿,眼睛捕捉到不远处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角,她嘟囔了一句:“他怎得会在此处,是出事了吗……” “谁?”谢汝顺着望去,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男子的背影。 眼见着那影子逐渐远去,就要消失在视线里,柳愫灵咬咬牙想要跟上去。可她们为了方便说私房话,适才便遣走了宫女,此时孤立无援的,一时间也寻不到人。 人马上就要走了! 柳愫灵顾不得了,着急跟了上去,“阿汝你就在此处等我啊,等我!很快!马上!莫要自己乱走!等我回来!” 谢汝看着一溜烟就跑远的好友,“……” 她叹了口气,当真听话,一动不动就等在原地。 可等着等着,周遭的气氛渐渐不对劲了起来。 她被一圈梨花树围着,看不见太远的地方,只能依稀听到不远处好似有人在说话。 鬼使神差一般,她望声音处走了两步。 恰好听到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这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她的灵魂都与之共颤了起来。 只是那声音却比几日前初见时,还要冰冷。 男人问:“为何不能。” 另有一道女声饱含怒气,“沈长寄!你莫要乱来!若是搞砸了百日宴,陛下也不会轻饶你!” 男人没说话,谢汝莫名地能想到他的表情,那眼里一定也是冰冷的。她没忍住,再次往前挪了几步,手指拨了拨梨花枝,透过缝隙望了过去。 “如今你坐上了这个位子,想要与沈家脱离关系,你做梦!你生来姓沈,便一辈子都要倚靠我沈家!这些年你的所为本宫都看在眼里,你父亲管不住你,将你纵容得愈发不成样子了!” 本宫……沈家…… 她想起来,沈贵妃是他的亲姑姑。 “今日请来的皆是权贵世家的人,你若有案要办,也给本宫等到宴席结束,不许在本宫的百日宴上闹!你声名狼藉,莫要也毁了本宫这些年的苦心经营!” 谢汝听得直皱眉,这是何道理,有福时便想以姓捆绑,有难时便退避三舍,恐沾染分毫。 沈贵妃不知为何,显然已处于盛怒中,她痛骂了许久,终于慢慢平息了怒火。 过了许久,男人终于愿意施舍只字片语。 “是与不是,你又能奈我何。” 极尽嘲讽的一句话,可男人的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讽意与轻蔑,他只是极为平淡地讲述实情。 咔嚓—— 沈贵妃将茶盅砸了过去,男人微微偏头,茶盅擦着他的发丝飞过,茶水洒了他一身,瓷片碎了一地。 他眉梢都未动一下,微垂着眼睛,一副要睡没睡着的懒散模样。 沈贵妃最终还是被气走了,周遭又恢复了清净。 谢汝知道,她该离开的,阿灵不知何时便会回来,若寻不到她,只怕还要着急,可她就是挪不动步子。 双脚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近乎贪婪地望着男人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最终都化成了难过。 她扪心自问,谢汝,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她出神太久,以至于男人何时走到了她面前她都未曾察觉。 等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停在了梨花树前。他没有绕过花树,只是隔着白茫茫的花海,静静伫立。 谢汝被惊得后仰了身子,退了半步。 她进退两难时,男人终于开口: “出来吧。” 他的声音有点哑,语气很低,没什么情绪,有些像住持所说的,“佛”之音,无喜怒哀乐,无贪嗔痴妄。 见她不动,他慢慢退了几步,离得远些。 他重复道:“出来吧。” 他这是……这是以为,她在怕他吗? 谢汝没来由的,一阵难过。 她拎起裙角,慢慢地从梨花树后绕了出来。 视野渐渐开阔,他们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见面了。 谢汝飘忽着眼神,目光没个落点。隔着障碍,她能肆无忌惮地看他,此时面对面,相隔如此近,她反而近乡情怯般不敢看他。 她垂着头,福了福身子,不知如何起这个话头,只能生疏地问安:“大人。” 沈长寄微低着头,看着少女的发顶,鼻间萦绕着梨花香气,让人有种似在梦中的错觉。 他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为何来到这里。 只道:“皇宫内院地形繁复,莫要乱跑。” 谢汝头垂得更低,“是。” “我……”男人微微皱眉,艰涩开口,“并非在训斥你。” 他从未说过这些话,头一次为自己辩驳,有些力不从心。 其实他早就察觉了有人在偷听,若是旁人,恐早已身首异处,或是被玄麟卫带走好好审问一番。可方才,他头一次听之任之,没有一个暗器飞过来,要了她的小命。 “可还识得回去的路?” 这话一落,二人皆是一愣。 有湿润的潮气漫上了谢汝的眼眶,她险些方寸大乱,前世的回忆瞬间塞满了她的脑袋。 沈长寄眸光微闪,微眯了眼睛仔细瞧着少女的反应。他不知为何会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脱口而出,好似他笃定少女不识路一样。 他向来擅长察言观色,此女的回应叫他明白,他们当真有些渊源。 谢汝在此时抬头,对上了男人审视的目光,他眼里没有她熟悉的柔情。 她咬了下唇,鼓起勇气试探:“您的衣服湿了……可要擦一擦?” 沈长寄没管胸前被茶水沾湿的那片深色污渍,只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谢汝险些被男人身上强大的气场压垮,她忍着心颤,一鼓作气,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大人,擦一擦吧。” 他没接,她也不动,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 她像是孤注一掷的亡命之徒,眼神执拗地盯着男人的脸,试图从他完美的面具上找到一丝裂痕。 男人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帕子垂下来的一角上,然后手指动了动,将手帕抽走。 他低头端详,女子的手帕,淡黄色的丝织绢布上绣着一朵盛开的白色梨花,倒是颇为应景。 谢汝不错眼珠地盯着男人擦拭的动作,看他始终平静、冷淡,被期待填满的心再一次落了空。 他不认得这帕子啊。 这是前世,他们私定终生时交换的信物。 “时辰不早了。” 谢汝闷闷地“嗯”了声,正打算接回帕子,福身告退。 男人却理所当然地将染脏了的帕子揣进了怀里,他偏过头,不去看少女诧异的眼睛,转身离去的同时,撂下了两个字: “跟上。” 谢汝:“……嗯?” 带着潮气的夏风吹散了满园梨花,身姿挺拔的男人衣角翻飞,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不识路便跟着我,莫要乱跑。” “……” “嗯!” ※※※※※※※※※※※※※※※※※※※※ 大人:我只是拿走属于我的东西,并非顺手牵羊。 活在小剧场的平瑢:可是大人,手帕一般意为定情哇。 大人:……多嘴。 第 6 章 沈长寄毫不留恋地转身折返,谢汝看着他原路返回,直到看不到背影,才沿着小路继续向前走。 出了拱门,谢汝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人,好几个。 她看到谢母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并肩走远,而后有几个妙龄少女朝着留在原地的谢窈跑去。她们围成一团,正嬉笑着说着什么。 谢汝正思忖着要不要过去,谢窈先一步发现了她,朝她招手,“二妹妹,这边!” 谢汝只得走上前,“姐姐。” “咦,谢窈,这人是谁啊,她叫你姐姐啊,”一位身穿火红襦裙的姑娘道,“是你的远房亲戚?” 谢窈笑着拉过谢汝的手,介绍道:“这位是我家二姑娘,这些年在寺中长大,你们小时候也见过的。” 一时间,众人神情各异。有摸不清谢窈意思的没吭声,只有那红裙少女吊起眉梢,“哦,原来是你啊,小灾星。” 话音一落,四周更是鸦雀无声。 倒是谢汝却好似没听到那挖苦一般,回以微微一笑。她没忘记自己的庶女身份,在场的诸位,她都得罪不起。 谢窈最瞧不惯谢汝这软包子脾气,别人都踩到她脸上了,她竟还要给人家揉脚,真是卑贱!她横了那少女一眼,“冯轻罗,你会不会说话。” 再如何说,谢汝也是侯府血脉,出门在外俱是侯府脸面,她还不至于这般拎不清,叫人当众打谢家的脸。 冯家与谢家向来不对付,谢家是个有名无实的花架子,冯家却是有名又有实权。二人平日无事便是表面和气,但凡出现分歧都会吵得不可开交。 “谢窈,你这妹妹邪门的很,我劝你躲远些,”冯轻罗低声道,“听说她生母便是那种地方的贱奴,血里指不定多煞——” “都聚在此处,说什么好玩的呢?”一略带笑意的女声插了进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众人纷纷垂首行礼,恭恭敬敬,“贵妃娘娘。” 沈贵妃抬手,“免,快开始了,诸位早些进去吧。” 数名宫人簇拥着贵妃远去,她身边的六公主仓促地跑回来,拍了拍谢窈的肩膀,又走远,“待会我再来找你玩啊。” 冯轻罗顾及六公主,没有再故意招惹谢窈。她倒不是冲着谢汝,毕竟无冤无仇,虽然这女子长得格外扎眼些,好生不顺眼,但她只要能找了谢家人的不痛快,便是什么话都不忌惮说了。 她的眼睛在谢汝的脸上转了转,心道真是个美人胚子,正打算进殿,就见柳愫灵慌慌张张从远处小跑了过来,一下扑到谢汝的身上。 “我的祖宗,你怎的乱跑,让我瞧瞧可还好?” 谢汝:“……” 她又不是掉进了豺狼虎豹窝里的兔子。 “我找了你好久,你个小没良心的,叫你别动瞎跑什么?” 谢汝四向不分,曾数次独自外出而在山间迷路,就在半月前,柳愫灵最后一次陪着明氏去上香,发现庙里的小师傅们和玖儿已经找了她一天一夜都没找见人,众人急得不行,后来人是被一匹马背回来,当时已然不省人事。 柳愫灵被她吓了个半死,絮絮叨叨地道歉:“都怪我,不该抛下你的,我本就是去看一眼的。” 她追到了人,只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再回去就见不到人了。 冯轻罗看明白了,突然冷笑了一声,“原来小灾星和柳姑娘这般熟。” 她们一直站在殿前,此时就快要到时辰,来来往往的宾客众多,有不明所以的贵女或公子看这边的热闹。 “冯轻罗!你好歹也是高门贵女,如此没有礼数,这便是你的教养吗?” 柳愫灵与冯轻罗也有些旧怨新仇,柳愫灵随了他征战沙场的父亲,性子泼辣得很,向来什么亏都不吃。原先卷入争斗的谢窈此时作壁上观,看她们斗嘴。 这边的人都快要吵起来了,被议论的中心人物却突然怔愣,有些心不在焉。 谢汝朝拱门的方向看去,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信步走来。 “我家阿汝顶顶好,莫要满口胡言,泼人脏水!” “我又没说错,喂,你还要争下去?在这个地方撕破脸不好吧?家丑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抖落出来,也不知最后是谁受委屈。” 柳愫灵瞬间哑声,她看到谢汝正失魂落魄地望着别处,她茫然地看向四周,对上了十数双眼睛。她闭了嘴,牵住谢汝的手腕,想要逃离这里。 她怎么总是把事情搞砸呢,阿汝的出身本就是她的软肋,她怎能一再揭好友的伤疤呢。 冯轻罗像只斗胜的鸡,偏偏不依不饶了起来,“贵妃娘娘这场宴席是给小公主和陛下去晦气的,可这晦气不请自来……”说完捂嘴笑着,转身进了大殿。 众人见没了热闹,纷纷散去。 柳愫灵丧气地低着头,手去拉好友的袖子,“我……” 她突然汗毛竖起,警惕地抬头。她幼时跟随父亲在边关待过几年,对危机天生有灵敏的预感。 只见换了一身白衣的首辅大人目不斜视从她们面前走过,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低而轻的一声: “进去吧。” 谢窈顿时红了脸,拉着一众姐妹跟在男人身后进了殿,谢汝却怔然望着,没动弹。 她又不免想多了些,总觉得,那句话是对她说的。 宴席开始。 “无聊的应酬总是十分繁琐,我最受不了这种场合。”柳愫灵已然将方才的摩擦忘了干净,她端坐在明氏身边,仪态大方,嘴里却在小声嘟囔抱怨着。 富丽堂皇的殿内,男宾与女客列坐两旁,不知是有人可以安排还是什么,她的位子在最末,而她对面,却是那位权势滔天的大人。 他不该坐在首位吗,为何会坐到她的对面。 男子换了身衣服,白衣的装扮是他前世的最爱,眼前的人像与记忆中那个影子重叠后又分开,分开后复又重叠,如此来来回回,就是无法合二为一。 还是不同的,她再次确认,气质和感觉俱不相同。 “阿汝,阿汝!”柳愫灵撞她肩膀,“你想什么呢?” 谢汝猛地回神,掩饰般低下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只是有些困倦。” “唔……那你再忍忍啊,以我经验,不出一炷香,娘娘便会遣散了。” 小公主还在贵妃的宫里午睡,过不多时便要醒了,婴儿恋母,贵妃每日都会陪在身边等小公主醒来。 “嗯……”谢汝心不在焉地听着,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对面人的身上。 沈长寄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坐在位置里,安静得像个假人。他周围自带屏障似的,身旁的年轻公子皆不敢与他搭话。 他与亲姑姑沈贵妃全程无一个眼神交流,无只字片语的恭贺,疏离得像是陌生人,在场的人皆是心中有数。 席间气氛正热闹,平瑢顺着门边,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沈长寄的身边。 平瑢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回禀:“大人,查清楚了,方才在殿外的争执是因广宁侯家的二姑娘而起,谢二姑娘她……” 沈长寄打断:“不是问她。” “那您……”平瑢诧异,他认出了这位姑娘便是客栈的那位。 “查为难她之人。” 平瑢:“……哦。” 平瑢守着下属的本份,敛神继续道:“是敬义侯四女。冯姑娘出言不逊,先是与谢大姑娘争辩,后又与平南……” 男人不欲再停,抬手打断,“冯?” 平瑢神情一凛,还未及开口,沈贵妃身边的嬷嬷突然扬声宣布宴席散去,贵妃往沈长寄的方向看了好几眼,随后急匆匆地甩下众人,背影称得上仓皇。 “娘娘,慢些,发生何事了?”嬷嬷紧赶慢赶追上去。 “那煞星要闹事了,我不赶紧跑,难不成真让他搞砸百日宴?”沈贵妃黑着脸,“快些散了,再发生何事便与我无关了。” 沈长寄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你继续。” 平瑢的眼睛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盯着不远处某个人,严肃道:“冯明涛之妹。” “冯明涛……”男人点点头,原来是他,“巧了。” “大人?” “拿下吧。” “是!” “对了,连着那位……二……三……姑娘一起。” “……是!” 一声令下,还未来得及散场的百官家眷被全副武装的玄麟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女子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和男子混乱的咒骂声混在一起。 “怎么回事!” “是、是是玄麟卫啊……” “玄……玄麟卫是……首辅……” 谢汝被柳愫灵护在身后,她睁大了眼睛看向沈长寄,对方不偏不倚,接了她的目光,她只觉心神巨震,一股悸动窜上了头顶。 男子如前几次一样,只淡淡扫她一眼便错开对视,他抓起放置在坐席旁的佩剑,站起身,朝着一位年轻公子走去。 那位公子正是敬义侯第二子,冯明涛,方才在席间谈笑风生的翩翩公子此刻被玄麟卫制服在地上,狼狈极了。 “大、大人,这、这有话好说、说……我儿犯了何错啊……”冯母被冯轻罗搀扶着,才没有当场昏过去。 “沈、沈大人,我兄长是好人,怕是误会了……” 沈长寄走近,手握着刀鞘,刀背抵住冯明涛的下巴微微上抬。 冯明涛被迫抬头,对上了首辅大人冰冷的眼神,那洞察一切的目光能令世间一切阴私污秽无所遁形。 “带走。” 这一声无情的命令仿佛来自地狱阎王的召唤,冯母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当玄麟卫去扣押冯轻罗时,冯轻罗哭哑了声音。她拼命挣扎,手指抠在玄麟卫坚硬的铠甲上,指甲折了大半。那一刻,仿佛天塌了一般。 不出片刻,相关的抓走,无关的迫不及待出了宫,宫里很快恢复了平静,可冯家这一场浩劫还只是个开始。 ** 幽深寂静的黑夜里,万家烛火已熄,唯有建造在皇宫东南侧的首辅府宅,依旧灯火通明。 沈府的书房内,一尊青绿古铜香炉置于案上,幽淡的安神沉香隔火炙烤,香烟笔直而上,缭绕不绝。 平瑢立在书房正中,踌躇不已。他带人将冯明涛关进了玄麟卫,因无确凿证据,且冯明涛乃是敬义侯之子,他们不便用刑,因此今夜并无任何进展。但困扰平瑢的,并非是这不顺利的差事。 沈长寄合上一封奏折,又打开下一封,头也没抬,“说。” 平瑢拿不准主意,问道:“大人,您抓冯姑娘,她亦是本案嫌犯?” “不是。” “哦……那您……您把她也关起来是为何?” 沈长寄批注的手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 为何…… 他正思忖着理由,还未能找到借口,平瑢突然恍悟般叹道: “属下懂了!您可是要震慑敬义侯?” 沈长寄:“……?” 他不动声色,“嗯?” 平瑢越想越觉得有理,“大人多谋!您定是听闻这冯明涛与冯轻罗乃是龙凤胎,敬义侯夫人将这对兄妹视若珍宝,抓了这二人,是在给敬义侯府压力!” “再者,此案牵连甚广,敬义侯与您争了半天办案权,最终败给了您,他心里定然不平,他儿子如今又犯了事,肯定要巴巴地来求您网开一面……” 沈长寄冷眼一扫,平瑢自觉失言,拱手便要告退。 “等等。” 平瑢停在原处,等他吩咐。 沈长寄重新将毛笔沾满笔墨,俯首卷中,“明早都放了吧。” 平瑢:“……” 这人刚抓进来,凳子还没坐热乎便要放了? 沈长寄道:“冯明涛不愿开口,多留无意,盯牢敬义侯府的动静,还有……工部。” 平瑢退下后,沈长寄卸下一身疲惫,躺在榻上,准备歇息。 玄麟卫办案向来可谓不道德,沈长寄更是从不在乎这个过程中是否会伤害到其他人,冯明涛锦衣玉食,是个空有野心、没什么城府的绣花草包,他耽于声色犬马、吃喝玩乐,唯一的优点恐怕就是孝顺了,沈长寄早就料到不会问出什么结果。 至于冯轻罗,更是与本案毫无关联。抓她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沈长寄自己清楚得很。 徇私于他而言还是头一遭,这个中滋味倒也不错。 夜深了。 黑暗中仿佛有一只狰狞的怪物,被阻拦在佛光护佑的沈府门外。它张着森然的大嘴,正张牙舞爪地徘徊,欲噬人血肉吞其精魂。 忽而府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慢慢飘散在空中。 怪物生了几分胆怯,踌躇着,打算离开。 几名玄麟卫扛着数个尸袋走了出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贺离之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 他忙了一天才歇下,此时忍着怒火看向一身麒麟服饰的平瑢,咬牙切齿:“最好是沈长寄这厮快要死了,否则……” 平瑢连色有点难看,沉默着。 贺离之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他不再多问,随手抄起外袍,蹬上官靴,随着平瑢急匆匆地往沈府赶。 第 7 章 贺离之赶到沈府,一进府门就发现味道不对。 他皱眉算了算日子,压低声音问平瑢,“已过子时,今日恰是初七,你们大人……” 每月初七对于沈长寄而言都是格外痛苦格外难熬的一日,他有心疾,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一日他的性情会变得比以往更加暴戾,残虐,想要杀人的欲望会变得无比强烈。 平瑢绷着脸,“不是大人的错,有刺客闯入府中,意欲杀害大人。” 贺离之眸色一沉,一向温和的人此时竟生出了些戾气,冷声道:“那便处理干净了,别让人发现。” 平瑢:“自然。”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沈长寄的卧房。那一瞬间,平瑢浑身紧绷,握紧了手中的剑。 下一刻,前方有劲风袭来,贺离之熟练地往旁边一闪,蹲下抱头,平瑢抽出刀剑,直直迎上去,暗器砸在泛着冷光的剑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人,是我!”贺离之及时出声。 攻击停了,男人的背影映在山水屏风上,半晌才低着声音,“滚。” 他手里还握着剑,尚未干涸的血迹顺着剑身流了下来,屋里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平瑢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祈求地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贺离之。 贺离之应对这般场景已熟能生巧,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放到了脚边。 他对今夜之事只字不提,顾左右而言他,“长寄,那晚你叫我为那位姑娘看诊,原本是有话想问我吧。” 叮—— 刀剑扎向地面,男子席地而坐,背影寂寥,手边只有一把沾满鲜血的宝剑。 贺离之继续道:“听闻转日清晨,大人冒雨疾驰回京,只为吃上一口五香糕,下官竟是不知,大人何时这般重口腹之欲了,那酸甜苦辣在您口中,有何区别?” 唰—— 长剑脱手,被人随意丢在地上。 屏风后的男人即便手未执寸铁,也叫人不敢靠近。 贺离之挑眉看了一眼平瑢,好似在说,“我厉害吧。” 他清了清嗓子,顺势坐在了地上,盘着腿唠起嗑来,“你想问我,她是否便是你找了许久之人,可对?” 沈长寄:“你不必说。” 沈长寄这个人,自相识起便是无心无欲的冷情模样,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能左右他的心神,他意志坚定,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今日这种类似逃避的情绪,还是头次见到。 贺离之自顾自道:“或许。” “……” 沈长寄:“或许?” 贺离之叹了口气,“是啊,或许是,或许不是。” “何意。” “长寄,你知道的,我看不到你此生之命。”贺离之眯了眯眼睛,回忆起为那姑娘看病时的感受,“她的,我也瞧不清。” “我被奉为国师,会些异术,自诩天下能人之首,自认为无窥不透的天机,但遇上你之后,我才发现,我所见,皆是管中窥豹。” “我能帮陛下巩固他的江山,却从始至终都看不透你的,从前只有你,如今又多了一位。” “我私心觉得,你与她冥冥中必有关联,但这缘,恐怕只能靠你自己去寻。” 贺离之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终于等到了屏风后之人愿意自己走出来。 男人雪白的寝衣已被鲜血染透,贺离之知道,那定是别人的血。 他裹着一身血腥气,冷厉的眉眼望人一眼便会遍体生寒。随手拿过一件衣袍,慢条斯理擦拭起手中宝剑。 此时贺离之已经拽着平瑢躲到了门边,离得远远的。他躲在平瑢身后,指了指地上,“药在那,实在疼就吃一些,虽无法消除你的痛苦,但却可以暂时陷入沉睡。” 虽说睡着了也依旧能感觉到痛,但时间会过的快些。 贺离之和平瑢出了门,两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相顾无言了一会,平瑢有些难过地开口:“贺大人,你不是说那药有毒性……” 贺离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唏嘘道:“你看他,简直离发疯不远了,若不是我灵机一动,将那位姑娘搬出来,他只怕要将你我二人也斩于刀下了。” 平瑢一惊,坚决道:“不可能!” 贺离之难言地看他,“我提到那位姑娘,他才将剑扔下,显然是那时才认出我,而非一进门时听到我的声音便认出来了。” 他在平瑢惊骇的目光下,慢慢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走进黑夜里。他仰头忘了忘被乌云遮得不见一颗星星的天空,叹了口气。 也不知,这样难熬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 清晨,平瑢一早起来,走到沈长寄的卧房门前,试探地敲了敲门。 过了好久,屋内人才低声道:“进。” 平瑢推门而进,看到沈长寄散着发,神色平静,不知其想。他仍穿着昨日那身衣服,笔直地坐在榻边。而贺离之留下的药瓶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 “大人,您可还好?” 枯坐的男人眉眼间凝着霜雪,“何事。” 平瑢回禀:“大人,昨夜有人夜闯玄麟卫,意欲灭口冯明涛,被我们拿下了。” “什么时辰。” “与刺客来刺杀您是同一时间。” 男人身形一晃,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慢慢走向屏风后,开始更衣。 “依计划放走冯家兄妹二人,盯着冯明涛的行踪。” “是,派谁跟?” 男人沉默片刻,换好衣服走了出来,他拿起桌上的佩剑挂在腰间,正了正腰封,淡声道:“我亲自跟。” ** 昨日宫中生变,柳家母女匆忙将谢汝送回府便离开了,谢家也如惊弓之鸟,各家对昨日宴饮上发生过的事皆有猜测。谢家人人都忙,谢汝反而闲了下来。 她此刻正身处郦京最大的一家书铺中买话本。 今日潮气很大,总给人一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云压得极低。 “姑娘,好像要下雨了,我们快回吧。” 来时谢汝嫌马车里闷热,特意绕了近路,小巷地形复杂,马车进不来,书局离马车有一段距离,她们的确该回去了。 谢汝将买好的几本画册和话本抱在怀里,与玖儿莲月往回走。 乒——哐——!! 谢汝猛地停下脚步,皱起眉。 “姑、姑娘……好像有人打、打架……” 玖儿话音刚落,前面拐角冲出来一浑身是血的男子,他跌跌撞撞地迎面跑来! 谢汝躲闪不及,与来人撞了满怀,怀中的书散落在地。 嗖——!! 一只利箭划破长空,擦着那男子的耳朵飞过来! 谢汝脸色唰地发白,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她浑身冰冷,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全是上一世死前那些画面。 箭矢扎进胸膛里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犹记在心,恍若昨日。 莲月抱头蹲下,不住尖叫。玖儿哆嗦着手去拉谢汝,可她还未碰到衣角,眼前的少女便不见了。 冯明涛的尸首躺在旁边,而箭杀冯明涛的黑衣杀手脖子上夹着一把玄麟卫的刀。 杀手的头被斩下之前,谢汝眼前一黑,跌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有人按着她的后脑,将她藏进怀里,不让她瞧。 噗哧—— 好似有东西喷了出来。 她抓紧那人腰侧的衣袍,手触到一片温热的粘稠液体。 她知道,那是粘稠的,鲜腥的,热乎的,血。 有人替她挡下了那肮脏的血污。 ※※※※※※※※※※※※※※※※※※※※ 叮,您即将开启【被迫同居】副本,请查收。 二更~~晚安! 第 8 章 谢汝僵在男人的怀里,一动不动。 她只能感受到覆在后脑上那只大而热的手,他虚虚碰着她的头,几不可察地轻轻拍了两下。 平瑢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率数名玄麟卫干净利落地处理了现场,“大人,已处决杀手三名,留下一活口。” “嗯。” 她的额头抵着他,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震动,瞬间清醒,手推着他的胸膛,没怎么用力便将人推开。 她睁开眼,地上只余些未来得及处理的血迹,而后再无其他。 “大、大人。”谢汝勉强保持了理智,福了福身子。 沈长寄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手指隔空轻点了点两个婢女,“都带走。” 谢汝:“……?” 莲月和玖儿的嘴立刻被两名玄麟卫堵住,粗暴地押走了,他们实在不懂何为怜香惜玉。 沈长寄逼近了半步,身体朝着少女微微前靠。 谢汝瞪大了眼睛,害怕地缩了缩肩。 他他他要做甚?!! 沈长寄并未碰她,只弯下腰,将已经被血迹染脏的几本书册捡了起来。而后他微微侧身,为她让了路。 “大人,我、我……书……”谢汝紧张地咽了咽喉咙。 男人拿着书的那只手垂了下去,背在身后,没有要给她的意思,只道:“走。” 谢汝:“……” 得,又归他了。 无法,她只得听话地一直往前。 方才几名玄麟卫将这安静的巷子填了满,可一转眼功夫,那些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连带着她的两个婢女也丢了。 此刻寂静无人的小巷中,她一人走在前面,而后面跟了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危险人物。 至此她已彻底抛弃了那个妄想,再也不奢望能从这个人身上看到前世的一点影子。 她慢吞吞地走,后面的人也不催,随着她的步伐,不远不近地跟着。 谢汝稀里糊涂地走到了巷尾,远远瞧见路边停着她的马车。 她环顾左右,整条街上与来时无半分不同,只人少了些,安静过了头。地上没有血,路上没有玄麟卫。 方才发生在小巷中的那场血腥的恶战似乎只是她臆想出来的,谢汝慢慢眨了下眼睛,抱着侥幸的心思转头,看见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谢汝:“……” 哦,不是做梦。 她犹豫着,就要朝马车走去,只见车那一头的阴影处站着个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她家的马车夫。 那车夫看见她,便从阴影处出来,走近,抱拳:“大人。” 谢汝一惊,仔细瞧此人的脸,这不是她的车夫!车夫已然被掉了包! 轿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撩开,车里满满当当地坐了四个人。 除了嘴里塞着布条的莲月和玖儿,还有一名玄麟卫,以及……她自己! 谢汝快步上前,不可置信地按着车板,“这、这……” 那女子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身量与她极像,就连穿着也可以假乱真。 “很好。”男人言简意赅地评价,他挥了下手,那“车夫”带上草帽,压低帽檐,利落地跳上了车,驾车远去。 谢汝:“……” 那、那她呢…… 她怔愣在风里,不知今夕是何年。 很快又一辆马车停在了同样的地方,平瑢从车上跳了下来,将马凳放好,“大人,走吧。” 沈长寄“嗯”了声,朝谢汝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汝盯着那手掌沉默了好久,突然负气似的,头偏向一边,一言不发,拎着裙子上了马凳。 沈长寄:“……” 车子缓缓行过闹市区,外头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车内的气氛却冷得像是裹了银霜暴雪。 谢汝背靠轿窗,侧着头,盯着车帘,好一会儿才眨一下眼睛。 沈长寄端坐在一旁,视线总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少女的侧脸,微微皱眉,握着佩剑的手用了力。 她一向问题都很多,看上去有点迟钝,也不甚聪慧,相遇次数寥寥,她总喜欢对他问“为何”,即便不说出口,那表情也骗不了人。可自打方才,她便一个字都不说,他将她带走,她破天荒般一言不发,沈长寄想不通缘由。 他做事一向不擅与旁人解释,哪怕被人指责独断专行他也从未往心里去,此刻却无端生出了些烦躁。 他实在难耐,于是主动开口: “冯明涛与我查的案子关联甚深,有人要灭口,我故意将他释放,一路追随,只想引蛇出洞。你目睹他死亡,恐有性命之忧,我不能放任不管。” 男人鲜少说这样长的一句话,语毕他咽了咽喉,轻咳一声掩饰生疏。 少女突然朝他看来,黑亮的双眸里满是不解,“那您为何将我单独带走,大人找人来假替我,是何意?” 见她终于愿意开口,沈长寄卸了手中力道,将佩剑摘下放在一边,看上去放松了许多,胡说八道:“障眼法。” “……哦。”少女又转了回去。 沈长寄方才舒展的眉又微蹙。 贺离之的话蓦地在耳边回响:“我私心觉得,你与她冥冥中必有关联,但这缘,恐怕只能靠你自己去寻。” 今日是初七,他心口的疼痛自始至终不曾消减,可有她在身边,那撕裂的痛似乎都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他一向磊落,任何卑鄙的意图从来没有不耻说出口的时候,唯有在她身上,一再破例,冲动来得莫名其妙,他很不喜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将冯家姑娘抓起来是看不惯她被人欺负,将她单独扣下,只为了满足想与她独处的私心。从在慈明寺他匆匆一瞥此女容颜,那之后一切都变得失控了起来。 出寺后他隐藏行迹,悄无声息地一路护送,一路惦记,又在离开的时候,按捺住想要回头的冲动。 沈长寄沉下心,思忖着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 而后一段时间,二人皆在安静中度过,直到马车抵达沈府,谢汝被秘密送入府内,悄无声息地住了下来。 而另一头谢家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广宁侯今日恰巧在家,见一队兵卫往里闯,既怒又怕。 打头的是玄麟卫左副使,他带了两个人闯进谢府,直奔谢汝的小院而去。 左副使公事公办道:“贵府二姑娘与一案子有牵扯,本使奉命将其监护,结案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院,院中人也不得离开。” 两名卫兵一左一右守住院子唯一的出口,玖儿和莲月闻声跑了出来,她们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语不发,纷纷低下头,似乎十分害怕的样子。 谢窈挽着谢母也赶了来,谢窈站在院口朝里往,隐约能看到屋内“谢汝”的背影,她声音古怪:“真叫冯轻罗说准了,二妹妹果然命里带灾,这才回来几日,净生祸事……” 左副使听到了,转过头看着她,正色道:“谢二姑娘乃本案重要人证,我等奉命保护安危,而非看管人犯。” 谢窈被他严肃的目光看得一激灵,畏缩着低下头,不再抱怨。 左副使又转向对着谢父道:“侯爷尽可放心,玄麟卫办事不会妨碍到侯府其他人,各位的来去不受束缚,只是莫要往这边来才是,二姑娘若出了意外,怕是说不清。” 广宁侯脸色难看,谢汝毕竟是他的女儿,他忧虑地望进那间半敞的闺房。王氏凉凉地看了自己的夫君一眼,沉声应道:“大人请放心,侯府上下会配合的。”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夫人明理便再好不过,另外此事请各位莫要到处宣扬,传出去对谁都不好,若是破坏了首辅大人的计划,这罪责下官可担不起。” 左副使连吓带威胁地叮嘱完人,功成身退,回府复命去了,留下谢府一家老小胆战心惊,惶惶不安。 ** 申时已过,谢汝独自一人在房内用过了晚膳,百无聊赖。 沈长寄将她安置在离他住处不远的小院里,还留下了一个侍女供她差遣。 不久前,她下了马车后,由一道暗门进入了沈府,除了引路的侍女,一路上没见到一个活人。 冷冰冰的府邸,冷冰冰的侍女,以及冷冰冰的首辅大人。 全府上下安静过了头,到处都充斥着冷森与压抑,叫人坐立难安,像是在寝榻上竖满了银针,尖儿朝着上,让无意落座的人痛苦不堪,恨不得插上翅膀逃离这里。 可惜她不能逃,也逃不掉。 谢汝幽幽地叹了口气,拿起了才买回来的话本。 这里比慈明寺中的静思堂还要苦闷,静思堂中好歹还有一尊佛像陪伴,这里呢,她想,幸好买了这些消遣的玩意儿,幸好首辅大人大发慈悲,将这些东西还给了她。 谢汝突然想起那条被人扣下的手帕,她又看了看手里沾了血迹的书,这位大人也并非是何物都会顺手牵羊啊。 她目光在书册上扫过,突然凝住。 四册…… 这里有四册,可她,只买了三册。 她的手指扫过早已干涸的血迹,眉头紧锁。她将四册书一字排开,目光顺次划过封面上的名字。 血只染了纸张的边角,并不影响阅读,于是她便看到了《怪谈杂记》一、二、三,以及……不知何时混进来的,一本账册。 ** 季夏时节,天黑得晚,白日漫长,这几日皆是过了酉时,天色才变暗,今日整日乌云密布,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在晚间下了起来。 谢汝抱着书册出了门,被瓢泼大雨淋湿了半边裙摆。 她对着雨幕踌躇,正要知难而退,那冷若冰霜的侍女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像是诈了尸。 侍女一板一眼地问:“姑娘何事?” 谢汝吓了一跳,“啊……无事……罢了,明日再说吧。” 她转身便要关门。 那侍女顿了顿,语调生硬,别扭地软化了语气,“大人吩咐过,您若有事,可去书房寻他。” 她突然撑起一把伞,拉着谢汝的胳膊把人拽到伞下,半挟制着人,往书房的方向走。 “您与大人的院落仅一墙之隔,”二人几步便走到了,侍女隔着好远停下了脚步,指着远处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那便是大人的书房,您请。” 侍女说完不等她反应,转身便折返,谢汝忙道:“你去哪?” “大人有令,若无事禀报,三丈内,不许有活物接近。”尤其是每月初七,会被削成泥。 侍女淋着雨往回去,木然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解,可她哥平瑢说了,谢姑娘是例外。侍女转回身,看了看已经走到廊下的少女,挠了挠头。 难道谢姑娘不算活物吗? ※※※※※※※※※※※※※※※※※※※※ 首辅大人:不是活物,是宝物。 小剧场: 平瑢与人密谋:找个机会,把人弄到大人房里去。 侍女:她会死的。 平:不会,你信我,国师说了没问题, 于是侍女在门外纠结了一晚上,一筹莫展之时,终于等到了谢汝自投罗网。 —— 感谢在2021-02-04 21:59:07~2021-02-05 17:3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程 4瓶;ryou、蕊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9 章 落日入杳冥,墨云卷苍穹,风声似龙吟般悠长婉转,雨势渐大,如浪涛奔腾。 谢汝举着伞,迎着风,艰难地拨开雨帘,挤进了游廊之下。她收了伞,甩了甩已沾湿的袖子,终于松了口气。 咚咚—— “大人?”她轻敲门板,柔声唤道。 “……” 无人应答。 再叫,依旧一片沉默。 屋内的安静与窗外的喧嚣对比鲜明,谢窈蓦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鼓足勇气,将门推开,吱呀一声—— 一股强势的气味迎面逼来。 谢汝被这味道冲得心肝颤了颤,她嗅了嗅,分辨出这是一种安神的香料。 声、形、闻、味、触五感,通常能迅速唤起人对于某段模糊过往的回忆,她今日被男人抱了满怀时,他身上便有淡淡的熏香味,那时未曾深思,此时想来,便是这味道。 谢汝定了定神,将伞立在门外,抬步入了屋门,风雨太大,她反手将门板合上。 顺着香气往书案后瞟,那儿没人。桌上只有一尊香炉,安神香正燃着。这香虽可安神,但因药性极烈,于身体康健之人而言药效过于霸道,用久了还会于有损于身体,因而鲜有人用。 谢汝自幼沉迷医术,但凡见到香料或是药材都会格外敏感,甚至算得上过度在意,须臾间她脑海里已闪过许多不好的念头。 她试探地往里走,“大人?沈……大人?” 目光扫过屋内,视线定格在角落里,瞳孔骤然一缩! 沈长寄的外袍散落,人颓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的脸色苍白,双眸紧闭,似乎不省人事。 谢汝的眼底闪现一层惊慌,忙奔过去,“大人!!!” 脚尖猛地停在他的面前,不敢再往前,看他死气沉沉的样子蓦地又想起了前世,心中一痛,随即是无穷无尽的恐慌,她恍然意识到,即便重生,她依旧怕极了他出事。 她紧绷着身体,手指紧了紧,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手心里爬满汗水,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几个深呼吸后,才半弯下腰,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手指甫一靠近,男人蓦地睁眼!! 谢汝不设防地撞进了那双无比阴冷深邃的黑眸里,随后男人死死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 她失了平衡,错愕地倒进了男人的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滚烫,温度高得像是烈日下灶炉里的沸水一般炙热,靠得近了,那股霸道的安神香比白日更浓,仿佛他整个人都浸透在了这片香海里。 男子的目光还未清明,眼神却已饱含杀意。 他的嗓子极哑,字字像是含着沙,“滚出去。” 谢汝与他一同开口:“沈长寄,你怎么了啊……” 她带着哭腔,霎时让男人清醒了许多。 咚咚隆隆隆—— 少女倒下时碰到了一旁的高几,上面摆的古董花瓶摇摇欲坠。 沈长寄身体比意识先行,屈起的腿撑着地,翻身将人护在怀里,右手托住她的后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若刻在了骨子里一样不需要反应。 咚——咔嚓—— 古董花瓶砸在男人的背上,滚落在地上,成了一地碎片。 沈长寄一声没吭,垂眸看向与他只隔一寸的人。能感觉到她轻柔的呼吸拂面而过,二人这一刻呼吸交融,男人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备受折磨的心疾之痛竟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 他眼眸一压,甩掉心中一闪而过的旖旎,冷静艰难占了上风,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谢汝却急得快要哭了,“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说着便要伸手去探他的脉。 沈长寄轻而易举钳住她的手腕,眯着眼又看了她一眼,抽身远离。他靠回墙边,独属于姑娘家身上的香甜远离,他心底骤然一松,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 身体松弛,可心疾的痛复又席卷而来。 谢汝也忙爬起来,手突然碰到个冰凉的瓷碗。那碗中还剩下些汤药的残渣,谢汝怔愣片刻,手伸过去,将碗端到嘴边,鼻子先是嗅了嗅,闻到了某种特殊的味道,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那药,又闻了闻,心里绷紧的那根弦断了。 她的唇贴上碗边,微抬手,舌尖就要去尝药底。 沈长寄长臂一挥,将她手中的碗拍飞,瓷碗砸在门上。天空中突然降下一记惊雷,瓷片的碎裂声被雷声吞噬。 少女的质问声随之而来: “断魂草,为何这药中有大量断魂草的残渣?!” 断魂草全株有大毒,根茎枝叶无一不要人命,也有人以此物入药治病,但此碗中的剂量,早够服用之人死几回了。 沈长寄注意到她眼底的悲凉和惊惧,眉心蹙了蹙,心底浮现出一问:她为何如此在乎我。 谢汝不知从哪来了熊心豹胆,“啪”的一声,怒不可遏地反手拍掉男人的手。 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白皙如葱段的手指搭上,凝神诊脉。 沈长寄沉默了,他半敛眉目,眸中藏了些别人看不懂的情绪。 时间一点一点拉长,耳边只有窗外的暴雨声。 许久过后,少女无力地垂下手,“这算什么……” 她迷茫地望着他,“你这是什么……” 她不会,她无法解,她闻所未闻。 “心疾,天生的。” “心疾……痛吗……” “……不痛。” 谢汝眼底漫上一股潮热,真是骗子,怎可能不痛。 “那……那药是能治你的病吗?我当真是孤陋寡——” “不能,这药只能减轻痛苦。”沈长寄无情地折断了她的希望,习以为常、不甚在意地开口,“国师亦无计可施,别白费力气。” 他原是想安慰她,劝她莫要过于执着于断出他的病症,这病本就是世间罕有,他爬至高位已有数年,见过名医无数,早已看淡。 没想到少女听了他的话,心绪瞬间崩溃。 “无计可施是何意?!国师很厉害吗?他不行,那就再请高人来,定有能人可医治你的……再、再不行,我可以去学,我可以的,我从小习医,虽无师从,但我读过许多书,熟识医理,寺中的师傅们都夸我……” 沈长寄慢慢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别看我如此不起眼,我没办法,我不可以太出众,盖过嫡女风头,可我不是真的蠢笨,自小过目不忘,我看过的医书皆在我脑子里,你等我回去整理一下,定能寻到法子……” 她说着便狼狈地要爬起身,可她忘了,此刻是在沈府,即便是出了这个门,她也无法去翻阅那些远在谢家的古籍医书。 沈长寄朝她伸手,掌心紧紧包覆着她的小手,将人拉回怀里,“谢姑娘,冷静些。” 他拍拍她的脑袋,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他怎会对一才相识不久的女子动手动脚,他一向排斥女色,可见着她后,一再越界,竟像个登徒浪子…… “求你放我回去,我能想出法子来的!” 谢汝拼命挣脱,男人自始至终冷静地拥着她,直到她用光了自己的力气,不再挣扎。 有她在怀,那心如刀割、生不如死的痛苦像是消失了一样。 每月今日,从无人敢靠近他,可谢汝不同,她的靠近让他觉得舒服。 沈长寄不再抗拒那抹横冲直撞的悸动,顺从本心,身体慢慢前靠,额头贴上她的。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心口的怦然心动,轻轻呢喃: “谢姑娘……你我曾经,”他顿了顿,“彼此相爱,是吗?” “我总觉得与你似曾相识。” 有一滴泪落到了他的鼻尖上,他倏得睁开眼,看她流泪,眸中闪过一丝痛色,又覆上一抹温柔。 他似是不解,自语地呢喃:“这泪竟比心疾之痛还磨人,你若否认,我可是不信的。” “唔呜呜——”谢汝终于再也忍不住,抓着他的衣领,痛哭出声。 男人靠着墙,揽着她的腰身,聪慧如他,已猜出了些端倪,轻声地问:“我忘了些过往,是吗?” 谢汝拼命摇头。 “无妨,忘了便忘了。”他半眯着眸,望向寂静黑夜,“一起填上新的便是。” 少女的眼泪沾湿了他的前襟,像有烙铁印在心口。沈长寄的心脏疼得要命,他一边新奇这陌生的痛感,一边又生出了些不舍。 铜墙铁壁般的心上裂开了缝隙,有人正在往里闯。 时间长了,沈长寄觉得如此不是办法,他是能忍心口的痛,但却不愿看她继续流泪。 可惜人生在世二十三年,直至刚刚才学会的柔情毕竟有限,他亦不擅运用,想要说些甜言蜜语,又有些词穷,在肚中搜罗了半天,才冒出一句: “谢姑娘,再哭便要渴了。” 谢汝:“……” 她破涕为笑,哭笑不得。 鼻音浓重:“渴便渴了,大人难道不给水喝吗?” “……给。” 如此一打岔,谢汝从情绪里渐渐抽离,她赧然地睁开拥抱,羞涩地往旁边挪了挪,独自抱膝,与男人并肩而坐在墙角。 沈长寄任由她动,向外挥手展了下衣袖,寝衣上一片洇湿的痕迹露了出来。 谢汝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耳朵烧得通红,“大、大人……” “你以前如何唤我?”他突然问。 谢汝结巴道:“阿、阿寄……” 说完她险些把舌头咬掉! 按照二人现在的情形,唤这样亲昵的称呼显然有些快了…… 不过方才手也牵过,也抱过了…… 少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红晕漫到了脖子。 沈长寄突然轻笑了一声,谢汝怔忡地抬头,这还是回来以后头次见他展露笑容。 只见他颔首,“是有些亲昵过头,不太适应,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大人。” “那那就叫……叫、叫大人!” 他依旧笑,“嗯。” 谢汝:“……” 暧昧过后,是让人窒息的尴尬。 “谢姑娘。” 谢汝抱着膝,下巴垫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掉在地上的账册,哦,对了,她来是有正事的。 “谢姑娘?”沈长寄又叫了一声。 “……嗯?” “……” 谢汝没等到回音,侧头看去。 男人思考了许久,斟酌了字句,才郑重开口: “你若仍愿意,便来我身边吧。” “……” “……咦?!!” 一记直球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谢汝的脑袋,打的她心神震动,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边嗡嗡直响,她一口气没上来,身子骤然脱力,疲倦像是滔滔洪水将她淹没。 浑身羞红成番茄的谢二姑娘在首辅大人袒露爱意后,身子一歪,累得睡着了。 ※※※※※※※※※※※※※※※※※※※※ 大人:我心悦你。 二姑娘:我来给你表演个一秒入睡qaq —— 本梨笔上最快表白的一对儿,甜的吧?你们要是不嚎,我就要嚎了qaq 大人的病没事,会长命百岁的 ps:求评论呀~ 第 10 章 沈长寄肩膀一沉,佳人已陷入沉睡。 “……” 他平生头回生出“无奈”这种情绪,叹息一声,将人抱了起来。 绕过一地碎瓷片,走到房内供他小憩的榻前,将人放下。缓慢地拉过被子,动作生疏地盖上,又立在榻前,看了半晌。 直到窗外又一道惊雷闪过,身形才动了动。转过身,目光定在地上那本帐册上。 …… 大惊大悲大喜后,谢汝陷入了梦魇中。 她梦到了前世。 那是一个清晨,朝阳从薄雾中冒了头。 上过了早课,谢汝如往常一样拿着一卷经书,从堂中出来,慢悠悠往慈明寺山后的凉亭走去。 晨起的露气很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脚踩在枯枝碎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半山腰处薄雾未散,她沿着山路向上,心里惦记着昨日未解的棋局。 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她分明听到了棋子落地的声音,蓦地抬头。 眼前的迷雾似乎顷刻间散去,柳暗花明。 凉亭内,梨树旁,在她常常休憩的位子上坐着一人。 是位访客,一位年轻的公子。 男子很快站起身,面对着她揖手,似乎察觉自己误入了他人的领地,对她连连道歉。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华服锦袍,长身玉立在微湿的晨风里,风姿俊朗,一身清霜。 谢汝看了半晌,摇摇头,只说那棋局她苦思了数日,终不得解法。 她好像看到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接不上来,眼底还划过一丝窘迫。她瞧着好笑,微微垂眸,牵起了唇角。 相处的时光转瞬即逝,终于在他回京前,在初遇的梨花树下,他们许诺了终生。她将生母留给她的帕子送给了他,而他也将随身玉佩赠予。 白云苍狗,谁都未曾料到,慈明寺那一别会是永恒。男人走后没多久,她也被谢家的人接了回去。 在父亲的书房里,她鼓足了勇气,生平第一次向父亲开口请求,说自己已有心仪之人。 轩朝民风开放,儿女婚嫁并不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第一次求父亲,她心仪之人与她身份相配,谢汝原以为不会有什么阻碍。 万没想到,广宁侯听说了此事后勃然大怒,将她关了禁闭,一关就是数月,直至有一日,她被府上的丫鬟婆子们按在榻前,他们强迫她换上了嫁衣。 王氏的贴身丫鬟绑住了她的手,她们挟持着她,用了好大的力气。广宁侯严肃着声音叫她莫要哭闹,如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隔着朦胧的泪眼,含着水雾的目光扫过谢府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冷漠地站在一旁。 谢汝知晓自己因生母卑贱、因天命不详而不受待见,于是这十数年来每一步路都走得格外谨慎,她默不作声地接纳了所有不公正的待遇,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个人,她从知事那日起便知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她也曾不甘,也曾反抗,可日子久了,棱角早已被磨平。慢慢温顺接纳,逆来顺受,她已认了命。 可今日种种又让她生出“为何如此”的愤懑和怨怼。 她被粗鲁地塞进了喜轿,被绑着,动弹不得,挣扎了许久渐渐体力不支。 后来大概出了城,她似乎离郦京越来越远了。 …… “谢姑娘,醒醒。” 谢汝睁开眼,梦中抱着她一同死去的人正皱着眉看着她。 冷汗顺着背脊漫上头顶,她猛地坐起身,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十指用力,指甲几乎穿破他的衣袖,嵌进肉里。 “阿、阿寄……别……不要!”她拼命拉他,想让他转身,看看他的后背有没有插满箭矢。 沈长寄很轻松地便将她的手拂开,长臂一伸,一声招呼也不打便揽过她的腰,将人提抱起。谢汝扒着他的肩膀,吓了一跳。 他拎着人走到书案前,将桌上案卷随意挥到一旁,把人放下,随即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把她困在自己的阴影下。 谢汝:“……” 什么噩梦,什么箭,她瞬间全都忘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凑上去,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退开后,微微蹙眉,撑在桌上的手收拢,攥成了拳。 “你你你……”谢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脸红到耳根,险些恼羞成怒,“沈大人!我还没有答应你!你、你莫要得寸进……进尺!” 沈长寄突然觉得胸很闷,呼吸不畅,他暗自想着,许是昨日心疾发病的后遗症,让他的心跳的这样快,快得有点慌。 “无妨,我等得起。” “……大人,您还真是个中高手。”谢汝自认脸皮没有他厚,红着脸把头扭向一边。 她犹记得前世,沈长寄明明就是个牵她的手都会脸红的人,更、更遑论说亲吻她了……仅有的一次,也是濒死时的诀别之吻,哪里像这个登徒子,昨夜翘明心意,今日便……他便…… 她不敢回应,梦中的悲剧犹记在心,谢家人为何那样对她还未可知,她没准备好去化解那个危机。 沈长寄盯着她的大红脸欣赏了许久,终于在彻底把人惹恼之前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看向她,一本正经道:“往后你再囿于噩梦,一同回味起来的,还有这个吻。” 谢汝:“……” 她实在无法接首辅大人的话,总觉得一夜过去,沈大人被人夺了舍。 好在沈长寄并未将她的逃避和拒绝放在心上,他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本带着血迹的书,正是谢汝带来的那本。 谢汝正了神色,“大人,昨夜我来找你确实有正事,便是这个。” “嗯,多谢有它。” 谢汝一噎,揉了揉发烫的耳垂,眼神围绕着“账目”二字上打转,“我昨日只买了三册,这一本想必是那位公子撞过来时掉落在地上的。” 离开时又被沈长寄一齐收了起来,带回了府中。 “沈大人,这账册写的什么我不懂,但有件事我十分在意。” 谢汝悄悄抬眼,恰好与沈长寄的视线撞上。他认真地看着,那眼神专注到令人心慌。 她咳了一声掩饰羞涩,自顾自道:“我对药材和植物的气味十分敏感,这本账册上,带着一点奇怪的味道。” 沈长寄好像没有听到后半句,只抓着前半句问:“你对气味敏感,所以一下便闻出来我的药中有毒草。” 谢汝道:“这账册我也不清楚是否出自医馆或是药堂,倘若能知晓来处,或许能对您查案有些益处。” “你昨夜对我生气了,你在意我,可为何仍拒绝?”男人又微微弯下腰,挺拔的身躯将她牢牢锁进小圈子里。 谢汝伸出手,去推他的胸膛,然后身子一滑,从桌案上溜下来,几步跑到门口,离得老远,“这股奇怪的味道中除却常见的草药外,还有几味极为珍贵稀缺的药材,其中一味像九节菖的味道,九节菖价格昂贵,不是每一家医馆都有,或许您可以去查一查,近几月有哪些医馆收集了这种药材。” “我一向不热衷于男女之事,故而你是何意,我也不甚明了,若对我有要求,尽可告知于我,你躲那么远是作甚?” 谢汝:“……” 两个人完全是鸡同鸭讲。 她在与他讲正事,他却满脑子都是情爱,谢汝当真怀疑,这个首辅的位置真是靠他自己挣来的吗?前世那个羞涩的公子究竟是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啪——” 门外廊下,一侍从摔碎了手中的瓷碗,头垂得很低,旁边还有个一脸惊悚的平瑢,以及满脸错愕的贺离之。 几个人面面相觑,谢汝最先反应过来,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门外的几个人自然是将首辅大人那一通感人肺腑的话听进了耳中。 沈长寄略一摆手,打发了送药的侍从,那侍从松了一大口气,逃离之快,像是慢一些便要被人灭口似的。 平瑢跑不了,硬着头皮往里走,谢汝见状忙后退了几步把门口让出来。 也就只有贺离之那样没皮没脸的人适应得极快,他抢先一步进了门,对着沈长寄挤眉弄眼。 嘴里“啧啧”的,调侃的话直往外冒,“平瑢啊,你家大人平日也这般慷慨吗?一句接连一句,都不给人接话的余地,一口气说几十字,他怎么不怕累死呢?” 平瑢:“……并未,大人对我也……惜字如金。” “哟,那可奇了,他对我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什么嗯、好、滚……哈!感情多说几个字也累不死啊。” 谢汝死死咬着下唇,手指不断绞着帕子。 沈长寄见她害羞,对着贺离之冷了脸,“有事?” 贺离之见好就收,对着谢汝揖了揖手赔不是,不再开人家姑娘的玩笑,转回来对着沈长寄道:“自然是来看看你死没死。” 谢汝:“……??” 她落在这位公子身上的目光变得幽暗起来。 沈长寄似乎与她心有灵犀,故意道:“尚可,那药虽无用,但多谢你的一番好意。” 那一瞬间贺离之像是见了鬼,沈长寄这厮何时对他道谢过?! 谢汝听明白了,暗自咬了咬牙。原来这就是给沈长寄开毒药的大夫! “谢姑娘,我还有些公务处理,你先回去歇息吧。”沈长寄对她露了一个极浅淡的笑容,他的脸色还有些白,也是,被心疾的痛苦折腾了一宿,一夜未眠,脸色怎能好看? 谢汝福了福身子告退,路过贺离之时,瞪了对方一眼。 人走后,贺离之迷茫地问:“我的玩笑开过了?” 沈长寄瞥了他一眼,“她大概觉得你是庸医。” 贺离之:“……” ※※※※※※※※※※※※※※※※※※※※ 沈长寄:嗯,我故意的,让她心疼我。 贺离之:孙贼,那你就害我?! 谢汝:可你确实开了个没用的毒药,庸医。 ps:文中一切草药名字啥的全是我胡编的 —— 打滚求收藏求评论呀~本章发红包~~ 第 11 章 贺离之生于行医世家,族内出过不少御医、巫医,他自小耳濡目染,通鬼怪、擅医术,能窥天道无穷,晓尘世万千。十八岁入仕,被成宣帝奉为国师,如今二十有七,不说医术登峰造极,可比一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的。 贺离之气笑了,“首辅大人,您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啊,为博美人怜惜,悔他人声誉。” “沈某一向不吝于心机,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沈长寄轻描淡写,“况且此药于我确无用处。” “那是因为你那病本就无药可救!”贺离之凛声道,“然即便药效甚微,下官也不得不尽力一试,你若倒了,我大轩何如?!” “国师大人,你我同僚数载,你何时见我将这大轩山河放在心上。”沈长寄坐回到书案前,信手勾来一只毛笔,慢条斯理填饱了墨汁,一边写折子,一边坦然道,“沈某这些年来所作一切努力,所图唯有权势二字,其余诸事与我无关,握有至高的权柄才是我所求。” 他不是什么“忠臣”,而是权臣,是小人,且这小人他当得自在。 他自知事起,便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成为人上人,这澎湃的权力欲望来得全无道理,但他从心底觉得,合该如此。 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被人踩在脚下,任人拿捏却又无可奈何的窝囊样子,于是往上爬成了他的执念。 贺离之被他的坦诚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的确,从他冷眼看着冯明涛被杀便可看出,他从不在意谁死了、谁活了,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为了能查出冯明涛背后的人,牺牲掉一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只有冯明涛死了,此事才会闹得更大,顺藤摸瓜,案子查得会更顺手。 “将‘意外’列在算计之中……我若劝你良善些,那便是在与虎谋皮……” 贺离之嘟囔了一句后及时闭了嘴,罢了,他不再与这个一不小心就变成千古罪臣的人继续这个问题。 他转而言道:“大人今日告假,可是料到了朝堂之上会掀起腥风血雨?” 沈长寄不解地扫了他一眼。 “玄麟卫说放人,敬义侯夫人便在家中等了整整一日,及至天明都未把人盼回来,等来的却是爱子的死讯,敬义侯如何能接受,今日大闹金殿,扬言让首辅大人以命抵命,您可倒好,在家中装病躲清闲。” 沈长寄睨着他,“本官病了是事实。” “……别与我说是心疾发作。” 贺离之见他恬不知耻地点头,怒从心头起,“要点脸行不行?!你那心疾每月一发作,您老月月初七带着心疾风雨无阻地上朝,尚且能面不改色,今日已然初八了,你与我说病了?” 平瑢突然小声插话:“昨日谢姑娘住进了府中。” 贺离之:“……” 看着沈长寄这厮赞同的嘴脸,他一时不知该从哪句骂起。 他看了看男人的脸色和状态,转念一想,琢磨出了点不对劲的地方,他压低声音:“谢姑娘有何不同之处?” 沈长寄盯着手中的折子,神情莫名柔和了几分,“她靠近我,便不疼了。” 贺离之眼前一亮,沈长寄如此说,定然是真的! “那大人可以使些手段将她永远困在身边,往后每月都可不再受这锥心之苦了。” 如此甚好,于国于他皆是美事一桩。 说者盘算得极好,听者却不悦地蹙眉,他冷声道:“我如何能对她用如此手段。” “呵,您方才坑我时怎不见良心发现?” 沈长寄沉默了许久,他忆起昨夜笨拙地安慰,似乎弄巧成拙,轻声叹息了一声,“对旁人,阴谋诡计使得再多我亦坦坦荡荡,可她……我真的……真的无所适从。” 明明是他先使手段让谢汝心疼,可她真的心疼,真的哭了,他又不知如何是好。 情之一字,难比登天。 贺离之诊完脉,嘴里念叨着“大善、大善”,像个疯子一样癫狂大笑不停,最后被忍无可忍的首辅大人踹出了门。 沈长寄又看向桌上那本账册,细细思量着谢汝说的话,吩咐平瑢去调查郦京所有医馆中,哪家采购了九节菖。 二人在书房中又对着卷宗理了理案子的头绪,忽听有人敲门。 平瑢诧异地挑起眉,大人平日最不喜人打扰,他们做属下的对主子的脾气了如指掌,若有事也是会先来告诉他,而不是冒然地敲沈长寄的门。 平瑢看向沈长寄,见男人眉见无半分不耐,用堪称温和的语气道:“去开门。” 平瑢懂了,定是谢姑娘。 打开门,却不是谢汝,而是照顾谢汝的女侍卫,平筝。 平瑢见是他小妹,眉目缓和,侧身放她进去。 平筝垂着头进屋,离得老远单膝跪地抱拳,语气冷硬没有起伏:“大人,姑娘有信给你。” 说完便把信往前一递,平瑢接过,见主子摆手,于是他将平筝拉起来,又送出了门。 沈长寄接过那几张纸,眼里有一瞬遗憾闪过,有事为何不过来找他,非要传信。他打开第一张,是个字条,寥寥数语描述了九节菖,还附带了一个草药的简笔画。 少女的字迹就如她人一样,娟秀内敛,字字透着温柔。 男人眼底带了细碎的笑,看来她担心他不识得那药草,特意说明告知。 又打开第二张纸条,上头写道: “谢汝向大人求几本医术古籍,珍本置于广宁侯府二姑娘的闺房中,请大人转告二姑娘的贴身侍女玖儿,命她找齐信中所列的书籍。” 沈长寄又打开那封最长的信,上面记了书册的名字与藏置地点。他反反复复将几张纸条看了好几遍,直到平瑢叫了他一声,方才回过神。 他将字条和信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治国方策中。 ** 在沈府度过的第二日,谢汝看了一整天的怪谈杂记。直到她用过了晚膳,夕阳西落,静了一天的院子突然吵闹了起来。 谢汝放下书,走到院中。 平筝指挥着几名身穿护甲的卫兵,将三个黄梨花木箱子抬到谢汝的面前。 “这是作甚?” “你的书都在这了。” 一身靛蓝色锦衣长袍的男人肩披着晚霞踏进她的院中,卫兵和平筝纷纷拱手抱拳口唤“大人”。 谢汝见他来,微屈双膝,就要福礼。 沈长寄已大步至她面前,有力的手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臂,制止了她行礼的动作,另一只手微抬,遣散了办事的下属们。 偌大的院中只余他二人,沈长寄细细打量着她。这一日忙于寻找那账目出处,一日未得空来见她,仅一日罢了,竟已思之如狂,简直是匪夷所思。 “沈大人,我记得给你送了信,已列明了我要哪几本啊。”谢汝围着那箱子转了一圈,不可置信道,“您并未把信给玖儿看吗?” 沈长寄坦诚道:“并未。” “……为何啊?” “若是叫侍女为你寻书,必会浪费不少时间,我叫人将你所有书册打包送来,省事。” 谢汝默默无言,这……省事吗?送三个如此大的箱子必定是要用马车的,玄麟卫搬着箱子出入谢府,不招摇吗?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那个院子是空的? “那您……搬空了?”她瞧这数目,她在谢府的卧房里怕是不剩什么了。 果然—— “嗯,空了。” 谢汝唇瓣抿了一下,犹疑地看着地上那几个木箱。 沈长寄假装没看到她的疑色,岔开话题,“今日做了什么?” “看书。” 男人颔首,赞道:“你很好学。” 谢汝:“……” 只是闲来无聊打发时间的杂书罢了,被他夸得有些脸红。 沈长寄迈开长腿,错开谢汝的身子,自顾自往屋里走。 “大人——” 沈长寄全然未觉进入姑娘家的闺房有何不妥,这都是他的房产,理所当然想去哪便去哪。 好在谢汝并无私密之物放在外面,她拦不住人,只能好生招待。 平筝不知躲到了哪里去,她只能自己动手,为首辅大人倒了一杯茶。 沈长寄喝了茶,便安静地专注地盯着她的脸看,好像多看一会,她脸上便会开花。 谢汝蓦地回忆起晨间被困在男人的怀抱与书案之间,那种心脏止不住跳动的感觉,白皙的面皮又漫上了红霞,羞赧遮掩不住。 下一刻她看到沈长寄慢慢勾了下嘴角,手慢慢抬起,朝她的脸伸了过来。 在他的指尖要碰到她通红的脸颊时,她忙偏过头,躲开了他的碰触。 男人再一次被拒绝,也不恼,十分好脾气地看着她。 沈长寄再一次感慨,冥冥之中命数的神奇,他的心从未跳得如此快,也从未有过这般高兴的时刻。 谢汝的脸上热意更浓,有一小撮火苗正烧着她的喉咙,叫人口渴难耐,张嘴便能喷火。 她忙随意找了个由头,意欲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 清了清嗓子,“沈大人,您将这些书册尽数搬来,待案件了结,我如何悄无声息地回去啊?” 沈长寄神色微凝,沉默了一会,把茶杯放下。 手指在桌上随意点了点,不答反问:“你还打算回去?” 谢汝:“……?” ※※※※※※※※※※※※※※※※※※※※ 谢汝:大人,你快点破案,案子结了我要回家qaq 工作狂沈大人第一次有了消极怠工的念头:她竟然还想着回家,是我魅力不够吗? —— 感谢在2021-02-07 16:29:18~2021-02-08 17:3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inwin 5瓶;ryo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2 章 前年盛夏,南方暴雨,雨势太大冲垮了鹤州的堤坝,一时间灾荒遍野,民不聊生。成宣帝下旨,命户部拨银五百万,又命工部派人修缮河坝。 一月前,才竣工不久的新堤坝在一场暴雨下又被冲垮,灾情比前年更甚,工部宣称人无法与灾害抗衡,成宣帝便又拨了二百万抚慰灾民。 沈长寄觉知此事有异,一查才知,当年修缮堤坝的人偷工减料,花费只耗不足百万,又探查到鹤州刺史贪污了半数以上赈灾款,沈长寄将其撤职查办后,一封请皇帝彻查鹤州灾情的折子递了上去。 成宣帝近些年因沉迷丹药,龙体大不如前,许多琐事皆有沈长寄过手,他虽准了沈长寄的奏请,却在心里多少有些忌惮。 人老了,疑心重,因而敬义侯扬言严惩首辅时,他并未加以制止,而是顺水推舟,叫大太监传自己的口谕,把“仍在病中”的首辅大人请上了早朝。 卯时未到,天蒙蒙亮,沈长寄穿着暗红色朝服,腰扎同色金丝祥云暗纹腰带,金冠束发,与众朝官一同往金殿而去。 修长的腿不紧不慢迈着步子,步态从容,后背挺得笔直,风神俊朗的气质与众多年近半百的老东西对比鲜明。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想,昨日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谢汝生气,竟是一言不合将他“请”了出来。 难不成是因那一句“我自始至终都未打算放你回去”? 可这乃他肺腑之言,他实话实说,何错之有?难不成要逼他对她撒谎吗? 若说了谎,来日发现他不坦诚,必然还要再生嫌隙。 哎,姑娘家的心思怎得如此难猜,简直比堆积如山的繁冗的公务还要棘手。 他想的入神,步子渐渐慢了,被后来人追上。 “首辅大人早,听说您身体抱恙,可还好?” 沈大人官缘极差,能如此搭话的人屈指可数,这位便是刑部尚书袁别。这位袁大人是个老狐狸,见人三分笑,没见他跟谁红过脸,总是和和气气的把案子办了,有些颠覆沈长寄对于刑部的认知。 “尚可。” “大人,下官给您提个醒……” 金殿上,敬义侯不依不饶、口吐飞沫地控诉首辅,千字小文章只讲了个开头,沈长寄突然从队伍里走了出来,跪在殿中。 敬义侯不知他这是闹哪出,惊得忘了悲痛。 沈长寄跪拜在地,头压得很低。 “禀陛下,冯二公子死在归家途中,臣亦十分惋惜。玄麟卫却有脱不开的干系,臣御下不严,此案又出诸多纰漏,陛下顾念与敬义侯情谊,令臣停职也不为过,臣不愿陛下为难,自请回府闭门思过一月,此乃奏折,请陛下恩准。” 大殿之上,瞬间鸦雀无声,片刻后,群臣沸腾。 都看沈长寄不顺眼,恨他武断专行,惧他冷血从不留情面,但又都得靠着他,毕竟首辅大人确实是把好用的剑,许多他们不愿做的事,便是由沈长寄来当这个恶人。 他们已然习惯,就连成宣帝也不能没了他,此时他却说,要撂挑子不干了?? 成宣帝只想借着此事敲打敲打沈长寄,叫他收敛一二,不曾想这一棒子下去,力使大了。他从龙椅上坐直身体,刚要劝,却听沈长寄继续道: “这朝廷并非没了臣便无计可施,陛下英明神武,朝臣人才济济,没了臣,这大轩盛世也不会有一点差错。”沈长寄语气诚恳,“臣有错在先,万死难辞其咎。” 众人:“……” 首辅以退为进,打的人措手不及。 成宣帝坐不住了,瞪了一眼敬义侯,冯明涛的死还真赖不到沈长寄的头上,毕竟又不是他派人杀的,玄麟卫抓住了杀手,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可眼下再把人劝回来怕是难了,几番游说不成,沈长寄的态度十分坚决,毕竟人家连自省的折子都提前写好,显然无转圜余地。 成宣帝只能作罢,不情不愿地准了奏,将冯明涛之死的案子交由刑部袁别主理,而鹤州的事交给工部自己内查,。 沈长寄卸了担子,一身轻松,他心里清楚,这案子落到工部自查,便注定是查不出首尾的,一日查不出真正的凶手,那么谢汝便只能在他府上多留一日,他绝不会放人。 首辅大人算盘打的极好,下了朝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皇宫,脚步声风般往家走。 他给自己挣了一个月假回来,方便好好与谢汝培养感情。可昨日刚把人惹急,今日要什么理由去找她呢。 沈长寄坐在书案前,胳膊抵着堆积的案牍,手指轻压着嘴唇,思考着绝世难题。 他的眼神处于游离状态,直到平瑢来敲门,将写着工部所有人员生平过往的卷宗放到了桌上,压在了那本账册上面,他的目光投注过去良久,终于将带有九节菖味道的账册拿在手中。 ** 午膳刚过,谢汝倚在榻上,正入迷地看着怪谈杂记的第二册。 眼前光线一暗,有个人影将她笼罩。谢汝抬头,看到了一身常服的男人。 他穿月白色的衣服很有清雅公子的味道,她险些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有事找你。” 语气已尽可能地温和,却仍能叫人觉出冷意,与前世他从骨子里冒出的暖还是不同。 谢汝忙整理仪态,向他福身。 男人在一旁落座,将冯明涛的账册摆在了桌上,他翻开册子,停在某一页,指着说道:“全册所用纸张,用材皆是去年的,而这一张与其余不同,很新,且换了一种用料,此料仅今岁有,你来闻一闻有何不同。” 谢汝面无表情地“哦”了声,感情把她当狗鼻子了。 事关重大,她不敢马虎,接过后认真地嗅了几遍,还真察觉出点蹊跷。她又确认了一下前后两张,以及其他页数,思忖片刻,给出结论: “这页是后加的,”她指着有反复拆缝痕迹的装订之处道,“此页有浓重的檀香气,应是家中的熏香所致,医馆里不常用。” “冯明涛喜用檀香,我对比了笔迹,这一页应是出自他之手。”沈长寄微微点头,“你继续。” 谢汝皱着眉,问道:“请问沈大人,关于九节菖的来处,您可查到了?” 沈长寄道:“郦京城内仅一家医馆有,在城北。” “城北……城北不沿河,不对,大人,真的只有这一家吗?” 男人的眼里泛出了一丝兴致,他此刻十分后悔把案子甩手给刑部,若能与她共同查清楚真相……他光是想想,便觉得愉悦。 他不答反问:“你是何意。” 谢汝反复查看账目,那日匆忙,竟漏掉了十分重要的线索! “郦京城倚河而建,郦水河边生有一香草,名唤陵香,气味清幽,甜中带了点清凉,有醒神功效,此香只有郦水河畔才有,这册子上沾了些那味道,说明医馆定是开在郦水河边的。可城北并无河流经过,若是城南,便对了。” 谢汝苦思不得其解,忽听男人低沉的声音笑着。 他道:“郦京城中仅城北一家有九节菖不假,然在南边的城外,亦有一家医馆,依水而建,且在两月前才收入了不少九节菖。” 谢汝一愣,随即笑了,略带埋怨道:“你不早说。” 沈长寄唇角带着笑意,欺身向前,将她的小手合拢在掌心握牢,谢汝吓了一跳,忙后靠躲闪,可男人的力气极大,攥着她的手不撒开,强势地靠近,让人无处可逃。 “卿卿之慧,足令我神魂颠倒。”他的眼底慢慢燃起一团火苗,言之切切,“谢姑娘,我心悦你,便应了我吧,可好?” ※※※※※※※※※※※※※※※※※※※※ 沈大人:每日一问,今日谢姑娘答应我了吗? 没有。 给大人默哀。 第 13 章 光天化日,沈长寄抓着谢汝的手,目光灼灼好似要吃人。 谢汝不安地瞧他一眼,默默把手抽了出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抱着杯子坐得离他远了些。 思来想去,唯有一条能解释通,这一世的沈大人,或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磕到过脑袋。 若头部未曾受过重创,那定是误服过能损伤身子的毒药,那药会令人时而癫狂,做出些匪夷所思的行径。 毒药定是那位庸医国师开的,谢汝想。 且不说沈大人这几日热情过了头,寻常的男子,再热烈的求爱也没有这么个求法的。用“逼迫”二字形容一点儿不为过,且他所言时常出人意料,叫人弄不清他意欲何为。 寻常人哪有如此的? 谢汝仔细回忆着那日在客栈,她向莲月探听“沈大人”时,莲月是这样讲的—— “沈长寄沈大人,年二十三,轩朝最年轻的首辅。他出身郦京沈家,这沈姓便是沈国舅的那个沈,沈国舅是他父亲,宫里最受宠的沈贵妃是他姑姑。首辅大人的生母似乎只是良妾,出身算不得很好。” 嗯,是他。 “大人位高权重,凭一己之力爬上高位,大姑娘曾说他虽年轻,却不会让人因为他的年纪而小觑他强大的实力和手腕。” 这说的是这一世的沈长寄,可前世的他是个白衣书生,不会什么武功,也无官无职。 对了,莲月还说…… “首辅大人虽容貌俊美,但因行事太过无情果决,加之执掌让人闻风丧胆的玄麟卫,便总有传言道首辅大人滥杀无辜、嗜杀成性,且看起来难以相处、喜怒无常,是以即便是有仰慕他的姑娘,也都惧怕他而不敢靠近。” 谢汝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道不好,那庸医国师开的毒药或许还会损人心智,会叫人变得面目全非,性情大改。 她一脸凝重地抬头看过去,沈长寄正拿着那本账册,放在鼻子前头闻了闻,眉头微蹙,而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又眉目舒展。 谢汝:“……” 沈大人这病情,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她偷偷盯着“病患”的一举一动,“病患”倏得将视线投了过来,谢汝被抓了个正着,她慌乱地捏紧了茶盅,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弄湿了她的手指。 她看到沈长寄挑了下眉,张了张嘴好像又要说话。 谢汝吓得抽了一口凉气,生怕他再说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于是抢先脱口说道:“沈长寄我要看一下那本账册!” “……” 沈长寄未曾计较她口呼他大名,单手支着下巴,按着纸张的手指缓缓抬起,勾了勾,“过来。” 谢汝:“……” 轻叹了口气,硬着头皮上前,坐到他旁边。 沈长寄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看吧。” 谢汝伸手去拉账册,可男人的手指死死按着,怎么抽都抽不动。 谢汝嘀咕:“那你倒是松手啊。” “坐近些,我也要看。” “……哦。” 谢汝的脸皮比不过人家厚,只能拖着木凳往他身边靠了靠,隔着仍余一人空位,她便不再向前,抻着脖子往书上瞧。 沈长寄不满意她离的远,抓住她的凳子腿儿往自己这边拽。谢汝猝不及防他动作,吓得叫出声,身子摇晃不稳,赶紧抓住面前唯一的扶手。 男人看着胳膊上白嫩的小手,唇畔的笑意渐浓。 谢汝这下顾不得脸红了,瞪了他一眼,她劲儿也没人家大,自暴自弃放弃了挣扎,只能在心里小声怒吼:“挤死你!热死你!” 她暗自别扭了没一会,便仔细看起来冯明涛写的那一页。沈长寄早便将那页的内容记在心上,无需再读,少女看书,他便看她。 冯明涛所书的这一页,只有不多的寥寥几字,在纸的中央,共三行。 谢汝微蹙着眉,手指从第一行划过,一行一行慢慢读着: “辰甲北二,子丙东二,卯庚南二。” “申甲北一,丑戊东三,卯庚南一。” “卯庚南三,午辛西二。” 谢汝:“……” 这写的什么鬼画符? 耳边蓦地响起一声轻笑,谢汝歪过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沈长寄亲眼见着她的表情由凝重,再变得茫然,最后可谓狰狞绝望。 他深邃的瞳中幽幽地泛着波光,脸上的温柔皆凝在了眼底。 “如何?可参悟些什么?” 谢汝幽怨地嗔道:“这冯公子的脑子怕也生了些毛病!” 沈长寄敏感地捕捉到一字,微眯了眼,“也?” 谢汝低过头,顾左右而言他,“大人您与我讲讲这冯公子这人吧。” “敬义侯第二子,年二十,家有长兄,不必承担侯府未来的重担,普通的纨绔子弟,声色犬马、吃喝玩乐样样——” “大人!我不是要听这个,我是说……”谢汝想了想,“他有无喜好、或是擅长,比如听戏,比如字画,比如……我想不到了,你说说看。” “不知。” “……” “沈大人,玄麟卫做事……如此不牢靠的吗?”谢汝小声质疑。 沈长寄低低笑了声,单手撑着下巴,被嘲讽了也不见生气,“不如我帮你理一下这案子。” 他没有隐瞒赈灾银的事,将有关于冯明涛的部分挑了出来。 “……几日前玄麟卫处理另一桩案子,需要去百花楼拿人,无意间撞见花魁手里拿着一锭赈灾银,问过才知,那银子出自冯明涛之手,且不是冯明涛主动给的,是他遗落此处。我派人在冯明涛的外室那里搜到了一模一样的银子五百两。” “小公主百日宴那日我便是去抓冯明涛的,你看到了。我将人押回玄麟卫,他本人极其孝顺,知晓若是吐露实情定会牵连敬义侯府,因此什么都没招,我早料到结果,并无意外。” 谢汝了然道:“故而大人将他释放,再偷偷盯牢,想看他去哪。” 沈长寄颔首,“他去了外室那里,我原先猜测他是去销赃的,因你缘故,才知他是去拿了这本账册出来。” “他拿账册要送给谁,不知道。他明知我会派人跟着,冒着危险也要去拿,大概是坚信我破解不了他设的谜题。” “可是他未曾料到,‘盟友’欲将他杀之灭口。”谢汝垂下眸子,眼角压住了眼底的潋滟光华,她抿了下唇,轻声道,“他对‘盟友’仍是信任的,他这般身世,‘盟友’与他差不了太多。” 郦京中的这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公子们,自有圈子,利益与交情攀织成一张大网,里头的人紧密相连,外头的人进不去。 谢汝想到自己尴尬的出生与处境,眼底的光渐暗。 沈长寄蓦地生出一股烦躁,他想宽慰她不知何来的忧愁,却又如表白的那个雨夜一样,不知如何开口。 他支吾了半天,搜肠刮肚许久,想起谢汝在账册上令人惊叹的发现,以及对冯明涛的同谋那句推测,终于憋出来一句夸奖: “谢姑娘当真聪慧,原来你并非蠢笨,而是藏拙。” 谢汝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凉凉抬眼,语气寡淡:“原来大人曾觉得我蠢笨过?” 沈长寄:“……” ※※※※※※※※※※※※※※※※※※※※ 送命题。 沈大人,不愧是你。 —— ps:补偿的二更在晚上~ —— 感谢在2021-02-09 13:12:00~2021-02-10 21:2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zq_是个胖子、小可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巫婆婆 3瓶;ryo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4 章 (这是二更哦~) 谢汝的红唇一张一合,说完便又低下了头,沈长寄顿时浑身都不舒畅了。 “我、我并无……我没有……” 话语皆卡在了喉咙里,沈长寄的唇角绷得紧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汝的侧脸。 “谢姑娘……我并无此意……” “噗哧——” 谢汝忍俊不禁,无奈道:“大人,我与你玩笑呢,你如何想我的,我心里有数,我们还是先看点正事吧。” 她也不期待沈长寄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以她这些日子的了解,沈大人不近女色倒并非空穴来风,他定是极少与女子打交道,不然早该学会了寻常男子那套花言巧语,这倒是与前世的他像极了。 沈长寄难得地好说话:“……好,都听你的。” 安静的房间里只余谢汝轻柔的自喃声: “辰甲,子丙,卯庚……此乃天干与地支的结合。” “东西南北……四向。” “一二三……” 天干、地支、四向、数字…… 组合起来是何意她不知晓,但天干与地支的组合,她倒是有些熟悉。 谢汝思考的时候喜欢手指反复磨着什么东西,这账册是证物,她不敢动,于是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磨来磨去。 沈长寄新奇她的小动作,专注地盯着看。 此案他已交由刑部处理,为的便是与谢汝能多待些日子,他巴不得这案子拖得再久一点,如此他便可以一直用“保护人证”的借口将她扣在府上。这谜题是否能解开他不关心,有她在侧陪伴的滋味甚是愉悦。 “大人,我有了些猜测!需要验证,有一请求望您答应!” 少女乌黑明亮的眸子波光潋滟,眸中似有皓月星波。 沈长寄微愣,“何事?” “带我去城外那家医馆瞧瞧,或许我可以解出来!” “你……” 只片刻功夫,便有了猜测,她的聪慧远超他预料。 沈长寄察觉到自己的心跳蓦地快了一些,看向她的目光愈发深邃。 谢汝见他出神,以为他不愿,毕竟她此时应该被“囚”于谢府,若她堂而皇之出了城,到时候谎言不攻自破,可若不去瞧一瞧,她又不甘心。 她抓着心底的那份猜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恳切道:“大人……我想去……” 男子的眼眸微眯,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令谢汝脸上的血色稍褪,话硬生生地憋回了肚中,可都到这个份儿上,她不想放弃。 她小心翼翼地飞快瞟了男人一眼,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颤,“沈大人,就带我去吧……好不好……” 一声带着祈求语气的娇嗔从沈长寄的耳朵里钻进,一股刺激的酸麻感顺着脊梁在身体里奔走,而后又飞速冲上头顶,险些将他的理智吞噬。 沈长寄瞬间收回目光,蓦地站起身,大步甩门而出,带过一阵潮湿的风。 谢汝被这大动静吓得浑身一颤,她眼底滑过一丝惊慌,回头望向门口,那里房门大敞,空无一人。 谢汝垂头丧气地趴在了桌上,“他这是生气了吗……唔……怎得突然生气了……我是不是逾距了……他是否对我不耐烦了……那他会否不再喜欢……嗯?” 谢汝坐起身子,看着平筝拿了一套衣服进来。 “姑娘,这衣服是我的……”平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将一套男装放在榻上,“但是您放心,这套我未曾穿过,是干净的!府里没有婢女,像我这样的女护卫也寥寥无几,您将就着穿我……” “等等!等下……何意?” 男装?什么男装?为何要换男装? 平筝也不懂,“大人只叫我拿一套自己的男装来给您换上,大人好似要出门,方才去叫了马车,他定是要将您带出去,男装方便些。” 原来如此…… 所以他还是应允了。 谢汝垂下眼眸,唇畔染了浅淡的笑。 平筝的身量与她相仿,在平筝的帮助下,谢汝磕磕绊绊地换好了服饰。 换好衣服,平筝又从怀中掏了个东西出来。 谢汝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您别慌,这是假的,”平筝拿着人/皮面具靠近,“从国师大人那儿得来的,我们偶尔用上,方便行动。” 平筝动作娴熟地将面具给谢汝贴上,谢汝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变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的脸。 谢汝:“……” 自此,谢汝对贺离之的印象除了“庸医”外,又加了一条,“坑蒙拐骗的神棍”。 一切准备妥当,谢汝开门走了出去,沈长寄已经等候在院中。 他已然恢复了平静之态,目光淡淡地从她脸上一扫而过,抬手将她招至身前。见人走近,他道:“做我的侍卫,无事莫要开口说话。” 谢汝自然点头,与他一前一后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街道行驶,车内寂静得诡异。 沈长寄的周身笼罩着一股寒气,心情看上去似乎比方才还要不好。 谢汝挨不住这压抑的气氛,又不敢开口搭话,只能往角落里缩。 “谢汝。” 冷不丁地一嗓子,谢汝浑身一激灵,“哎!” 沈长寄狭眸微挑,眼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谢汝不敢动,后背绷得笔直,静待首辅大人的下文。 她与他之间的相处,两辈子加在一块儿,从未有过如此紧绷的僵持的局面,他的目光侵略性太强,唤她名字的那一声里似藏有暗芒。 “不要冲我撒娇。”男人语气低冷生硬。 他回想起谢汝那句委屈的软软的话语,眼底闪过挣扎,板着脸,把头扭向一边。 谢汝:“……” 她不明所以,她何时撒娇了?沈长寄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马车缓缓靠近南城门,行速慢了下来。 驾车的护卫对着车门低声道:“大人,谢大人在城门。” “嗯。” 沈长寄闭目养神,平息浮躁的心,未放将此话在心上。 谢汝好奇道:“哪个谢大人?” “谢思究。” 谢思究……谢汝记得莲月说过,沈长寄执掌玄麟卫的明卫,谢思究谢指挥使统领暗卫。 “谢大人亲自守城门啊……”谢汝突然有些害怕,她心虚地摸了摸那层假面。 “嗯,”沈长寄睁开眼,“近来郦京城不太平。” 具体出了何事沈长寄也不清楚,他与谢思究各管各的摊儿,不出大事一般不需要上报给他。这几日他撂挑子,百官上赶着送上来的折子还被他堆在书案上,不知里头掺没掺谢思究的,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听他如此说,谢汝更是忧心忡忡,“……他不会要查车吧?”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护卫的声音:“谢大人。” “里头是你们大人?” “是。” 谢汝慢慢把身体缩了起来,她侧对着车门,手指紧张地攥紧了衣摆。 沈长寄那句“他不敢”话音刚落,轿帘被人掀起。 外头的阳光向刀一样刺了进来,把谢汝的心搅了个稀巴烂。她只能紧紧抿唇,强装淡定。 谢思究没想到马车内除了沈长寄还有旁人,一时愣住了。 他眼力极佳,贺离之做的人/皮面具粗糙至极,从未骗得过他,他一眼便瞧出了这位“侍从”是为姑娘。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忽听远处传来一女子的呼唤。 “谢思究!!” 谢汝脸色骤然煞白。 这声音像是她慈明寺山顶的梵钟声,蓦地撞进了她的脑海里,震得人眼前发黑。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她的好姐妹柳愫灵! 完蛋了……完蛋了! 她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叫柳愫灵看到她的脸! 谢汝已经惊慌失措到忘记自己顶的是张男人的脸,也未想到柳愫灵不是谢思究这样敏锐的人,能一眼看穿她的女儿身。 柳愫灵的声音越来越近,谢汝一狠心,咬咬牙。 她身穿着男装,朝正对车门坐着的沈长寄扑了过去,撞了满怀。 她听到男人闷哼了一声,而后她腰身一紧。男人的手臂稳稳揽着她的细腰,低沉的笑声十分悦耳。 柳愫灵走到近前,恰巧看到了首辅大人怀里抱着个身量矮小的“男子”,那“男子”背对着外面,看不到脸。 首辅大人嘴角带着笑,手掌在“男子”的头上温柔地拍了拍。 温柔?! 柳愫灵被自己的臆想吓出一身冷汗。 直到马车驶离城门,柳愫灵才把嘴巴合上,磕磕巴巴:“刚、刚刚刚那是是首首辅大人和和一男……男……男子?!!” 谢思究犹豫片刻,“嗯……确实是位身穿男装的……” 姑娘。 柳愫灵:“……嗷!” ※※※※※※※※※※※※※※※※※※※※ 柳愫灵:那件事你听说了吗?什么你不知道啊!那我只给你讲,别外传哈……巴拉巴拉巴拉 沈大人风评被害,自此,京中流着大人的诸多传说。 ———— ps:我提前来啦!!二更奉上~除夕快乐!恭喜发财!评论都发红包吖! pps:债还清了,春节期间保持每日一更,入v了会加更~~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天可能会有一个感情进展,如果我写到了的话。 ———— 感谢在2021-02-10 21:26:24~2021-02-11 15:5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可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蕊娅、ryo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5 章 耳边喧闹声远去,只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萦绕耳旁,谢汝羞愤欲死,干脆破罐破摔,窝在沈长寄的怀里装死。 可沈长寄偏偏不遂她愿,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谢公子,还不愿起来吗?” 特意咬重“公子”二字,调笑意味浓厚。 谢汝早便反应过来,可那时已晚,轿帘落回,马车已从城门下驶过,她甚至能想象到柳愫灵的表情。 也不知方才的景象有多少人看到。 谢汝手撑着他的肩膀,窘迫地起身,坐回远处,她捏着滚烫的耳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大人,对不住……” 沈长寄抬手抚平衣上的褶皱,漫不经心道:“无妨。” 他心情并不平静,但又不想再把人吓着,只得忍着心口翻滚的情绪,若无其事地从怀中将账册又拿了出来。 他强迫自己静心,又将那三行乱七八糟的密语看了两遍。 二人极有默契地都不再提方才的事,很快,马车在城外那家医馆门口停下。 沈长寄率先撩起轿帘,想要下去。谢汝忙叫住他,“大人也要去?” “自然。” 他如何放心让她一人前往。 “可大人并未乔装,若真与案子关联,你此去岂不打草惊蛇?” 沈长寄抿着唇,目光幽幽。 谢汝被看得身子一颤,却未退缩,“不然你在车里等,从这里也可以看到里头的情形,我同护卫大哥一起去,只两步远,不妨事……” 在谢汝的坚持下,沈长寄终于妥协。 谢汝在护卫震惊的眼神中下了马车,奇怪道:“怎得了?” 护卫看了看殷切盼人归的首辅大人,眼前不由得出现一副老母亲望着游子远行时的画面,他觉得像极了。 谢汝不知护卫所想,一边朝医馆走,一边低声嘱咐,“待会麻烦你与抓药的伙计多周旋一二,我需要时间。” 她将事先写好的一副方子塞给护卫,“叫他按着上面的方子抓药,我不便出声,莫要让他将注意力放在我这里。” “姑……公子,您放心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医馆,护卫十分顺利地与伙计搭话,谢汝便隐在角落,做出一副等待同伴的姿态,实则她的目光迅速将医馆内的陈设扫了一遍。 柜台后面便是药柜,谢汝扫了一眼,心道了声果然。 轩朝绝大多数医馆的药柜皆无编号,全靠伙计将位置熟记于心,但也有少数医馆喜欢按行列编号,这样找起来更快些。 这一家用的便是一种还算常见的编排方式。 十个横行为十天干,分别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十二个纵列为十二地支,分别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每一格通常会放上二到四种不同的药材,谢汝猜测,冯明涛所写的东南西北四向便是定位药材的。 所谓的“辰甲北”,应是辰列甲行位于北端的。 找到了,“茉莉花”。 谢汝不着痕迹地打量,从心中翻出那三行密语,迅速地找寻对应的药材。 护卫与伙计聊得投入,没人注意她这里。谢汝很快找完了全部,时间仍有余,她担忧还会有其他的线索从这药柜上下文章,于是便从子甲开始,一个一个记过去。 等到护卫拿好了药包,与伙计道谢告别时,谢汝已经将这医馆中所有药材的位置都记在了心上。 二人出了医馆,护卫犹豫道:“姑、公子……您可还好?” 谢汝低着头,沉默摇头。 短短时间内记住全部,信息量过大,十分耗心神,她过目不忘不假,却极少如此利用自己的天赋。 护卫欲言又止,他瞧着谢汝脸色苍白,甚至体力不支地晃了两下,欲伸手去扶。 却见沈长寄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大步跨到他们面前。 沈长寄脸色很沉,抬手在谢汝的额头上一抹,一手冷汗。他一言不发,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谢汝方才消耗过度,此刻人很乖,在他怀里也不闹腾。 她靠着男人宽阔温暖的胸膛,有气无力道:“大人,我猜对了。” 轻柔的一句话绞得沈长寄心脏生疼,他不自觉地抱得更紧了。稳稳地抱着人,踩着马凳上了马车,又轻柔地将人放下。 谢汝抬手将面具摘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将她额上的冷汗擦拭干净。 少女白净如瓷的小脸上苍白得一丝血色皆无,她疲惫地垂下眼皮,柔软卷翘的睫羽随着眨眼而微微颤动,安静得毫无活力。 终于缓过了那阵头晕,收了手帕,轻声问道:“大人,可带纸笔了?” 沈长寄眼神一黯,“没有。” “啊……那便算了……” 谢汝估算了下回沈府的时辰,放了心,她还能记住。 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摒除一切杂念,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复刻药柜中那些药材的位置。 “咚——!” 冷不丁地一声巨响在她面前炸开,谢汝惊地睁眼,见到她鞋尖前头扎着把匕首。 沈长寄周身的气压极低,他冷飕飕地瞥了她一眼,弯下腰将匕首拔起来,云淡风轻:“手滑。” 谢汝:“……” 吓她一跳。 少女终于有了点人气儿,恼中带怨地瞪了他一眼。 沈长寄面色稍缓,“说吧。” 他半蹲在车里,手执匕首,刀尖对着车厢底部比划,似乎在试探力道。 谢汝看得战战兢兢,“你小心点……别刺穿了……” “说吧。” 谢汝闭上了眼睛,一边回忆一边说:“茉莉花、寒水石、西河柳,半夏、马钱子、西河柳,西河柳、人中白。”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可沈长寄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他并未将草药名完整地写下。 “辰甲北二,子丙东二,卯庚南二。” “申甲北一,丑戊东三,卯庚南一。” “卯庚南三,午辛西二。” 三行字在他心中飞速闪过,他将每味药材中选中的字刻在了车厢底部。 “莉、水、河。” “半、子、西。” “柳、中。” 谢汝凑近他,盯着他写的三行字,轻声念了出来。 “郦水河附近,半子巷西,埋在了柳树下。”谢汝轻咳了声,舔了下唇,笑弯了眼睛看着沈长寄,“大人,这地址不就出来啦?” 她的脸色还苍白一片,唇色有些淡,干涩的唇瓣被她反复抿了抿,终于恢复了些血色。 沈长寄看着那不甚老实的红唇,心跳快得似是心疾发作。 他蓦地欺身逼近,手掌轻轻捧着她的脸。 谢汝还蹲着,浑身无力,退无可退,只得后背靠着坐榻,承受着似被扼住呼吸般的侵略性极强的吻。 她被困在密不透风的怀抱与坐榻之间,一时忘了推拒这个带了些焦急的、唇齿交缠的热吻。 ※※※※※※※※※※※※※※※※※※※※ 过年啦,给大家助个兴~ 发财发财~评论发红包~~ —— 感谢在2021-02-11 15:55:49~2021-02-12 16:12: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飘然自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yo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6 章 外面下起了疾风骤雨,马车行得愈发颠簸。 风雨渐大,护卫被雨水糊了眼睛,一个躲闪不及,车轮倏地经过一个大坑,马车剧烈一晃。 沈长寄反应极快,将谢汝捞进怀里,他自己的后背砸到了车璧上。两个人的重量皆由沈长寄一人承担,他一声不吭,只将谢汝抱得更稳。 “大人,雨太大了!” “还有多远。” 护卫道:“快了,前面便是了!” 沈长寄凝神听了听外头的雨声,又低下头,看向坐在他怀里的少女。她已经被他抱到了腿上,他自己当了人肉垫子。 “雨势有些大,今日我们不回城,在我的别庄中歇上一日。” 亲吻过后,他的声音变得很哑。 谢汝的耳朵红欲滴血,并不抬头,“……喔。” 不知老天是不是非要与他们作对,等他们到别庄时,雨越下越大。 沈长寄先进了院子,拿着一件披风折返,他将谢汝从头到脚裹了严实,然后把伞塞到她的手里。拉着她的胳膊架到肩上,身体一转,手向后捞去,勾着她的腿弯把人背了起来。 沈长寄看着她把伞举过二人头顶,感受着她伏在他肩头轻柔的呼吸,心底反倒平静了下来。他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的屋舍走,强烈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十年他精于算计,能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上生存下来,一步步往上爬,也能在战鼓雷鸣的边关九死一生。如今他权倾朝野,再无人会不将他放在眼里,可他却从不知何为快乐、何为满足。 沈长寄背着人走进廊下,把人放了下来。他将披风上的帽子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 谢汝清澄明亮的杏眸回望着他,有无声的暧昧在涌动。 男人带着薄茧的拇指抬起,慢慢擦掉了她脸上的雨水。谢汝娇嫩的脸被那不平滑的触感磨得微微泛红,她鸦黑的睫羽颤了颤,并未躲开。 沈长寄冷静地想,此生便是豁出所有,也要将她娶回家。 ** 当夜,谢汝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再一次辗转难眠。她有些认床,乍一换了环境,还不适应。 闭着眼睛躺着,被子搭在胸口,终日藏在寝衣后头的白玉吊坠这时才从颈间滑落了出来。 这挂饰是在她有记忆时就出现在她身边的,她不知道是不是生母留下的,她没敢问过任何人,只从小贴身戴着。 重生回来再看这块玉,才想起,前一世她的身边似乎并无这样东西。 这玉不甚透亮,看上去像是蒙了一层灰色,光泽全无,也难怪小时候侍候她的婢女会私下议论,“下等人生的果然不同,一块破石头也这般宝贝”。 她握着玉,渐渐坠入睡梦中。 “阿寄,阿寄!今日慧明大师回来了,你猜猜看他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山间薄雾弥漫,风怎么都吹不散,谢汝的眼前总隔着一层纱似的,眼前隐约有一人,瞧不清面容,只能勉强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影。 年轻的男子笑声清润温和,“定是你求了许久的百草古籍。” 少女一惊,“你怎猜到的?!” “唯有此物能把你高兴成这般,猜中又有何难。” “阿寄,若说谁最了解我,那便只有你了!” 雾气渐渐散了,连带着那对欢笑的男女也一同消失。 画面一转,月圆之夜,梨花树下,那二人对面站着,依旧瞧不清面容,只能听见声音。 “阿汝,待我们回京,我便去求了父亲,叫他替我提亲,你……你可愿意?” “……嗯,我愿意。” 男子轻声缓道:“阿汝,我与你保证,此生、来生,我心系唯你一人。我虽位微人轻,但往后我会争一争,你不必再看人眼色,更不必为了讨人欢心而委屈自己。” 有个糟糕的出身,这悲哀他们二人都懂。 那女子似乎感动地哭了,她呜咽着,一直在摇头。男子缓缓抬手,为她拭去泪,他向来恪守本份,不曾逾距,直至此刻他才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 谢汝陷入梦魇中,她旁观着一对痴心男女互诉衷肠,许诺终生。她知道那女子未言出口的话是什么,“只要我们二人在一处,便怎样都好”。 …… 一阵心悸,从睡梦中醒来,她坐起身,怔然地看着屏风上搭着的披风发呆。 她明明记得,那夜的月光映照下,沈长寄的脸红了个透。 她抬起手,抹了抹自己的脸,被粗砺的指尖划过带来的战栗感犹在。她又忆起那个让人窒息的热吻,不自在地抿住了唇。 拿笔的男子如今剑不离身,手上的伤痕变多了,性子变得锋利,人变得强势,脸皮也厚了。 她再也睡不着,披上沈长寄的披风,走入雨后的院中。 她呆坐在廊下石阶,凝视着薄如蝉翼的月光。 此时已然过了子时,沈长寄该是睡熟了吧。 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声音。 “好看吗。” 谢汝身旁有人落座,她不自在地拢了拢披风,“……嗯,尚可。”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坐着,谁也没开口。 谢汝往旁边侧目,男人的外袍随意披着,发丝凌乱,应也是才从床榻上起来的。 她觉得沈长寄有些奇怪,晚膳时还用灼灼的目光盯她的唇,好似还想再尝一尝,可此刻,她似乎从他身上读出了压抑。 压抑…… 谢汝微微蹙眉,这是沈长寄身上从来没有的东西。 “你怎么了……” 男人微微侧身,搭在膝上的手要去碰她,可快要触到,他手臂微僵,又落了回去。 他将头转走,平淡道:“失眠。” “……嗯。” 谢汝的心里蓦地一空,她突然有些害怕。 或许她一直不给他答复,他不耐烦了。又或许她既不答应、又不拒绝亲昵的态度让他对她生恶了。 “我……我并非故意吊着你的,只是有些事未曾理清,当真……不敢……”她语气艰涩,有些难过。 男人沉默了许久,才“嗯”了声。 他的态度有极大改变,他的冷淡一下击垮了她一直忍着的委屈之情。 “沈大人,你从我这拿走了一条黄色的丝帕,可还记得?” 沈长寄从袖中掏出那条帕子。 谢汝诧异他随身携带,眼神愈发柔和。 沈长寄攥着帕子,目光极黯。 “大人,你心悦我,我……亦如是。” “令我摇摆的缘由我不愿提起,你若接受不了……” 沈长寄突然打断了她,“我可以等。” 谢汝微愣,“可我不想被人知晓我们的关系……” “那便不说,”男人的目光带着坚定,瞳中散发着锋利的芒,“偷偷的,也无妨。” 沈长寄何时如此畏缩躲藏过,他就连坑人都是坦坦荡荡毫不遮掩的,可他此刻却愿了,且应得毫不犹豫。 谢汝一时无话,脑子有些乱,她靠着石柱整理思绪,一不小心又睡着了。她白日太累,此刻身体再难负担。 沈长寄将她抱回了房,立在榻边,看着自己的手掌,怔然出神。 那里曾有血的,沾了她的血。 不止是手,他的全身上下,都曾是她的血。 那是能将他逼疯的东西。 ※※※※※※※※※※※※※※※※※※※※ 大人并没有记忆哦~只是做了个梦 打滚求评论求收藏吖!欢迎踩踩梨子的专栏,感谢 第 17 章 谢汝一夜无梦,沈长寄一夜未眠。 转天起来,用过早膳,二人坐上了回程的马车,一路上沈长寄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大人,没休息好吗?” 沈长寄紧绷着唇角,“嗯”了声,吐字十分生硬,好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谢汝哽了哽,暗自思忖,她应当没有惹到他吧,首辅大人还真是喜怒无常。 谢汝想起昨夜的遗留问题,说道:“昨晚的事……” “不急。” 谢汝一愣,“什么?” “不急与我答复,你该思量清楚。”沈长寄道,“若是应了我,便再无反悔的机会。” 他绝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一旦她同意,那么此生她都休想再离开他。 同样的,他也要好好想想,她是要嫁给谁,是什么人要杀她,那个梦又是怎么一回事,那究竟是曾经发生过的,还是未来。 或许他需要去找贺离之问一问。 查到了,就都杀了,那么她便不会再出事,就可以嫁与他了。 男人的手按着刀鞘,抚摸着上面的花纹,脸色凝重。 谢汝慢慢“哦”了声,缩在角落不再出声。她总觉得一夜过去,沈长寄变得更加深沉,也更强势了,有点凶。 到了沈府,沈长寄拉着谢汝到了书房里,他叫她坐下等着,便又出了门。她坐立不安地等了会,到底没忍住,走了出去。 却见沈长寄背对着门的方向,正听着平瑢说话: “大人,昨日属下从半子巷西边的柳树下挖出了不少东西,冯公子案基本可以锁定凶手。” 沈长寄接过证物看了看。 这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赈灾款一部分拨到鹤州,被鹤州刺史贪了,沈长寄已然处理过。还有一部分自然分到了修缮河堤的工部手里,此事是工部侍郎罗期兴管,他私吞了大半。 罗期兴此人一向爱贪,工部常能捞些油水,沈长寄都睁一眼闭一眼,权当没看到,只因罗期兴是个人才,能办事。水至清则无鱼,这官场上没几人是完全干净的,沈长寄一向只看重办事能力,对一些小心机小毛病他可以原谅,但这次不同。 灾情严重,百姓怨声载道,且闹出了人命,他不能坐视不管,罗期兴此次过于胆大,竟把刀伸向了敬义侯府。 敬义侯府可不是有名无实的花架子。 沈长寄只说了一句,“工部水太深。” 平瑢一凛,这是要斩草除根的意思了,“是。”他接了令,站直身体准备离开,余光瞥到倚在门边的谢汝,微愣,“谢姑娘。” 沈长寄蓦地转身,却是没有过去,只看着她。 谢汝心脏一颤,随后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看来案子进展得很顺利,他们查到了杀害冯明涛的真凶,只待拿人结案了,她不再有理由留在这里,她该回到她应去的地方。 她该离开了啊,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谢汝就抑制不住地失落。 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她是不舍的,她不想与他分开。 即便眼前的人与以前相去甚远,可她仍旧想与他在一起。 谢汝扶着门框的手缓缓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沈长寄回过身,又低声对平瑢吩咐了几句,随后揽着谢汝又入了书房。 他对她做亲昵的举动并不避讳着属下,她脸上又爬上一丝羞窘,快步跑进了屋,躲开了他的臂弯。 沈长寄并不在意,径自走到书案前,开始处理这些日子堆积的公务。 “……大人,您留我在此处是有何事吗?”谢汝看着那小山包一样的折子就头疼。 “等着。” 谢汝:“……” 没过一会,平筝和几名小厮抬着那几箱子医书进了书房。 沈长寄拉过屋子角落一扇闲置的屏风来,摆在屋子中间,将书案与屋里休息的软榻隔开,这样就算有人进来议事,也看不到屏风后头在榻上休息的人。 他指了指榻上的小桌,“你往后便在这里看书。” 谢汝:“……?”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谢汝怔怔地,“不是……大人……这不合适……” 沈长寄眼觑她,颇有威压的一眼扫过来,“有何不可?” “孤……男寡女。”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谢汝抿了抿唇,不信。 沈长寄大概也从她微妙的表情里看出了她的质疑,不自在地偏过头,“从前情难自已,望姑娘见谅。” 从前忍不住,那往后便忍得了了?这是何意? 谢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沈长寄斟酌了下语气,认真道:“在你答应我之前,我不碰你,可好?” “大人……我听见了,你们的案子很顺利,不出意外,我很快便要回去了吧……”谢汝脸颊微红,“你如此这般,有何意义,都是要分开的……” “你想走?”男人的眼神立刻变得十分危险,“我不准。” 谢汝错愕抬头,失落的情绪散了不少。 “此案牵连甚广,冯明涛之死虽有了头绪,但绝不简单,还没完,你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他一本正经道。 原来如此。 他所言有理有据,他如此说,她便信。只是他有正当的理由将她留下,她又有些不满足。 别别扭扭,患得患失,想要的比她能要的多很多,谢汝忽然恼上了这般矫情又贪婪的自己。 她亦不能免俗陷入了贪瞋痴欲里,做不到坦诚,却又期待对方给予更多她想要的。 谢汝羞愧地垂下眼,轻声道:“那……便再叨扰大人些日子。” “非是叨扰,”男人微侧过头,不看她,“谢汝,我的心意皆已剖明在你面前,你陪着我,我……求之不得,也欢喜得不行。” 他低下声音,坦言道:“我从未有如此欢喜的时刻,与你在一起时心口似是被填满了,不再是空荡荡的。” 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坦白,他比她要强上许多,一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会不遗余力地争取。 谢汝红着脸抬头,男子侧脸的轮廓略显冷硬,可她猜测,那双眉目里必定满是认真。 此念头一旦冲进大脑,身体变不由她控制。她走到沈长寄的面前,抬头凝望。 果然啊,他眼底满是坚定,比前世尤甚。 这样的沈长寄令她难以自控地心动,一颗心止不住地为他疯狂跳动。 她胸口不停地起伏,一时冲动,掷地有声道:“那我们便在一起!” 她勇敢的时候不多,自小便被教导要平庸,不论是何事,她但凡表现出一点儿出色,谢父都会对她加倍管教,别人的优秀是乐事,而她却是罪过,她只能唯唯诺诺地活着。 两世加在一起,只勇敢过两次,一次是前世与他私定终生,一次便是此刻。 前一世她死了,这一次或许可以吧,谢汝看着男人坚定的眼神如此想着,小心一些,再试一次。 男子的目光落了回来,眼神逐渐幽深,逐渐带了温度,变得热烈。 他这一次并未冒然做亲昵的举动,而是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他手捧着少女纤弱白皙的手,慢慢覆在自己胸口上。 谢汝感受着手下明显的跳动,那频率竟是比她还要快上一些。她动容得眼眶微热,一股暖流涌入心底。 男人眼里闪着明亮的星光,格外珍而视之,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那我们便偷偷的,可好?” “嗯,偷偷的,”谢汝面若红霞,赧然唤他,“大……人。” 气氛正好,二人正深情凝望着对方,房门突然被敲响。 谢汝红着脸把手从男人掌心抽走,身子一转,跑到了屏风后头躲了起来。 沈长寄面色不悦,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缓吐了气息,去开了门。 ※※※※※※※※※※※※※※※※※※※※ 叮——开启地下恋情~偷偷摸摸什么的,嘿嘿~ —— 感谢在2021-02-13 16:02:03~2021-02-14 14:37: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程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李子栗子梨 10瓶;阿程 3瓶;ryo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8 章 开了门,是谢思究。 沈长寄冷着脸要关门,谢思究也是习武之人,眼疾手快一个格挡,随后挤进了门,似笑非笑,“大人这屋里有何见不得人的?” “何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 谢思究看他一副“说完快滚蛋”的表情,来了兴趣,眯着眼打量了一圈,视线凝在屏风那道倩丽的影子上。 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险些叫出来,联想起前日所见,心中了然,这定是那位穿着男装的姑娘。 谢思究知晓顾念人家姑娘面皮薄,于是艰难地压低了声,“沈大人!你这是金屋藏娇?” “与你何干。”沈长寄已然十分不耐烦。 “……” 成,说正事。 谢思究正了神色,也不在意那屏风后头之人是何身份,既然会被沈长寄带到办公的书房来,那么想必他们之间已无秘密,主人尚且不在意,他更不忌惮在外人面前提起公务。 “这几日郦京不太平,暗卫人手不够,想请大人拨调些人手借与我。” 沈长寄肃穆了神色,“何事如此紧张?” “距离圣上寿宴还有月余,城中的安防我已加强,原本万无一失,但就前几日,京中突然凭空冒出来不少外邦打扮的大盗,这些人绝不是这些时日才混进来的,他们潜伏在京中时日良久,动机不明。” 郦京城商贸发达,成宣帝向来不禁贸易,欢迎西戎北狄南楚的商队来京。但因寿辰乃是大事,因此近两月谢思究已经关闭了商队入京的专用城门,各个城门都把控极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好几桩抢劫大案,专盯高门大户有钱的商贾下手,抢劫完银两便又悄无声息地失踪。 谢思究率玄麟卫,又找了禁军的人,查了半月都无头绪,他又不能将城中所有外邦人都抓起来。 这些事都记在奏折里,早就递到了沈长寄这里,可首辅大人自打休假起便无心朝务,谢思究实在技穷,无法才做出拦轿这般胆大的壮举。 沈长寄沉默了半晌,想起六月初七子夜时混进沈府意欲要他性命的杀手。 他那时心疾发作,锥心之痛叫他短暂地丧失了理智,下手没留情,人都杀光了后尸体也很快处理了,半点痕迹未留下,证据算是湮没了。 那时未细想,现在思来,看武功路子倒不像是中原人。 他原本以为那些人该是罗期兴的人,现在看来,去暗杀冯明涛的是罗期兴派的人,那么来找他的…… 郦京城中藏着惊天秘密,并不似表面这般平静祥和。 沈长寄从一众卷宗中抽出谢思究写的那份,迅速看完,思忖片刻。 “拿去,”他将明卫的调令递给谢思究,“随你调度。” 谢思究坦然接过,继续说道:“据盯梢的暗卫兄弟说,看着像西戎人,他们只为财,不伤人,倒让我想起来赈灾银的事。” 赈灾银……为了财…… 沈长寄抬眼看了眼屏风,眉心微蹙。 “还有一桩事,今年的秋猎……” 沈长寄挥了下衣袖,下了逐客令,“讨论秋猎之事为时尚早,如今才六月,无事便回吧。” 谢思究笑了,他还从未见过首辅大人如此不耐的时候。 首辅大人是个工作狂魔,平时最大的爱好便是处理朝务,说是鞠躬尽瘁都不为过,向来是明日事今日毕,今年想着明年事。怎么,突然转了性了,连三个月之后的秋猎都不爱理。 果然,有了红袖添香,这心啊都飞了。 他如此想着,嘴上便打趣,“大人是怕冷落佳人,怕人心里不舒服,觉得我戳在这碍眼,着急将我打发了。” 谢思究与贺离之性子相仿,都以打趣冷面首辅为乐,然亦有不同之处。 贺离之嘴巴毒,惯常冷嘲热讽,从他嘴里说出的调侃之语十有八九都能叫人与他翻脸。谢思究却是看得透,字字句句往人心里戳,说的全是些别人说不出口的真心话。 可沈长寄哪是一般人,向来不要脸惯了,他睨着谢思究,目中尽是嘲讽之色,“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谢大人该识相退去。” “沈大人,书房这样庄重的地方,用来谈情……还是大人您会的花样多。”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细碎的声响,谢汝满脸通红,手中的书掉落在榻上,她羞赧地捂住了脸。 沈长寄彻底丧失了全部的耐性,他亲自打开门,将谢大人轰了出去。 他赶跑了人,连忙走到屏风后面,看到的便是谢汝蹲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手臂抱着头,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 男人心底的烦躁瞬间消散,他瞧着好笑,也蹲到了她的面前,手握住她的手臂,向外拉开。 红晕已经蔓延至后颈,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快要熟了的热意。 “害羞了?” 谢汝浑身一僵,手臂使力挣脱开他的钳制,手又捂住了脖子,企图遮掩她的羞涩。 “别害羞,”沈长寄不知收敛,“他说的不对,我不会什么花样,我只是不想与你分开。” 谢汝的脸更红了。 他温和着语气,“你才同意与我在一起,既是偷偷的,那我们该利用好每时每刻,我办公你看书,我们时刻都在一起。” 自从做了那梦,他便再不能忍受与她分开。 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培养感情,可去他的吧。 若那梦是个预知梦呢,沈长寄想起她满身都是血,只觉得心口要炸裂了,浑身上下的充斥着杀人的念头,若叫他查出害她之人,他定屠了那人全家。 偷偷的也好,免得打草惊蛇。实在不行,干脆把人娶回家锁起来算了,不叫外人接触她,她又如何能死成? 阴暗的念头打沈长寄的心头过,下一刻便被理智压倒。 谢汝哪里知道他受了大刺激,她只记得这个男人不久前承诺的:“偷偷的,说好了。” 说好了!方才说好的! 这才刚许下承诺,便叫人发现了! 谢汝又羞又怒,她就算是在外面养大的,还是两世,就算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礼数周全的大家闺秀,但他们共处一室叫人知道了她还是会恼怒的。 女子向来在这事上吃亏,被人瞧见她一个闺阁女儿整日留在成年男子的房中,这叫她如何自处。 果真是一时脑热应了他,她怎能如此不知羞。 谢汝通红着脸,连眼眶都羞红了,拼命推他,“沈长寄,你说话不算数,我不要呆在这里!” 男人微愣,“我何时不算话……你在意谢思究?我叫他闭嘴,可好?这是在我府上,他不会乱说的。” 人人都知道他的规矩,所有的话都只能留在这间书房里,只要出了这个门,便全都当作未发生过。但凡有越界者,他定不会轻饶。 曾有人挑战他的底线,现在那人还在乱葬岗里,皮肉皆被野狼蚕食,只余白骨。 “我与你说的偷偷的是在人前,出了沈府的大门,我与你只装做陌生人,可在我的地盘,我想怎样都可以。” 谢汝还是不依,蹲了太久腿有些麻,扶着软榻起身,将话本捡回手中,支支吾吾:“你相信谢大人,可我不信,你怎知我担忧的不会发生?我要回房了。” 她脸皮薄,被人撞见实在是羞恼。 沈长寄皱眉,“我就是知道,无人能乱传。” 他见她往外走,有些生气地抓住她的手,“不准走!” 谢汝只觉得他盲目自信又不讲道理,他强硬地抱着她,不让她跑,可谢汝又想起他说不会随意碰她。 这不是又食言了?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哄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哄到手了便为所欲为。 谢汝窘迫不已,恼从心头起,狠狠踩了首辅大人的脚,落荒而逃。 ※※※※※※※※※※※※※※※※※※※※ 沈大人:她怎能如此误解我,我何时说话不算了?我委屈。 蠢蠢欲动的梨子:大人,强制爱考虑下?囚禁捆绑套餐应有尽唔唔唔…… 狗腿的作者君被阿江拖下去了,赏了一丈红suo。 作者卒,全文完。 哎哎哎,小情侣,小吵小闹,酸臭熏天,下章和好 ps:请用评论砸死我吧!求评论求收藏!么么叽!! —— 感谢在2021-02-14 14:37:22~2021-02-15 14:5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空城 37瓶;ryo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9 章 谢汝一口气跑回了院子,平筝正在院中修剪树枝。 在平筝不知所以的目光下,谢汝红着脸拍上了门,她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大口呼吸。 脸颊滚烫,她羞恼地咬住了唇。 沈长寄那双专注又神情的眼睛忽而浮现在眼前,谢汝使劲闭了闭眼,可没用,绯红染上双颊,霞光飞上了耳廓。 她扑到床榻上,用被子盖过头,过了许久,从红唇中溢出了一声嘤咛。 少女恼羞成怒,书房这边气压也极低。 平瑢立在下首位,瞧瞧看了一眼书案后的男子。 男人板着脸,面上覆着一层凉凉的冰霜。 平瑢偷偷瞟了一眼首辅手中一直拿着的卷宗,哦,还是赈灾银案。他挠了挠头,这案子这么复杂吗?复杂到大人脸色如此难看。 他小心翼翼道:“大人,敬义侯那边如何处理?” 沈长寄默不作声,低气压持续笼罩整个书房。 平瑢识相地闭上了嘴,也幸好跟在大人身边时日已久,不至于被这威压吓退。他等待指示的空隙,又将案子回顾了一遍,思索着究竟是哪里棘手。 罗期兴贪了银子,不知是何原因要拉敬义侯府下水,此为疑点一,敬义侯可谓与此事毫无关联,罗期兴究竟想从敬义侯身上得到什么?做他的保/护/伞吗?倒是说得通。 第二,罗期兴搞不定敬义侯,便叫自己的儿子罗诫去结缘敬义侯二子冯明涛,冯明涛此人好玩乐,且脑子不太好,极其好骗,罗诫投其所好,一来二去,二人打得火热,成了酒肉好友。 第三,罗诫将银子偷偷塞给冯明涛,假言求他办事,实则只为把赃物留在敬义侯府,怎料冯明涛没把银子带回家,反而送给了外室花,罗家父子更不曾料到玄麟卫会无意间发现那银子,被首辅大人顺藤摸瓜到了工部这里,查了个底儿掉。 第四,罗期兴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疑点是,贪污之罪,罪不至死,可掺上杀人便不同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会叫罗期兴宁愿背上人命,也要将其掩盖?工部水深,并非空口无凭,罗期兴强烈的反抗耐人寻味。 眼下罗家父子已被玄麟卫暗中盯死,只等大人令下,便可拿人。 时辰慢慢流逝,平瑢站得腿发酸,他再一次壮着胆子,“大人?大人?” 沈长寄回神,“你怎还在。” 平瑢:“……” “大人,敬义侯那边?” 沈长寄不耐地将手中案卷扔到桌上,手按了按太阳穴,“去给敬义侯送信,就说冯明涛与罗诫曾为女子翻过脸。” 平瑢:“……” 大人您造这种谣…… “敬义侯听了万一误会是罗诫为情杀人该如何……” “那便叫他们打一架。”沈长寄摆摆手,“出去。” 他烦得很,已经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谢汝气得胡说八道了,他此时实在不想搭理工部和敬义侯的事。 哄人,如何哄人。 沈长寄又按了按头。 平瑢走到了门口,还未来得及出去,便听首辅大人又吩咐道: “去谢府,找谢姑娘身边的婢女,叫……” “玖儿。” “找她问问,谢姑娘平日有何爱好,速去问来。” 平瑢:“……哦,大人您是为谢姑娘的事烦忧啊?” 沈长寄没搭理他,再次不耐地挥了挥袖子。 平瑢退出了门,将门小心地合上。脚步轻松地朝外走了两步,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人,您也有今日,嘿。 ** 翌日,清晨。 谢汝的作息一向很好,天亮了便起床,辰时已然用过了早膳,在院里看书。 她还记着沈长寄的心疾,虽然昨日闹了点小别扭,但他的身子她怎能不关心。 谢汝摒除心中杂念,翻开了医书。她的书又被搬回来了,昨晚她没再去书房,只叫平筝带着人去搬。 据平筝说,当时首辅大人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要割了她的脑袋,平筝说这话时,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凶归凶,到底是未曾阻拦。 谢汝昨夜睡前反思过,她也有些小题大做了,相爱之人渴望亲昵渴望时刻相处,这乃是人之常情,她亦喜欢,只是姑娘家面皮薄,一时接受不能。 待她读完这册书,大人也该下朝回来了,她便去找他,再说说此事,与他道个歉,别再闹别扭了。 谢汝这念头刚放下,门口一阵风吹来,她眼前站了个人。 沈长寄抱着一副棋盘,居高临下看着她。 “沈大人?” 男人淡淡扫了眼石桌,长臂一挥,将她摊了一桌子的书册都拢到一旁,放下棋盘,又抽走她手里的书,放在其余书册的顶端,而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将盛有黑子的棋盒打开,推了过去。 谢汝疑惑地看他,“大人找我下棋?” “嗯,闲来无事,与我对弈如何。” 谢汝无奈,“……你都铺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沈长寄点点头,“我就知道你喜爱这个。” 谢汝:“……” 她的确喜欢,他们前世便是如此相识的,下棋一事于她颇有意义。 左右无事,那便下吧。 “昨日我……” “是我唐突……” 二人一起开口。 沈长寄微怔,“你先说。” 谢汝也不推辞,“大人,昨日我恼你,只是……我并非真的生你的气,我是在……你……你说得对。” 害羞二字实在说不出口,谢汝咬了咬唇,赧然地不敢看他,先行落下一子。 沈长寄喉间一阵发痒,他咽了咽喉咙,低声道:“嗯,我晓得。” 姑娘家面皮薄,是他孟浪了。 “那……你白日还去我那里,可好?”沈长寄急切道,“我是真的想见你。” “大人,先下棋吧……”谢汝红着脸,小声催他一句。 沈长寄看了眼棋盘,随意落下一子。 谢汝不好意思地飞快看了他一眼,也继续下了一子,一来一往几个回合,她始终躲闪着目光,不去对上那双灼灼的眼。 她的耳根愈发地红,终于顶不住他迫切的目光,轻声道:“就只有白日啊,大人别叫人知道我的身份就是了……” “好。” 沈长寄高兴坏了,他虽未曾把喜悦放在脸上,但他毫无约束的棋路泄露了他正欣喜若狂。 谢汝被他霸道又强悍的棋招步步紧逼,堪称狼狈。很快落了下乘,一败涂地,她被人杀得片甲不留。 谢汝想不明白,前世他从不会这样,他们对弈有来有回,不分高下,她即便也时常输,但对弈的体验极佳,乐趣颇丰,可如今,实在叫人愉悦不起来。 她哪里知道,此刻早就飘上云端的首辅大人已经顾不上做个人了。 一连五局,皆以首辅大人大获全胜为结局,战局一边儿倒,偏偏他还乐在其中,对危机一无所察。 谢汝紧绷着小脸,夹着黑子的指尖微颤。 沈长寄:“来,继续。” 谢汝在心里冷笑了声,“啪”的一声,手中的棋子被她扔回棋盘,然后拿起桌上的话本,回房去了。 只剩下沈长寄一人枯坐在院中,一头雾水。 沈大人的一颗七窍玲珑心,遇着谢汝,便全堵死,只余一个眼儿了。 ※※※※※※※※※※※※※※※※※※※※ 缺心眼。 ———— 今儿初五啦!评论发红包!迎财神! ———— 感谢在2021-02-15 14:54:35~2021-02-16 12:36: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兔子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yo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0 章 明月高悬,薄云浓雾。季夏夜晚,虫鸣声不绝于耳,直至午夜才消停。 谢汝又做了关于前世的梦。 “阿寄,你又在让我!”梦中的女子穿着鹅黄色薄纱衣裙,一身娇俏,配上嗔怒的表情,格外灵动活泼。 一连三局,他都在让,女子不满地就要把黑子扔下。 年轻公子笑着告饶,“小祖宗,怕你输了要跟我闹呢,快别气了,我错了,我好好下,接着来可好。” 他起身靠近,从盒中拿出一枚黑子,送到她面前。 梦中的女子抬头,不知看到了什么,最终耳廓爬上了红晕,她小声嘟囔了两句,从他手中接过了棋子,继续下了起来。 …… 梦很短,谢汝醒了。 她靠着床榻,心绪难平。 梦里看不清二人的脸,更加看不清表情,可谢汝却知道他的神态是如何的。 她合上眼,回忆着。 男子一身白衣,广大的袖袍随着山间的微风而动,他淡淡笑着,和煦温暖,好似谪居人世的仙人。 他心胸豁达,从无令他烦扰之事,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又平和,温柔如白玉,无棱角,无怨怼。 那天他弯着笑眼,眉目纵容,任由她发小脾气,好脾气地把棋塞回来,好说歹说哄着她继续。 其实她不是真的任性,她知道他会惯着她,因此是故意的。 自小到大,无人将她置于心上,这般的宠爱纵容,唯有他一人能给,她只是想多看看他哄人的模样。 想到这,谢汝嘴边浮现出点点笑意,可这笑意又很快凝在唇边。一想到今生的沈长寄“木讷”得令人震惊,她又气得心口堵得慌。 是一个人吧,是的啊!怎么能差这般多呢! 待到天明,首辅大人又抱着棋盘来时,被谢汝拒之门外,任男人如何敲门,她也不开。 后来大概是首辅大人的耐心彻底告罄,他竟是推门而入,直奔她而来。 谢汝正靠着软榻看书,未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男人扛到了肩上,一路扛回了书房。 谢汝:“……” 不一样,他们绝不是一个人,哪怕外表一样,内里也绝不是同一人! 把人放到了眼皮底下,沈长寄终于能踏踏实实地处理朝务,不再分神。 ** 又过了几日,赈灾银案彻底了结。当日沈长寄胡言乱语散播谣言,平瑢还真的照办了,敬义侯听说了消息果然大怒,把罗家父子堵在家门口臭骂一顿,动了手,险些把京兆尹的人招来。 不过经此一闹,算是彻底闹大了,成宣帝召回沈长寄命他查清,沈长寄在一日之内以雷霆手段抄了罗府,罗期兴及其家眷尽数收押刑部大牢,诸多秘密逐渐浮于水面。 敬义侯讨回了公道,可爱子却回不来了,人受了打击大病一场,请了个长假闭门修养,谁也不见。沈长寄倒是上门过几回,前几次皆吃了闭门羹。他锲而不舍,前日终究还是见到了敬义侯。 平日里水火不容的二人在书房不知聊了什么,竟是平和地谈了近两个时辰,沈长寄离开侯府时,敬义侯亲自送出了门。 对于成宣帝来说,破了赈灾银的案子便好,但沈长寄真正在意的,是潜入沈府的那批杀手,以及京城里突然冒出来的西戎人。现在谢汝住在他府上,他不敢拿她的安危冒险。 沈长寄离开敬义侯府便去了刑部大牢,罗期兴被关押有几日了,他依旧是什么都不肯说。那些银子他只说早已挥霍,可银两的去处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长寄时隔多日再次看到了罗期兴,向来体面的工部侍郎,如今披头散发,囚衣破的到处都是口子,鞭刑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血痕道子,看上去可怖至极。 罗期兴满是血污的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哈哈哈,沈大人,您来看下官了。” 沈长寄坐在审讯椅上,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罗大人,你派人去灭冯明涛的口,我理解,可你来我府上杀我,又是意欲何为?” 罗期兴脸上的笑有片刻停顿,很快他又笑了起来,“大人,您多招人恨呐,试问谁不想杀了您?啊哈哈哈……” “哦?是吗?”沈长寄没错过他一瞬间的迟疑,轻笑了声,“可惜,那人不是你派的,而是西戎人,是西戎王庭里的人要杀我。” “……下官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您不问赈灾——” “是啊,本官不问赈灾银,罗大人,你的主子怕是也已知晓你折在郦京,弃子一枚。贪污赈灾银,致流民数万,百姓怨声载道。你死不足惜,可你家人罪不至死,他们会流放,” 沈长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语气轻轻,“本官体恤罗大人思主之心,会劝陛下将流放之地定在西边,罗大人可满意?” “沈长寄!!沈大人!!别!不要!!不要那样对我的家人啊沈大人!大人你别走别走!!” 沈长寄没有理会身后撕心裂肺的痛呼,他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刑部大牢。 平瑢早已等在大牢外,见沈长寄出来,忙焦急地迎上去。 沈长寄见他神情不对,眸光一黯,“可是府上出了事?” 平瑢忙点头,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大人,府上进刺客了。” 沈长寄蓦地抬眸,眼底杀气尽显。 她还在府上! 沈长寄握紧佩剑,疾奔至马前,双腿用力夹腿肚,纵马狂奔回府。 ※※※※※※※※※※※※※※※※※※※※ 过渡章,下章互动~本章发红包! 第 21 章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沈长寄便到了府门前,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急匆匆便往里跑。 这一路上他的心都高高悬着,头一次体会到了恐慌。 短短须臾,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 她是不是吓坏了,她哭了吗,她受伤了没,更多的,他不敢想了。 沈长寄握紧了手里的剑,面色凝重,努力将梦中她浑身是血的模样从脑海里赶走。 入了府,他所过之处,仍有数具死尸尚未处理,院中收拾残局的玄麟卫见他回来,纷纷抱拳行礼,可他无暇顾及。 从府门到谢汝居住的院子明明没有多远,可他却在那片刻间觉得已经过了半辈子那么久。 他与谢汝的院子相邻,在主院外面,身穿玄色官袍的副使押着一杀手,把人按在地上。 副使见沈长寄来,忙道:“大人!他——” 沈长寄淡淡瞥了那死士一眼,锋利的刀刃在空中亮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死士人头落地,血喷了他衣角。 副使:“……” 沈长寄收回视线,进了院子,却见平筝愁眉苦脸地捧着沾了血迹的衣裙从屋里出来! 浅绿色的裙子,那是她今日穿的衣服,此刻上头染有大片的血! 沈长寄瞳孔骤缩。 鲜红的血,身上满是箭矢的女子,怀中逐渐冷却的温度,数个记忆碎片瞬间涌上脑海。 沈长寄心口一阵剧痛,脑袋里像是有什么要炸开了似的。 “她呢?” “她在哪?!” 骤然间白光乍起,沈长寄举起手中的剑,闪着寒光的利刃架在平筝的脖颈上。 冷冽的兵刃贴在颈侧,浓烈的杀意裹挟而来,剑上头还有未干的血迹,血腥味儿刺鼻,平筝动也不敢动,僵着身体,对上男人满是戾气的眼,“大、大人……屋屋……” “沈长寄?” 屋中突然传出一声轻声的呼唤。 那股蓄势待发的杀意骤然消散,沈长寄收回了剑,大步进了屋。 可才刚踏进门,男人又低下头,他看了看手里肮脏的剑,又折回身,将剑立在门边,在衣袍上蹭了蹭沾了血的手,这才进去。 平筝腿发软,抱着那团脏衣服,背靠着朱色石柱缓神。她看着角落那把泛着冷光的剑,上头的血顺着剑身流下…… 平筝浑身打了个哆嗦。 颈间抵着的刀刃就像是一条阴毒的蟒蛇,此刻那蛇被主人收了回去,重新蛰伏了起来。 沈长寄进了屋就看到谢汝神色恹恹地缩在软榻上,没什么精神,她有气无力道:“吵吵闹闹的,作甚?” 他朝她伸手,蓦地想起了什么,手颤了颤,连着声音都发了抖,“你、你可还好……” 谢汝掀起眼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无事啊。” “我、我听说府上来刺客了……” 谢汝一惊,身子动了下,她表情僵了一瞬,好似是牵动了什么伤口,痛苦地皱了皱眉,顾念着他在,未曾多言,“我没瞧见刺客,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沈长寄上下打量,见她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 回过神来,才发觉后背被冷汗浸透。 “你不舒服?”男人拧眉,“方才见平筝怀抱着衣服上有血,可是哪儿伤着了?” 谢汝被他急切地关怀问红了脸,她裹着毯子,翻了个身,半靠在榻边冲着轩窗,语无伦次:“我……无、无碍!能有何事……” 沈长寄犹不放心,他分明瞧见了,且她脸色白的像纸,定是哪处伤着了不好意思告诉他,“可是伤在什么……私密之处……莫要害羞,若是平筝处理不好,感染了可是要发高热的,我知你易害羞,可你身子不好,莫要讳疾忌医……” 谢汝本来就心绪浮躁,被他叨叨得更是烦的不行,哪有男子将人家爱害羞这种话常置于嘴边的?这天底下怕也只有沈大人独一份儿了。 谢汝一阵无力,忍着小腹的钝痛,“你今日话好多,快出去,不想见你。” “为何不愿见我?是伤口疼了?你究竟怎得了,莫不是当真叫刺客伤了?叫我瞧瞧可好?” 唠唠叨叨的,好烦。 她今儿心情实在不好,随手抄起桌上的书,往他身上丢。 不耐烦道:“我无事!你走好不好!” 沈长寄抱住书,放回榻上,顾及着身上的血腥味没靠近,却也没走,仍坚持着。 二人一个笃定了她受伤非要瞧,一个坚决不给瞧非要人走,平筝尴尬地杵在门口,找了个空挡插话道:“那个,大人,姑娘并未受伤。” 沈长寄冷眼扫来,“那是何故。” 平筝张了张嘴,看着姑娘通红的脸颊,咳了声,“是女儿家的事,大人您不懂,别问了。” 她说这话也臊得很,平日跟一帮大老爷们混在一起,脸皮早就练厚了,可谢姑娘一脸红,她也跟着害臊起来,真是见了鬼了。 沈长寄转回头,“女儿家……的事?” 谢汝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榻上的小桌上,“滚出去!!” 沈长寄看着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的少女,哑了声,蓦地想起什么,耳根莫名泛红,同手同脚地走出了门。 他虽是男子,虽从未与女子打过交道,可当年在边境,在军中,那些粗糙的兵痞子胜仗后就爱讲些男女之事消遣时光,他、他自然也听过些……他自然知道女子的月、月、月……事。咳…… 沈长寄站在廊下,吹了会风,可这夏日三伏天的风又湿又黏,腻呼呼地往人衣袍上贴。 绵密的汗珠融进衣裳,热腾腾的潮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爬,直漫到头顶,他心里那阵惊惧消散,取而代之的燥热一层叠了一层。 有点口渴,舔了下唇。 他耳力极佳,一门之隔,仍能清晰地听到平筝温声细语地问: “姑娘,痛不痛啊?奴婢给您煮了红糖黑米粥。” “还是给您请个大夫来?手真凉,我去给您弄个暖手的来吧。” “别忙了,没胃口,想睡会。”少女虚弱的声音穿过门板,钻进了门外偷听人的心缝里。 沈长寄耳朵通红,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一切的无所适从全怨在了风上。 这风真是越吹越热,什么鬼天气。 不能在此待下去了,他想。 他终于想起来府上还有刺客的事等他料理,于是回了正院,正好看见副使苦着一张脸在院中徘徊。 “何事。” “大人,经查探,那些死士的心口处有玄色的蛇样纹饰,属下怀疑是西戎人。” 西戎王庭豢养的死士他们曾在西北边境时打过交道,那些人会把部落图腾纹在心口。 “活口在哪?带我去看看。”沈长寄自然而然道,上回犯心疾时他将人全杀了,后来便交代下属,再有西戎刺客必要留下活口。 “那个,大人呐,”副使为难地笑了笑,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最后一个活口您方才亲手宰了。” 沈长寄:“……哦。” ※※※※※※※※※※※※※※※※※※※※ ace!(团灭) 沈大人一本正经地找补:即便留下活口,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嗯,是是是,对对对,问不出。 担心老婆,宰个刺客泄愤,真棒,真棒,沈大人,不愧是你。 第 22 章 副使姓赵,在首辅大人的手下做事已然过了第四个年头,他最擅长的除了办好差事,便是揣测上司的心意。先前去广宁侯府进行偷梁换柱的勾当的,呸,不是,去保护目击人证的,也是他。 赵副使脑筋转的快,试探道:“大人此举定有深意吧,属下斗胆猜,这批杀手尽灭,若真是西戎王庭的主意,他们定会方寸大乱,毕竟这两次折了他们不少人手。” 他说到此处,首辅大人突然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赵副使:“……!!” 妥了! 他眼睛一亮,笑呵呵地继续胡编道:“郦京中定然还潜伏对方不少人手,谢指挥使这几日为了城中的外邦大盗忙的焦头烂额,我们此举可为他加上一把火。” 是了,若真是同一伙人,按照现今露出来的苗头,沈大人这条命那些人是非要不可的,郦京现已戒严,西戎再想派人进来是不可能的,只能从京中抽调人手。 许是敌方有了顾及,近来龟缩起来,老实的很。谢思究苦于对方不出招许久,如今的境况极好,西戎王庭若仍想针对沈长寄,那么底下的人必有所动作,有动静就好,有动作就有了破绽,破局也容易许多。 “你脑子很好用。” 首辅大人离开前,不吝啬地撂下一句夸奖。 一句夸赞,叫赵副使飘飘然起来,他进玄麟卫最初的愿望便是能得首辅大人的青睐,四年了。 副使抹了把脸,感动万千。感谢天地,感谢父母给他生了张会给上司圆尴尬的巧嘴。 沈长寄听完下属的马屁,换了身朝服,乘轿去了宫里。 他到宫中时天色已渐晚,成宣帝刚从沈贵妃宫里出来。 “长寄可用过晚膳了?” 成宣帝坐在上首位,慈祥地看着立在下首的男子。 沈长寄迎着他的目光,“用过了。陛下,臣此次来有要事。” 成宣帝却不接此话,笑得和气,“方才你姑母还与朕说,你已不小,该考虑婚姻大事,问朕的意思。你姑母觉着该找个与你相配的姑娘,可朕觉得,对方出身不见得要多好,重要的是你喜欢,你说呢?” 沈长寄不为所动,沈贵妃打的什么算盘他当然清楚,从前他不靠沈家,如今却要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塞人,未免太天真。至于成宣帝如何想,他亦清楚的很。 他面不改色,“臣的性子陛下了解,暂无此打算。陛下,赈灾银案主犯虽已被捕,但臣认为此案不单纯,此来是请旨,将罗期兴收押玄麟卫暗牢,方便臣审问。” 此话只是借口,实则是他不放心让罗期兴留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 或许是出于对危机的天然敏感,他接二连三遇到刺客,叫他愈发笃定,此案后藏着的秘密定然很重要,他担心还未及查出什么,罗期兴便会命丧刀下。 成宣帝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和蔼长辈的面具揭下,端上了一副威严十足的帝王气势。他还不及四十,正值壮年,许是因为时常皱眉的缘故,眉间印上了不少折痕,此时眉心一皱,沟壑愈发明显。 他显然有些不悦,睨着沈长寄,“朕今日不想谈国事。” 要隔搁着旁人,早就识趣放弃,可眼前的不是一般人。 “陛下,可臣此行便是为此事前来。” 言下之意,若是不谈,那便无话可说。 成宣帝虽知晓沈长寄这幅冷面无情的性子,可此刻被撂了面子,心情愈发不顺。 君臣二人话不投机,没聊几句,沈长寄便离开了皇宫。 ** 夜深,谢汝已然睡下。 沈长寄一身常服,站在她房门外许久,一动不动。 “大人?”平筝收了手中剑,抱拳跪下,“属下还以为是贼人。” 还好这剑收的快,不然大人出手,受伤的就是她了。 男人像是一棵枯木枝,立在深夜的星空下,静默地望着女子的房门,孤涩无言。 平筝噤了声,她直觉大人心情不好,于是默默退开。 她走后不久,男人终于动了,他轻轻推开门,进了屋。 反手将门关上,站在门口,踟蹰片刻。 最终冲动战胜理智,他来到了床榻边。 黄花梨架子床四周挂着白色的幔帐,他伸手碰了碰帐子。 低哑开口:“阿……汝?” 只二字名,念在嘴里,反复咀嚼品味,缱绻又缠绵。 他记得方才的梦中,自己是这样唤她的。就在刚刚,他又做了那个血淋淋的梦,梦那样真,真到让他直至醒来都在害怕,怕到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怕到一醒来便迫不及待地来看她。 沈长寄反思前二十三年人生,他的情绪实在寡淡至极。 高中状元、青云直上,他未曾有过大喜。生母离世、断绝亲缘,他亦无悲戚,更无解脱。哪怕曾命悬一线,他亦无慌乱与绝望。 只有她,唯有她,带给他诸多滋味,叫他头次有种活着的感觉。 沈长寄最终未曾将帐子撩起。 成宣帝问起他的姻缘大事,他脑海里闪过了她的笑脸。那一刻他很想向陛下求个旨意,可最终……还是按捺住了。 沈长寄弯下膝,坐在床榻边,手从幔帐底部伸了进去,只虚虚搭在榻边,并不冒进,更不碰她。 “若是可以,真想将你绑在我身边,绑个生生世世才好。”男人低声叹道,“说来奇怪,靠近你时总有这般浓烈的情绪,好似你是我缺失的一部分,这……便是喜欢吧?” 我之思慕,实难自已。钟情无处可藏,总想尽说你听。 只盼你能知我一腔爱意。 沈长寄真切地感受到了“情”的存在,一靠近她,“情”便有了实体,那是他怎么都慢不下来的心跳,还有幻想会失去她时那种剜心之痛。 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下去,直到天光泛白,才活动了下僵硬的背脊。 他望着榻上人朦胧的面容,突然狼狈地笑了。 “我似乎深爱你,太荒唐了,该如何是好呢,嗯?” 正打算离去,笑意蓦地凝在嘴角,他垂首看去。 睡梦中的女子不知何时碰到了他的手,指节挨上他的。 沈长寄沉默看着,等她自己缩回。 可下一刻,她的手指缠了上来。 手指勾着手指,她拉住他的两根手指,不再撒开。 他动了下,那两根手指被握得更紧。 “别走……”她说。 ※※※※※※※※※※※※※※※※※※※※ 沈大人:我没想碰她,可她太黏人。 阿汝:我在做梦,你也在做梦吗? —— 评论发红包~感谢追更~~ —— 感谢在2021-02-16 15:03:07~2021-02-19 17:0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李子栗子梨 20瓶;豆奶酱w 17瓶;兔子窝 10瓶;ryou 3瓶;蕊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3 章 破晓时分,有微弱的白光透过轩窗,映在架子床边。房中弥漫着淡淡的女儿香,沈长寄呼吸一滞,垂眸看去。 隔着幔帐,朦朦胧胧的,只能感觉到他带着薄茧指尖勾着她柔软的手指。 手如柔荑,柔弱无骨。 沈长寄略闭上了眼,凭着意志去摒除心中杂念,可他忘了,没了视物的能力,其他的感官会愈发凸显,心思如脱缰的野马,朝未知处飞奔。 他能想象出她的手,冰肌莹彻,白璧无暇。他的意识不再受控,不由得想起更多,他将被握住的两根手指抽出。 睡梦中的女子掌心一空,似有些惊慌,下意识地抓了下空气。 男人的手掌同时朝下扣,反客为主,又将她的手握回掌心。 这样小的一双手,能被他完全包裹,严丝合缝地不留一点儿缝。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只想把她抱进怀里好好疼着宠着。 诸多危险又逾距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地闪,床榻上蓦地响起女子轻声哽咽的抽气声。 沈长寄睁开眼,另一只手将幔帐撩起。 女子秀眉微蹙着,红润的唇被她咬的失了血色,泪水顺着脸颊源源滚落,没入耳后的黑发中,沾湿了枕头。 她身体瑟瑟发抖,手使劲地攥成拳,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唇瓣一张一合地,好似在说梦话。 沈长寄伸手探向她的脸,将颊侧的热泪抹去。一滴拭去,一滴又续上,根本擦不完。 他眸色黯淡下去,轻轻吻住她的眼尾。 他久久未起,接纳了她全部的泪水。 眼泪明明是咸的,可心底渐渐有苦涩开始蔓延、泛滥。 情绪翻滚,心跳得很快,体内升腾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暴戾,很想杀人。 “沈长寄!” 怀中女子一声呼唤,将男子的心撕了粉碎。 他微抬起身,看到她的泪眼,生疏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抚,“我在这。” “……沈……长寄?” 谢汝从噩梦中惊醒,眼里满是惊惶。 他们近得呼吸交融,他清晰望进她眼底,她破碎与绝望的神情将他魂魄击碎。 沈长寄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想安抚,想轻柔地待她,可她却似乎很急切,两只手勾着他,亲得慌乱且毫无章法,好似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求安全感。 少女的生涩与热情点燃了一切,也叫拼命克制的男人放弃了抵抗。 呼吸是热的,泪水也是热的,谢汝收紧双手,抱着她的人真实存在,梦里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她重活了,又遇到了他,即便他性情大变,可她依旧爱他,依旧需要他。 “沈长寄,你不准死,你得应我。”分开后,她说了这一句。 沈长寄眼眸一压,黑眸静静凝视,若是他未曾梦过,或许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他偏偏知道她方才做了什么梦。 那是今夜也将他惊醒,久久无法平复心绪再度入眠的噩梦。 那个梦恐怕不是未来,而是已然发生过的。不知什么原因,她带着记忆回到了过去,来到他的身边,再度叫他魂牵梦萦。 “你要好好的,长命百岁,你要答应我!”谢汝见他不答,神色坚定,咬牙重复道。 绝无可能。若梦中景象再来一回,他依旧会与她同死。沈长寄知道自己的答案。 可他允诺,“好。” 他是小人,非是君子,说话不算又不是头回。 她知晓的二人过往必定比他要多,可关于前尘,他却是一句话也问不出了。 若回忆过去会叫她难受哭泣,那么那些话他永远也不会再说出口。 他如何舍得呢。 二人额头相抵,谁也没有再说话,天色尚早,谢汝精神不济,又有些困倦,陷入了浅眠。 后来的记忆模糊不清,似乎有人在门外叫了声,而后她的额头一暖,像是被吻过,再然后,他便走了。 谢汝因身子不适,一直睡到了巳时才醒。她向来体寒,来月事便有腹痛的毛病,第一日的时候回回都睡不好。 她身子本就不爽,加之一夜噩梦折腾,于是用过膳便没有往书房去。 沈长寄今日休沐,可依旧很忙,一上午都在书房中,刑部和玄麟卫的人来来回回进出,主院里热闹的很,人一多,谢汝更加不敢露面。 小院里安静平和,书房中却风雨欲来。 办事的官员在屋中站了一排,各个将头压得很低,大气儿也不敢喘,有几个胆子小的抖如筛糠,冷汗顺着额头流下,趟过脸颊,却无人敢擦。 “还活着?” 男子冷淡的话音一落,角落里有个人抖得更厉害,他一紧张便想打喷嚏,可此刻气儿不敢出,喷嚏就更不敢打了,他使劲憋着,脸生生憋得通红,生怕出一点儿动静,怒火烧到他身上。 刑部尚书袁别站在正中央,倒是不怕,冲案桌后头的男人揖手,“毒药已入脊髓,虽尽力挽救,约莫只能再撑半日。” 今日天未亮,巡视牢房的兵卒便发现罗期兴状态不对,口吐白沫倒在牢里,已然进气多出气少,当夜值守的狱卒长连忙请了大夫来,又将此事上报。幸好发现的还算及时,没让人立刻死了。 此事一出,刑部翻了天。 贼人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了守卫森严的大牢,若不是那贼人有挖墙遁地的异术,便是内部出了奸细。 天刚亮,沈长寄被平筝从房中叫了出来,看了平瑢送来的信。 沈长寄听闻此事,没有发怒,却也一言不发了好一会,才将一干人等皆召了来。 袁别与沈长寄同朝为官数年,从未见他发过火,这回也一样,他并未劝人息怒,只道:“刑部办事不力,任由大人处置。” 沈长寄偏头看过来,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冷漠道:“刑部已不可尽信。” 他这是在提点袁别,也在警告。 虽不含半分怒气,但冰冷的语调还是将角落那两个胆小的官员吓得跪了下去,那二位便是因喝多了酒,误了巡逻时辰的狱卒长与他的直属上司。 “下官懂的。”袁别暗看了眼瘫软如泥般趴在地上的下属,叹了口气,“只是大人,您未得旨意强行将罗期兴转移到玄麟卫暗牢,此事如何与陛下交代……” 袁别听说,前一日首辅与陛下奏请,将罗期兴移出刑部大牢,被拒绝了。 沈长寄对那二人视若无睹,淡淡道:“无需你操心,待审出结果,我自去复命。” 他并未问责,只交代将罗期兴带走,又问了两句情况,便叫众人散去。 那犯了错的小官直到出了沈府,才敢一下哭了出来。 袁别头疼地看着他,“又没打你没骂你,哭什么。” 小官早听闻过首辅的狠辣手段,哽咽道:“卑职会死吗?” 袁别摇头,“被贬职回乡种地,永世不得录用。” 小官一愣,抹抹眼泪,“……就这样吗?” 渎职,还酿成大祸,就这般轻轻放下? “不然呢,首辅大人还能手刃朝廷命官?滥杀无辜?” “可都是这样传的……” 袁别瞪了他一眼,“那都是罪有应得之人!” 袁别回头望向沈府的大门,重重叹气。 这些年办砸事的人数不胜数,可他从未见沈长寄发怒过,就连处置也是轻飘飘的,仿佛什么样的烂摊子他都不曾放在心上,无所谓一般。 刑部的人离开后,罗期兴也被带到了玄麟卫暗牢。他磕头请求沈长寄对他家人手下留情,沈长寄不为所动。 罗期兴很快毒发身亡,人死了,好在死前交代了些重要的东西。 沈长寄出了暗牢,日头正挂在头顶。 他有些想谢汝,不知她可休息好了,还难不难受。 他归心似箭地回了府,平瑢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一阵无语。 刑部丢了个烂摊子给他们,玄麟卫的兄弟们忙活了半月,全因刑部几个小卒坏了事,险些功亏一篑,大家都怨气十足,唯有大人心无波澜似的,游刃有余地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平瑢与袁别一样,一直十分佩服首辅大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意志,直到大人遇到了谢姑娘。 “晚膳不用备下了,我去谢姑娘院里。” 平瑢面无表情地点头,“那属下去通传一声您要去蹭饭。” 沈长寄:“……不必。” 说罢便甩下平瑢,急不可耐地往隔壁的院里去。 他才刚进院子,便觉出不同寻常来,每日这个时候该上膳食了,今日院里却安静得出奇。 他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步子迈的愈发快。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药酒味儿扑面而来。 只听平筝哽咽说道:“都怪奴婢,笨手笨脚的,您忍着点啊……” “不怪你,你也没看到我,是我走路没声儿。”谢汝还有心情笑了笑,“我这一天,多灾多难啊。” 沈长寄已然走到近前,冷眼看着正在上药的主仆二人,“发生了何事。” 他问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谢汝那只烫红的脚。 平筝噗通跪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连连认错,“都怪奴婢,端着热水撞了姑娘,害姑娘烫伤。” 沈长寄的视线定格在伤处,一直死死盯着,脸色极冷极阴沉,眉目蒙上一层厚重的冷意,眼底戾气一闪而过。 他弯下了身子,半跪下来,手掌微颤,轻轻托着少女的足。 足底的痒意盖过了痛楚,谢汝赧然地要抽回去,“别……” 男人不依,大掌紧按着她的腿,不让动。 他端详着那一片红肿,眉心紧拧,心疼得眼尾泛红,他咬了咬牙。 “十棍,下去领罚。” 平筝洪亮地应声,“是!” ※※※※※※※※※※※※※※※※※※※※ 不负责任的小剧场: 刑部:大人,下属玩忽职守,人犯被害死了,案子要丸啊! 沈大人:哦,辞退吧。 谢汝:看,蹭秃噜皮了。 双标沈大人:谁干的,我杀了他。 —— ps:那个啥,文名被我改了,你们瞅瞅,别以为没收过这本删了我hhhhh不喜欢的话还有《甜宠99次:偏执首辅爱上我》这个备选,咳,开个玩笑,我怕编辑找我qaq —— 感谢在2021-02-19 17:03:34~2021-02-20 15:45: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程 8瓶;山川日月、ryo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4 章 平筝的一顿板子到底是没能执行,谢汝好说歹说,才将首辅大人劝住。 此事当真是她的问题,当时她才起,精神恍惚的很,才交代了平筝说要沐浴,转头便忘了,下床时满脑子都是清晨时的记忆。 她记着自己抱着沈长寄哭,还勾着他没完没了地亲吻…… 谢汝脸通红一片,耳根的颜色像鲜红的血。 她从椸上拽过一件织锦薄纱外披,搭在肩上,心事重重地往外间走。 羞窘过后,她便忆起了那亲昵的源头。 是她又做了梦。 谢汝未能分去心神想沈长寄夜半三更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榻边,她只想知道,自己在梦中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重生之说本就离奇,这般怪诞的经历只怕她说出来会被沈长寄当成怪物。 想得入神,走到门边时一时未察,脚被烫了。 谢汝不知道十棍是责罚在何处,平筝到底也是女儿家,怎能受的住。她看着沈长寄小心翼翼的样子,只得将责罚替平筝免去,但再多的宽慰之语却没说。 若这伤在他身上,她也是要心疼的,他如若一味强颜欢笑,自己只怕会更恼怒。 谢汝思己及人,放弃了逞强。 她的脚还被人托在手心,脚背红肿了一大片,伤处触目惊心。 “大人,疼……” 沈长寄手一颤,浑身的戾气更浓,只听她又道:“大人,为我上药吧,我只信你。” 她说着,还前倾了身子,拉了拉他的衣袖。 男人上一刻还暴戾不堪,下一时便收了全部的杀意,握了下她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拿过一旁的药油。 他的身体紧绷,带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但手上的动作很轻柔,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对待易毁坏的珍藏品。 手指点了药油,朝她伸过去,快要碰到的时候还要小心翼翼地说上一句:“痛要告诉我,别忍着。” 谢汝微怔,苍白的小脸上扬起笑容。平筝为她上药,只叫她忍一忍,只有他,会叫她不要忍。 “疼也是要涂药的,大人不知道吗?” 沈长寄当然知道,他从前也受过许多伤,自然知晓能有多痛,可伤在她身。 “那……那我轻点……”男子的声音微微发抖。 哪怕明日皇城被人攻破,他亦有把握沉着应对,可为心上人上药这件事,他只怕穷尽一生的本事,也无法做到心平气和。 谢汝疼得说不出话,可看他又害怕又不敢手抖,怕一抖便会将她弄疼的模样,又很想笑。心底缓缓注入暖流,此刻似乎看到了他前世温柔的影子。 只是一个烫伤,都未曾见血,沈长寄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处理好,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绷紧的背脊松缓了些,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后知后觉,应当叫个大夫来的。 他以前自己处理惯了,今日方寸大乱,竟是忘了她或许需要大夫。 谢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盯着他一会儿懊恼,一会儿挫败的表情,看得有滋有味。 “大人,宫里头来旨,叫您进宫。”平瑢站在院里喊道。 沈长寄没好气回:“叫他等着!” 平瑢:“……” 谢汝杏眼睁圆,又去扯他衣袍,“你在胡说什么,快点去,定是有要事。” 沈长寄沉默地抗拒,他知道是何事,他未向成宣帝请旨,便将罗期兴带回了自己的地盘,成宣帝怎能高兴,此去必是兴师问罪,一时半刻只怕回不来。 想抗旨,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谢汝道:“莫要耽搁,一会儿用完膳我便在房里看书,哪儿也不去,保证你走时什么样,回来时什么样,可好?别耍小脾气,快去。” 耳力极好的平瑢倒吸了一口酸气:“……” 他怎么不知道首辅大人还会耍小脾气?倒是谢姑娘哄人一套一套的。 平瑢面无表情地从房门口退到了院子门口,确保自己再听不到二人对话。 沈长寄果然听话,将谢汝抱到窗边的软榻上,盯着下人送上了午膳,这才依依不舍地从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衣服入了宫,到宫中时,成宣帝正在贵妃宫里用膳,他在御书房里等了半个时辰,成宣帝才姗姗来迟。 这是帝王对他做事不满的冷待,沈长寄并未放在心上,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 “沈卿若是对朕有何意见,可大方提之,朕会酌情考虑。” 沈长寄淡淡道:“臣对陛下怎会有意见,一切皆是为了案子。” 他并不针对谁,只会选择解决问题的最优解。 他无视皇帝的怒火,坦然说道:“罗期兴临死前,交代了许多重要线索,容臣一一回禀。” 成宣帝正了神色,认真听他说。 待公事谈罢,成宣帝旧事重提,又提起了他的婚事。 这次他提了几位人选,皆被沈长寄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 沈长寄走后,成宣帝再干什么都兴致缺缺。 他自然看出沈长寄这份傲慢并非真的有了不臣之心。 “成福,你说他究竟想要什么。” 大太监成福跟在成宣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对圣心拿捏得很准,这些年陛下总想往首辅的身边安排人,可都被拒绝。 “陛下,沈大人家中连个通房都无,可见大人对男女之事向来平淡。” 成宣帝皱着的眉松了些,“是啊,他一贯如此……” 他的目光突然飘远,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眼神阴鸷,“他近来与敬义侯走的极近,还有瑛王……他与瑛王世子来往甚密。” 敬义侯与瑛王皆是手握实权的重臣,且皆有部下追随,更重要的是,他二人皆有女儿。 成福哪能不懂,成宣帝不愿意沈长寄找个有家族助力的世家姑娘,他希望的是一个地位不高,好操控拿捏的姑娘。 老虎卧榻岂容他人酣睡,过于强大的外戚从古至今都被帝王忌惮。 就在这时,有小太监来禀: “陛下,贵妃娘娘来遣人说小公主哭闹不停,请您去看看。” 成宣帝被沈长寄堵心了一通,不愿再见任何沈家人。 “不去,去兰妃那。” 圣驾朝着兰妃的宫殿而去,成福突然来了句: “陛下,奴才近日听说一传闻,与首辅大人有关。” 成宣帝挑眉,“哦?” 成福笑呵呵道:“您倒不必忧心沈大人的终身大事,大人呐,许是有了心上人啦。” “谁?” 成福笑道:“听说是个俊秀非凡的小侍卫呀。” 成宣帝:“……??” 是个什么?? ※※※※※※※※※※※※※※※※※※※※ 平瑢:危! 罪魁祸首谢思究:听说你是断袖。 沈大人:听说你要死了。 —— 发财发财!评论发红包呀!爱你们~~ 第 25 章 沈长寄早就将那日带着女扮男装的谢汝出城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首辅大人日理万机,多余的时间都在陪着心上人,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道京中关于他的流言已经算是铺天盖地了。 罪魁祸首谢思究自己心虚,不会在首辅眼前自首。 平瑢知道内情,更是没将子虚乌有的事放在心上,毕竟流言一直未曾断过,首辅向来不理会,这次的事情便也没跟他讲。 玄麟卫中有不少人都听说,但他们只敢私下议论,谁也不敢凑到大人的面前说。 是以流言传了半月,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首辅的特殊爱好,甚至都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故事的主人公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沈长寄从宫里出来,一进沈府,身后坠上了一串下属以及同僚。 “大人,罗期兴招了。” “大人,依您的吩咐,鹤州刺史也已调移暗牢。” “大人……” 众人都是跟在首辅身边的得力助手,各司其职,他们回回都是如此禀报,在府门口等大人回府,往书房去的路上为了节约时间,会按轻重缓急的次序回禀,等到了书房门口,再一个一个进去说。 向来如此,他从不嫌烦。 可今日沈长寄却觉得这些人七嘴八舌的,甚是多余,于是他越走越快,疾步如飞。 众属下一路小跑着禀报完,没有等到该有的指令,眼睁睁的看着沈长寄目不斜视路过了自己的院子,进了相邻的小院。 众属下面面相觑,有人还想继续跟,平瑢面无表情地往前一拦,堵在院门口,笔直地站着,像个门神。 “……” “平大人,大人这是?” 平瑢瞥了那人一眼,“自然是要事。” “……” 奇哉怪哉,还能有比公务更重要的事吗? 沈长寄一进屋,便看到谢汝翘着那只伤脚,一蹦一跳地在屋里乱跑。 他大步流星跨到她面前,长臂一捞,将人打横抱起,放在桌上。 眼神微微一沉,“折腾什么?” 谢汝吓了一跳,“拿书……” 沈长寄往屋子角落那箱敞着盖子的木箱看了一眼,“平筝呢。” “我叫她去桂花斋买五香糕了。” “罢了。” 沈长寄找出一件质地轻薄的披风,罩在她身上,将她大半张脸都遮起,又把人重新抱起,朝外面走去。 “哎!作甚?!去哪?!”谢汝惊慌道。 “我府上无侍女,你一人待着我不放心,应随我在一处。” “我不!不!你放我——” 反抗的动作蓦地停止,谢汝僵在他怀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远远瞧见了院子门口好多人。 谢汝红着脸,往怀抱深处埋了埋,生怕别人看到她的脸。 沈长寄垂下视线扫了一眼,把人往上托了托,“抱牢。” 女子羞窘着勾着他脖颈,把脸埋在他肩颈。 就这样,谢汝“跟着”沈长寄到了书房。 一扇屏风之隔,阻断了呆若木鸡的众下属。 沈长寄心不在焉,不耐烦与众人一一对话,干脆把人全叫进了屋。 “大人,从罗家的抄家之物中搜到了不少珍宝,经查,有几样来自西戎。”右副使严肃地做着汇报,心却飞到屏风后头。 不是说大人是断袖?可方才瞧身形,似乎是个姑娘啊,这是怎么回事。 “嗯。” 沈长寄分神听着,他早上去见过罗期兴最后一面,那人在咽气前招认了他是二十年前西戎安插在郦京中的人,为西戎王庭做事。 他记得,罗期兴好像说的是,“二十年前,老汗王在京中设下暗桩,我们这些人便在大轩生了根。这些年都未曾得到指令,直到两年前,‘玹先生’通过暗桩下了指令,目标便是那年的赈灾银。” “玹先生是谁?”沈长寄问。 罗期兴道:“他是现任汗王察诺萨的得力助手,我们都听他指令。” “还有谁同你一样是来自暗桩?” 罗期兴轻声笑了,“大人,下官就快撑不住了,若您答应放下官家人一条生路,那么下官定然尽数告知。” 这是叫他徇私么,他还从未对谁网开一面过。 沈长寄听闻后点了点头,起身离开,“本官从不接受威胁,你不愿说,我自会查,只是时间问题。” 他走后不多时,罗期兴咽了气。 …… …… 沈长寄半垂下眼,视线落在从罗府搜出的密信,这是罗期兴与西戎那边联络的证据,确凿无疑。 这些信是罗期兴今日清晨才交代的,成宣帝派人抄家用的是刑部的人,当时并未发现这些东西,他与成宣帝说案子时,也隐瞒了罗期兴与西戎勾结这一条,更未提过罗期兴是西戎人。 也就是说,目前知晓罗期兴与西戎牵扯甚深这件事,只有玄麟卫和罗家人知道,他不愿这个消息被成宣帝获取,当然要将罗家人赶得越远越好。 右副使抓心挠肺,趁着首辅思考的功夫,悄悄回头,正对上一双平静又漠然的眼睛。 平瑢抱着剑立在屏风前,脸上带着超脱万物的平静。 右副使:“……” 他讪讪转回头,又对上首辅大人凉凉的警告。 赵左副使余光看到同僚的动作,心底一阵好笑,又觉得自豪。他赵向尚可是为了大人的姻缘做过遮掩的内部人,受重用的感觉果真叫人愉悦啊。 沈长寄冰凉的目光旁移,落在他身上。 赵向尚收了幸灾乐祸,正言道:“大人,给罗期兴下毒的人被谢大人发现了踪迹,他将人关在暗牢里,等您去审。” 沈长寄眸色微凝,“你去审,日夜盯牢,别叫他也死了。” “是。” 说完了正事,沈长寄亲自将众人送出了门。 一众下属受宠若惊地跟着他走到了大门口,他突然转身,略带威压的视线落在每人的身上,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叫人心底发毛。 “诸位今日都瞧见什么了。” “……” “……” 右副使方才被赵向尚看了笑话,心下不忿,此时自作聪明抢先道:“属下什么都没瞧见!更不知道那屏风后头有人!” 赵向尚:“……” 他这个同僚怕不是傻的? 沈长寄淡声道:“哦?屏风后头……有谁?” 死亡凝视。 赵副使要哭了,“没、没没没人……” “说。” 赵副使眼一闭,咬牙道:“小、小小侍卫!” 沈长寄目光微滞:“……” 沉声问:“什么侍卫。” 赵向尚虽然与右副使平日好挣个高下,可那是在功绩上的较量,不是真的愿意眼睁睁看着人死。 他一巴掌扇在右副使后脑上,冲沈长寄作揖,“大人莫怪,这家伙做梦呢,真的没人,您息怒。” 沈长寄并未发怒,只是不解,“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您……不是断、断袖么……” 赵向尚大惊失色,他作为知情人,自然知道那位姑娘的身份,原以为他们只是胡乱说说,怎么还都当了真?! 他的话从牙缝里往外蹦,眼神示意众人都闭嘴,“什么断袖,那明明是姑娘!” 众人面露迷茫,不就是男的吗…… 那位虽瞧着是个姑娘,但这或许是大人的特殊癖好呢,传闻是个长相极为俊俏的小侍卫,换上女装,定亦有倾城之姿,不然怎能叫一向不热衷男女之事的冷面首辅抛下公务去看人呢。 哦,眼下可不是男女之事,是男男之事。 如此宝贝,如此把持不住,定是极其美貌的小侍卫。 沈长寄:“……” 他冷笑,“谁传的。” 这回倒是异口同声:“谢指挥使!” “指挥使大人!” 谢思究? 很好。 将众属下轰走,沈长寄阴沉着一张脸回到了书房。 谢汝的眼眶红红的,脸也红红的,眼里盈着水光,看上去一副受了莫大屈辱的表情。 沈长寄心倏得一空,忙过去关切,“怎么了?” 说着便要抓她的手,却被人嫌弃地避开。 男人微怔,“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谢汝羞愤地瞪了他一眼,“那些传言,都……都传成那个样子了!” “你如何得知……”就连他也是才知晓。 平筝弱弱举手,“大、大人……是我……” 她也许久未出门,今日去给谢汝买糕点,便听人议论。倒不是她故意听,而是走到哪都能听到人议论,躲都躲不掉…… 竟还有好舞文弄墨的姑娘写了二人的话本,坊间受欢迎得很,销量极好,就、就连她,她也买了一本回来呢……咳…… 那书此刻就在她怀里,但看首辅大人要吃人的样子,她决定忘掉买过书这件事。 沈长寄暗自磨了磨牙,心底冷笑连连。 好极了。 谢思究。 真是好样的。 他赶走平筝,而后把谢汝搂进怀里,柔声安抚:“别气,我也是才知,这便叫人去辟谣可好?我怎会喜欢男子呢。” 谢汝气得使劲捶他,不想理他。 沈长寄攥着她的手,“不过有此谣言倒也便利,众人皆以为我好男风,那么便不会有人把女儿嫁我了,倒是省事。” 谢汝一惊忘了挣扎,“倒也不必如此,你的名声……” “名声有何要紧,若如此,便无人愿意嫁我,我只得孤独终老了。此事全因谢姑娘而起,姑娘该对我负责才是。” “我……我可不愿,”谢汝嘴角微微上扬,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轻声嗔道,“你莫要赖上我,我才不认呢。” “那谢姑娘是叫我承认喜欢女子,再让人往我身边塞乱七八糟的女人?” 谢汝眼神一黯,低声问:“时常……时常有人与大人提……提起亲事吗……” 她这话问的没底气,像沈长寄这般青年才俊,必有不少人惦记他。 “是,许多。” 即便知道答案,谢汝依旧心止不住下沉。 好难过。 好失落。 他这般好,前世便是极好,今生更是比前世更加耀眼,怎会属于她一人呢。 可男人下一句话却令她怔在原地—— “我不喜男子是真,可我也确实不喜女子。”他松开她,真诚的目光直望进她眼底最深处,语调平缓,却字字深情,“我只钟情一个叫‘谢汝’的姑娘。” “……花言巧语。” “我从不会什么花言巧语,说的皆是肺腑之言。” 曾经以及现在说过的话中,那些好听的、不好听的,皆是肺腑。 谢汝被这句情话砸得昏头昏脑,连他的吻都没躲开。等一阵温柔缱绻的吻过去后,她睁开雾蒙蒙的双眸。 “等我。”男子声音微哑。 “去哪?” 沈长寄拿起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去算账。” ※※※※※※※※※※※※※※※※※※※※ 冷面首辅与俊俏侍卫是怎么回事呢?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但是这是怎么回事呢,下面就让小编带大家一起了解吧。冷面首辅与俊俏侍卫,其实就是冷面首辅和俊俏侍卫的二三事,郦京中广为流传,大家可能会很惊讶这俩人能有什么事呢?但事实就是这样,小编也感到非常惊讶。这就是关于冷面首辅与俊俏侍卫的事情了,大家有什么想法呢,欢迎在评论区告诉小编一起讨论哦! —— 评论继续掉落红包哟~爱你萌~~ —— 感谢【ryou】小天使的营养液!鞠躬! 第 26 章 谢思究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工作狂魔,但他不同于沈长寄的是,沈长寄喜欢清净,只在家中的书房办公,而他则是喜欢在玄麟卫的呈讯司衙门,有时太晚了,便会宿在这里。 沈长寄知道要抓人的话就去衙门,一逮一个准。 呈讯司位于城北,等沈长寄策马赶到时,天边已然挂上了晚霞。 这个时辰衙门里没什么人,大多还在外头跑案子。正是晚膳的点儿,几个刚从饭堂中结伴出来的暗卫正说着笑着,迎面便见到首辅大人急匆匆往里走。 他们纷纷肃穆了表情,以为出了大事,“您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沈长寄疾步如飞,从几人中间穿过。 “……” “大人看上去似来寻仇的。” “那是谢大人的房间吧?” “好像是……走了走了,惹不起,干活去。” 沈长寄拎着刀,直奔谢思究的房间,一脚踹开他的房门。 谢思究正一手拿着案卷,一手举着个饽饽,腮帮子鼓着,一脸迷茫地看着门口。 我的门…… 沈长寄怎么来了…… 他怎么拎着刀??!! 谢思究两手的东西一扔,本能地往后一跳,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冷光。 哐—— 书案碎成了两半。 谢思究艰难地把卡在喉咙里的饭食咽下去,错愕道:“你疯了吗?!” 沈长寄冷笑了声,继续朝他身上招呼。 二人从屋内一路打到廊下,又打到院中,主要还是一个打一个躲。衙门里的人能躲多远躲多远,都远远地缩在旮旯里八卦着远处的战斗。 “首辅大人怎么了,火气这般大?” “我听明卫的兄弟讲,首辅大人知道了别人传他……传他那个!” “啊,那咱们大人完了,太惨了,我还没见过首辅大人生气,开眼界了。” 整个呈讯司被沈长寄翻了个天。 他们二人很难分出高下,最后谢思究为了自己的老巢不被拆,不得不求饶。 “沈大人,我究竟做错何事了,您给个明示?”谢思究揉了揉屁股,刚刚他被人踹了一脚没躲开。 沈长寄将剑收回鞘中,“谣言可是你散播出去的?” 谢思究微愣,连忙摆手,“冤枉啊大人!不是我!” 他见沈长寄又把手握在了剑把上,忙改口,“是,我是说了似是而非的话误导了柳姑娘,但那些传言可不是我说出去的,定是那些姑娘们传来传去的时候,加上了那句是从我这看到的,我当真未曾主动宣扬!” “柳姑娘是谁。” “……平南大将军家的独女。” 沈长寄未曾将此人放在心上,在他眼中世间女子只分两类,谢汝与其他人。 谢思究瞅了瞅周围一圈阁楼上探头探脑的下属们,心里骂了句“兔崽子们”,凑到沈长寄身边,手按在沈长寄握着剑的手腕上。 他压低声音,用只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大人,我知那是位姑娘,但那日出城之事,也只能叫柳姑娘误会那是男子,你想想,孤男寡女,若是被人知道那是个姑娘,你那位心上人怕是会被人议论。” 沈长寄微微蹙眉,睨了他一眼,勉强认同了他说的。 他抬手一挥,打掉了按着他的那只手。 “去澄清,再有肆意散布本官谣言者,抓回暗牢。” 谢思究:“……好的,大人。” “给你三日时间。” “……好的呢,大人。” 沈长寄转身离开,走出呈讯司的府衙大门时,迎面遇上一女子鬼鬼祟祟地徘徊在门口,面容瞧着有些眼熟。 他沉思片刻,记起来似乎是小公主百日宴上,坐在谢汝身侧的姑娘。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便作罢,解开拴在门口的马,翻身上马,离开了府衙。 柳愫灵面色复杂地看着男人渐行渐远,一腔愁绪无处诉说。她抬头看了看牌匾,突然怒从心头起,愤愤冲进去,正好撞见正在指挥下属收拾残局的谢思究。 柳愫灵走到他面前,咬牙切齿,“沈大人来此是为何?” 谢思究一见是她也来了火气,“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你!定是你大嘴巴出去乱说!害我被大人算账!” “呵,谢贼好不要脸。”柳愫灵余光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人,皱着眉把人拉到角落,“所以那轿中到底是不是男子?” 谢思究尴尬地咳了声,心虚地把头转走,嘟囔道:“我说是位穿男装的,又没说是男是女,你这藏不住秘密的性子若是到处说是位姑娘,那人家的姑娘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说完半天都没见下文,转回头,便看到柳愫灵一张精致的小脸表情扭曲,好似下一刻便要变形吃人。 她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忍了许久,一拳怼在男子那张五官英俊的脸上,“谢贼我跟你拼了!!” ** 沈长寄回到府上时,平瑢正在院里等他。 平瑢见他来,忙迎上去,“大人,今日午后……” 沈长寄打断道:“谢姑娘可还在书房中?” “……在的。” “哦,好,你方才要说什么?” 平瑢沉默片刻,告诉自己该习惯了,才道:“谢家那边传来消息,午后柳姑娘曾去谢府闹事,她要见谢二姑娘,没见到人,和谢大姑娘吵了一架。” “哪个柳姑娘。” “……平南大将军府。” 沈长寄微眯了眼,又是她。 “这些日子有谁去谢府找她?” “只有这位柳姑娘,去过两次。” “大人,属下有一问……”平瑢犹豫道,“此案要结,谢府那边的人也该撤回,那谢姑娘……” 沈长寄眼神微微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属下多言,这便退下。”平瑢冲他揖手。 沈长寄突然叫住他,“国师近来在忙什么。” “贺大人正在为陛下研究丹药,要闭关两月,闭关前给您留了些阵痛散。” 沈长寄沉默了。 平瑢走后,他站在书房门口,想着屋中的心上人,突然不敢踏进去。 如若梦中之事当真是“前世”,他从前怎会那么窝囊地任由她嫁给别人,还死了呢。他设身处地地想,怎么都想不通。贺离之闭关,不知何时才能再问,这案子结了,她早晚要离开…… 沈长寄唇角绷得极紧,心里一阵阵烦躁。周身似凝了一团黑雾,拖着他往无底深渊坠去。 “沈长寄,你在外面吗?” 女子清亮的声音似一柄利刃,刺破雾霭,将光亮重新送到他面前。 “嗯。”他推开门,绕过屏风,走到谢汝跟前。 她倚靠着软榻,正研读着医书。 她还在惦记他的顽疾。 男人的视线扫过她的伤足,在她身侧落座,把人搂进怀里,温柔地吻住她的额头。 谢汝毫无防备,红了脸,推他,“做什么……” “案子快要了结了。”他低声说。 谢汝笑意微凝,眼底失落一闪而过,很快打起精神,“那很好啊,我也该走了,谢家那边……” “可我不想你走。” 谢汝抿着唇,眼眶微红。 她也不想走。 不想离开他。 可这是偷来的时光,她总要还回去。 沈长寄伸出手,掌心托在她脸侧,眼神坚定,“留在这把脚伤养好,我会去谢家提亲,再将你娶回来,可好?” 谢汝神情恍惚,蓦地想起前世,忽生退缩之意。 要拒绝他吗,她还敢吗,如今形势不明,谢家那档子糟心的事还没头绪,她能答应吗。 他与谢父提亲事,他们若再将她关起来,她有能力逃跑吗。 父亲若坚决不肯,再将她嫁与旁人…… 她一向懦弱,她害怕。 要不要再等一等,等一切尘埃落定…… “阿汝,莫要拒绝我的真心。”他说。 谢汝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他目光炯炯,眼里有光,好漂亮。 他的一颗虔诚炙热的心捧到了她面前,坚定且不容置疑。 “好。” 她两生孤勇都用在了他一人身上,再赌一次吧。 ※※※※※※※※※※※※※※※※※※※※ 挨两顿揍,谢大人,惨。 沈大人不清楚,有个词叫欲盖弥彰。强行镇压的结果便是实锤了。原本心仪首辅的那些姑娘彻底失望,纷纷死心,后来直到大人娶了阿汝,那些姑娘才意识到错失了机会,各个恨不得咬碎了谢大人,谁也不愿意嫁给他。 可怜谢大人长相挺英俊一小伙子,老光棍了,惨。 发财发财~留评论发红包~~ ———— 感谢在2021-02-22 16:51:54~2021-02-23 11:51: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李子栗子梨 30瓶;飘然自由 10瓶;ryou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7 章 翌日,下朝后,赵副使带着审讯结果来到了沈府。 “大人,关于罗期兴毒杀一案,人犯已招认,他于一年前入职刑部大牢,只是一名小小狱卒,数月前曾得到鹤州刺史书信一封,交代说若是工部侍郎罗期兴入狱,便找机会将之灭口。” 鹤州刺史…… 沈长寄提起笔,在纸上落下鹤州二字。 鹤州刺史早就被他抓了,又过了几月,工部的问题才暴露出来,灭口的命令当真是一小小刺史下的?一州刺史下令毒杀工部侍郎? 西戎,玹先生…… 他在鹤州二字旁边又落下了个“玹”字,说道:“信呢。” “人犯说信早已被他毁了,”赵向尚严肃道,“除此之外,鹤州刺史今日在狱中自尽未遂,现已被控制住,但不管如何严刑逼供,他都一口咬定他是主使,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这是他们遇到的最配合的人犯。 沈长寄笔尖一顿,眸光微沉。 这般迫不及待“畏罪自尽”,欲盖弥彰。 “大人,鹤州刺史会不会是看事情败露,自知逃不过,又恐惧玄麟卫的刑罚,便自我了结求个痛快?” 沈长寄不做声。 假如罗期兴被毒杀成功,临死前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那么即便抓住了下药的狱卒,那狱卒也只会说出鹤州刺史的名字,鹤州刺史一死,这案子便可以圆满了结。 他在“玹”后面又加上先生二字。 西戎王庭安插在京城的人手倒是不少,大轩的朝堂上,究竟有多少人怀有异心。 赵向尚走后,平瑢被叫进了屋。 沈长寄放下了笔,将纸揉成团,随手丢在桌上,“找人去查一查那个玹先生。” 平瑢心不在焉地应下。 “怎么?” 平瑢犹豫道:“大人,您为何对陛下隐瞒西戎的事?” 鹤州灾情严重,百姓怨声载道,朝廷放出风声是鹤州刺史与工部侍郎私自贪款,罗期兴一死,百姓皆拍手叫好,办此案的首辅大人即便是在这案子中出了什么错处,成宣帝也不会重罚他。 但欺君之罪不可一概而论,隐瞒重要案情这一条足以治沈长寄的罪。好在知晓罗期兴与西戎有勾结的人都是他们自己人,他们这些心腹,每个人都承恩于首辅,不会背叛他。 平瑢道:“大人您不会不知道,陛下这些年对您……” “我自然知道。” 成宣帝忌惮利刃锋芒过盛,恐难长久容忍他。 从前沈长寄无所畏惧,如今却不同。若是这位帝王容不下他…… 他现在有了软肋,该做些准备才是。 “正因我知,才瞒下此事。”沈长寄道。 如今朝局稳固,成宣帝便总想把他赶回边境去,最好他死在外头,永远回不来。 若是将西戎的事如实禀报,那么前往西戎这差事只会落在他身上,成宣帝会以“唯沈爱卿可当大任”、“朕只信任长寄”等诸多理由,将他遣走。 西戎与大轩有休战协议,成宣帝不能挑头撕破脸。 可若是一朝首辅不甚亡故在去西戎的路上,这罪名便可落在西戎王庭的头上。届时再派人发兵讨伐,名正言顺。 平瑢皱着眉,“三年前夏日,陛下派您去南楚平叛。两年前冬日,派您去北狄和谈。一年前秋末,又将您调去西北军营做了半年的将军……” 只可惜沈长寄极为能干,每次都能交上一份完美答卷。 非但未能磨灭利刃的光芒,反而让他平步青云,挣得了一个又一个实打实的功绩。 “如今我有了她,便不能再离京一步了。” 沈长寄说这话时,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神态,可还是叫平瑢浑身打了个哆嗦。 平瑢忍着牙酸,忙不迭地告退。 ** 历时近一月的赈灾银案终于结束,这本是件好事,可沈府上下却充斥着低落气息。 “你莫要这般愁眉不展,将大家都吓坏了,”谢汝无奈地说道,“我在此养好伤再走,不是应了你了?” 沈长寄正襟危坐在对面,闻言抬眸看她一眼,“我如何才能满足,你清楚。” 言下之意,他不高兴。 谢汝哭笑不得,“那也没法子,多这两日,谢家那边还要费一番周折,现在满城的人都晓得结案了,我倒要问问大人,我家里您是如何安排的?” 看守在谢家的人自然要撤回,这段时间不见人,谢家人定要寻她的,就算谢窈不找她麻烦,柳愫灵也该来看她了。 对了,不知柳愫灵最近怎样了。 沈长寄道:“你病了。” “嗯?什么病。” “一种会传染的风寒。” “大人,那种会传染人的病,大多都治不好。”谢汝提醒道。 “你家人懂医?” “不懂。” 沈长寄振振有词:“那便随我怎样说。” 谢汝:“……” 也行吧,谢家能记着她的本就没几个,怕过了病气更加不会冒然靠近,但是柳愫灵若知晓她病了,定会坚持看望她的…… 如此想着,谢汝坐不住了。 “沈大人,你可有阿灵的消息?” 沈长寄觉得这话莫名刺耳,“那又是谁。” 叫的这样亲热。 “柳愫灵,我的闺中密友,”谢汝道,“就是平南大将军的女儿。” 又是她。 沈长寄想起来那女子曾去看过她两次,便如实说了。 谢汝紧张地咬了下唇,“那她……那她会不会发现啊,她若是执意去看我……不行,我还是回去吧?” 柳愫灵的性子她了解,她才不会因为害怕传了病气就不去看她。 越想越担忧。 “她不会知道的,我派人盯着谢府,若她去了,我会想办法阻止。” 谢汝向来信任他,这才放下心来。 她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水还未咽下去,平筝在外面敲门。 “大人,姑娘……”平筝手里捏着一封信,支支吾吾。 谢汝放下茶杯,疑惑道:“怎么了?” 平筝咬咬牙,将信递过去,“有位姑娘自称姓柳,在府外鬼鬼祟祟的,被我哥捉住后,她就把这信拿了出来。” 谢汝怔了片刻,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一把夺过信,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 “阿汝亲启” 谢汝:“……” “她不会知道?” “若她去了,你会想办法阻止?是哦,她没去,她来这了。” 谢汝凉凉地看了方才大放厥词的男人,皮笑肉不笑。 “沈、大、人。” ※※※※※※※※※※※※※※※※※※※※ 沈大人跪榴莲:我真不知道她如何能找上门的,真的。 阿汝:你完了,沈长寄。 ———— 做个小问卷,有学生党不?都啥时候开学哇?(非学生党可自动忽略此条) 第 28 章 沈长寄咽了下喉咙,“我不知,真的。” 谢汝不说话。 “我、我今日去找谢思究,他说那些谣言便是从平南将军之女口中传出去的,若这柳姑娘当真为你好友,我想这其中定有误会。”沈长寄有些慌乱地解释。 谢汝也有些措手不及,她决定先看一看柳愫灵这封信写了什么。 “阿汝,我一会准备将这封信送到沈府去,若有人将这信从我这里拿走,那便证明我的担忧是真的,你真的在首辅大人的府上。” “我实在不敢相信,那日在城门口,看到的轿中‘男子’竟是你吗?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你与首辅大人怎会相识呢?” “那日我准备去城外的温泉别苑游玩,七公主邀我与几位世家姑娘同行,我太忘乎所以,将这奇闻讲与几位小姐妹听,纯属茶余饭后的闲谈,万没想到……你千万莫要怪我。” “……转日,我看到了你与沈大人从一处庄子里出来,我认出了你。不过你放心,只有我看到了。” “万语千言不足道我之惊奇,愿你在那一切安好,盼你早日归家与我详聊,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友,愫灵。 谢汝看完全部的内容,如被打击了一般,跌坐在榻上。信从她手中落下,沈长寄接过,飞速读完。 原来是那时便露了陷。 “抱歉,我应该再注意些。” 谢汝双目有些空洞,她摇摇头,“怎会怪你,那分明是我求你带我出去的。” 沈长寄不喜欢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你担心什么,担心她说出去?我派人去给她带话如何?她是你好友,应当会……” “沈大人,我不是在担心她……” 她担心的是,是不知还有什么未在掌控之中的变数。 就如此事,沈长寄自信无人知晓她在沈府,可还是出现了纰漏。 那么别人呢? 谢家人真的未曾发现疑点吗? 一想到万一被谢家知道了他们在一起,不知将发生什么,她就害怕。 前世的恐惧早已印在她的记忆里,难以抹去。 她恨谢家人,更恨懦弱无能的自己。她不该耽溺在情爱中,应该早点回去面对这一切,早做准备。 “大人,我……”谢汝垂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慢慢下定决心,“我还是先回去吧。” “不准。”沈长寄的态度很坚决,“你看着我。” “沈大人,你无法理解我的担忧。”谢汝垂着眼睛,就是不愿意直视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具有蛊惑力,她喜欢他看她时眼底有光,但此刻却害怕见到那光,她怕自己会心软。 最叫人失落的不是分离,而是你日夜担忧过了分离,到了那关头,有一束希望突然被你抓住,有了一瞬惊喜,本以为那期限会再远些,又在一霎那被打回原型。原先曾期待的又变成了一场空,才最是叫人不平。 她蜷了蜷手指,男人将手收得更紧。 沈长寄抿了下唇,声音低又哑,“我不懂?” 他怎么可能不懂。 他也有那段分别时的记忆。 可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定了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 “你不要担心,我说可以就可以,你的脚伤还很严重,你不……” “我就快好了。”她静静打断。 沈长寄突然冷声道:“当我不知昨夜你疼醒了吗?!” 谢汝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镇住,怔怔地看着他。 男人隐忍着薄怒,把头转向一边,手上却将她抓得更紧,用力到她的手指有些疼。 “你这样回去我不放心。” 谢汝不说话,只是摇头。 沈长寄缓了两口气,努力压下急躁,“再待几日,其他的事交由我处理,我保证你担忧之事不会发生,谢家我可保证,他们绝不会起疑,你难道不信我了吗?” 谢汝依旧摇头,她态度也很坚决。非是信任与不信任的问题,多留意日,夜长梦多,她不敢拿两个人的未来开玩笑,该谨慎些的。 可她的摇头让沈长寄误以为她不信他,这点燃了男人的怒火。 可他不能对她发火,他没体会过怒火中烧的滋味,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理,于是松开她的手,大步朝外走,只想出去冷静。 谢汝慌乱抬头,就要追上去。 她希望两个人能冷静地坐下来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或许她明日就要走了,她不想最后是以吵架收场。 “大人……”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伤足踩在地上,没忍住轻哼了声,可沈长寄已经走到了门口,马上把要离开书房,她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跟上。 沈长寄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胸口就要炸开,可他又能如何,这是他最无可奈何的人。 他猛地转身,又折回去,迎着人,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两步走到书案前,将人放到散落的案卷上,困住她。 他声音微哑,“折腾我是不是。” 谢汝拼命摇头,眼眶微红。 “摇头何意,不信我,不愿意,不爱我。” “不,不……”谢汝把头靠在他心口,“信你,愿意,爱你。” “可我害怕,阿寄,我该回去了,我也要保护你。” 她此刻慌张到极点,没忍住将心底话吐露,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话若是不知情的人听,定要听出些问题。 沈长寄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又用了那样亲昵的称呼,他从许久之前便不喜欢她这样叫,或许是因为前世她死在他怀中时,最后一句也是那一声“阿寄”,他本能排斥这个称呼。 她此刻这样唤他,定是记着那个噩梦一般的画面。 她浑身正微微发抖,沈长寄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 嘭——!! “逆子!混账东西!” 门蓦地被人推开,一身穿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怒不可遏站在门口。 沈长寄眸光一冷,极快地将少女揽进怀里,将她整个人严密地包裹,他高大的身体遮住来人的视线,将一切恶意的打量都挡在身后。 他能察觉道怀中人正止不住得发抖,心底燃起一簇火苗。 空着的手一挥,立在书案一侧的宝剑出鞘,他手握剑柄,冷眼扫过门口,剑指来人。 “平瑢,我有无说过擅闯书房者杀。” 男人的话音极冷,像是凛冽寒冬时节,高山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 当当当——下章入v嗷!有万字大肥章掉落,评论的小天使们都有红包送哈~更新时间在明天晚上12点左右~ 感谢大家一路喜欢与支持!另外也祝在此分别的小伙伴们事事顺心,身体健康嗷! 最后求个作者专栏的收藏,听说点了收藏的小天使们都会这一年收获甜甜的恋爱和好多财富! 最最后走过路过别错过嗷,来康康梨子的古言预收!也超好看超甜der!甜滋滋水润润的特种脆梨,十年老字号,买过不后悔! ————广告时间———— 《嫁皇叔》文名暂定 辅国大将军的独女沈芜是个病秧子,太医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太子仁德厚谊,依着婚约娶她为妃,立誓照顾她到最后一日。 沈芜风光嫁入东宫,大将军感念皇恩浩荡,将兵权双手奉上。 太子妃新婚之夜,皇帝以谋逆之名降罪将军府,沈芜也等来了一杯毒酒。 沈芜死后灵魂不散,她看到被她唤作“小皇叔”的那个男人替她报了灭门之仇,看着他坐在轮椅上以铁血手腕夺了天下,看他日日夜夜捧着她的画像失魂落魄。 男人日渐疯狂,终于在沈芜忌日那天,追封她为皇后,撬开她的棺椁,自尽在她的白骨旁。 一朝重生,回到被赐婚前日,沈芜在宫中意外落水,陵王偶遇将她救起。 前世他是她的小皇叔,今生她要做他的夫人。 沈芜浑身湿透,裹着陵王的披风,她怯怯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袍,杏眼微抬,睫毛上挂着水珠。 “殿下,我害怕……” 陵王长臂一挥,将沈芜捞至腿上,手臂硬如寒铁,箍着她纤弱的细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中。 “谁欺负你,本王替你讨回来。” 杨柳细腰,盈盈一握,他这一抱便再也没能放手。 残疾疯批小皇叔&身娇体软小美人 男主腿会好,女主能活到老。1v1,双c甜文 ———— 感谢在2021-02-23 17:35:52~2021-02-25 08:3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程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李子栗子梨 30瓶;ryou 10瓶;阿程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9 章 第 30 章 第 31 章 第 32 章 第 33 章 第 34 章 第 35 章 第 36 章 第 37 章 第 38 章 第 39 章 第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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